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俊辛从后视镜里瞥见我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嗤笑一声：「土冒儿，这都没听过？」
「这、这应该没几个人听过才正常吧？」
我震惊得舌头都快打结，「我声音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整形？我不想整，能不能不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这想法可能有点老古董，但我真是一丝一毫都不想改动。
这原装声音伴随了我二十多年，声带整形听上去感觉就像是要把我的一部分生生剜去，再塞进点不属于我的东西。
「跟你声音好坏没关系！」
城俊辛耐着性子，语气却在抱怨，「是你的声音太年轻，太亮，跟于生本人不搭，懂吗？合着我刚才白说了？于生大你七岁！他的声音是那种经过沉淀，有点偏低偏沉的，你的呢？清亮得跟什么似的！」
「脸部轮廓靠化妆还能糊弄过去，但声音这东西，一开口就露馅，是硬茬，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这事儿没商量！」
他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堵死我所有退路。
我的心直直往下坠，沉到谷底。
「可是……声带要怎么整啊？」
我声音发虚，满是担忧，「韩国那边能保证做出来的声音就跟于生一模一样？万一整得不像，反而把我自己这声带给整毁了，说话都费劲，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简单得很，」城俊辛语气轻松，「往你声带里打点儿填充物就完事儿了。」
「啊？往声带里打东西？！」
我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脖子。
「确定不会给我毒死？或者直接弄哑巴了？」
可怕，这太可怕了。
光是听着城俊辛的描述，我的喉咙就已经不自觉开始幻痛起来。
城俊辛依旧淡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跟在脸上打玻尿酸，垫鼻子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打在脸上，一个打在声带上而已。
你的声音底子其实很像于生年轻那会儿，所以只需要把你声带稍微增厚一点点，让声音的年龄感听上去没那么亮，没那么脆，然后再进行段时间的发声训练，模仿他的语调和节奏，弄个七八分像就够用了。」
「这手术快的话，半小时就搞定了，简单得很，你别在那儿杞人忧——卧槽！」
他回头想看我反应，正好撞上我因为惊愕而猛然前倾，死捂脖子的动作，吓得他方向盘差点打滑。
「你他妈给我坐好！别把脑袋抻过来！吓唬谁呢！老子在开车！」
「……哦。」
我悻悻地缩回后座。
心底的忧虑不仅没有退却，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注射这个量……不会有偏差吗？医生真的能把握得好？」
「这手术的结果，感觉是不可控的吧？万一给我整哑了怎么办？万一到时候低沉过度，变成公鸭嗓，或者跟含了口水似的含混不清，岂不是更糟糕？」
「还有还有，手术总得有恢复期吧？这期间怎么办？我是不是连话都不能说了？……」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后遗症。
越想越觉得这根本就是个赌命的买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我记得资料上说，于生当初是选秀男团出道的。
也就是说，他最初就是靠嗓子吃饭的。
这让我对声音的要求更加恐惧。
「你能别在后面跟个娘们似的婆婆妈妈吗？」
城俊辛终于被我的连环问题问烦了，语气暴躁起来，「哪来那么多意外？啊？我给你找的是韩国顶尖的医生，专做声带手术的，经验丰富得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他粗暴地打断我，「我不是在劝你，我是在通知你！」
「你没拒绝的权力！懂吗？又不是要你的命，就是把你的声音给你弄得高级点，低沉些，这对你以后难道没好处？」
他顿了顿，又祭出那套万能的「漏洞论」：「你要是不整，到时候顶着这副清亮亮的嗓子出去活动，不是主动招人怀疑吗？」
「再说，你这种土冒都能想到的问题，杨姐能想不到？」
城俊辛透过后视镜，白了我一眼，像在瞪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放心吧，后续的公关方案早就给你铺好了！」
「什么方案？」我声音不由紧张起来。
「等你疑似去韩国整容的谣言发酵得差不多，热度炒起来之后，我们公司会对外公开发布一则声明，就说你声带因为长期过度劳累，导致发声出现问题，受损严重，这次前往韩国主要是做专业的声带检查，顺便静养一段时日。」
「你看，这理由多完美！本来你做完手术，恢复期就没法说话，这都不用你刻意去装哑巴，我们就大大方方地，半真半假，虚实结合，最能让人信服！」
我已经彻底服气。
不是佩服，是一种被巨大荒谬与无力裹挟着，无力反抗后的麻木。
他们连后续的剧本都写得如此周全，早已把我每一个可能的挣扎和漏洞都提前堵死。
「到机场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抵达江海国际机场。
我心里还在为那声带手术心神不宁。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
城俊辛已经利落熄火，快速提醒我：「帽子松紧绳拉到最紧，口罩再往上扯扯，能遮的地方都给我遮严实点！」
我像个提线木偶，依言照做。
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城俊辛自己也戴好口罩，下车后还故意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了声，这才绕过来，一把拉开我身侧的车门。
我弓着腰，一只脚刚沾地。
就敏锐地察觉到侧前方不远处，一道刺眼白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是闪光灯。
「于生！是于生！」
看似低调实则高调的行程，果然很奏效。
我余光一瞥。
通道两旁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人，齐刷刷地举着手机和专业相机。
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了我。
想到城俊辛的叮嘱，我立刻低下头。
摆出他要求的「不耐烦」姿态，趁机用力压下本就低垂的帽檐，接着把卫衣帽子的抽绳拽得更紧了些，整个人恨不得缩进衣服里。
「于生，看看这里！给个镜头嘛！」乌泱泱的人群里，有人不满嘀咕。
城俊辛一听，厉声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别拍了知道吗！都说了这是私人行程！尊重一下艺人隐私行不行！我最后警告一遍，都别拍了！」
不得不说，城俊辛这演技真是浑然天成。
明明就是他自个儿偷偷把消息漏出去的。
此刻却表现得像个被无良媒体骚扰，恼羞成怒的受害者。
他一边呵斥，一边伸手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加快步伐，几乎是半拖着我朝通道入口走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消息是真的！！真让我蹲到了！」
「于生！于生！！我爱你！」
突然，一道尖叫女声从拥挤人群里窜出。
没等我反应过来。
一个毛绒绒的玩意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轻砸在我脑袋上。
接着，跌落到地上。
是个毛线钩织的娃娃，看上去像是照着于生模样做的。
「于生！于生！这是我亲手做的！我熬了好几个晚上！」
「于生！你看我一眼！我求你了！！！你就看我一眼！！！」
那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到语无伦次。
她数次想往前挤，却被保安组成的人墙死死拦住。
我心虚到手心发汗，根本不敢抬头。
余光里，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正快速走向那个失控的女生，开始生拉硬拽。
「于生！于生！！于！生！你看我一眼吧！！……」
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的我彻底慌了神。
我的大脑空白一片，手脚不听使唤，僵硬得差点同手同脚。
全靠城俊辛连拉带拽，才勉强维持着「于生」应有的体面。
我紧跟着城俊辛，狼狈地逃入通道入口。
身后那些疯狂的呼喊和闪烁的灯光，像一场荒诞的梦，被紧紧关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