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颍州。
一处偏僻小院。
细碎雪花落在青瓦上,悄无声息。
顾惊鸿坐在院中石亭里,手中捧着一本剑谱。
神门十三剑。
当初在江南,他曾与武当六侠殷梨亭短暂交过手,见识过这套剑法的威力。
确实不凡。
十三剑连环刺出,专攻人手腕。
当时,殷梨亭只是以指代剑,他也是凭借着一阳指的精妙,才胜了一筹。
“此剑法别出心裁。”
“不攻要害,专攻手腕神门穴。十三招变幻莫测,却全都殊途同归,指在这一个穴位上。”
顾惊鸿目光扫过,右手随意地在半空中演化着剑招。
不过片刻。
便已将其中精髓要义了然于胸。
神门穴,位于手掌后瑞骨之端。
敌人一旦中剑,手掌便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兵刃自然也就握不住了。
寻常江湖人看了,或许会觉得这剑法有些多此一举。
既然能刺中手腕,为何不直接去刺敌人的咽喉或是心脏等致命要害?
一击毙命,岂不更干脆利落?
但顾惊鸿却深知。
这正是张三丰创出这套剑法的良苦用心所在。
中剑之后,敌人兵刃脱手,失去了战斗力,却不致死,这既制服了敌人,又免去了一场无谓杀戮。
其中。
自有几分悲天悯人在其中。
再者。
这江湖上摸爬滚打的老手,在对阵交手时,对咽喉、心脏等致命要害部位的护持,必然是严密无比。
想要轻易得手,极难。
但对手腕部位的防备,往往就会次之。
专攻一处,出其不意,反而更容易得手制敌。
顾惊鸿在脑海中细细品味着这十三招的种种变化,解析其中妙处。
过得片刻。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了旁边另一本秘籍。
很快便沉浸其中,心无旁骛。
不得不说。
张三丰所赠的这些剑谱,皆是武当派剑法中的精华所在,对顾惊鸿推演惊鸿剑法,有着不小的助益。
他心下更是感激。
每一次因恩情相助武当派,但张三丰都会还以珍物,如此两派情义便越发深厚。
此时。
距离他们离开武当山,已经过去了十几天的时间。
那日。
从武当山辞行之后。
顾惊鸿并未立刻带着门人返回峨眉山。
他想着,既然已经下山出来了,这一趟颇为不易。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带着周芷若和另外几名有潜力的年轻弟子,在江湖上多走动走动。
见识见识这江湖的险恶和人心难测。
温室里,可养不出能独当一面的参天大树。
因此。
他让纪晓芙和静虚师太,带着其余弟子先行返回了峨眉山。
至于他自己。
则带着周芷若等几名年轻弟子,特意绕个大圈,届时再回。
一则,是顺路看看天行商会在各地的几处重要分部。
将一些江湖争端交给这几个年轻弟子去学着处理,算是给他们积攒历练经验。
二则,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那人,便是如今在淮河一带声名鹊起的红巾军首领,韩山童。
数月之前。
红巾军起义爆发,声势浩大。
顾惊鸿便秘密派了王管事,前去与韩山童进行接触。
如今,已经初见成效。
这韩山童的态度,显得颇为暧昧。
既没有立刻答应脱离明教,却也没有完全拒绝商会抛出的橄榄枝。
前些时日,王管事传来密信。
透露出韩山童有想要亲自见顾惊鸿一面的意思。
但因为武当大典将近,顾惊鸿一直没有前去,如今事了,正好去一趟。
“韩山童此人,在原本的轨迹中,命数似乎并不算长,很快就会兵败被杀。”
“不过,他毕竟是这天下第一个初具规模的义军首领,其在民间的影响力极大,倒也可接触看看。若是能设法改变他的命数,那自然最好,可提前加速这抗元大业的成型。”
“若是事不可为,日后商会再去接触其他义军首领,也算是有了一个先例。”
“至少,可以借此释放出信号,告诉天下义军,只要真心反元,我峨眉派自当鼎力相助!”
