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道目光在广场上追寻。
说话之人内力颇强。
但在场群雄中,绝不缺内功深厚的高手。
很快。
众人的视线便锁定了一个角落。
那人倒也没想刻意隐藏。
只见他身材矮小,正端着个酒壶往嘴里倒酒,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人群中,已有见多识广的江湖客认出了此人。
“是醉不死司徒千钟!”
顾惊鸿坐在贵宾席上,微微挑了挑眉。
对这个名字,他倒是有几分印象。
在原时间线上,这司徒千钟在少林寺的屠狮大会上曾现身过。
此人性情孤僻古怪,行事全凭喜好,出言更是毫无顾忌。
最终,因为口无遮拦得罪了峨眉派,死在了霹雳雷火弹之下。
不过。
此刻让顾惊鸿更在意的,并非此人的身份。
而是,这司徒千钟一个常年独来独往的江湖散人,是如何得知汝阳王府已经出海寻刀这等隐秘消息的?
按理说。
汝阳王府筹备船队出海,行事向来隐秘。
就连天行商会,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探听到一些蛛丝马迹,这等绝密,断然不至于弄得连一个江湖独行侠都能知晓。
显然。
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散播消息,将他当枪使了。
立刻有人沉声发问:
“原来是司徒老兄,不知你此话,究竟是何意思?”
司徒千钟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
懒洋洋地斜着眼睛扫了那人一眼,打了个酒嗝:
“听不懂人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屠龙宝刀,眼看着就要落入汝阳王府那帮鞑子的口袋里了!”
他说话的语调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让人会情不自禁握起拳头。
再次得到确认。
广场上瞬间哗然一片。
在座各路武林人士,有些确实对此事毫不知情。
但更多的,却是早就听到了风声,此刻故意在这里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一瞬之间。
整个真武殿广场变得喧闹无比。
屠龙刀是何等神物?
当年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流传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传言。
为了这把刀,这几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江湖好汉前赴后继地出海寻觅。
结果,全都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现在。
这把象征着武林至尊的宝刀,竟然要被汝阳王府给抢先得手了。
人群中。
立刻有人站起身来,捶胸顿足地悲声高呼:
“可叹!可恨啊!”
“我中原武林神物,竟然要落入鞑子之手!莫非,这暴元当真是气数未尽不成?!”
那人声泪俱下,看似痛心疾首。
可坐在主位上的宋远桥,却看得分明。
那人眼底深处,根本没有半点悲痛,假装的成分居多。
宋远桥心中暗沉。
他知道。
这些人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转头,与坐在身旁的张松溪对视了一眼。
师兄弟两人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担忧。
而随着那人的一声悲呼出言挑头。
广场上立刻便有无数人跟着大声呼应起来。
“这等神刀,落在咱们中原武林谁的手里都行!唯独就是不能落到那帮鞑子的手里!”
“可恨!当真可恨至极!”
“难道咱们就这么坐视不管,任由鞑子耀武扬威?不行!我姓赵的第一个不答应!”
“你不答应又能怎样?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你知道那谢逊狗贼躲在哪座荒岛上吗?”
何太冲上次因为班淑娴暴毙,没去参加峨眉派大典。
现在过了这么久,风声已经淡了。
今日武当派更换掌门,他若是再不来,只怕昆仑派在江湖上的名声就真的要受到影响了。
他坐在席位上,听着众人的争吵,终于是坐不住了。
站起身来,大声质疑道:
“屠龙刀当年不是随着谢逊那恶贼一起在海上失踪了吗?”
“茫茫大海,浩瀚无边,那汝阳王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若是没有确切的航海路线,他们又是怎么找到谢逊下落的?!”
这一下。
算是真正问到了事情最核心的点子上。
在场许多不知内情的武林人士,纷纷皱起眉头,开始互相低声猜测起来。
但武当派众侠,听到何太冲这看似无意的一问。
脸色却是齐齐一变!
汝阳王府是如何知道谢逊下落的?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武当派更清楚这其中的原委了。
尤其是站在武当弟子人群中的张无忌。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回想当初。
就是那个名叫赵敏的妖女,花言巧语地伪装成知心少女,从他这骗出了关于冰火岛的许多信息。
顾惊鸿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今日这帮人齐聚武当山,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是要用大义名分来进行道德绑架,逼迫武当派交出谢逊的下落啊!”
