顿时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许师什么气量,大家都是知道的,明显是被逼得没招了啊。
最稳重的早同学转身推门进去了。
“湛卢!!”
一声利剑出鞘的清鸣骤然撕裂了议事堂内的凝重空气。
剑光雪亮,映得满堂生辉,那剑身古朴无华,却自有一股巍巍然不可侵凌的正气。
早同学面沉如水,手腕一沉,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柄传说中的神兵湛卢,竟被不容分说地狠狠插入了议事堂正中的方案之上!
剑身兀自嗡鸣,余韵不绝,震得桌上茶盏都轻轻跳了一下,一股堂皇浩然的剑意沛然而出,瞬间涤荡了堂中因争辩而生的沉闷与魍魉算计。
“神兵有灵,可鉴人心。”
“正气在此,魑魅当消。时不我待,诸位师长,当断则断!”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嘈杂的议事堂骤然一静。
几位宿老盯着那柄插入桌案、犹自颤动的神剑,眼神剧烈变幻。
湛卢剑,仁道之剑,非大仁大义之主不可御,其现身于此,本身便是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告。
“这…确是湛卢无疑。”
又是物理攻击,又是道理攻击,直接让争论了好几天的风向出现了偏移。
人道神兵的面子,在崇奉先贤、敬畏天道人心的书院体系中,终究是有分量的。
但这分量,或许还不足以压下数百年的基业安危之虑,目光交错间,疑虑与权衡仍在无声流淌。
仅仅如此,恐怕还差了一点....
站在一旁早已急得额头冒汗的季瑞,猛地一跺脚,脸上闪过豁出去的决绝。
罢了!
挨顿打是小事,误了大事才是万死莫赎!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装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探入身旁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那动作怪异突兀,仿佛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手臂肌肉贲起,低喝一声,竟从那虚无之中硬生生“抱”出了一团毛茸茸、光华流转的物事!
那物事似乎还有些懵懂,四蹄凌空蹬了几下,才稳稳落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
通体雪白无瑕,唯有鹿角晶莹如玉,流转着温润的霞光,一双眸子清澈如最纯净的泉水,此刻正带着几分茫然与无辜,轻轻转动脖颈。
“呦——”
一声清越稚嫩的鹿鸣,在落针可闻的议事堂中响起。
“白鹿!!!”
“是白鹿!?”
“这…这怎么可能?白鹿怎会在他手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与难以置信的质问。
白鹿书院的气运灵兽,象征文运昌隆、圣贤垂青的神异存在,向来只存在于典籍记载与口耳相传的逸闻里,神秘莫测。
上一次现身,还是崇绮游学至此,引得文气冲霄,白鹿惊鸿一现,成为书院近年来最大的盛事与美谈。
自那以后,它便再度隐于书院秘境深处,再无踪迹。
谁能想到,今日它竟被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以如此粗鲁…不,是如此“实在”的方式,直接从虚空中“掏”了出来!
唯有站在一侧的老沈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目光似乎穿过虚空,投向了遥远的某个正坐在江陵城头弹琴的家伙。
好…好你个许宣!
