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抿抿嘴,小心翼翼坐到床沿边上。
没过一会儿。
那位空乘再次折返过来,在城俊辛身侧微微弯腰,轻声细语地询问:「于生老师,城先生,机组已经准备完毕,请问现在是否可以启航?」
城俊辛这才懒洋洋地抬眼,淡淡点了下头:「起飞吧。」
我:「???」
起飞时间也这么随便的?
不需要等塔台指挥?不需要排队?
想起以前坐经济舱,在跑道上等半小时起飞都是常事。
我再次被这种特权的随意性震撼到失语。
大概是看我张着嘴,一脸呆滞的样子实在太蠢。
城俊辛终于忍不住坐直身体,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这一天到底要震惊多少遍?能不能稍微淡定一点儿?」
「我告诉你,今后让你大跌眼镜,三观重组的事儿,还多得很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这奢华得不像话的机舱,忍不住又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包这种飞机,肯定很贵吧?」
「是不便宜,」
城俊辛重新瘫倒,一边拿起手机刷消息,一边说:「但重在保险。就算坐头等舱,那些无孔不入的私生饭和黄牛也有的是办法钻空子,搞到你的航班信息,甚至座位号。」
「只有用私人飞机,才能最大程度上杜绝这些麻烦,安全,省心,贵点就贵点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
仿佛花的不是钱,而是纸。
我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心里最大的疑问小心翼翼地抛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我想问……刚才安检的时候,那个男的,是你们……?」
后面「收买了」几个字我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城俊辛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
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不就是好奇我们有没有塞钱吗?没有。」
「没有?!」
我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
就这么看一眼,十秒钟,连人脸识别都不用,就放行了?
这怎么可能?
「我们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包年客户,每年在他们这儿消费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让我眼皮直跳的数字,「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这点便利还是有的。你不要把检查普通老百姓的那一套安检流程,生搬硬套到明星身上,不适用,懂吗?」
「老熟人?可他刚才,居然没看出来我跟……」
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紧闭的驾驶舱门。
虽然知道飞行员听不见,但还是把「于生长得不一样」这句话咽了回去。
「过闸机的人脸识别系统,你肯定是过不了的,那玩意儿认数据不认人。」
城俊辛的语气淡然,「所以我提前就跟航空公司这边通过气,让你别走闸机,直接人工核验。」
「人工操作,弹性就大了,大家都是打工的,例行公事罢了,谁愿意没事儿去较真,得罪我们这么大一个客户?看一眼,感觉差不多,证件没问题,也就行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在哪儿都通用。」
「再说,现实里没几个人见过真的明星,更何况人在镜头里的模样跟现实中本就有差距,较这个真干什么?」
我听着他的话,看着窗外开始缓缓移动的地面景色。
不知为何,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低落和酸涩。
从小到大,母亲一直教导我的就是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
要遵纪守法,尊老爱幼,要靠自己的努力和汗水去争取未来。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大学。
我像个最标准的模范生,勤勤恳恳地在教室里度过了整整十六年的时光。
十六年啊!
不是十六天,是人生最初、最美好、最朝气蓬勃,一去不复返的十六年青春!
我埋头苦读,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相信规则守护公平,相信汗水浇灌收获。
可换来的结果呢?
是如此巨大的嘲讽。
我这么努力地读书,像个傻子一样遵守着所有的规则,勤恳奋斗。
到头来却发现。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真正的特权和资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个纯粹的傻哔。
这算什么?
我那十六年的青春和信念,又算什么?
城俊辛似乎察觉到我神情里那份不甘。
他叹息一声,放下手机,站起身,换到我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于生,你从现在开始,给我牢牢记住这句话。」
城俊辛的话,一字一句地砸进我的耳朵里:「只有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才需要遵守规则。」
「但我们不需要。」
「因为我们,就是那制定规则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站的位置不同,就注定了我们拥有不同的玩法。」
「再大的呐喊声,只要我们不想让大众听见,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你觉得不公平,是因为你还没真正站上去过,没有享受过它带给你的快乐。」
「等你什么时候拥有了,你就会明白,这不仅不是社会不公,反而是真正的公平。」
我皱眉:「这算什么歪理?」
城俊辛不屑冷笑。
他朝我凑近了些,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轻轻勾了勾我耳垂后面的碎发。
「因为真正的公平,就该是优胜劣汰才对。」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强大的推背感将我紧紧压在椅背上。
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然后猛地一轻——
飞机腾空而起。
我心里那片巨大的荒凉和空洞,随着海拔的升高不断扩大,再扩大。
刹那间的失重,让我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母亲曾经教给我的那个世界,从来就只存在于课本和她的想象里。
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逐渐变得平稳。
空乘便再次走了进来,微微躬身:
「于生老师,城先生,请问需要来点饮品吗?我们备有库克陈年香槟,麦卡伦30年威士忌,或者您有其他偏好的酒水,我们也可以尽量满足。」
呃。
这都是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贫瘠的知识储备让我尬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城俊辛头也没抬,直接替我做了决定:「给他来杯鲜榨橙汁就行,常温,另外,给我开瓶巴黎水。」
空乘微笑着点头:「好的,鲜榨橙汁常温,一杯巴黎水,请稍等。」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盈。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丝窘迫与局促。
城俊辛瞥了我一眼,吐槽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淡定点儿,于生老师,至少现在在飞机上,我还能让你喝点甜的,过过嘴瘾。」
「下了这趟飞机,今后你再想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