顾惊鸿心中暗自冷笑。
他已经完全猜出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幕。
果然。
何太冲提出这个疑问后,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却见那司徒千钟,依旧自顾自地坐在角落里。
优哉游哉地提着酒壶灌了一大口酒。
然后摇头晃脑,口中发出一阵怪异的啧啧声。
终于。
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指着他大声呵斥道:
“司徒千钟,有屁就快放!少在这里卖关子吊人胃口!”
司徒千钟也不恼怒。
只是笑呵呵地转过头,一双醉眼眯成了一条缝,直勾勾地盯着武当派的席位:
“这事儿嘛,你们问我,我哪里知道。”
“这还得去问问武当派的诸位大侠才行啊。”
一瞬之间。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武当派众人的身上。
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贪婪。
宋远桥霍然起身,沉声喝道:
“司徒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汝阳王府出海寻刀,关我武当派何事?!”
司徒千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拱了抱拳:
“张真人,宋掌门。在下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若是有什么得罪冒犯之处,还望诸位海涵,勿怪。”
张三丰稳坐在主位上。
神色平静如常,不悲不喜,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宋远桥也是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勉强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司徒千钟深吸了一口气,运足内力,大声说道:
“在下在江湖上闲逛时,却偶然听闻了一个惊人消息。”
“那汝阳王府之所以能得知谢逊躲藏的荒岛,全都是从这位张五侠的遗孤,张无忌小兄弟的口中,探听出来的!”
“敢问武当派的诸位大侠,在下所言,可是事实?!”
言罢。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人群中的张无忌。
听得司徒千钟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
整个真武殿广场上,再次陷入了空前的哗然。
群雄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翻滚。
“是了!这小子是谢逊的义子。这天下间,唯一知晓谢逊下落的,便只有他一个人了!”
“若是汝阳王府真的能找到谢逊。那消息的来源,绝对是从他这儿泄露出去的!”
“这……这怎么可能?想当年,张五侠夫妇为了保全结义兄弟所在,宁可双双自刎,也绝不肯吐露半个字,也算得上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了。”
“他张无忌身为张五侠的亲生骨肉。怎么转身就把这等惊天大密,说给鞑子朝廷听了?”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曲折不成?”
一道道道充满了质疑、指责和贪婪的目光。
犹如实质般汇聚在张无忌的身上。
张无忌嘴唇毫无血色,剧烈地哆嗦着,身体如同筛糠一般,摇摇欲坠。
此情此景。
仿佛让他瞬间穿越回了数年之前。
那个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百岁寿宴之上!
他的父母,就是在天下群雄这种逼迫和指责的目光中,惨死在自己的眼前。
如今。
这恐怖的梦魇,竟然又一次重演了。
只不过这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的目标,换成了他自己!
一瞬之间。
他似乎深切体会到了当年父母面临这种绝境时,那种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千夫所指。
百口莫辩。
顾惊鸿微微皱眉。
他已经彻底看穿了这帮人的打算。
当初张三丰的百岁寿宴上,这帮人企图用武力强行逼迫张翠山夫妇,结果酿成惨剧,落得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那次血淋淋的教训,证明武力强逼这招在武当山行不通。
再者。
后来张三丰闯入大都,重创了玄冥二老,更是让整个江湖真切地见识到了这位武林神话的恐怖实力。
谁还敢再在武当山上动武撒野?
所以。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
站在道义至高点上来压迫!
你武当派不是自诩为名门领袖吗?
你张真人不是一向慈悲为怀,心系天下苍生吗?
那现在。
能够号令天下的屠龙宝刀,马上就要落入暴虐无道的鞑子手里了。
你武当派管还是不管?
如果武当派选择装聋作哑,袖手旁观。
好,那武当派的名声可就一败涂地,今日这掌门继任大典,注定要沦为一场江湖笑柄,在一片狼藉中收场。
如果选择管?
那就痛快点,让张无忌把谢逊藏身的荒岛位置,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出来!
大家一起出海去抢屠龙刀,决不能让鞑子得逞!
这招。
就叫做兵不血刃,杀人诛心。
顾惊鸿心中暗叹。
怎么武当派每次办点喜事,都要遭这等无妄之灾?
不过。
他心中却生出一丝疑惑。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汝阳王府是从张无忌口中探听到谢逊下落的?
