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看着覃思远。
此刻,我很感激他,感激他解开了积在我心口许久没能想通的郁结。
他轮廓看上去还很学生气。
一说起剧本,聊起热爱,眼神里的投入十分纯粹。
对自己相信的东西,始终保持着近乎固执的坦诚。
他的生活太简单了。
只有创作。
而我这里的真相沉重又狗血,且现在告诉他,也毫无意义。
但……
若是做个朋友呢?
将错就错,先暂且用于生的名义,与他做个朋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我就涌出浅浅的罪恶感。
毕竟如果不是我,他和于生,本就该是朋友的。
现在反而因为我这个身份,他们的关系反倒成了不能被揭开的秘密。
我自然知道这是一种欺骗,一种利用。
可是为了自我利益考虑。
在没有万全的,能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的策略之前。
这种隐瞒,似乎也无可厚非。
生存的泥潭里。
干净的手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覃思远虽然不懂人情世故,说话直放在职场容易得罪人。
但他心态真的……极好。
这种看似盲目乐观,却又无比自洽的心态。
这种对自己所爱之事的执着,还有看待事情时,那种跳脱出常规利益框架的直接视角。
旁观者清。
他这种心态带来的观察角度,说不定在未来,还能再次帮到我。
想到这儿,我拿起手机。
「今天聊得很开心,你的想法很有意思,跟圈里很多人都不一样。」
「这样,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好的脑洞或者创意,也可以随时找我聊聊的,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覃思远正端起杯子喝热巧。
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他赶紧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然后看向我,满脸的难以置信。
「可……可以吗?于老师?」
「我……我能加到您本人的微信?」
他的反应太大,大到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可以。」
我点点头,语气肯定,「这是我私人号,平时可能回复慢点,但看到了就会回。」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于生那个微信的二维码。
覃思远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他连忙掏出手机,解锁。
很快。
我手机震了一下。
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一个名叫【Y】的昵称申请添加我为好友。
几乎在我点通过的同时。
覃思远那边传来一声低呼。
「咦?」
「怎么了?」我主动问。
「没……没什么。」
覃思远摇摇头,但眼神还是飘忽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于老师,您这个微信头像,跟我那个朋友用的……好像是一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
差点忘了这茬。
于生树洞账号用的头像,跟微信上的是一样的。
大意了。
刚才只想着用于生的号加他,完全忘记了头像的问题。
「是吗,那可真是有点巧,……哎你这主页背景还挺好看的,好眼熟,是哪个电影片段吗?」
我打着马虎眼,转移话题。
果然,覃思远的注意力立刻被我这句话引开。
「于老师您居然看得出来?」
他被我随口胡诌的话题牵扯住吸引,一整个激动起来:「这是我特意找的修复版高清剧照!是电影《心墙》里的一个经典空镜!」
「这电影特别老,特别小众,知道的人不多,网上资源都很难找全,于老师您……居然认得出来?」
《心墙》?
居然是《心墙》。
怪不得那么眼熟。
这部片子,我可太熟了。
母亲确诊后那段时间,我状态特别差。
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偶然在某个早已关闭的资源站挖到了这部片子。
画质粗糙,字幕时有时无。
但那种缓慢铺陈,最后轰然崩塌的绝望。
那种对人性中自私,懦弱入木三分的刻画,一下子击中我当时茫然无望的心。
我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角色的微表情,甚至背景里模糊的声响,都几乎被我刻进了脑子。
我觉得这部电影很好。
好得残酷,好得真实。
当时的我像发现了宝藏,迫不及待地推荐给身边人看。
结果呢?
一个看了半小时说太闷睡了。
一个看完骂骂咧咧,说拍的什么玩意儿,全员恶人没一个好东西,看得憋屈。
还有一个说逻辑有bug,不合常理。
只有我,沉默地看完了第十一遍。
在凌晨对着闪烁的屏幕,独自瘫坐在椅子上,觉得心脏被麻木掏空的同时,又奇异般得到一丝共鸣。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能把那种无法言说的绝望,拍得如此冷静,如此具象。
可惜。
这片子小众得太过悄无声息。
没在影视市场激起半分水花,讨论它的人,寥寥无几。
久远的回忆,断断续续涌上脑海。
我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居然能在这个节骨眼,遇到同样喜欢这部电影的人。
「原来《心墙》啊,怪不得那么眼熟。」
我笑着放下手机,「这部电影我不止看过,还挺喜欢的。」
我看着覃思远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
「虽然制作粗糙了点,年代也久了,但故事内核很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困境里打转,做出的选择可恨,又可怜,尤其是最后那个反转……」
「太让人震惊了。」
「你以为的救赎,其实是更深的地狱。你以为的真相,不过是更大谎言的一块碎片。」
「那种一切努力都徒劳,所有希望都是错觉的窒息感,拍得太透了。」
我顿了顿,半开玩笑的说,「这片子要是放在现在上映,好好营销一下,凭它的质量,吊打市面上至少一半故弄玄虚的烂片,说不定还能拿个黑马之类的奖项。」
覃思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到最后,脸上只剩下雀跃。
「真的吗?于老师!」
他得手指蜷缩又放开,「没想到您居然也这么喜欢这部电影!我……我真的太开心了!我一直觉得这电影被严重低估了!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覃思远兴奋地说:「不过……这部电影在当时,口碑其实挺两极的。」
「喜欢的人,像我们,觉得它深刻,但在当时,骂的人更多。」
「很多人说它把人性放得太丑陋,太极端,太负能量,还有人说它故意制造冲突,不符合当时的主旋律。」
「甚至写这电影的编剧,当时还因为这部电影,被……嗯,被叫去批评教育了很久,说他思想有问题,创作导向不正。」
「是吗?」
我有些意外。
当年我只顾着沉浸电影本身,并未深究。
没想到,它背地里居然还遭遇了这等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