顾惊鸿行事,向来务实。
从不说那种假大空的废话。
驱除鞑虏的抗元大业,他一直在在暗中稳步推进着,天行商会的触角遍布各地,提供着庞大的能量。
明教能做到的事,他峨眉派同样能做。
而且,能做得更好!
他绝对不愿看到,因为自己与明教高层之间的那些私人恩怨,而影响到天下抗元的大局。
所以,他一直在积极寻找那些有潜力的义军。
甚至可以说。
在这个阶段,他峨眉派在抗元大业做出的贡献,比原本时间线上的明教,还要多得多!
在原时间线上。
明教在反元这件事上,一直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直到张无忌当上了教主,在蝴蝶谷大会上正式定下了三大令五小令的森严教规之后。
明教的抗元大业,才算是真正走上了正轨,慢慢有了气候。
在此之前,说是一群乌合之众,也毫不为过。
思索间。
顾惊鸿眉头微微一挑。
目光透过飞舞的雪花,看向了小院外。
就听得周芷若那清澈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掌门师兄,明王到了。”
顾惊鸿放下手中的剑谱,语气平和:
“进来吧。”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伴随着呼啸的冷风和碎雪,踏入院中。
周芷若引着客人进入石亭,便十分乖巧地退到了顾惊鸿的身后站定。
顾惊鸿抬眼,看向那位被称为明王的魁梧汉子。
只见此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双目之中透着一股坚韧。
顾惊鸿暗暗点头。
不愧是一方义军的首领,倒也算得上一条汉子。
顾惊鸿微微一笑,伸手虚引:
“明王,请坐。”
石桌上,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旺,温着一壶醇香烈酒。
韩山童见状,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
“顾掌门面前,韩某岂敢妄称什么明王,顾掌门直呼韩某名字即可。”
他虽然手底下统领着数万红巾军,在淮河一带威风八面。
但在顾惊鸿这等武功盖世的绝顶高手面前,他却是不敢有丝毫托大,表现得十分恭谨。
顾惊鸿闻言,心中哑然。
不过,倒也没有觉得意外。
毕竟。
这里是一个武功可以决定生死的武侠世界,而非是没有超凡武力的历史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绝顶高手的单兵杀伤力,实在是太可怕。
若非如此。
今日,就该是顾惊鸿主动去拜见他,而不是他这个手握重兵的义军首领,悄悄地跑来见顾惊鸿了。
韩山童入座后,忍不住悄悄地打量了顾惊鸿几眼。
心中暗暗惊叹。
这位顾掌门,看着比江湖传闻中的还要年轻得多。
但他却绝对不敢因为对方年轻,就生出半分小觑之心。
相反,心中更加慎重了几分。
关于顾惊鸿的种种骇人听闻的战绩,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
今日亲眼见得这位少年掌门。
只见他神色恬淡,气息深不可测。
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仿佛坐于九天云端之上,透着一股无形威严。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心中振奋:
“今日这趟,应当是没有来错。”
如今,红巾军的处境,其实并不好过。
大元朝廷派出重兵,正对他们进行围剿。
他虽然名义上算是明教教众。
但光明顶上的那些高层,为了争权夺利打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没人管他们这些底层义军的死活。
不仅没有高手相助,连粮草军械也是一毛不拔。
因而。
当顾惊鸿派天行商会暗中向他抛出橄榄枝,承诺给予大力支持时。
他在经过了一番挣扎后。
还是决定冒着风险,亲自来见顾惊鸿一面。
不然。
若是在这么孤立无援地硬撑下去,再过些时日,他感觉自己和手底下的这帮兄弟,迟早都要死在鞑子的铁蹄之下。
他正欲开口说明来意。
却听得顾惊鸿端起酒杯,率先开口道:
“不知韩首领之前是否曾听闻过,顾某与明教之间的恩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瞬间让韩山童的心弦紧绷了起来。
他自然是知晓的。
不仅知道顾惊鸿在光明顶上斩杀了光明左使杨逍。
更知道他曾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公开放言,必杀金毛狮王谢逊!
