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
“藩王。”
“异族。”
“衣冠南渡。”
前几个词汇都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验证,那么这最后一个应该也是不会错的。
北地沦陷,中原板荡,汉家衣冠士族,仓皇南逃,渡江求生,偏安一隅……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晋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名为“天命”的惯性,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向前碾轧。
当年白莲教主针对他的最后一击并非寻常的物质攻击或神魂冲击,而是以一种诡异莫测的方式将大量源自圣母留下的信息碎片强行灌入了心神深处。
这些信息有的荒诞不经,如同呓语;有的却细节惊人,与一些隐秘天象变化隐隐吻合。
甚至得到了部分证实!
这不是直接的伤害,更像是一道通天的阶梯,同时这也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知晓了悲惨结局,却发现自己身陷局中,看似拥有至高权力,实则无力回天,这种认知带来的绝望疯狂以及随之产生的扭曲欲望,足以将任何人拖入最深沉的黑暗与癫狂。
释、道、儒三家的顶尖大高手,当年只是察觉到了白莲教主的痕迹,却没有察觉到真相。
白莲教主,赌的就是这一点。
他赌皇帝绝不会将这天大的秘密公之于众,更赌以皇帝那天下第一自私之人的本性。在确信自己无法力挽狂澜时,绝不会选择与国同殉或励精图治这种“愚蠢”的选项。
所以说白莲总坛陷落之战的报复非常的可怕。
而年轻的皇帝在验证过问题,且发现自己无法改变问题的时候,那么抛弃可以抛弃的,让自己得到长生……
“不就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了吗?”
晋帝低声闷笑,什么叫独夫,什么叫暴君,体现的淋漓尽致。
因为这逻辑在他心中清晰而正确。
只要自己成了仙,得了长生,拥有了超越凡俗的力量,那么回过头来再收拾这破碎的河山岂不是易如反掌?
到时候,什么八王,什么异族,翻手可灭!
人间,还是朕的人间!
曲线救世……也是救世!
怀揣着这份自我构建的扭曲的“拯救九州的大愿”,晋帝缓缓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脉搏变得微弱,面色呈现出病态的蜡黄与灰败。
笼罩在他周身令人不安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病弱天子模样。
示之以弱,引蛇出洞永远是阴谋家的最爱。
如同潜伏在深渊最底层的恶龙,耐心地等待传讯六王后的连锁反应,等待九州的人道气运在无尽的战乱、杀戮、背叛、流离中,哀嚎着,崩解着,最终……跌入谷底。
然后在那至暗时刻,张开巨口,将这由亿万人血泪所孕育出的成果,一口吞下!
不过在再一次“昏”过去之前,还是想到了一个卡在心里许久的关节,那就是白莲圣母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
他现在唯一惧怕的就只有这位留下了预言的疯子。
太史令不会是骗我的吧....
随着最后一个念头消散,他又一次在心腹的守护下沉沉的睡去。
另一边,国师普渡慈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压抑到极点的房间。
有一说一,刚刚那种环境竟然比地下深处还要潮湿阴暗,腥味更是重到让它这积年老妖都有些反胃。
要知道蜈蚣是光靠外表就可以斩获邪恶之名的存在,没想到混到现在还没有人邪恶,这到哪说理去。
走出来后被夜风一吹才好了不少。
随后就是兴奋。
就连走路都带着一阵风,胸膛之中,正激荡着各种正面的情绪。
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筹谋,多少年的隐忍与伪装,终于……要走到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布置祭坛,屏蔽天地,夺取龙气,这些都是接下来要亲自操持的大事。
脚步匆匆,心绪却不由飘远,飞回了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决定了命运的“初相逢”。
坊间话本或者朝野传闻,乃至史官的笔触,大多会如此描绘:
彼时还年轻的晋帝出巡途中遇险,或是天降异象,或是妖物作祟,危难之际,一位高僧适时出现,展露无边佛法,或降妖除魔,或祈福禳灾,救皇帝于水火,显露出惊天动地的神通。
皇帝惊为天人,当即拜为国师,自此恩宠不断,权势熏天。
故事传奇色彩十足,但真相往往相反。
佛祖金身,菩萨法相,岂能真的挡住这煌煌人道气运的碾压与排斥?
便是真正的佛祖菩萨,想要直接插手人间帝王更迭也要受到极大限制,往往只能通过一些间接的方式,比如托梦、示警、影响个别人物的心志,施展一些简单的引导手段。
更何况,普渡慈航当年哪是什么佛门大德,不过是一条侥幸得了些上古传承的蜈蚣精。
修为道行在真正的大佬眼中或许还算不错,但要说能在皇帝面前展露神异......
参考洞庭湖那条被秦皇汉武吊打的青蛟就知道下场了。
当年的他甚至连于公那一关都过不去,可偏偏机缘巧合之下还是靠近了皇撵。
恰好晋帝似乎正在寻找一个不那么正派,胆大,邪恶,有能耐的合作者,至于是不是人,根本不重要。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谈话后,世间少了一个蜈蚣精,大晋多了一位神秘莫测的“护国大法师”。
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相互利用与猜忌,但也因为目标的部分重合而得以维系。
整个天下不知多少阴谋都是两个渴望成仙的家伙手中流出,吴郡当年那一窝蜈蚣就是一个缩影,葛家也是这么被卷进来的。
只是直到最近目睹了皇帝亲手布置的那些手段后,普渡慈航才悚然惊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合作伙伴”。
“之前只以为他是被丹药和外魔侵蚀了心神,变得偏执疯狂……但还有几分人性。”
“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之前的那些隐忍并不是畏惧,也不是道德挣扎,而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想到这里,普渡慈航不由得开始检讨起自己的眼界了。
慢慢剪除朝中那些忠心体国或者可能阻碍计划的人族大臣,一点点削弱人道气运……现在看来这想法还是太良善,也太保守了。
人家才是真正的大手笔,直接顺势而为让诸王混战,所谓的收割大臣不过是保底手段。
如此双重、三重乃至多重的打击与献祭叠加才能将人道气运压制到那个‘似崩未崩’的最完美的节点。
普渡慈航的脚步,停在了一处早已荒废被列为禁地的偏殿前。
“啧啧啧……”
“天地主角,万物灵长,人族,尤其是人族的帝王……”
“真是了不起。”
话说...这几年的白莲教,以及圣母预言不会也是这位皇帝搞出来的吧。
那太史令又是怎么回事?
蜈蚣精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里面的真真假假,其实他认为的超级邪恶,城府超级深的皇帝也不清楚真假。
而在这场关乎帝国命运的对决中,那个从一开始就是失败者的女人,此刻正独自承受着不甘的啃噬。
贾南风被送回寝宫后,都快疯了。
这是目睹了某种超过思维理解极限的信息后,产生的后遗症。
黑色的孽龙盘亘在九州之上,泛黄非人般的眸子注视着下方,带来了无法言语的恐怖,耳边还回响着那平淡却字字诛心的安排与点评。
“老东西……老东西!!”
贾南风猛地攥紧了拳头,毒妇就是毒妇,面对这样的强势碾压,以及恶念超标的冲击,心中的怨毒依旧不会熄灭,反而更加炽烈。
以她的心性必然不会被随意摆弄,所以还是立刻召集了御医还有自家的供奉前来检查。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非常顺畅,没有得到任何阻拦,这反倒是让她的内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