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才初秋,昨天还热得人冒汗,转眼今晚这风里却透着股子凉意。
空荡荡的胃被冷风一激,更是缩成一团,隐隐传来的胃痛时刻提醒着饥饿的存在。
我捂着肚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家门口那家豌杂面的影子。
热腾腾的面条,耙软的豌豆,香喷喷的肉沫,还有那颗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
抬腕看了看表,九点二十。
印象中那家面馆开得很晚,上次送外卖快到夜里十二点还接过他家的单,这会儿肯定没关。
被那碗念想和酒精催着,我晕乎乎地跨上共享单车,蹬起来就往熟悉的方向冲。
夜风刮在发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醉意。
心里那片空茫却越来越大。
还好,灯还亮着。
一股没由来的小庆幸涌上来。
我停好车,掀开那扇挂着「营业中」牌子的门。
「老板,二两豌杂,加个煎蛋,干馏。」我熟门熟路地朝里间喊了一声。
「好嘞!」老板中气十足的回应从厨房传来。
就在我等餐的功夫,我点燃根烟,余光瞥见店门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凑近一看,是张寻狗启事。
【寻狗启事】
【爱犬「糯米」于近日走失,品种为马尔泰,体型小巧,通体奶白色卷毛】
【提供有效线索并帮助寻回者,酬谢人民币五万元整!】
【联系人:王女士电话:13XXXXXXXXX】
启事上印着张彩色照片。
照片里的狗毛看起来又长又软,脑袋像顶了一头蓬松的棉花糖。
照片里它脑袋两边还真扎着两个小揪揪,看着怪精致的。
马尔泰是什么品种,没听说过,不过看这样子,体型跟泰迪差不多。
我瞎猜着,心里嘀咕这主人可真舍得,五万块找条狗。
「面来了。」
老板端着个大碗,「咚」一声放在我面前的折叠桌上。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刚拿起筷子,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我的裤腿。
低头一看,是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小型犬,体型跟启事上那只差不多,也是奶白色的卷毛,但此刻那身毛几乎打结成了黑灰色的毛毡,一缕缕黏连在一起。
它脖子上还套着个破旧的皮质项圈,证明它并非生来就在街头。
我心里一动,猛地抬头又看了眼那张寻狗启事。
五万块!
我也顾不上吃了,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启事从墙上揭下来。
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比对脚边这个小脏家伙和照片里那个「小公主」。
「别费那劲儿了,这狗不是。」
老板不知何时靠在操作台边,手里拿着块抹布。
他仅瞥了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副过来人的了然。
「你怎么知道?」我不死心。
「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能轮得到你?」
老板嗤笑一声,转身拿起漏勺在锅里搅了搅,「这狗大概是前儿个晚上溜达到我这门口的,我瞧着跟那照片上挺像,一时心软,还特意关了会儿店,抱它去对面宠物店,花了八十块给它洗了个澡,让人家师傅照着照片里的样子,也给它在脑袋顶上揪了两个小辫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肉痛和自嘲:「结果呢?我打电话把人狗主人请来,人家就瞅了一眼,摆摆手说不是,毛质不对,眼神也不像,白白浪费我一百来块!嗐!」
老板把抹布甩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所以说啊,兄弟,我劝你别报任何侥幸心理。假的永远真不了,打扮得再像,真正的主人一眼就能给你戳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假的真不了,真正的主人一眼就能戳穿……」
这话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我神经上。
我看着脚边这只落魄狼狈的小狗,再看看手里那张启事。
一种同病相怜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疲惫被我吸进肺里,再化作白烟吐出来。
我长舒口气。
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了一半。
我弹了弹烟灰,把烟重新斜叼在嘴角,拿起筷子,从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豌杂面里,仔细扒拉出一块最大的肉沫,弯下腰,轻轻扔到小狗面前。
「喏,吃吧。」我用脚尖点了点那块肉沫,示意它。
小狗的尾巴飞速摇动起来,两只前爪激动地在地上交替踩踏。
湿漉漉的鼻子凑到肉沫前,仔仔细细地嗅着,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噜声。
然而,下一秒。
它却出乎意料地缩回了舌头。
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我,委屈地「汪呜」了一声,摇动的尾巴也慢慢垂了下来,搭在后腿间。
我愣住了。
以为它没明白,或者怕我,我又指了指地上的肉沫,语气放得更缓:「给你的,放心吃吧。」
「汪呜……呜……」
它叫得更急切了些,甚至用鼻子把肉沫往我这边轻轻顶了顶。
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疑惑地看了看它,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面前这碗香气扑鼻的面。
忽然想起之前刷短视频,好像有营销号说过,狗的鼻子灵得很,能分辨出食物新不新鲜,好不好。
难不成……
是这家店的肉质量太差,或者不新鲜,差到连一条饥肠辘辘的流浪狗都不屑一顾?
这个念头一起。
我刚才那点被饥饿催生出的食欲,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瘪了下去,只剩下反胃。
我扭过头,冲老板揶揄道:「老板,你这肉是不是放久了不太新鲜啊?瞧,这狗都嫌弃,不肯吃。」
老板此刻正麻利地用长筷子从沸水里往外挑面,准备下一份外卖订单。
闻言。
他眼皮都没抬,仅用余光极其不屑地扫了眼地上那只正眼巴巴望着我的小狗,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鼻腔里哼出一道冷笑:
「它不吃?」
「那是因为它流浪得还不够久,饿得还不够狠!」
「你等着瞧,等它饿到山穷水尽,饿到没得选的时候啊,」老板把挑好的面重重摔进碗里,汤汁溅出几滴,「你信不信,你扔给它一片儿沾着点儿肉腥味的塑料袋,它都能连塑料带味儿一块儿给你嚼碎了咽下去!」
他说话的功夫,又手脚麻利地配好了几碗面的浇头。
我嘴角扯了扯。
想配合地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很。
老板这话,糙是糙了点,但理儿却一点儿不糙。
我看着脚边这只还在望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纯粹期待的小狗。
又看了看地上那块被冷落的肉沫。
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碗渐渐失去热气的豌杂面上。
忽然觉得。
我自己跟这只流浪狗,好像没什么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