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与长眉这两个“坏人”各逞算计就罢了，反正谁赢谁就是魔涨，旁人倒也说不出什么。
可那些被长眉以种种手段“坑”进这场荆州乱局、被迫冲锋陷阵的魔头们此刻的境况可就是真的凄惨了。
想当年，魔道联盟全盛时期，高手如云，巨擘辈出，确实有资格与蜀山这等九州最强的正道宗门分庭抗礼。
但那也仅限于对抗“一个”或少数几个顶级宗门。
若真要面对由九州大部分正道、旁门、乃至部分中立高手组成的“联军”，即便是全盛时期的魔道联盟也绝对力有未逮，只能避其锋芒。
更何况，现在他们这个所谓的“联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令正道谈之色变的庞然大物。
剩下的这些说是“战损版”都算客气，简直是“残羹冷炙”版。
顶尖战力凋零大半，中生代断层严重，底层更是乌合之众。
面对此刻荆州战场上汇聚的势力不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魔道一方都已落入下风。
若非绝大多数魔头都被长眉以无上手段种下了极为歹毒的“禁制”，逼得他们不得不听令死战，恐怕早在浩然正气横扫、佛光普照轰击之时就“轰”的一声作鸟兽散，各寻生路去了。
荆山，一处地势险要怪石嶙峋的山巅。
刚刚吞下“高原血丹”勉强稳住伤势的轩辕法王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与他那身被佛光灼得焦黑的皮肉相得益彰。
被包围了。
“咻——！”
堂皇正大的剑光如同流星坠地，轰然砸落在十丈之外的一块巨大山岩上。
烟尘散去现出一个身材高大、燕颌虎须、浓眉环眼、不修边幅却自有一股豪侠气概的大胡子剑客。
看到来人，轩辕法王那焦黑的眉头下意识地皱紧，但随即又微微松开，眼中甚至掠过一丝……轻蔑？
燕赤霞？
原蜀山二代弟子中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印象极其模糊。
在轩辕法王这等曾经叱咤风云的老魔记忆中，这种边缘人物根本不放在心上。
即便是现在感应其气息也不过是三境层次的剑修，虽剑意凌厉，煞气颇重，但修为的“硬差距”摆在那里。
这等实力全盛时期的自己三招两式便能取其性命，即便现在重伤，认真起来也费不了太多手脚。
然而，燕赤霞接下来的举动，却让轩辕法王有点恼火。
落地之后并未如寻常剑修那般化作惊天长虹扑杀上来了结“血海深仇”，反而……
“咻！咻！咻！咻！咻！咻！咻！”
手腕连震，朝着天空不同方位接连斩出了七八道剑气。
剑气凝而不散，升空之后如同烟花般在高空炸开，化作一道道极其显眼的“信号”！
？？？
轩辕法王：你一个剑修，不正面搏杀，玩起“摇人”这套？
蜀山剑派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燕赤霞冷笑。
他在保安堂或被动或主动，零零碎碎也学了三年‘兵法’。
你以为老子还会像过去那样傻乎乎地一个人闷头往前冲，然后被你们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当成消耗品随手拍死吗？
蠢！
我的同伴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
再扩大一些，我的同道的力量，也是我的力量！
再扩大一些，今天只要来到荆州、目标是为了斩妖除魔的，无论他出身何门何派，是人是妖，是僧是俗！
他们的力量，都可以成为我的力量！
在这种“觉悟”与“兵法”的加持下，燕赤霞或许个人实力依旧远逊于轩辕法王，但他此刻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他自己。
轩辕法王那焦黑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感受到了不止是气息的增多，更是一种无形的“势”的碾压。
纵横数百年的灵觉，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向他示警——死相，已现！
