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了。
洛阳皇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躁动之中。
晋帝那日倒在冰冷的金殿之上,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浊浪。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很快“圣躬不豫”的传言,便随着快马信鸽乃至某些隐秘的渠道悄然传遍了九州。
宫里头,早已乱成一锅粥。
御医署的几位国手轮番上阵,望闻问切,开出的方子一张比一张名贵,煎出的汤药一碗比一碗浓稠,可龙榻上那位曾经威加海内的天子,却只是面色灰败地昏睡着,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偶尔转醒,也只是双目无神,口不能言,旋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国师被请来了,这位平日里宝相庄严的大和尚在龙榻前静坐了半日,只留下一句需回庙中为陛下焚香祈福七七四十九日这种烂俗话语,随后再不见客。
宫中那些平日里享受着超然地位的奇人异士也被一一传召,眼见情形不对立刻自请出宫归山,溜之大吉。
暗地里连某些被斥为邪魔外道的巫师,都被秘密押解入宫。可这些人要么吓得魂不附体,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要么胡言乱语,说什么龙气涣散,邪祟侵体,言语间不乏血腥诡异之词。
没等说完,便被脸色铁青的宿卫拖了下去,血溅宫墙。
最后,有人想起了掌管天象卜筮吉凶的太史令。
可派去的人回报太史令大人又突发恶疾,已卧床不起多日,喉咙肿痛溃烂,竟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总之束手无策。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大家嘴上依旧说着陛下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的吉利话,心中却都已凉了半截。
丹丸有毒,金石伤身,这道理稍微通点医术的谁不明白?
那位至尊服食那些仙丹几十年,再加上这几年天灾人祸,心力交瘁……能撑到今日才倒下已算是侥天之幸,堪称长寿了。
于是封建时代最喜闻乐见的戏码——争国本,在短暂的死寂后,轰然开场。
洛阳,首先乱了。
皇宫大内,后妃、皇子、公主们各自悲泣,却也暗中串联,打探消息,寻找倚靠。
宦官们脚步匆匆,眼神闪烁,在各方势力间奔走传递着真假难辨的信息。
外朝更是沸反盈天,三公、九卿、勋贵……各大派系,各种势力瞬间被摆上了台面,变得赤裸而激烈。
朝堂的混乱迅速向地方蔓延。
八州之地的刺史、太守、将军们,本就因连年战乱和朝廷控制力下降而蠢蠢欲动,此刻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观望者有之,暗自调兵遣将者有之,上书表忠心者有之,与临近势力勾连结盟者亦有之。
一时间,九州大地,竟比那刚刚经历水、兵、魔三劫,如今正在艰难恢复的荆州还要混乱几分。
在这等举国目光聚焦于洛阳的时候,什么黄巾,什么白莲,什么神凤余孽,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早已没了荆州平叛的议程,毕竟,黄巾再凶那也是此时的疥癣之疾,而皇位归属,才是真正的大事。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有人倒了血霉。
新野王之前因弹劾被请回了洛阳,结果刚刚进城就撞上了晋帝晕厥朝局大乱这档子事。
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博弈和默契下,这位身份敏感的王爷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反抗,就被众望所归地保护了起来,送进了那座专门用来安置失势宗室的金镛城,安排的住所正是梁王住过的雅间。
另一位倒霉蛋,则是雄心勃勃赶到宛城,准备接手平叛大军一展拳脚的扬州刺史。
人还没在宛城刺史府坐热乎,惊天噩耗便如一道九天雷霆将他劈得外焦里嫩,呆若木鸡。
政治破产了?!
更要命的是粮草、军械、援兵,随着中枢瘫痪和各地自顾不暇,瞬间成了泡影。
朱刺史站在宛城残破的城头,望着城外连绵却士气低迷的军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总不能是陛下在演我吧?
随后想想自己也不配这般阵仗,最终只能黯然一叹。
晋帝这一倒,牵动的何止是朝堂中枢边疆大吏?
在这皇帝一身系天下的时代,君主的健康从来就不是私事,不知有多少人会揣测后果,现在这种事情半死的状态更是明确到了极点。
有倒霉的,自然也有自觉走了大运、摩拳擦掌的。
素来以跋扈著称、野心勃勃的外戚杨骏便是自觉“时来运转”的头一号人物。
他是当朝太后的亲兄,论外戚身份,本也贵重。
只可惜,当今天子登基以来,皇后贾氏一族权势熏天,贾后更是精明强干,手腕狠辣,将后宫牢牢抓在手中。
杨骏这个太后兄长,反倒被压得喘不过气,平日里没少受贾家势力的挤兑,心中早已积郁了滔天怨恨。
如今,皇帝倒了!
而且看那情形,十有八九是熬不过去了!
那颗被压抑了多年的野心轰地一下燃烧起来,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许是憋屈得太久,一旦得势便有些忘乎所以,几乎是在确认晋帝短期内无法理政的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
先是借着太后忧心陛下,恐宫中生变的名义,将自己两个弟弟杨珧、杨济紧急召入洛阳,一个安插在尚书台,一个则试图控制部分京畿兵马,兄弟三人,一个在内串联朝臣,树立党羽,一个在外掌握武力,以为呼应。
紧接着,便将矛头直指贾后及其家族,要掌握宫禁。
强行撤换了几名关键位置的禁军将领,全数换上了自己的心腹死士。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逼宫前奏,诡异的是,如此敏感的人事变动,竟然在初期推进得颇为顺畅,那些可能跳出来反对的势力,或因措手不及,或因各自算计,竟被打了个时间差,还让他干成功了。
“莫不是老天都在助我?”
只是这等吃相难看急于抢班夺权的行为,让原本还在观望,或暗中串联的其他皇亲国戚立刻同仇敌忾,瞬间集火。
一些手握实权的将领也纷纷表示不满,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
而作为杨骏的主要对手,贾家又岂是易与之辈?
展开了凌厉的反击。
明面上贾后以皇后身份,严词驳斥杨骏更易宿卫之举不合祖制,并召见宗正、九卿,要求维护宫禁制度。
暗地里,庞大的关系网络全力开动,虽然失去了“金谷园”那样一个集会的绝佳场所,但以贾家的能量,在洛阳城内临时征用几处豪华宅邸作为秘密集会商讨对策的地点,简直是易如反掌。
杨、贾两家展开了激烈的攻防。
双方党羽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唾沫横飞;在街市间散播流言,诋毁对方;在宫禁内外安插眼线,刺探情报;甚至暗中调遣私兵部曲,在洛阳周边形成对峙。
整个洛阳城被搅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往日帝都的威严与秩序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阴谋与血腥的味道。
争斗到了白热化,双方早已撕破脸皮,什么体面、什么顾忌,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为了打击对方,之前那些被视作天象示警的“两日并立”、“白日星现”、“荧惑守心”等异象,以及高原陵祖坟起飞的事情都被双方翻了出来,言之凿凿地扣在对方头上。
浑然不顾还躺在寝宫之中尚未死去的皇帝的脸面。
后宫深处,贾南风正在不断的书写一些堪称僭越的信函。
身为女子,自幼因外貌备受明里暗里的嘲讽与轻视,哪怕贵为皇后,这份自卑与怨毒也从未消散,反而在贾家那权柄高于一切的家风熏陶下,扭曲成了一种对权力近乎病态的渴求与掌控欲。
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膝下无子。
如今皇帝垂危,变局在即,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