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原本让我心心念念的豌杂面,最后只被我机械地扒拉了几口,便再也没了动它的欲望。
我缩着脖子回到家,按下门边的开关。
昏黄的光线挣扎着亮起,勉强填满了这个两室一厅的老破小。
空,是真空。
自从家里接连出事,父亲意外走了,母亲接着病倒。
然后外公外婆也没撑住,在我大三那年相继撒手人寰。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好像就在那几年里,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去,只剩下我一个。
曾经的靠山,塌得连点烟尘都没剩下。
连一点苟延残喘的空间都没留给我,我不得不在极短的时间里,学着重新站起来,拼命活下去。
我清楚池宇的德行。
就凭他那张扩音喇叭。
今天这个聚餐之后。
我要去日本这个消息,绝对会以病毒传播的速度,塞进每一个认识我,甚至只是同过校的人的耳朵里。
不需要我再费心去编造什么。
谎言已经自己长出了腿。
接下来,好像就只剩下她了。
我的母亲。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一箱她以前常喝的牌子的牛奶,提着盒子挤上公交车,一路颠簸着转了好几趟,才来到市郊那家养老院。
刚走进大厅,前台的护士就认出了我。
没等我开口,她就熟门熟路地吐槽起来:「你可来了!你妈今天上午又闹了一场,非拉着隔壁房间老李头的儿子,一口咬定那就是她家小顾,抓着人家的胳膊不让走,还差点动起手来。
没办法,我们只能暂时给她用了点儿约束,闹腾了好一阵才消停,正好你来了,去看看吧。」
我喉咙发紧,沉默点头。
跟着护士的脚步,穿过充满衰老气息的走廊,来到尽头那个独立房间。
我每个月付给养老院的钱,其实根本不够住单间。
是这里的老板,我妈以前的好姐妹。
看我们母子实在可怜,于心不忍,才给了我最大的优惠。
用三人间的价格住了单间,连护工费也打了折。
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走进房间,窗户已经完全封死。
母亲坐在床上,仰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护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侧过身指向我:「你看,你真的儿子来看你了。」
母亲僵硬扭头,目光挪到我身上一秒,随即便冷漠移开,一句话也没说。
「妈,我来看你了。」我心口酸涩,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她毫无反应。
「医生,我不认识他,你让他走吧。」母亲冷漠开口。
护士还在努力,俯下身,指着我对她说:「阿姨,你好好看看,这才是你儿子小影,你儿子啊!他给你买牛奶来了。」
「胡说!我儿子哪儿有那么大!他还在读高中呢!」母亲记忆完全紊乱,声音尖锐,情绪也烦躁起来。
「妈,是我啊,我是小影!」我忍不住上前一步。
「走开!你走开!」她的情绪骤然激动,身体向后缩,「谁是你妈妈!再不走,我报警了!」
护士赶紧按住她,无奈地对我摇摇头。
莫大的酸涩涌上心头。
明明是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却用如此残忍直接的方式,将我从她的记忆世界里连根拔起,剔除出去。
我看着她激动而又茫然的脸,深深叹息一声,转而开口:「阿姨,您别激动,其实我是顾影的朋友,他今天工作忙,托我来看看您。」
听到「顾影朋友」这几个字,母亲挥舞的手臂停顿了一下。
我趁势轻轻握住她那只布满褶皱的手,继续说:「顾影他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特别棒,您不用担心,就是这份工作需要经常出差,他后面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法来看您了。」
母亲愣愣地听着。
过了好几秒,像是记忆慢慢恢复了些,开始机械点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工作……好啊,好啊……不来看我没事啊,没事,没事,没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是我连累了他……你告诉他,别担心妈妈,妈妈好着呢……好着呢……」
这些不成语句的念叨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反复拉锯。
我死咬着后槽牙,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
看望完母亲,第二天一大早,我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和一包父亲生前常抽的烟,来到葬着他的公墓。
墓园很安静。
我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席地坐下。
墓碑上父亲那张照片很温和,和他生前狰狞夺刀的模样完全相反。
我拧开酒瓶,往墓碑前倒了些。
然后我自己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爸,我来看你了。」我声音沙哑。
接着,我抽出三根烟,一起点燃。
滤嘴朝下,小心地插在墓碑前的石缝里。
看着白色烟雾袅袅升起。
我又自己点了一根,用力吸了一口,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缓缓吐出烟雾。
「爸,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只是这份工作不太好形容,可能后面没什么机会来看你了。」
我看着升起的烟气,半眯起眼睛。
「妈还是那个样子,记忆看上去更差劲了,你在下面多保佑保佑她吧,别的我也不求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哎,反正我想不用说,你也能看见吧。」
我就这么坐着,有一茬没一茬地对着冰冷的墓碑说话。
更多的时间是沉默,任由那种深入骨髓的凄凉将自己包裹。
直到一瓶酒快要见底,一包烟也抽完了大半。
我才撑着有些发麻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我转身,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
第三天。
早上六点。
我按照城俊辛的指示,准时到达和平国际医院。
秋晨的风带着凛冽的穿透力。
我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在原地不停跺脚。
除了门口裹着大衣打盹的值班保安,四周空无一人。
我瑟缩在冷风中,给城俊辛打去一通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掐断。
几乎同时,路边停着的一辆通体漆黑的MPV,闪了两下双闪灯。
驾驶位的车窗无声降下,城俊辛探出半张脸,朝我快速招了招手。
「赶紧上车。」城俊辛催促道。
我快步走过去,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这给你。」城俊辛递给我个厚厚的袋子,「坐后面去,把里面衣服换上,还有口罩,帽子,全部戴好。」
「这是?」
城俊辛转头,幽幽看了我一眼:「今天这行程我已经透露出去,一会儿到了机场,一定会有一大帮偷拍。」
「口罩拉上去点,记住,一句话都别说,千万千万,别开口。」
「哦对了,还有这个,你拿着。」城俊辛伸手又递了个东西过来。
我定眼看去,是一部最新款折叠手机。
「这是于生代言的手机,今后只要有镜头的地方,你都要拿着它出镜,懂?」
我点头,顺势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我要换上自己的电话卡吗?」
城俊辛一听,皱眉扭过头。
「你哪儿有自己的电话卡?从此刻起,这世间不再有顾影这号人了你明白吗?」
「你就是于生,于生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