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钱塘县万籁俱寂,劳作了一日的百姓早已沉入酣眠,连犬吠都显得稀疏。
无人察觉一层薄如轻纱却又凝实异常的白色雾气,不知从何处悄然漫起,丝丝缕缕,弥漫过街巷,笼罩了屋舍,将整个城镇温柔地包裹其中。
奇异的静谧力量屏蔽了绝大多数凡俗生灵的感官,让他们睡得更沉。
西湖边上,那座雷峰塔却开始了微微颤抖。
塔基处,一块看似平平无奇与周围砖石毫无二致的青砖,表面突然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黑白纹路。
纹路流转,阴阳之气从中袅袅升起,起初淡薄,旋即迅速变得浓郁,如同活物般沿着塔身蜿蜒向上攀爬。
所过之处,砖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泛起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又隐隐透出虚实不定的质感。
短短几个呼吸间,整座雷峰塔便被这奇异的阴阳之气彻底笼罩,下一刻空间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塔身由实转虚,迅速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西湖畔的夜色与雾气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阴阳法王并未真正死去,只是换了一个活法。
东海之上。
许宣凌空而立,单手虚托。
掌心上方悬浮着一座微缩的宝塔。
低头看着下方海面上那静卧的白色身影,以及以其为中心如同活体疮痍般不断扩张的深沉魔潮。
脸上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纠结,复杂得难以形容。
心里两个念头正在激烈打架。
“她若是能恢复本真,忆起前尘,明白我此举是为了防止魔染人间,争取时间……应该……大概……也许不会打我吧?”
“可她若是没能恢复本真,醒来的还是那个六亲不认、唯我独尊的魔王白素贞……肯定会二话不说打死我吧?!”
但纠结归纠结,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欠下的因果,总是要还的。
“白姑娘,对不住了。或许……你真是命中注定,要进这塔里走一遭的女人。”
“此番非是镇压,实为权宜。莫要怪我。”
托塔的手向前轻轻一送。
那座玲珑小塔滴溜溜旋转着飞向白素贞上空,迎风便长,瞬息之间化作一座巍峨如山岳散发着镇压万古气息的擎天巨塔!
塔身黑白二气流转不息,演化出无穷无尽的阴阳符文,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门户,门户深处,是比东海夜色更深沉更死寂的幽暗。
“去!”
“轰隆隆——!!!”
巍峨的雷峰宝塔如同天柱倾塌,朝着下方海面那道白色身影轰然落下。
在距离她尚有数丈之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带着强烈的接引与通道属性。
阴阳通道,彻底洞开!
众所周知,昔日的阴阳法王仗着自己掌控一方阴阳界域,没少干掳掠生魂、扰乱两界、损阴德以肥己的缺德事,是破坏阴阳平衡的专业户。
许.托塔天王.宣就不一样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擅长并且乐于做好事的人,一个高尚的人。
宝塔神光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强大的吸力爆发,专门针对魔道污染。
滔天魔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洪口,顿时疯狂地朝着阴阳通道蜂拥而去,如同逆流的瀑布被源源不断地从阳间东海抽取出来。
阴间,某处荒芜死寂,寒气森森的冥土。
天空是永恒的灰暗,大地是冰冷的冻土与裸露的岩石。
游荡的低阶无知恶鬼,凭着本能汲取着稀薄的阴气,浑浑噩噩。
突然,灰暗的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磅礴且充满了侵蚀意念的黑色魔气,如同天河倒灌从那裂缝中倾泻而下。
“嗤——嗤嗤——”
阴寒的冥土大地,刚一接触到这来自阳间的的魔气,立刻发出了如同烧红烙铁放入冷水般的剧烈声响,冒出大股大股带着刺鼻气味的灰黑色烟雾。
冻土被腐蚀、消融,岩石表面迅速变得坑洼、酥脆。
那些游荡的无知恶鬼,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被这魔气洪流边缘稍稍触及,魂体便瞬间融化。
洪流所过之处,冥土哀嚎,原本只是死寂的阴间景象迅速朝着末日之景滑落。
鬼门关:.....毁灭吧,毁灭吧,这阴间怎么还没有毁灭?