他终于明白之前提及白鹿时,对方那稍纵即逝的心虚从何而来了。
这哪里是“有些渊源”,这分明是把人家的镇院之宝都给拐跑了的泼天大胆!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湛卢剑插在桌上,剑鸣犹在。白鹿立于堂中,灵光氤氲。
崇绮力荐、觐天书院背书、言辞恳切至几乎恳求的书信,墨迹犹新,再加上沈山长几乎赌上自身清誉与前程的全力担保……
一样接着一样的“筹码”,以近乎蛮横不讲理的方式,重重砸在在场每一位书院主事者的心坎上。
每一件,都足以引动风云,而当它们齐聚一堂,带来的便是山岳般的压力与无法回避的关于“大势”的昭示。
而“祭孟”之议,时机、理由、风险与可能的回报,又恰好卡在了他们心理防线的极限之上。
进,虽有险,却可能挽狂澜于既倒,扶文脉于将倾,乃至名垂青史;退,则看似稳妥,实则可能坐视人道沉沦、书院最终亦难逃劫数,背负千古骂名。
堂中寂静得可怕,只有白鹿偶尔轻踏地面的“哒哒”声,和湛卢剑那几乎微不可闻、却直透神魂的细微铮鸣。
终于,决议通过了。
于是,整个白鹿书院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彻底唤醒,轰然运转起来。
平日里清幽的院落、寂静的藏书阁、甚至罕有人至的后山秘境,此刻皆有身着素色深衣的学子与执事步履匆匆。
他们沉默着,眼神却亮得惊人,捧着一应礼器、典籍、香烛、帛书,沿着清扫得一尘不染的甬道,汇流向书院最核心的祭祀圣坛。
作父戊鼎被请了出来。
八名通晓古礼的博士,以特制的朱漆木杠,穿过鼎耳,步伐沉稳到近乎凝固,缓缓将这座青铜巨物移至圣坛中央预设的方位。
鼎身斑驳,布满青绿铜锈,那些古老的兽面纹与云雷纹在特殊角度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仿佛有先民祭祀的烟火与祷祝,跨越千载时光,依旧萦绕不散。
紧接着是苍璧。
与巨鼎的沉重威压不同,苍璧的出现,带来的是另一种澄澈与高远。
一股清灵沛然之气悄然弥漫开来,与青铜鼎的浑厚古朴之气交织,竟隐隐构成了某种玄妙的平衡与场域。
这还仅仅是核心礼器。环绕圣坛,按照周天星斗、四象五行方位,更多的礼器、乐器、旌旗、帛画被一一安置。
编钟、特磬、建鼓、埙篪…每一件都需以特定仪轨净拭、安放。更有数十名精研古礼的博士,反复核对仪程、唱赞的次序、舞生的方位、献官的进退…其步骤之繁琐,要求之严苛,细节之精微,直看得旁观的三奇等人眼皮直跳,暗自咋舌。
“我的乖乖…这还只是准备…难怪这种大典几百年也未必有一次,光是这阵仗,这规矩,这损耗的心力物力…阻力能不大么?”
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黄巾爆发,让山上狠狠的乱了一次,之前神凤叛军入驻浔阳城都没有引发这般骚乱。
最后还是老沈镇住了局面,让仪式继续。
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龙山之上的魔气先一步爆发,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魔气,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悍然爆发!
转眼间便遮蔽了小半个天空,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荆州全境蔓延开去!
阳光被吞噬,天空陷入一种诡异的、如同墨汁泼洒般的黑暗。阴冷、暴戾、绝望、疯狂…种种难以言喻的负面气息,如同潮水般随着黑暗漫涌而来。
侵染着天地,侵蚀着人心,排斥着世间一切既有的规则与秩序,消磨着脆弱的人道文明之光,甚至…开始扭曲污染着盘踞荆州上空的神凤气运,使其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与狂暴!
黑暗,降临了。
比预料的,更快,更猛,更彻底!
老沈眼神一肃,并没有自乱阵脚,坚持着开启了最后的大礼仪。
棂星门大开。
青石甬道两侧,七十二支朱漆木炬齐燃,火焰却不见赤红,而是一种介于晨曦与白玉之间的颜色,那是历代儒门先贤以心力养护的“文焰”,焰心无烟,只有淡淡的墨香散入空气中。
书院祭酒亲率六位经师、十二位博士,自圣殿阶下鱼贯而出。皆着玄端章甫之服,衣袂绣以玄色黼黻纹,腰悬组玉佩,行步之间,玉声泠泠,如冰击磬。
沈山长须发皓然如雪,而双目湛然如寒潭,手捧一卷竹简。
“设——位——!”
司仪官唱赞之声高亢穿云。
棂星门内,中庭设祭台。台高三层,以黄土筑就,不施丹漆,取“社稷之本”义。台上正中供孟子神位,栗木主牌,上书“邹国亚圣公之神位”,字迹以金粉填就,每一笔皆由书院历代祭酒手书传承。
神位前置三牢:太牢、少牢、特牲,皆整牲不剖,以全礼也。再前是爵、簋、笾、豆之属,青铜器皿上铜绿斑驳,却擦拭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祭酒登台。
七十二级台阶,走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时,台下所有书院士子、外来观礼的四方学者,以及庐山脚下闻讯赶来的乡民,皆感到脚下大地轻轻一震。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涟漪般从祭台下扩散开来,掠过棂星门,掠过泮池,掠过御书楼前的古银杏树。
“奠——帛——!”
