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我彻彻底底地失眠了。
眼睛闭着，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循环播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杨姐那带着香水味的压迫感，城俊辛谄媚又急躁的腔调，还有那份八个亿的卖身契……
最清晰的，是于生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那张曾经在无数屏幕和广告牌上光芒万丈的脸，此刻却苍白脆弱，奄奄一息。
这些画面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旋转，交叠，挑动着我的神经。
我清醒地意识到。
未来的我，即将踩在于生这具只剩下空壳的「尸骨」上，去窃取他曾拥有的一切。
名望，灯光，粉丝的尖叫……
所有这些，都将由我这个来路不正的赝品，一个伪装替身接替。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幽冷的光。
我鬼使神差地下载了微博，用游客模式点开了于生的主页。
手指机械滑动，看着于生账号下的粉丝留言。
「哥哥神颜！守护全世界最好的于生！」
「#于生无可替代# 宝贝注意休息，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综艺首秀爆爆爆！期待演员于生带来的又一次惊喜！」
「啊啊啊哥哥发博了！姐妹们快来做数据！转发评论走起来！」
「姐妹们控评组注意格式！前排带话题！反黑链接挂一下！」
「喜欢你第五年了，从你默默无闻到星光璀璨，真的很骄傲。要开心，要健康啊。」
几乎每条微博，都是百万转发，百万点赞。
那些热情洋溢的评论和格式工整的控评交织在一起，因为游客模式看不到楼中楼的厮杀，但给我的感觉却格外诡异。
这些一点儿也不像粉丝。
更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看不见面孔的军队。
或者是一群虔诚狂热的信徒，朝着一个虚无的神像顶礼膜拜。
他们倾注了所有热情和爱意去崇拜的「神」，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
而我，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赝品，即将被推上前台，偷走属于他的一切——
信徒的崇拜，市场的香火，璀璨的前程。
所有的所有。
而他们，浑然不觉。
而我呢？
我不仅无法说出真相，反而要被迫成为这场巨大骗局的共犯，亲手去维持这个泡沫。
被迫？
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在听到「两万月薪」时内心那一瞬间的动摇和权衡，就已然让我不再无辜。
我叹息一声。
不知道是该为于生这悲惨的境遇感到悲哀，还是该为自己轻易被金钱收买的灵魂感到可笑。
或许，两者都有。
各种念头嗡嗡作响。
焦虑，惶恐，一丝隐秘的兴奋，还有沉重的负罪感，乱哄哄地快要炸开。
我终于忍不住。
焦躁地一个翻身盘腿坐起，抓过手机退出微博，重新点开了微信。
杨蕊和城俊辛让我尽快处理好个人事务。
说白了，就是对我即将「人间蒸发」的行为，找一个合理且高调的理由。
广而告之，杜绝后患。
可是，当我缓缓滑动通讯录的时候，一种更深的悲凉涌了上来。
我才发现，需要我给个交代或者值得我特意去嘱托的人，竟然少得可怜。
社交圈贫瘠得像被洗劫过。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沉寂已久的四人小群——
「803最后的倔强」。
里面是我大学的三个室友。
刚毕业那阵子，这个小群还挺热闹。
每天几百条消息不在话下。
分享面试糗事，吐槽奇葩老板，约游戏开黑……
但随着各自都被生活裹挟着奔向不同方向，群里的消息密度断崖式下跌。
从一天几十条，到十几条，最后彻底沉寂。
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月前。
是池宇发的王者组队链接，无人响应。
我看了眼时间，才早晨七点多。
犹豫再三，我还是点开输入框，发送了一条消息：
【大家还在江海吗？@所有人】
发完，我有些忐忑地握着手机，等待回复。
大约五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池宇：【哟呵，古董仔竟然开口说话了，稀奇啊！这么早艾特我们，什么事儿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多久，另一个头像也跳了出来。
陶良：【肯定在啊，不在江海能去哪儿？】
就剩下蒋浩杰没有动静。
我赶紧问：【杰哥还没起吗？】
池宇：【早起的都是牛马，你见过哪个当老板的起这么早的？（抠鼻）不对，你小子今天很不对劲，突然诈尸，有什么事直说！】
我吸了口气，开门见山：【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803好久没聚了，今晚正好有空，要不聚聚？我请客。】
池宇：【我没看错吧，你请客？顾老板这是发财了？？】
陶良：【无事献殷勤……说吧，是不是要借钱？】