但即便如此。
为了红巾军的生存,他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韩山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
神色郑重地答道:
“不瞒顾掌门,韩某虽然名义上属于明教中人,但实则,早已是貌合神离。”
按理说。
这种决定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该这般草率地立马表态。
怎么也得互相试探拉扯一番。
但韩山童见到顾惊鸿之后,不知为何,心里的话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或许是因为顾惊鸿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又或许是觉得在这样的绝顶高手面前,耍任何心机都是徒劳。
既然话已经说出了口,他索性就豁出去了,坦然地直视着顾惊鸿。
顾惊鸿神色温和:
“韩首领别在意,顾某之所以提及此事,只是为了免遭误会,并无他意。”
“明教之中,作恶多端者固然不少,但也并非没有心怀天下的忠义之士。顾某行事,向来恩怨分明,并未是非不分,只要是真心实意想要反元救国的人,顾某皆打心底里佩服。”
他能感觉到。
韩山童此刻的身体依然处于紧绷的状态。
今日敢单刀赴会来此,一方面是出于对顾惊鸿名声的信任。
另一方面,也是仗着这里是他的地盘,料定顾惊鸿不会不顾大局地痛下杀手。
听得顾惊鸿这般坦诚交底。
韩山童暗暗松了一口气,和顾惊鸿这等人物相处,压力实在太大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道:
“顾掌门有所不知,明教传承至今,确实是变了味了。”
“光明顶上的那些高层,整日里为了教主之位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何曾有过半点心思,来管我们这些底层教众的死活?”
顾惊鸿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怨意。
心知此事,有戏。
他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顾某有志于推翻这暴虐元庭,若是韩首领愿意,我峨眉派以及天行商会,自当倾尽全力相助。”
“不过前提是,红巾军必须得和明教彻底划清界限。”
“你们所需的资粮草兵器等等,商会会大力支持,也会派遣高手前来助阵,至于红巾军内部的军务,我峨眉派绝对不插手干预半分。”
“我们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真心实意地反元!”
顾惊鸿目光如炬,凝视着韩山童。
这就是他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合作方式。
峨眉派,绝不会直接下场去参与天下争霸。
那并非是一方武林大派该走的路,太容易招致无谓的猜忌和反噬。
峨眉派只提供辅助,隐于幕后。
待到这天下大定,改朝换代之时,便急流勇退,深藏功与名。
届时,再有自己的威慑,纵使那新君会有所忌惮,也绝不敢放肆。
如此峨眉方能传承千秋。
韩山童闻言。
心头狂跳,大为心动!
这个条件,可以说是优渥到了极点。
最核心的军权,依然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用担心被人架空。
而且还凭空多出了峨眉派的雄厚援助。
至于反元?
这本就是他韩山童揭竿而起的初衷。
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正式脱离明教。
对此,他心里倒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现在的明教,不仅没有给他提供过任何帮助,反而四处树敌,名声极臭,让他着实找不到半点归属感。
在原时间线上,是因为张无忌义薄云天,武功盖世又宽厚仁慈,这才使得天下众豪杰,甘心听他号令,重新将这盘散沙给凝聚了起来。
至于现在。
很多在外领兵的义军首领,其实早就在心里盘算着脱离明教自立门户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和强大的靠山支持罢了。
值得赌一把!
韩山童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就在前不久。
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张中也曾来军营找过他。
但在密谈中,却隐晦地暗示他要将手中军权上交,听从光明顶的统一调遣。
双方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相比之下。
顾惊鸿开出的条件,比明教那些只知道空手套白狼的高层要好上百倍!
韩山童猛地站起身来。
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顾掌门高义!韩某愿带领红巾军弟兄,追随顾掌门,共谋反元大业!”
顾惊鸿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扶起。
神色肃然地纠正道:
“并非是你追随我,韩首领依然是你自己。”
他从未想过去扶持一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傀儡,那于反元大业并无太大帮助。
感受到顾惊鸿话语中的那份真挚与坦荡。
韩山童内心震动,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位思考一下。
自己若是拥有了顾惊鸿这般盖世武力。
面对这即将大乱的天下,或许也会忍不住生出野心,想要去争一争那至高之位。
或许,这就是境界上的差距。
韩山童沉声立誓:
“顾掌门放心,韩某必当竭尽全力!”
