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玉这个架势，威压十足。
她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面。
那眼神不像在看合作方，反倒像在审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
李冉再傻，看到对面这副要吃人的架势，也反应过来。
可能问题不是出在剧本内容本身，而是……
别的东西。
李冉看了秦小玉几秒，目光又扫过脸色铁青的城俊辛，瞳孔骤然缩一下，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
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关于这个……冒充明星的核心创意……」
李冉小心翼翼开口，「确实是我们团队的一次创新尝试，而这个创意的具体提出者……」
她顿了顿，手指往旁边点了点。
「是我这个助理，覃思远。」
一口天锅，就这样直接甩到了覃思远身上。
秦小玉的目光唰一下转向他。
城俊辛也看了过去，眼神复杂。
章颖挑起眉，所有人的目光全移到覃思远身上。
他坐在那里，被这么多目光同时盯住，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肩膀往里微收，戒备十足。
李冉朝他使了个眼色，言语撇清：「思远，要不你给城总和秦经纪他们讲讲，你当时的创作理念，和灵感来源？毕竟这是你最核心的想法。」
覃思远抬起头。
他没看李冉，也没看城俊辛或其他任何人。
目光有些慌乱地在空中飘了一下，最后，竟落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又在空中撞了一瞬。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沉默几秒后，他才开口。
「这个创意……其实并不是我一个人想到的。」
「是和我一个朋友，一起碰撞出来的。」
「我们经常聊天，聊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有一次，我们聊到身份，聊到扮演，聊到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给我提供了很多……呃……很多细节，以及很多想法。」
「他还说，自己其实很好奇，如果有一天，一个普通人被迫要去扮演一个万众瞩目的人，会是什么感觉？是恐惧多一点，还是虚荣多一点？」
「那些光环到底是保护伞，还是枷锁？」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耳朵里嗡嗡直响，脑海里盘旋着覃思远刚才说的话。
他说的这个朋友，不就是于生吗？
也就是说。
这个替身设定，居然是于生本人提出来的？
那我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一下子想到了楚门的世界。
连想起了各种荒诞设定。
不，不可能。
于生怎么会自导自演这一切？
太荒谬了，他本人的的确确躺在病床上，我亲眼看见过！
我一边疯狂否定，一边大脑不受控的开始胡思乱想。
耳旁，覃思远还在继续说着：「我能感觉到我朋友在描述这些时的激动。」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城俊辛。
「那不是凭空想象，那情绪里面有很真实的东西。」
「我们都能感觉到彼此创作心流的碰撞，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是你知道，对方懂你在说什么，你也懂他在说什么，然后这个想法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就有了这个‘替身’的核心设定。」
秦小玉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打断他，冷硬问道：「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覃思远看了秦小玉几秒，摇了摇头：「抱歉，这我不能告诉你。」
秦小玉眼神一厉：「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
覃思远说着，语气没有任何周转余地。
「而且，这跟剧本本身，无关。」
「怎么会无关？」
秦小玉猛地拍了下桌子，眯起眼睛，「我们身为投资方和演员方，自然有权利了解整个创作的背景和过程！」
「说！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是不是圈里人？他为什么会给你提供这些素材？」
李冉和徐朗都紧张地看着覃思远。
道柯更是低着头，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
覃思远却好像没感觉到这股压力。
他微歪起头，看着秦小玉。
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怕，只有不解。
「秦姐。」
他平静开口，「这是我跟我朋友的秘密，你懂什么叫秘密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不能说给第三个人听的话。」
「你——！」
秦小玉被噎得一时语塞。
显然。
她从没遇到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这么愣的乙方。
李冉赶紧打圆场：「秦经纪，城总你们别生气。」
「思远他……他刚入行不久，不太懂规矩，说话直，但他绝对没有恶意，这个创意本身是很好的，只是可能表达上……」
「这个创意哪里好了？」秦小玉毫不客气地呛声打断。
城俊辛拍了拍她，眼神示意秦小玉适可而止，别太激进。
秦小玉撇撇嘴。
深吸口气，冷冷坐下，别过头去。
接着，城俊辛看向李冉，双手交叉。
「李老师，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拐弯抹角，我觉得，这个剧本的主线设定，有严重问题。」
说着，城俊辛拿起剧本，翻到人物设定部分：
「你说替代明星？顶流找个替身，自己金蝉脱壳？这在现实里，根本不可能发生啊！漏洞百出！」
「粉丝是傻子吗？媒体是傻子吗？还是说身边工作人员都是瞎子？」
他看向李冉，继续挑刺：
「我个人觉得吧，悬疑题材，观众追求的就是真实感和代入感，你搞这么一条极度虚幻的线，跟另一条写实线放在一起，风格割裂，突兀感太大，我理解你们想要收割更大范围的观众，但这么风格迥异的两条线，恐怕观众很难买账。」
最后，城俊辛下了结论：「所以我认为，这条替身线，需要大改，要么削弱，要么干脆拿掉，重心放回罪案追查上。」
李冉张了张嘴，显然很为难。
她看了看城俊辛，又偷偷瞥了一眼秦小玉，陷入沉思。
「城总，抱歉，容我去打个电话跟老板沟通一下。」
「没问题。」城俊辛点头。
李冉附耳朝道柯说了什么，然后握着手机匆忙离开。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寂。
覃思远闭嘴后，又拿起笔在那里不知道在写什么。
道柯则跟徐朗交头接耳，徐朗时不时瞟眼我们这边，然后点头。
没过几分钟，李冉就折返回到会议室。
开口第一句，就是安抚情绪。
「城总，您的意见我们一定认真考虑，关于这条线的合理性和融合度，我们回去立刻组织讨论，进行修改……」
「可是，这个本不能这样改。」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看向说话的人。
是覃思远。
他站了起来，眼神倔强扫过众人。
「城总，您说这个设定很跳脱，我同意。」
「但艺术来源于生活，又不等同于生活，也不可能，不应该完全照搬生活。」
「如果只是复制现实，那还要创作干什么？」
「我不认为‘替身’这个设定出戏，相反，我觉得它恰恰放大了整条主线想要表达的荒诞感和命运感。」
「一个普通人，一夜之间被抛入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他要学习的不是如何成为那个人，而是如何不被那个世界吞噬。」
「这本身，不就是最极致的悬疑吗？」
「不是只有杀人追凶才叫悬疑，关于身份，关于真实，关于我到底是谁的追寻，同样也是。」
覃思远越说眼睛越亮。
我知道，他又沉浸在了自己世界里，完全忽略了周围人各异的神色。
「而且——」
他停顿下来，抬起手，笔直指向我。
无比笃定，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明星魏知的角色，就是专门为于生老师您，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