几道颜色各异强弱不一的光芒，几乎在燕赤霞的信号剑光炸开后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法王后方与侧翼的几个关键方位，恰好封堵住了可能遁逃的路径。
光芒敛去，现出三道身影。
左侧，是一位身披大红袈裟、体型富态、面容看似敦厚、双目却炯炯有神的胖大和尚，正是金山寺寺监——广亮和尚。
右侧，则是一个身高三丈的高大鬼王，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幽冥气息与神道香火愿力。正是保安堂护法神——大祁利失。
正后方，则是手持玄铁分水叉，脸色淡漠的水中妖王，正是许堂主最没有用的护卫——“澧水石王”。
轩辕法王的神念扫过这突然出现的三位不速之客，一股被轻视的怒火与属于顶尖魔头的傲气涌上心头。
“你们四个臭鱼烂虾，也敢来拦我的路？！”
这里面最强的就是刚刚升了阶位的大祁利失勉强算是和他同一层次，但鬼修在人间本就弱势，更何况底蕴浅薄，根本不足为惧。
积年老魔，诡异神通层出不穷，即便被四人短暂围住，也能找到破绽脱身。
然而，这份从容，很快便被新的变数无情打破。
“贤弟，”一个苍老却依旧洪亮、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自山下沮水方向传来，“你我已经是古稀之年，本以为此生再无并肩携剑、共斩妖邪的机会。想不到，天意弄人，在这荆州绝地，竟还能有此缘分，可万万不能再错过了啊。”
随着话音，沮水下游，那原本因战乱而几近断流的河道中竟有一叶扁舟逆着水流，溯流而上，直抵荆山脚下！
小舟无桨无帆，却平稳如履平地。舟上并肩立着两位老者。
左边一位，身材异常高大挺拔，虽白发苍苍，面容清癯，却不见丝毫老态龙钟，反而有种松柏般的坚毅。
外罩半旧皮甲，手提一把样式古朴、刃口隐有暗红血痕的青铜战刀。
刀未出鞘，已有一股历经百战、斩妖无数的惨烈杀伐之气与堂皇正气交织弥漫，令人望之生畏。
正是白鹿书院山长——沈义甫！
右边一位，身材普通，穿着简朴的青布长衫，须发亦是花白，面容温和，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灵光湛然，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音律与人心幽微。
怀中抱着一具形制古雅、色泽艳丽张扬的七弦古琴。
正是崇绮书院以音律入道的教授——师旷！
此番荆州大乱，他们二人并未跟随大部队行动，而是借助妖族提供的快船与水道，一路沿着战场残留的气息与燕赤霞的剑光“记号”，终于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沮水源头。
看到这两位的出现，轩辕法王那本就焦黑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灰败。
如果说之前被燕赤霞、广亮、大祁利失、石王四人围住，还只是感到“麻烦”和“压力”，自觉仍有脱身把握。
那么此刻，随着两位儒家顶尖强者加入战场，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飙升到了足以让他感到致命威胁的层次。
儒家之道，不追求长生久视，本就不属于常规的修行体系范畴。
其根本在于“修心”，在于“养气”，在于短短不足百年的人生之中，将全部的心力、智慧、意志，都投入到对圣贤经典的研习、对“仁、义、礼、智、信”的践行、以及对那一口“浩然正气”的淬炼与涵养之中。
依托于人道文明体系，与天下苍生的心念、与社稷纲常的运转息息相关。
对常人而言，或许只是精神感召、道德楷模；但对于妖魔邪祟、阴魂鬼物、乃至一切违背人道伦常、逆乱纲纪的存在，这口“正气”便具有了无与伦比的克制之力！
效果甚至比许多玄门正宗的法术神通更加直接、更加霸道。
尤其是白鹿书院的山长沈义甫，在九州儒林之中，名望极高，公认是仅次于“大儒侠”于公的存在。
即便是嚣张跋扈如轩辕法王这等老魔，若非必要也绝不愿意轻易招惹这位看似垂垂老矣、实则一旦动手便如同下山猛虎的儒家宿老。
可眼下，事已至此，被围困于荆山，任何侥幸与幻想都已无用。
他面对的，将是一场真正的“生死之战”！
这场注定惨烈大战开始的征兆，却并非来自某个高手的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或者玄奥繁复的起手式。
