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肯定。
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但紧接着,那光彩又迅速黯淡下去。
「哎,」他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去,「可是……好像有点太晚了。」
我挑眉,关切问道:「怎么了?」
「可今天您也看到了,您经纪人和那位城总,把我这本子批得体无完肤,你们走后,冉姐,就是我们李编剧,把我叫到一边,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说我搞砸了重要的项目,说我不会说话,说我异想天开,根本不考虑市场和甲方的需求,还说回去之后,让我自己写一份辞职报告交上去。」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所以,于老师,我可能后面没法再继续在阳光工作室待下去了,这个本子后续怎么改,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了。」
我有些诧异。
而后才想起,城俊辛在会议室最后那几句关于合作创作的话。
那个时候,他就是在向李冉暗示施压。
李冉听懂了,所以她选择弃卒保车。
打算扔掉覃思远这个不懂事的新人,来保住和壹家合作的可能。
我相信。
如果这个设定没有与现实重叠,单就替身这个创意本身,无论是秦小玉还是城俊辛,恐怕都会大加赞扬,甚至可能力推。
覃思远说不定真能凭借这个本子,在行业里一战成名。
只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我收起心里感慨,抬眼看向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先别那么沮丧,事情没到最后一步,就别急着预设最悲观的结局嘛,也许还有转机呢?」
覃思远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坦然笑了。
「没,于老师,您误会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我没有沮丧,真的。到现在,我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创意是我和朋友碰撞出来的,剧本是我认真写的,会上我说的每句话,都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
「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做了我该做的。」
「他们不认同我,不理解我,甚至因此要开除我,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道不同不相为谋。」
覃思远顿了顿,继续道:「于老师,其实我从你们进那间会议室起,就在观察你们每个人。」
「他们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功利’两个字。他们根本不愿意去理解这个剧本,这个本子对他们来说,不是故事,而是筹码,是商品。」
「那个叫章颖的姐姐,只关心自己的角色是不是女一,那个城总,只关心这个设定市场买不买账,我们冉姐……她只关心甲方满不满意,项目能不能成。」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只有您,于老师,您不一样。」
「你好像抽离在外,又好像深陷其中,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就像我笔下的那个魏知,一个空壳觉醒了意识。」
覃思远一聊起剧本,说话就很直白。
完全没把我当明星,甚至也没把我当人。
这让我在不安的同时,又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我相信我自己。」
覃思远没注意到我神色的尴尬,还在继续说着。
「所以于老师,您真不用担心我,就算离开了工作室,我也会继续写下去。」
「而且说实话,这段时间在工作室,虽然挨骂多,加班多,但确实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只是可惜了我那个朋友的脑洞,第一次落地就搞砸了。」
「不过没关系,脑洞是无限再生的嘛!我打算后面跟他说一声,好好跟他道个歉,再请他吃顿饭。」
眼前无限乐观的覃思远。
跟信上展现出来的性情,一模一样,甚至还要阳光。
我的心里徒生悲凉。
可惜啊,你们永远也不可能再一起碰撞脑洞了。
惋惜之余,我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覃思远并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我不是真的于生。
他所有的观察和比喻,都建立在他对于生公众形象和表演气质的解读上。
这是创作者对参照物的一种直觉与敏感。
覃思远,是天生为创作而生的人。
到这里,我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一半。
我将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翻过来。
上面弹出好几条消息。
其中一条是城俊辛的。
我点开,眼角余光扫向信息开头:
【你在搞什么?我为什么听着全是杂音……】
我的心又是一紧。
伸出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信息内容完全展开:
【你在搞什么?我为什么听着全是杂音?那笔什么情况?你检查过没有?回话!】
笔帽里的混合液体,果然起作用了。
很好。
这正是我要的结果。
我没有回复,而是快速下滑,打开飞行模式,然后把手机重新屏幕朝下,扣回桌面上。
接下来,到我的时间了。
我抬起头看着覃思远,微笑开口。
「看来你很重视你那朋友的感受啊,能跟我说说他叫什么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