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领导你加班那是为人民服务,光荣!跟我们说这些可就见外了。」池宇油嘴滑舌地接话,顺手给刚进来的陶良倒了杯茶水。
陶良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什么领导?别瞎叫,我就是个临时工,合同制的。」
「得了吧!」
池宇笑嘻嘻地,一副「我都懂」的样子,「你爹妈不都在那系统里吗?你进去那就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随便设个萝卜坑,面试条件卡一卡,转正还不是分分钟?我爹天天跟他们打交道,这里头的门道能不清楚吗!」
「没影儿的事,你别瞎说了。」
陶良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有些生硬地把话头转向我,「你们刚才聊什么呢?那么热闹。」
池宇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目光炯炯地盯住我:「对啊,现在人齐了,陶良也到了,你小子别卖关子了,赶紧的,坦白从宽!」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
我喉咙有些发干,端起面前的啤酒杯灌了一大口。
「那个,是有这么个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顿了顿,感觉谎言有点烫嘴,「就是我应该过几天,就要出国了。」
「出国?」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诧异。
陶良瞪大了眼,蒋浩杰挑了下眉,池宇则直接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去做什么?留学?旅游?」陶良追问。
我硬着头皮,把排练好的借口搬出来,希望能糊弄过去:「打工呗。国内卷成这样,好点的工作也轮不上我,想着出去碰碰运气,赚点辛苦钱。」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池宇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我靠!这么巧?!我过段时间也要出国!」
「啊?你也要出国?」
这下轮到我彻底愣住,「你去哪儿?」
池宇整个语气都飞扬起来:「我爸那边,你知道的,不是一直搞工程吗?前段时间在委内瑞拉投中了个援建项目,老爷子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正好我毕业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我过去盯着,也算是历练历练。」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像吞了只苍蝇。
假出国碰上真出国,这剧本也太他妈戏剧性了。
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只能干巴巴地附和:「哦,委内瑞拉啊,挺好,挺远的。」
「是啊!」
池宇完全没察觉我的异样。
他沉浸在自己即将开拓海外疆场的豪情里,继续热情地追问,「你呢?你去哪儿?美加澳?还是新加坡?那边我熟啊,可以给你介绍点门路!」
「我……」
我脑子一热,慌乱中随口扯了个地名:「我去日本。」
「日本?」
池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选择,「现在去日本干嘛?那边薪资水平也就那样,比国内高不了多少,汇率还不行,早就不划算了!」
「你怎么不去欧洲试试?德国那边技术工人缺口大,机会多!」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给我规划人生,「要不这样,你干脆跟我一起去委内瑞拉算了!好歹有个照应,兄弟我在那边也能跟你说说话,省得你人生地不熟的!」
我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池宇家里有底子,从小就没为钱发过愁。
他可以去委内瑞拉「历练」,而我呢?
我清楚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他胆子大,路子野,愿意尝试各种可能性,家里也有能力替他兜底。
而我骨子里藏着自卑和敏感,做事畏首畏尾。
真跟他去了,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兄弟情谊,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现实的摩擦下消耗殆尽。
「不了不了,」
我连连摆手,「日本……日本跟我们这边文化相近点,感觉适应起来能快一些。欧美那边,白人饭我是真吃不惯。」
「……这倒也是。」
池宇挑了挑眉,声音低了下去。
他拿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蒋浩杰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问起了日本具体的工作类型和薪资。
我只好顺着刚才的谎言继续往下编,说什么通过中介找的工厂岗位,包吃住,具体收入看加班情况云云。
我说得含糊其辞,他们听得也将信将疑。
陶良则分享了他单位里的一些鸡毛蒜皮,什么新来的领导喜欢抓考勤,办公室的老大姐又给他介绍对象之类的。
池宇偶尔插科打诨,但明显不像刚才那么兴奋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着,陪着笑,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冰凉的啤酒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和虚浮感。
看着池宇谈论海外项目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蒋浩杰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厂子」,「管理」这些词汇,再想想陶良虽然抱怨但却稳定的「体制内」生活。
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我们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箱啤酒。
但无形的鸿沟早已悄然裂开。
他们的烦恼,是「选择太多」或「平台不够高」。
而我的困境,是「无路可走」和「卖身求生」。
「来!为我们顾老板即将奔赴日本,开拓新天地,干一杯!」池宇显然喝得有点多了,脸红脖子粗地举起酒杯,嗓门洪亮。
「干杯!祝大家前途似锦!」蒋浩杰也笑着举杯。
陶良感冒刚好喝不了酒,以茶代酒,也象征性地举了举。
「前途似锦……」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感觉讽刺到了极点。
我举起酒杯,和他们用力碰在一起。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桌上点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霜,清蒸鱼的眼珠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那盘被池宇名曰点来宰我钱包的大虾,也冰冷地蜷缩着。
只有装啤酒的箱子,全空。
散场时,池宇咋咋呼呼地叫了代驾。
他和蒋浩杰勾肩搭背地走向那辆黑色奔驰,陶良跟在一旁。
我站在餐馆门口,看着代驾司机熟练地坐进驾驶座,载着他们三人,钻入灯红酒绿之中。
我挥手道别,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刚才包厢里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但此刻只剩下餐馆门口孤零零的灯牌和我脚下拉长的影子。
一顿饭,花了我小一千。
这几乎是我以前大半个月的饭钱。
但我光顾着喝酒应付,胃里除了酒精,几乎没填进什么像样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兜里,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往前走。
路灯昏黄,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着走着,又一阵风吹过,强烈的饥饿感毫无预兆地袭来,胃里空得发慌。
原来。
在演完一场盛大而虚假的告别之后。
身体最诚实的反应,竟然是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