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样,那气势,真个是:天神下凡不过如此,龙将出海也逊三分!
小青立于云端,微微低头。
那双原本灵动或冰冷的眸子此刻已彻底化为两汪深不见底的碧潭,瞳孔更是收缩成两道冰冷的金色竖瞳,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目光,毫无感情地俯瞰着下方那仍在嘶吼的庞大骨蛇,胸中怒火翻腾。
“许宣——!”
喝声如九天雷霆炸响,又似受伤的悲愤咆哮,瞬间压过了漫天风雨雷电之声,震荡得方圆百里山峦回响,湖水倒卷!
栖息在附近山川林泽中的飞禽走兽,无论普通生灵还是稍有灵智的精怪,皆被这蕴含着龙威与滔天怒意的吼声吓得肝胆俱裂,仓皇四散奔逃,恨不得钻入地底深处。
那喝声中,有积压已久的怨气,有被轻视的愤怒,有担忧引发的委屈,更有一种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决绝!
就是明白的对方的心思,才如此的愤怒和委屈。
就是明白对方的心思,才如此的焦躁和决绝。
巴蛇残魂:“……?”
庞大的头颅微微偏转,空洞的眼眶更加空洞。
许宣?谁?
虽然不知道你喊的是哪个倒霉鬼……但显然不是我。
看来如今的水君不止修为低微,连脑子也不太灵光。也好……这小蛇身具龙血,又得神道淬炼,虽聒噪了些,倒是一道上佳的开胃点心。
就在巴蛇牢牢锁定小青的时候。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却穿透风雨雷霆直抵神魂深处的佛号,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巴蛇“眼”前毫无征兆地,金光一闪!
甫一出现,便如同骄阳跃出地平线,瞬间占据了视野的全部中心。
一尊身影由虚化实,稳稳立于虚空。
正是若虚!
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同时身后虚空光影剧烈扭曲。
忿怒明王·不动尊!
手持慧剑,周身烈焰,怒目圆睁,镇压一切邪魔外道之“不动”真意凝聚。
军荼利明王!
多面多臂,持种种法器,周身蛇绕,降服一切障难之“甘露”威能流淌。
大威德明王!
牛首人身,足踏水牛,持戟与索,摧伏一切恶毒之“威德”煞气冲霄。
金刚夜叉明王!
三面六臂,持金刚杵铃,口喷毒焰,吞食一切秽恶之“金刚”力撼动虚空。
马头明王!
马头人身,周身赤红,踏碎地狱,摧破一切障碍之“马鸣”嘶吼撼动神魂!
五大明王法相依次闪现,每一次闪现,都带来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磅礴的镇压、破邪、杀戮之意!
在若虚圆满金身的统御下,飞速交融。
最终,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忿怒、所有的威能尽数汇聚于若虚那双合十之后,缓缓分开、握紧的拳头之上。
若虚依旧垂着眼帘,神情平和得近乎悲悯,只是朝着前方递出了一拳。
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超越视觉感知的极限。拳锋所过之处,留下两道久久不散的凝实如琉璃的金色轨迹。
随着拳头落下,一声低喝,如同狮子吼轰然爆发:
“师弟——!!!”
这声呼唤与之前小青那充满愤怒委屈的“许宣”截然不同。
其声并不如何响亮,却蕴含着一种厚重如大地、炽烈如熔岩、坚定如金刚的“怒”!
巴蛇残魂:“……???”
师弟?这又是谁?
虽然不知道你喊的是哪个……但显然也他妈不是我啊!!!
“咚——!!!!!”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巨响。
随后洞庭湖中一片风雨雷电,佛光妖气的乱闪。
烛龙神通偷取时间,心在门外折叠空间!
两者配合,产生了近乎BUG级别的恐怖杀伤效率与战场机动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密集到分不清彼此的沉闷轰击声,如同无数柄万斤重锤,以某种超越常理的频率,疯狂敲打在一面破损的巨鼓上!
声音并不如何惊天动地,但那每一记轰击所蕴含的穿透力、震荡力、以及附带的明王破邪真意,都结结实实作用在了巴蛇的朽骨与怨念之上。
于是,在外界看来无比诡异甚至有些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上一瞬,那如山岳般庞大凶威滔天的巴蛇骨骸,还张开巨口试图吞噬小青,威势无双。
下一瞬,金光一闪,佛号响起,若虚出现,双拳轰出。
再下一瞬……
漫天风雨雷电、阴阳煞气、碧日清辉、明王拳影……各种光芒、各种力量、各种身影,如同打翻了的染缸,又像是节日里最绚烂却最危险的烟火,在巴蛇那庞大的身躯周围、体表、甚至体内毫无规律却又密集无比地爆发。
然后,就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又仿佛无比漫长的“一瞬”之后——
“轰隆隆隆——!!!”
巴蛇如同连绵山脉般的庞大骨躯,竟像是一根被顽童胡乱踢飞的巨大枯木,以一种极其狼狈、极其扭曲、完全不符合它上古妖神身份的姿势,稀里糊涂地打着旋儿,朝着远方横飞了出去!
一种极度憋屈、以及被深深冒犯的暴怒直冲它的天灵盖啊,如果它的天灵感还完整的话大概率是可以兜住的,但现在嘛....