从侍者手中接过素帛,帛长三尺三寸,洁白如雪,无任何纹饰。
举过头顶,向孟子三鞠躬,然后投入炉中,文焰猛然一蹿,火光由白转青,照得满庭皆碧。
“亚圣孟子,道德纯备,文章昭明。辟杨墨,距诐行,承先圣之正传,开来学之无穷……”
祝文读至一半,异象始现。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白气,从祭台中央的黄土缝隙中渗出,袅袅如烟,在晨风中竟不飘散,而是笔直上升,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它牵向苍穹。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它们从祭台的每一寸土中涌出,从神位后的屏风上涌出,从祭酒手中的竹简上涌出,甚至从庭中每一个观礼者的头顶、肩头、脊背上涌出。
只是大多数人自己看不见,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仿佛有一团温火在烧。
白气汇聚在一处,不再分散,而是逐渐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柱。
气柱起初只有碗口粗细,颜色极淡,几乎透明,但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吸纳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息。
看到这道气柱的人,心中同时涌起一种感觉:
那是“正”,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那是“大”,无边无际,至大无外;
那是“刚”,坚不可摧,百折不挠;
那是“直”,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这便是浩然正气。
祭酒的祝文已经念到了最后几句,他的声音不再像金石,而像雷霆,是唤醒万物的第一声雷。
“……今妖氛蔽天,魔瘴横行,人道式微,纲常濒绝。书院不肖,敢竭微诚,敬修祀典,伏望亚圣垂怜,降此正气,扫除妖孽,廓清寰宇,复我朗朗乾坤,正我人伦大道——”
“伏惟尚飨!”
最后四个字出口,气柱爆发。
那根已经粗逾数丈的气柱猛然向上冲去,速度之快,力量之猛,以至于空气被撕裂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掠过庭中所有人的面庞,心头的恐惧、犹疑、私念,在这一阵风中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白光刺破黑暗,正气直冲霄汉!
天上的阴云像是云层背面的暗斑,又像是天穹上的淤青,一块一块,紫黑发乌,形状狰狞,如鬼脸,如骷髅,如扭曲的人面,张口向着大地无声地嚎叫。
而浩然正气所过之处,那些紫黑色的魔气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寒霜,无声无息地瓦解、消散。
就连缠绕在神凤身上的妖魔之气都被涤荡一空。
天穹如洗,蓝得近乎透明。
完成了“涤荡魔氛、廓清寰宇”的使命,通天彻地的浩然正气之柱开始逐渐内敛收束。
从凝实变得虚幻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它刚刚净化的蓝天之中。
然而,就在气柱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刹那异变再生!
原先矗立的中心位置,一道身影,由淡至浓,悄然浮现。
并非实体,也说不上是清晰的影像,更像是一道由最纯净的光与某种至高意念凝聚而成的朦胧而伟岸的“虚影”。
很高。
并非肉身高大,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令人仰望的“高度”。
“巍巍乎,荡荡乎。”
虚影只是静静地“站”在半空之中,姿态寻常,双手垂于身前,是士人常见的长揖之礼起手式,恭敬,却不显卑微;庄重,却毫无僵硬。
脊背挺得笔直,那不是刻意为之的挺拔,而是一种源于骨子里、源于信念深处的不屈与刚正,仿佛支撑天地的唯一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微微扬起的头颅。
并未如世俗祭祀中常见的神祇塑像那般,低眉垂目,悲悯众生;也非傲慢地高昂,睥睨天下。他的目光,是平视。
平视着前方那无垠的刚刚被净化的苍穹。
在这个鬼神之说盛行、帝王自称天子、万民皆需仰望上苍、祈求神明庇佑的时代,这个被无数读书人尊为“亚圣”却在此刻以一个“人”的姿态,平静地平视着苍天。
“吾养吾浩然之气……”
“……以塞于天地之间。”
话音落下,虚影并未有更多的动作,仿佛他的出现本就是这“浩然之气”显现的一部分,是道理的自然昭示。
然而,下一刻,这道由纯粹意念与正气凝聚的虚影,却微微转动了“视线”。
目光越过了祭台上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祭酒,越过了台下黑压压一片仍沉浸在震撼与狂喜中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边缘三个并不起眼的身影之上。
朦胧的光影之中分离出三点极其微小的光点,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三奇身上。
做完这一切,平视苍穹的虚影开始迅速消散,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只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
祭台上下,一片死寂。
老沈呆立当场,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那惯常的沉稳老练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茫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主持过不止一次祭祀亚圣的典礼,但…这一次超出了他对“祭祀”与“先圣显灵”的所有认知。
另一边,祭台之下,人群边缘。
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不偏不倚,没入早同学紧蹙的眉心。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清鸣响起。
过于刚猛爆裂的“碧血丹心”,在这一点微光的浸润下,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是找到了最坚实的核心与最正确的运转轨迹,刚猛依旧,却多了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浑厚绵长的“仁”之韧性与包容。
化为温养神魂、淬炼体魄的暖流,奔涌不息,沛然莫御。
与此同时,湛卢剑骤然发出一声欢快而清越的长吟!