当初池州营救张无忌一战,只有当事的几个人知晓。
顾惊鸿还有武当派众侠,自然不可能去外面到处乱说。
“常遇春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不可能出卖武当。”
“汝阳王府那边,就更不可能了,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引得全天下的武林人士都跑去跟他们抢屠龙刀,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微微皱眉,暗自盘算。
蓦然间。
脑海中闪过一道阴鸷身影。
苦头陀,范遥!
“是了,当初池州一战他也在场。现在他既然已经脱离了汝阳王府,重新回归明教,极有可能就是他故意散播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引得天下群雄都去针对汝阳王府。”
“不过,殷天正若是知晓此事,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毕竟张无忌可是他的外孙!如果这消息真的是范遥散播出来的,那只怕是他背着殷天正,在暗中做的手脚。”
“但这样一来,谢逊的下落被天下人皆知,对明教来说也并非什么好事。除非……他范遥打心底里,就并不真的想让谢逊平安回归中原?!”
越往深处想。
顾惊鸿越觉得这个推测大有可能。
明教之中,向来是枭雄辈出,桀骜不驯。
谢逊如今只是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就算把他迎回了光明顶,也绝对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这范遥,为了复仇连自家香主都能杀,同样是个心狠手辣的绝顶狠人。
对那个教主之位,他未必就没有生出过觊觎之心。
不过。
眼下想再多也是无用。
等今日之后,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念头转动之间。
真武殿广场上,群雄已经变得群情激奋起来。
众人的目光,如同饿狼般死死地锁定了张无忌。
但大家心里也明白。
当着天下群雄之面,去逼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实在是有失身份,太丢脸面。
于是,所有的压力,全都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刚刚接任掌门的宋远桥身上。
可怜宋远桥。
这掌门的位子还没坐热乎,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碰上了这等棘手变故。
好在。
他养气功夫极深,定力沉稳。
面对全场一道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他面不改色,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少林派席位中,空闻方丈双手合十,缓步走上前来。
微微行了一礼,沉声问道:
“阿弥陀佛,宋掌门,敢问方才司徒施主所言,可是实情?”
众人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宋远桥。
宋远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坦然承认道:
“没错。不过,此事乃事出有因,我这无忌师侄,生性纯良,毫无防人之心,当初是被那汝阳王府的妖女花言巧语所蒙骗,这才不慎泄露了消息。”
众人有备而来,否认也没有意义,再者,他也不屑扯谎。
听得宋远桥当众承认。
广场上瞬间轰动了!
那些此前只是听到一些风声,并不确知真假的武林人士,此刻皆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人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刺耳冷笑:
“蒙骗?嘿嘿,怕不是被那鞑子妖女的美色给迷昏了头,连父母是谁都忘了吧!”
这诛心之言一出。
张无忌眼眶瞬间泛红,眼中涌起一层水光。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使劲地憋着眼泪,绝不想在这群恶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举目四望。
映入眼帘的,全是一张张充满了憎恶贪婪的嘴脸。
他只觉得手足无措,心中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恨自己当初为何那么愚蠢,竟然会轻信了赵敏那个妖女的鬼话!
否则何以今日会给武当派,给太师父,惹来这般天大麻烦!
忽听得传来一道温和慈祥的声音:
“无忌,到太师父这来。”
张无忌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去。
只见张三丰眼神柔和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责备之意。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太师父……”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到了张三丰的身旁。
张三丰伸出手,把住他那颤抖的手臂,低声宽慰道:
“好孩子,不用多想。有太师父在,这天,塌不下来。”
当年。
在他百岁寿宴上,五徒弟张翠山就是趁着他不备,在他眼皮子底下横剑自刎。
那成了他这辈子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现在。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悲剧,在自己的徒孙身上再次重演!
张无忌听见这句话,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惶恐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众人见得张三丰这般毫不掩饰的护犊子态度。
皆是心中暗暗凛然。
事情有些棘手。
若是这位武林神话铁了心要死保张无忌。
在场群雄,又有谁敢去摸一摸老虎的屁股,强行逼迫?
那纯粹是嫌自己命长了。
不过。
就这么轻易地放弃,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人群中经过一番短暂的骚动和眼神交流。
华山派掌门鲜于通摇着折扇排众而出。
他走到广场中央,对着张三丰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语气恭敬地说道:
“张真人,您老人家乃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德高望重。我等晚辈,对您向来是敬仰万分,绝无半点冒犯之意。”
“但这屠龙宝刀之事,关系重大,甚至牵涉到我中原武林的生死存亡。”
“若是这等神物真的落入了汝阳王府那帮鞑子的手中,被他们用来对付我等抗元义士,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等也并非是想倚强凌弱,逼迫张小兄弟。”
“但既然谢逊的下落,如今已经泄露给了鞑子。那这消息,多一个人知道,少一个人知道,又有何妨?”
