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覃思远点了点头,「所以我说,这部电影放在现在,或许会因为它的暗黑反转成为某种话题,小火一把。」
「但或许,也会跟当初一样,被主流选择性忽视,或者被贴上‘三观不正’的标签,再次被埋没掉。」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谁知道呢?市场和观众的喜好,有时候没道理可讲。」
说完,覃思远沉默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不过,于老师,」
覃思远看着我,沉思片刻后,再次开口,「我现在进了这个行业后,也算是逐渐明白,为什么如今烂片会那么多,为什么好故事总是难出头。」
「哦?为什么?」
我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他撇撇嘴,深吸口气:「其实,从来不缺好的编剧,也不是没有好剧本,而是……这中间的妖魔鬼怪,实在太多,太多了。」
「投资人,制片人,平台方,导演,演员,甚至演员的粉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诉求。」
「钱,名,利,数据,话题,这些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东西。」
「至于故事?人物?逻辑?」
覃思远无奈摇头,「这些本该排在第一位的东西,在很多很多人眼里,甚至都排不上号。」
他看向我,眼神很认真:「这些人,没几个真正把观众当人看。」
「观众对他们来说,是数据,是韭菜,是流量源。」
覃思远言辞激烈直接。
我默默听着,微眯起眼睛,没有打断。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是这个圈子最底层最基本的运行逻辑。
「就好比……于老师您刚才提到的这个《心墙》的编剧。」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部电影,当时一点钱没赚到,一点儿骂没少挨。这位编剧挨完批评后,沉寂了好几年。」
「后来,由于生活所迫,他又出来接活,参与编写了一个当时号称投资上亿的大制作古装剧。」
「这部剧,直到现在也算得上有名有姓。」
「可笑的是,当初说是大制作,成本投入过亿,给了编剧团队五百万,但真正写剧本的,其实只有《心墙》这名编剧一个人,而他签的合同,只有六万块。」
「六万?」我诧异地微微瞪大双眼。
这也太少了。
「您也觉得不可思议吧?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就拿着这六万的代价,跟着项目组,熬了一年半的夜。」
「改大纲,写分集,分台词,熬到神经性失眠,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最后,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终于交出了一版他自认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剧本。」
覃思远停顿了很久。
「然后呢?」
我轻声问。
其实已经猜到结局。
「然后?」
覃思远耸耸肩,无奈笑了下,「然后就像今天这样咯,一个围读会,就给打下来了。」
「女一号要加互动,男一号觉得自己戏份太少,要增加高光。」
「资方代表觉得情节不够刺激,要求增加冲突,平台方觉得开头节奏太慢,要求前三集必须有爆点……」
覃思远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他停了下来,摇摇头,说:「于老师,恕我直言,在我眼中,所有的角色本就是围绕故事而生,原本就该为故事服务。」
「整个剧本,原本该是一个完整的,有自己独立世界和逻辑的生命体。」
「但现实是,每个人都想把自己扮演的那个角色,生生从故事里撕裂出来,单独包装,贴上各种奇怪标签,然后牢牢贴在自己身上。」
「至于故事?故事是什么?故事沦落成了承载他们这些漂亮标签的背景板。」
「倘若人人都是这种想法,这个剧,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好剧?怎么可能火得起来?」
我久久没有说话。
覃思远越来越符合我对创作者的刻板印象。
赤诚,真挚,心思向阳。
有话直说,却又愤世嫉俗。
这种性格,真的一眼鲜明。
就像是在一群死气沉沉的荒地里,忽地看到一棵试图顶开顶上的石头,努力钻出缝隙的野草,充满生命力与不羁。
但钻出缝隙的野草,就能活得潇洒了嘛?
这抹绿色,在一片荒芜中是那样显眼,那样与众不同。
如此鲜明另类,反而容易折损。
「你说的,我都认同。」
我点点头,不知可否,「但事实就是这样,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像你说的那个《心墙》编剧,最后不也是为了生活所迫,接了这么个大饼,然后就归于平庸,再也没什么水花了。」
闻言,覃思远挺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
「于老师,您想听关于这部剧的后续吗?」
我一怔,笑着点头:「当然,你继续讲。」
覃思远点头,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开始娓娓道来。
「最后,剧拍出来了,也播了。」
「就像您刚才说的,连个水花都没有,悄无声息就播完了。」
「然后演员的粉丝说,是导演不会拍,和演员无关,导演甩给制片,说是制片给的压力太大,修改太多。」
「制片找到团队,然后团队把锅甩给了这名编剧。」
「大家最后统一了口径,说归根到底,其实就是剧本底子太烂。」
「于是。」
「这名已经耗干了心血的倒霉编剧,就连那六万块钱合同里20%的尾款都没拿到,剧组以剧本引发舆论影响到工作室为由,拒付。」
「这也能怪到编剧头上?」我很是诧异。
「这还没完。」
覃思远打断我,补充道,「剧扑了,总要有人负责,粉丝的愤怒,资方投资失败,总得找一个发泄的地方。」
「于是,这名编剧的名字被挂上了头条,他被演员的粉丝网暴,个人信息被扒,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
「合作过的团队纷纷撇清关系,新的项目再也不敢用他,整个行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他封杀了。」
「他被踢出团队,又无人敢用,就连想写点稿子赚点零钱,都不敢用自己真名。」
「没多久,这名编剧就因为受不了这种无端打压,跳楼自杀了。」
覃思远说完,陷入久久地沉默。
我也没有说话。
他描述的场景,我并不完全陌生。
在这个圈子里,类似的故事正以不同的版本,在不同的角落,无声地上演过无数次。
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
覃思远描述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反而让人听着分外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编剧啊。」
我看着覃思远低垂的脸,问:「不然,怎么会对他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
听到我的话,覃思远抬起头的表情僵了一下。
几秒后,他嘴角才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坦然迎上我的目光。
「因为这个编剧……」
「就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