“若是韩某有朝一日不幸战死沙场,我的子嗣和红巾军的弟兄们,也必将继承我的遗志,将这抗元大业进行到底!”
顾惊鸿点了点头,随口建议道:
“韩首领若是想成就一番大业,单打独斗是不行的,自当多多招揽些有真本事的帮手。”
“若是明教底层之中,有那些真正心怀大义的忠勇之士,你大可放心地去吸纳过来为你所用。”
“此前,顾某曾与明教的一位名叫常遇春的汉子有过接触,此人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
韩山童闻言惊异,连连点头。
常遇春在明教教众中颇有勇名,他自然也是听闻过的。
却没想。
顾惊鸿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然也知道一个底层教众的名字,并且还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他对顾惊鸿的胸襟,越发地感到钦佩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位年轻的峨眉掌门,门户之见并没世人认为的那么深。
他针对的,永远只是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
哪怕是明教教徒,只要自身行得正坐得端,他同样会一视同仁。
大的合作方向敲定之后。
两人又进行了一番畅谈。
韩山童心中压着的大石头彻底落地,心情大好,终于看到了红巾军的一丝曙光。
顾惊鸿凭借着前世见识,随口提了些关于大军建设方面的建议。
让韩山童听得如痴如醉,茅塞顿开。
看向顾惊鸿的目光,犹如天神般。
直到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韩山童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往后关于物资交接和情报传递的诸多繁琐细节,自然会有天行商会的专人去与他接洽处理。
不用顾惊鸿再去操心。
他只需要牢牢地把握住大方向即可。
顾惊鸿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目送着韩山童那魁梧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中轻语: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
“却不知你韩山童,能否抓住这次机会,逆天改命?”
他心里觉得。
有了峨眉派在暗中给予的强大助力。
韩山童这一次,至少能比原本历史上活得更久一些,走得更远一些。
或许最终已然会死,但肯定能比原先留下更重的一笔。
如此一来。
这天下抗元的历史进程,已然在他的推动下,悄然发生了改变。
想到这里。
顾惊鸿心情大好。
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在院中信手舞起剑来。
心随剑动。
或快如闪电,或慢如推磨。
快慢转换,随心所欲,圆转如意的。
青衫翻飞,剑光挥洒。
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但在距离顾惊鸿周身三尺的范围之外,便被那无形剑光给悉数震开,无法近身分毫。
周芷若站在屋檐下,痴痴地看着雪中舞剑的师兄,只觉得心旷神怡,无比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
此番跟随师兄下山历练。
对她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永远也不愿醒来的美梦。
她甚至偶尔在心里想着,真希望这回山的路能走得再慢一些。
便如那剑一样,越慢越好。
突然。
顾惊鸿手中那缓慢游走的树枝,猛地一顿。
随后。
手腕一翻,由上而下,缓慢地压了下去。
看似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力道。
但在周芷若的眼中。
却仿佛有一座巍峨山岳,正带着不可阻挡的磅礴之势,轰然倾倒压下!
一声轻微异响。
在周芷若惊讶的目光中。
顾惊鸿身前方圆丈许之内的厚厚积雪,竟然被一股无形重力,硬生生地压迫得向下齐齐陷落半尺有余!
那下陷的区域,边缘如同刀切一般,规整平滑。
这一幕。
和当初在武当后山,张三丰挥袖压塌潭水的情景,何其相似!
但仔细体会,却又似有不同。
具体不同在哪里,周芷若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师兄的这一剑,更加厚重,更加霸道!
方才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哪怕并非是针对她而来。
仅仅只是远远地看着,都让她感到呼吸一滞,心头生出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绝望感。
忽而。
周芷若的脸上涌现出欢喜之色。
她瞬间反应过来,师兄的第三式剑法,成了!
顾惊鸿收起树枝,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嘴角也是泛起一抹会心微笑。
“这第三式,便叫……镇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