“武当派又何必为了包庇一个杀人如麻的恶贼,而对天下同道苦苦隐瞒?”
“恳请张真人,以天下苍生为重!以抗元大局为重!”
说罢。
他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做派。
在场群雄见状,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朝着张三丰的方向拜下,更是高声呼喊:
“恳请张真人,以天下苍生为重!”
无数道声音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只叫武当山都在晃动似的。
一道道目光灼灼如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死死地盯着武当派众人。
武当弟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鲜于通的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表面上听起来,字字都是在捧着张三丰,尊他为武林泰斗,当世神话。
可实际上,句句都包藏祸心!
若是张三丰今日开口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那从今往后。
张三丰这百年来积累下的清誉,可就彻底一败涂地!
日后江湖上只要一提起此事。
必定会有人戳着张三丰的脊梁骨暗骂,张三丰不顾民族大义,包庇魔教恶徒,为了私情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枉为正道泰斗!
这便是晚节不保了。
这是一个让人根本无法破解的难题。
要名声,还是要庇护徒孙?
只能二选一。
武当众侠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地握着剑柄。
但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软刀子杀人更加可怕。
武当派被这帮人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
此时此刻,身为局中人,他们无论说什么,在天下大义这顶大帽子面前,都站不住脚,谁也不会认同他们的解释。
张无忌站在张三丰身边,心如刀绞。
若是让他违背誓言,当众吐露义父谢逊的藏身之处。
他宁死也不愿。
但若是因为自己的隐瞒,而连累太师父一世清誉尽毁,连累武当派名声扫地。
他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张无忌现在恨不得立刻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当年父亲在面临这种两难绝境时,那种深深的痛苦和无奈。
可是现在。
他的一只手被张三丰紧紧握着,竟然连死都做不到!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太师父为何要在此时将他叫到身边。
心中既是感动,又是羞愧难当。
张三丰陷入沉默。
但脸上却始终平静,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那只紧紧握着张无忌的手,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若是今日真的让无忌这孩子迫于压力说出了谢逊的下落。
那他日后,必定会走上和五徒弟张翠山一样的老路。
就算今日能保得住性命,这辈子也毁了,自己能看护得了他一时,却看护不了他一世,一个人若是想死,何其容易。
些许声名,不过外物。
为了这孩子,舍了又有何妨?
念及此处。
张三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来,将张无忌护在身后,准备开口。
却在这时。
突然响起了一道轻笑声。
这笑声虽然不大。
却清晰地穿透了群雄的呼喊声,传入众人耳中。
张三丰微微一愣。
其余的武林人士也是纷纷转头,循声看去。
却见发笑之人,正是顾惊鸿。
鲜于通见顾惊鸿正带着几分戏谑看着自己,心中顿时暗怒。
但忌惮顾惊鸿的恐怖实力,他又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沉声问道:
“顾掌门为何发笑?”
“莫非,在顾掌门的眼里,这天下苍生的安危,不过儿戏乎?!”
他故技重施。
依旧是一顶大帽子扣来。
顾惊鸿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不屑嗤笑了一声:
“顾某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罢了,鲜于掌门若是想知道那谢逊踪迹,以便去海外夺刀,直接言明便是了。大家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这本也无可厚非。”
“何必非要在这里扯什么天下为重,苍生安危的幌子,未免过于虚伪。”
“张真人虽然功参造化,却也承接不住你们这般厚颜无耻的大帽子。”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背后。
那深邃如电的目光,缓缓地环视过全场。
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瞬间让在场的群雄心中一凛,竟无一人敢与之直视!
顾惊鸿的想法倒也简单。
张三丰对他有传经点拨之恩,且武当与峨眉两派向来交好,互为同盟。
今日这武当大典。
若是他就坐视张三丰清誉被这般毁了。
那他顾惊鸿,可就算是白走这一趟了!