池宇：【@陶良 滚蛋，能不能盼着点好！@顾影 我看行！老子正好今天没事儿！】
我看着屏幕，嘴角勉强扯了扯。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杰哥回复，我好定地方。】
池宇：【等他？算了吧，这事儿我去跟他说，我包他来的！我直接给他打电话，他换号了，估计没来得及在群里说。】
我愣了一下。
蒋浩杰换号了？
我们居然都不知道。
一种微妙的疏离感悄然蔓延。
我简短回了句：【好。】
长期送外卖的经历，别的收获没有，就是对江海市哪家小馆子味道不错且后厨相对干净门儿清。
我很快选了个地方，把餐馆地址和包厢号发到了群里。
【晚上六点半，这里行吗？】
池宇和陶良很快回复了简洁的「1」，就没了下文。
晚上六点半。
我卡着点，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共享单车准时抵达餐馆门口。
刚锁好车，一扭头，就看见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E级轿车，正小心翼翼地试图滑进餐馆门口那狭窄的露天停车位。
「操，这地方设计得反人类吧？这么窄……」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个脑袋探出来，紧张地扫视着侧后方，生怕他那宝贝车被刮了蹭了。
我眼睛一亮，赶紧朝他挥手：「池宇！」
池宇闻声望来，看到是我，表情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应道：「哟！挺准时啊你！你先进去，我停个车！这破地方……」
我点点头，先一步走进餐馆，找到了预定的小包厢。
包厢不大，装修简单，但还算干净。
我刚坐下没两分钟，包厢门就被推开。
池宇打头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居然是蒋浩杰。
我有些惊讶：「杰哥？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池宇一边脱下薄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一边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笑道：「他家离我那儿本来就不远，顺路就捎过来了，不然指望他这个点打车？堵死他。」
蒋浩杰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他穿着看起来更偏商务休闲。
整个人比大学时沉稳了不少，或者说，疏离了不少。
池宇喝了一口水，眼神在我身上扫了扫，带着点探究，神秘地笑道：「古董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突然想起组局了？还主动请客？」
我笑了笑，点了点桌上二维码：「先点菜吧，等人齐了再说。」
池宇和蒋浩杰交换了个眼神，池宇拿起手机，一边扫描二维码一边嚷嚷：「行行行，还跟我们玩神秘是吧？反正你请客，今天必须狠狠宰你一顿！」
三人很快点好餐，我下好单，顺道让服务员提了箱酒进来。
等餐空隙，池宇跟蒋浩杰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明显他俩之间要熟络些。
只见池宇抿了口茶水，自然看向蒋浩杰：「哎，你上次说那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来着？明年春天？」
「嗯，大概率是春天，具体日子两家人还在看，得挑个黄道吉日。」蒋浩杰笑着说。
我一惊：「啊？杰哥，你要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等蒋浩杰开口，池宇就抢过话头，高调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咱们杰哥看着不声不响，手段那是相当可以啊！」
「找那女朋友，又漂亮又有钱，家里还是开珠宝加工厂的！懂吗？珠宝！」
「而且人家女方家里都发话了，等结了婚，就直接把厂子交给他打理！杰哥刚毕业直接就少奋斗五十年！」
蒋浩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朝池宇摆手：「唉唉，池宇你别瞎说！没那么夸张，就是去我女朋友家里的厂里帮帮忙，上个班而已。」
「谦虚！杰哥你就是太谦虚！」
池宇表情浮夸，拍着大腿，「干什么都这么低调！闷声发大财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真是羡慕死我了！哎哟！」
他捂着胸口，作出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样子。
我看着池宇在那表演，又看看蒋浩杰那看似无奈实则受用的表情，心里莫名有点发空。
「你呢？你最近在忙啥？」池宇目光转向我。
「我……」
我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只见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每天加班，迟到了会儿。」
陶良憨笑着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