而是从一个……“脱衣服”的动作开始的。
师教授对空气中那凝重压抑，高手之间无形气机交感非常的……不耐烦，根本不愿意陪着其他人在这里“凹造型”
打个架不就咔咔两下嘛，你们在干啥？
于是，在所有人有些错愕的目光注视下！
“刺啦——”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竟然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长衫衣襟，用力向两边一扯！
外衣被随手丢在脚下，露出了里面的穿着“二股筋”。衣物之下是老人干瘪的身躯，非常辣眼。
“……”
轩辕法王眼皮跳了跳，这老家伙……在搞什么名堂？攻心计？
在场的只有老沈知道自己的义弟开启了战斗姿态。
果然，师旷接下来的动作让轩辕法王心中刚刚升起的荒谬与轻视，瞬间化为了冰冷刺骨的警兆与骇然！
只见坐定之后，将那具古琴横放于膝上。
那双手轻轻地抚上了琴弦，就在指尖接触到琴弦的那一瞬间——
“嗡~~~~”
极其轻微却直接响起在每一个生灵神魂深处的琴弦颤音，悄然扩散。
师旷整个人瞬间“融化”了一般与周围的山风、流云、草木气息、甚至脚下大地的脉动、天空中隐约的雷霆余韵……彻底交融在了一起！
天人合一！
而且不是那种需要长时间静坐、冥想、调动全部心神才能偶尔触及的浅层状态。
而是毫无滞碍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最深层次的“天人同构，万物自生”的至高境界！
“我……操！”
饶是轩辕法王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爆了句粗口，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这他娘的也太作弊了吧？！
天人同构，万物自生的境界，对你而言就如此简单吗？！
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严重低估了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师教授。
沈义甫的厉害是众所周知的，可若论及在某种特定圈子内的“传说度”与“威慑力”，这位师教授还在老沈之上，甚至可以比拟于公！
原因很简单。
于公当年虽然“犯颜直谏”，曾以浩然正气冲击皇宫，对所有人“比比划划”，但未造成实质性的且不可挽回的后果。
而眼前这位师旷教授……单杀上任皇帝的操作才是真的牛逼。
具体过程已被朝廷列为最高禁忌，封存销毁，所以名气才逐渐滑落。
轩辕法王感受着那尚未真正响起却已如同实质般挤压过来带着天地韵律与人道怒意的琴音“前奏”，以及神魂深处愈发尖锐几乎要刺破元神的死亡示警，心头一片冰凉。
他知道，决不能再让这老家伙继续“酝酿”下去了！
否则，一旦那“天人合一”状态下引动的琴曲达到顶峰，其威力恐怕会超乎想象，自己今日十有八九要“遭劫”于此！
“先杀这个抚琴的老头！”
念头电闪，杀意瞬间凝聚。
“嗖——！”
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折叠，焦黑的身影变得模糊，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而其真身已然如同鬼魅般直接“穿梭”到了刚刚坐下抚琴似乎全无防备的师旷教授面前！
务求一击必杀，打断这恐怖的琴音前奏。
“老贼敢尔！”
然而，轩辕法王快，有人比他更快！
沈义甫，骤然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喝啊——！”
原本披在皮甲外的半旧儒衫，被鼓荡的浩然正气与狂暴气血猛然撑爆，化作漫天碎布蝴蝶般飞舞。
露出了其下那如同精钢浇铸布满了虬结夸张的腱子肉，皮肤闪烁着古铜色金属光泽的雄壮躯体。
双臂之上，青筋如同一条条小蛇般暴起游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原始蛮力与血气阳刚！
“斩——！”
双手紧握那柄青铜战刀，将其高高抡起，腰背发力，以最纯粹最蛮横的姿态当头就是一刀，狠狠地“轮”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