见得顾惊鸿突然出言发声。
武当派众人皆是面露惊喜之色,尤其是被逼入绝境的张无忌,眼底更是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而广场上原本群情激奋的各路群雄,却被顾惊鸿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
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但这种安静仅仅只是维持了几个呼吸,众人便纷纷反应了过来。
鲜于通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顾惊鸿:
“你……”
可他那指着顾惊鸿的手指颤抖了半天。
硬是没敢当众骂出一句难听的话来。
实在是如今的顾惊鸿,武功名声太盛了!
那日峨眉金顶上,顾惊鸿几剑斩首青海三剑的恐怖画面,他可是亲眼目睹过的。
这等凶神,他哪里敢轻易招惹?
良久。
鲜于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反驳道:
“顾掌门此言,究竟是何用意?在下实不知晓!”
“但在下此番出头,实实在在是为了这天下的武林同道着想!”
“若是那屠龙宝刀,真的落入了汝阳王府那帮鞑子的手中,难道对咱们中原武林来说,还是一桩好事不成?!”
这番话,再次占据了所谓的大义名分。
周围立刻便有几个别有用心的江湖客跟着大声响应:
“鲜于掌门说得是极!”
顾惊鸿听罢,却是不屑冷笑了一声:
“不过就是一把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死物罢了!还真当它是个宝了?”
“什么武林至尊,号令天下,全都是些虚无缥缈的妄言!”
他目光带芒,冷冷地扫视着在场众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荒谬之处:
“敢问诸位,那金毛狮王谢逊手持屠龙刀也有十几年了,在座的诸位英雄好汉中,有谁曾经将他奉为过武林至尊?又有谁曾经听过他的号令行事?”
“非但没人听他的,大家反倒是为了抢这把刀,满世界地去追杀他吧?”
“纵使这刀真的被那些鞑子得了去,又能如何?难道鞑子拿着这刀在阵前挥舞两下,咱们中原的抗元大军就会放下武器投降不成?”
“就这等无稽之谈的死物,也能牵扯到什么天下苍生的安危上去?”
这一番有理有据的犀利反驳。
瞬间让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武当派的众侠听得激动不已,纷纷在心中大声喝彩。
这简单的道理,在场这些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们,又岂会真的看不清?
只不过是因为心中贪念作祟,被那屠龙刀传说蒙蔽了双眼,大家都在刻意地去忽略这个事实罢了。
张松溪等人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去反驳鲜于通的话。
但碍于他们武当派身为当事人,立场太过被动。
若是从他们口中说出这番话,无论多么有道理,别人也只会当成是他们在为包庇张无忌而狡辩。
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由顾惊鸿这位威势无二的峨眉掌门站出来,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鲜于通被怼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绞尽脑汁地继续狡辩道:
“这……或许这屠龙宝刀真正的威力,并不在于这把刀的本身。”
“而是在于那刀中隐藏的惊天大秘!”
“只怪那谢逊生性鲁钝,空拿了这把宝刀十几年,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的奥秘。若是真让那些狡诈的鞑子将这秘密参透了去,这天下大势,谁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这回。
跟着他一起出声附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顾惊鸿刚才的那一番话,已经让一小部分头脑还算清醒的人,稍微冷静了一些。
顾惊鸿冷笑一声:
“这也不过是你鲜于掌门个人的猜测罢了!”
“顾某却不信,一把刀究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能让天下苍生深受牵连?”
对于屠龙刀中的秘密,他再为清楚不过,武穆遗书虽然算得上厉害之物,可也远远谈不上可以改变天下大势。
说罢。
他根本不给鲜于通再次开口反驳的机会,转身环视群雄。
顾惊鸿双手抱拳,沉声说道:
“诸位武林同道想要知道那谢逊下落,或是为了寻那屠龙宝刀,或是为了去报那血海深仇,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实不相瞒,那谢逊同样也是我峨眉派的不共戴天之仇!家师的嫡亲兄长,当年便是惨死在此贼的手中。此贼,乃是顾某必杀之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若是为了探听出一仇人的下落,就要去当众逼迫一位稚嫩少年。”
“敢问诸位,此等行径,难道就是我名门正派所为吗?”
