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远不是在宣誓,也不是在喊什么口号。
他就是这么想的,打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坐在他对面,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悲凉。
这抹悲凉,不向覃思远,而是我自己。
相较于我这个龟缩在「于生」这个昂贵皮囊里的人而言。
覃思远活得,远比我通透。
他看似憨傻,不通人情世故,其实经历过的痛苦比绝大部分人都要多,看得比绝大部分人都要清楚。
看透规则之后,他没有选择世故圆滑人云亦云。
反而选择了另一条更窄更难走的路。
我不禁反思。
父亲离世这件事,带给我的阴影,到底是什么?
不仅是家道中落,母亲患病。
也不仅是那些让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债务和白眼。
它摧毁的,是我在那之前十几年里,被父母,被亲戚,被周围环境一点点搭建起来的脆弱骄傲和自信。
我早已习惯了被捧着,被夸着。
然而变故发生后,那些笑容瞬间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真实冷漠的脸。
我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
从一个被人们捧着的优秀儿子,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
曾经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可憎,或者干脆避开视线。
巨大心理落差之下。
我选择了自甘懦弱。
我把所有的反抗缩回心底那张壳里。
我把自己的失败,对所有新事物的恐惧和抗拒,都理所当然地地归咎于父亲的原因。
是他毁了我,是他让我没了机会,是他让我不得不低头。
我同样用这个理由,完美地解释了自己所有的退缩,麻木和不作为。
我甚至从中品出一点悲情的滋味。
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沉沦得理直气壮些。
但覃思远,像一面毫不留情的镜子,硬生生杵在我面前。
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一种与我的选择截然相反的路径。
他父亲同样因外界逼迫而死。
可他没有怨天尤人。
没有把父亲的悲剧当作自己退缩的借口,更没有因此对这个行业全盘否定,充满戾气。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蛮横的,永远向上的朝气。
那不是盲目的乐观。
而是清醒的野心。
他其实看得清这个圈子的污糟,也清楚成功的渺茫。
但他依然选择相信自己。
这种相信建立在对现实清醒认知之上,反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如此一面鲜活的镜子。
它无情搅碎了我一直试图用来麻痹自我的假象。
我曾经那些什么「都是命」,「没办法」,「就这样吧」等等所有拿来说服自己妥协的托词,在这镜子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这么多年来,我都躲在「父亲变故」这个盾牌后面。
无数次告诉自己,外面就是枪林弹雨,出去就是死。
可覃思远,同样举着一面被现实击穿过的盾牌。
然而他却开朗地指着盾牌上的弹孔,对我说:
「你看!子弹是从这个角度来的,下次我们可以躲开,我们要动起来,不能一直蹲在原地等死!」
他扯起我蜷缩在壳里的灵魂。
强行往我手里塞了一束滚烫的火把。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
他单纯用他自己燃烧的模样,用他眼里的光亮,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顾影。
我相信你可以。
我们都可以。
你所处的位置不是低谷,而是你人生的深度。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落在什么地方。
都别放弃自己。
忽然。
我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覃思远坐在对面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他的声音好像脱离了此刻的时空,幻化成了两束光。
光束从遥远的十几年前穿越而来。
刺破我麻木的壳,照进心底。
「小影啊,」是父亲的声音。
「爸爸问你,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要出人头地!像爸爸那样!」
然后,我听见父亲哈哈大笑的声音。
「那当然啦。」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温柔地插了进来。
母亲系着围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全是光。
她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轻刮了下我的鼻尖。
「我们小影啊,以后一定比你爸有出息。」母亲笑着说着。
父亲把我举高,笑着接话:「那是必须!我的儿子,必须强过我!」
……
「……于老师?」
覃思远的声音,把我从混沌的时空里,猛地拽了回来。
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
覃思远微微探身,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您怎么了?」
我回过神。
「刚……眼睛好像有点进东西了……」
我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食指关节飞快擦过眼角。
有点湿润。
我佯装忙碌地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只见锁屏上,密密麻麻的通知图标叠在一起。
数十条未读消息,十三条未接来电。
大部分来自城俊辛,中间夹杂着几条秦小玉的。
我知道。
时间差不多了。
这场偷来的对话,该结束了。
窗外的停车场里,城俊辛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依在车门外抱着手机,烟抽个不停。
我深吸口气。
压下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覃思远。
「和你聊天很愉快,我接下来还有点事,城总催得急,我可能得先走了。」
「啊?……」覃思远表情有些失落,显然还意犹未尽。
但见我态度如此,他也没挽留,爽朗地咧开一抹笑:「没事,于老师您工作重要!不能耽误!聊天嘛,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闻言,我笑了笑,扬起手机:「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覃思远一怔,随即狠狠点头:「对!朋友!」
我们相视一笑。
「快走吧于老师,别让城总他们等急了。」覃思远反倒过来催促我。
我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于老师?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覃思远赶紧问。
我看着他,极其认真地说:
「谢谢你。」
这三个字,我是真心的。
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回了我自己。
此时此刻。
我从心底深处,真真切切感受到一股能量正在涌出。
伴随着这股能量而出的。
是我那久违的,陌生又熟悉的激情冲动。
过往多年,他们都被「现实」这块巨石深深压在下面。
沉默到我都快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而覃思远,用他几句简单笨拙的话,磕磕绊绊地撬动了巨石一角。
我看到无数个少年正被唤醒。
那些瞬间肆意的,在骄傲期待中成长的,拥有着喜怒哀乐的。
他们争先恐后的从被撬开的一角钻出。
穿越时空,重重叠叠交汇在一起,重合在我身上,重新填满我麻木死寂的空壳。
我看着覃思远有些困惑地表情,没做过多解释,笑着冲他挥挥手。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再见,覃思远。
接下来。
我也该去面对,我自己选择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