而地府之中的鬼王们则是慌张到聚在一起,看着阴霾的天空之中好似开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流淌着不祥的,精纯到令鬼心悸的漆黑魔气,混合着浓郁的水汽如同从九霄垂落的黑色瀑布。
“这又怎么了?”
“是阳间来的!”
“好恐怖的魔气!”
“人间太险恶了!”
“上不上!”
有的鬼王提出保卫阴间,再组建一次联盟。
这个提议得到了少数同样地盘受损严重、或是脾气火爆鬼王的附和。
但五方鬼帝道场的头头们却没有发声,因为这魔气的质量已经超出了他们可以应对的极限,所以只能选择坐观其变。
而在阳间,东海。
魔气被雷峰塔化作的阴阳通道疯狂抽取,海面上那浓郁的黑紫色迅速变淡。
小青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水元之力,形成一道柔和而坚固的托举水流将白素贞平稳地送入了塔中。
失去了持续散逸的源头,东海自身强大的净化与循环能力开始发挥作用。虽然被侵蚀的海水恢复原样需要时间,但那令人不安的趋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随即,她、许宣、若虚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丝毫耽搁。
撤!
必须赶在阴间那边被魔气灌得彻底炸锅或者引来某些麻烦之前,把塔放回原处,完成空间锚定!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庞然大物与地脉重新连接。
五层八面,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夜色下的西湖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钱塘县地面也微微一颤,好在有之前许宣布下的白雾遮掩,本地人啥也不知道西湖知名景点在离家出走后重新归来。
随着塔身与钱塘地脉重新紧密连接,古塔得到了一份来自天地自然的无形加持。
阴阳通道,就此固化。
而阴间....
咦?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鬼王连忙凝神望去。
只见随着令人心悸的魔气洪流逐渐减弱,规模缩小,在黑白二气缭绕的通道出口处,一个尖尖的棱角分明的的物体,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形状,像极了塔尖。
紧接着,在无数阴魂鬼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塔尖开始生长,在阴间的天空“倒着”构建自身。
先是塔尖,然后是第一层、第二层……飞檐斗拱,门窗隐约,虽然整体看起来还有些虚淡,不如真实建筑凝实,但轮廓已然清晰。
那是一座与阳间雷峰塔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宝塔。
它就那么倒悬在阴间的天空中,塔尖朝下,塔基连着那个渐渐稳定成固定“空间接口”的洞口,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与周围阴森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的气息。
“是新的阴阳界域!”
几位坐镇道场修为最为深厚的鬼王头领,小心翼翼地以神念探向那倒悬于天际的塔。
然而,神念刚刚触及塔身外围甚至还未真正看清塔内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悸动便如同最狂暴的雷霆,顺着神念狠狠劈入了他们的魂体核心!
“噗——!”
“呃啊!”
几位鬼王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涣散虚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解。
“那、那塔里……”
“有……有东西在沉睡!”
“是一位……难以言喻的存在……”另一位鬼王心有余悸,眼神涣散,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震撼中,“其威其势其本质远超想象!”
“绝对超越了现今人界与阴间能够正常承载的极限!”
大阿哪吒王斩钉截铁,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是真正的‘大恐怖’!为何此等存在没有随着仙神一同消逝?为何会出现在此?还被封在塔里?”
不管怎么说纷纷吩咐手下绝对不要靠近这里。
阴间多了一座倒悬的魔塔,无时无刻都在散发魔气让这里成为了阴间绝地。
自此塔镇白蛇,以这种匪夷所思却又无可奈何的方式宣告完成。
而完成了大事件后,许宣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雷峰塔前,现在他手都在抖。
准确的说是从皮肤骨骼到神魂都在颤抖。
结果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坏的,可以接受。
而若虚则是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回了净土宗准备闭关疗养一下。
就是离开的身形有些踉跄,北斗封魔阵里的炼化之力强势霸道,此刻他能站着完全就是要在师弟面前要点脸面罢了。
小青则是躺在了台阶上,什么都不想,跟条傻蛇一样。
承载五湖尚且处于范围内,但长江很黄河的厚度实在是超越极限了。
“你说,姐姐出来后会打死我们吗?”
“你姐姐醒来的时候说不定世界都没了,哪里能打的到我们?”
许宣的回答很有智慧,小青也觉得很有道理。
然后两人结伴去了北方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