前所未有的心意相通的感觉,自剑柄处汹涌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自上一任剑主周处战死沙场,这柄仁道之剑便陷入沉寂,虽被他以无上毅力与正气沟通,勉强御使,但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难以发挥其真正神威。
而此刻,那最后一丝隔阂在这源自亚圣的微光点拨下消融殆尽。人与剑终于达到了完美的契合,再无分彼此。
这还不止,得自于公传承的古老锻体之术被注入了一股更加宏大的生机与力量,无声无息地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淬炼与蜕变。
“仁者无敌”这并非虚言,当内心怀有至大仁念,体魄亦能承载迸发出与之匹配的真正无敌于世的力量!
全方位的强化,在瞬息之间完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点同样微小的金光飘入了静立一旁的宁采臣心口。
溪流缓缓注入他因琴魔之心而时常冰冷悸动的灵台,一个清晰而古老的词组自他神魂深处浮现。
“与民同乐”。
《孟子·梁惠王下》的经典对答,跨越时光在心间悠然回响:
“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不若与人。”
“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不若与众。”
于是,有了结论:能“与民同乐”,方能行王道,安天下。
这并非单纯的力量赐予,而是一种境界的赋予。这“与民同乐”的圣贤真意滴落在融合了魔性与琴心的复杂心湖之中。
原本偏执、炽烈、倾向于独占与私有的“小爱”与这博大、包容、泽被众生的“大爱”并未冲突排斥,反而在这圣贤之意的调和下,开始交融、共鸣,变得异常融洽。
也与他苦修不辍、追求至极的“圣皇之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契合。
宁采臣感到自己一直无法触及甚至难以理解的那最高层次的乐章《清角》其门槛似乎在这一刻敞开了一丝缝隙。
季瑞也感觉到了眉心的一点微凉。
没有澎湃的力量涌入,没有玄妙的境界提升,只有一句话。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从“尽心”到“知性”,再到“知天”。由内而外,由己及人,由人道而至天道。这是一个完整的递进的认知。
若问这有何实际效果?
季瑞自己也说不清,但冥冥中有一种奇特的感应,这份看似虚无缥缈的“知”,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能帮他挡住一道劫难。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却又仿佛过了许久。
当天空恢复澄澈,虚影消散,祭台上下的众人还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撼与狂喜之中时,三奇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快走吧。
他们目力远超常人,方才分明瞥见有几道格外凝练的黑色魔气,在正气光柱横扫时并未被彻底净化,而是如同被击碎的陨石残片,四散崩飞。
其中数道,正朝着庐山主峰之外的几个方向坠落下去。
这些漏网之鱼,或许成不了之前那般遮天蔽日的魔云,但以其精纯度,一旦落地,侵蚀生灵,遗祸一方,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得到了新的力量,按照剧情也该去展示一番了。
再说白鹿书院搞了半天大礼仪,又是诵祝又是烧香的忙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搞出亚圣显灵这种大场面,结果好处被我们三个外人拿走了,这.....
于是找到有些恍惚的老沈表示要立刻前去相助许师,不能久留。
体面话说完转身就走。
老沈看着三人的背影快要消失在眼前的时候才想起了什么。
“唉,我的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