说到底只是妖神残魂,失去了生前的很多道行和妖法,虽然在绝对力量和体量上依旧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可在应对方法上却是远不及长眉这些人间小修的。
但...这也很没面子的。
按照它预想的剧本,应该是破封而出,妖威盖世,先随手捏死几个不开眼的蝼蚁立威,然后肆虐八方,吞噬生灵,最后或许与当世顶尖存在大战一场,不敌,在给予对方惨重损失后,带着上古大妖的骄傲轰轰烈烈地正式陨落,留下万古传说与无尽恐惧……
可现在呢?!
差得也忒他娘远了!
巴蛇定住身形,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蝼蚁们,好好体验一下,什么是上古震撼!
然而,就在外界打生打死的时候。
两仪微尘阵内才是真正的刺刀见红,生死一线!
没有观众,没有助威,没有退路。
大乘法王被突兀拖入两仪微尘阵时,并未如常人般惊慌失措,甚至浮现出一抹意料之外的……微笑?
二对一,更有此阵困锁天地,隔绝内外,纵有通天手段,今日也必死无疑!
“许宣,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啊。”
仙光敛去,露出了飞仙观主的真容。
心情确实很美妙,那张俏丽的容颜又好看了三分。
不用上天干扰那吓死人的白蛇,等到许宣身死,长眉失去了蜀山天命,那么自己岂不是就能得偿所愿,掌控一切。
然而,就在大乘法王暗自窃喜时,依旧在阴阳之间游走的长眉则是眉头紧锁。
“不对……”
“许宣此子,心思深沉,手段诡谲,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又暗藏后手。绝非鲁莽冲动之辈,更不会在如此关键之时,行此看似自陷绝境的昏招。”
“他主动将大乘法王也拖入此间,绝非无的放矢!”
“必有其特殊‘价值’!”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灵台。
立刻放弃了配合飞仙观主围杀许宣的打算,只是驱动两仪微尘阵的炼化之力开始入侵佛魔净土。
自己反而将更多心神沉入对变数的审视。
为了对付许宣这个横空出世的“怪物”,长眉可谓煞费苦心。
在无法直接推算其天机的情况下,动用了全部手段从各种侧面渠道收集每一份情报,事无巨细,进行分析、比对、归纳、推演。
从许宣在钱塘县的突兀崛起,到搅动吴郡风云,还有江南游学之中的各个地方的势力纠缠……所有的情报碎片,都被反复咀嚼。
而在这些海量情报中,有一条若隐若现却又始终无法彻底证实的线索,如同毒蛇般缠绕在长眉心头,让他既警惕,又因缺乏铁证而无法完全确认。
那便是——白莲教。
最初陨落在江南的那位“大宝法王”,其行踪最后消失的区域与许宣当时活动的区域有所重叠。
后续另一位“大慈法王”也在江南销声匿迹,种种迹象同样隐约指向了这个江南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然而,矛盾之处在于,更多的、更直接的证据又表明许宣似乎仅仅是在利用“白莲教”的名头,行自己之事。
几重身份背书,着实让人难以怀疑下去。
比如其引路人是那位佛子若虚。
净土宗与白莲教乃是佛门内部不共戴天的死敌,他怎么可能与一个白莲教徒产生如此深厚的牵绊,甚至还进行了传法呢。
还比如那条道行深不可测的白蛇帝君。
她的境界已然超脱了寻常的因果纠缠。白莲教虽诡秘,但其根基终究是“人间道”,依托于红尘因果信仰愿力而存在的“降生之缘”。
白素贞这等存在,其道途高渺,追求的是星辰永恒、超脱物外,怎么可能自堕身份,与注定在人间兴风作浪、因果缠身的白莲教产生实质性瓜葛?
比如那位坐镇江南压得各方喘不过气的儒家至强者,于公。
这位可是亲身参与过那场几乎将白莲教总坛连根拔起的惨烈之战!
以于公的为人、原则、立场,怎么可能对许宣这个“危险分子”屡屡容忍,甚至在某些时候表现出若有若无的“偏袒”或“默许”?
还有最无可辩驳的一点!
当初在神都执掌浑天仪,深得皇朝气运加持的太史令,曾配合国运神器做出了关于“白莲降世”的预言!
那个预言指向明确,可是做不得假的。
而且后续还不断的有预言出现,佐证着先前的内容。
正是这些看似“铁证如山”的反向证据让长眉的判断出现了错误。
“大意了……终究是大意了!”
长眉忽然想起自己曾从隐秘渠道获取过许宣在崇绮书院授课时的一些零散记录。
其中有一句话,当时只觉得是许宣用来教导学生逻辑思辨的寻常之语,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便看上去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排除一切不可能……难道是……
“小心!他和白莲圣母有关联!!!”
神念穿透两仪微尘阵内部的混沌,轰然炸响在飞仙观主和许宣的感知之中!
唉~~~~即便智慧如长眉也只能推理到这一层。
而刚刚震断了业火锁链的大乘法王,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神色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变幻。
先是惊讶,旋即惊讶化为了恍然,最后所有的情绪沉淀下来,归于一种从容淡定,甚至……眼底深处,还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
是的,喜悦!
如果许宣真的与白莲圣母有关,那意味着什么?
至于危险?
“无妨。”
“只要不是圣母亲至,便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长眉道友,能否先助我擒下此子拷问一番,再行炼化?”
“本座保证,所得信息可与道友分享。”
许宣:……
傩面之下传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看了一眼紧张警惕的长眉,又瞥了一眼贪婪炽热的大乘法王。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无奈”又带着点“自得”的奇异情绪仿佛透过那冰冷的傩面,无声地弥漫开来。
算了……也不能全怪你们……
谁让我实在是太优秀了呢。
傩面眼眶之后的眸子在最深处泛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光,悄然……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