“这等卑劣手段,与那汝阳王府里不择手段的鞑子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闻言。
人群中,一些真正为了寻仇而来的江湖好汉,纷纷默默地点了点头。
表示赞同。
他们虽然和谢逊有着血海深仇。
但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家人。
若是要报仇,大家大可以各凭本事出海去找。
方才,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仅仅只是被周围狂热的氛围所裹挟,跟着起哄罢了。
现在被顾惊鸿这么当头棒喝。
大家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确实觉得这般去逼迫一个孩子,实在是有失江湖道义,枉为好汉。
张无忌站在张三丰的身后,目光呆滞。
心中既是充满了感激,又感到一阵难过。
他感激顾惊鸿能够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为武当派解围,仗义执言。
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救过自己性命,被自己视为大恩人的顾大哥,竟然也和自己的义父,有着如此深仇。
但他在心中默默转念一想:
“义父对我确实是极好的,视如己出。但顾大哥也是个真正的好人,对我同样有救命之恩。”
“他今日扬言要杀义父,那也是因为义父当年在江湖上滥杀无辜,杀了他的师伯在先,这是江湖恩怨,无可厚非。”
“可至少,顾大哥行事光明磊落,从未想过要用卑鄙手段来逼迫我吐露义父的藏身之处。”
“顾大哥,是个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心中黯然神伤,心乱如麻。
夹在这两份恩情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惊鸿确实从未想过要从张无忌的口中,去逼问冰火岛的具体方位。
不然。
以他的手段,若是真的想要知道,早就在当初池州就行动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
他站在场中,继续朗声道:
“如今,汝阳王府已经出海寻刀,可即便那屠龙刀真的落入了鞑子的手中,那又如何?等他们把刀带回了中原,咱们大家各凭本事,直接杀去那大都的汝阳王府,把刀抢回来便是了!”
“又何必在这里打着什么拯救苍生的大旗,去为难一个孩子?”
“还是说……在座的诸位英雄,连去鞑子王府抢一把刀的胆量都没有?”
一番话,有理有据!
层层递进。
先是阐明了屠龙刀与天下苍生无关,让武当派免去被扣上这等大帽子。
接着又反问众人逼迫少年非真英雄所为。
最后,更是直接点明了。
想要屠龙刀,还有另外一条更加光明正大的路可以走。
一瞬之间。
刚才那咄咄逼人的喧闹氛围,渐渐地冷却了下来。
武当派众人心中狂喜。
只觉得顾惊鸿今日当真是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几句话便将这场针对武当派的死局给解的七七八八。
人人皆是钦佩。
张三丰看向顾惊鸿的目光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感激。
周芷若站在顾惊鸿的身后。
看着师兄独对天下群雄,依旧能够这般挥斥方遒,风采无二。
一双美目中异彩连连,早已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
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想出合适的话语来反驳顾惊鸿。
此时。
场中最尴尬的人,莫过于那位华山派掌门鲜于通了。
近几个月来。
鲜于通的日子,着实过得艰难。
也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他早年为夺掌门之位杀害同门师兄白垣的丑事,竟然在华山派内部悄悄传开了。
华山派几位长老接连发难诘问。
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赌咒发誓,才勉强将此事给糊弄了下去。
今日他之所以要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带头逼迫武当派交出谢逊的下落。
就是为了能抢到那把屠龙刀,以此来建立盖世奇功,彻底在华山派内坐稳掌门的宝座。
却没想到,竟然被顾惊鸿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讥笑,弄得他下不来台,难以收场。
见得顾惊鸿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纵使他心里再怎么忌惮顾惊鸿,此刻也是彻底被激怒了。
热血上涌之下。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顾掌门这话说得倒是好听!那大都汝阳王府高手如云,说是龙潭虎穴丝毫不为过!”
“若是那屠龙刀真的落到了汝阳王府的手中,想要再去大都把刀抢回来,那无异于是登天之难!”
“敢问顾掌门,换做是你,你敢去?”
顾惊鸿闻言。
面色有些怪异。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地站在顾惊鸿身后的周芷若,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那清澈嗓音清晰地回荡开来:
“好叫鲜于掌门知晓,在数月之前,我家掌门师兄孤身一人,在大都汝阳王府内三进三出,斩杀鞑子鹰犬不知凡几,其中便包括了河间双煞之一的卜泰!”
“你问我师兄敢不敢,小女子便告诉你,我师兄不仅敢,更是已经这般做了!”
清脆的话音落下。
犹如平地起惊雷。
鲜于通瞬间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老大。
在场群雄更是齐齐震撼。
悄无声息间,这位峨眉掌门竟然又做下了这等大事?
一瞬之间。
全场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了顾惊鸿的身上。
顾惊鸿,瞬间成为了全场唯一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