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了大半年工作后，我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我的书，貌似真的白读了。
土木工程这个专业曾经辉煌的前景，早已随着房地产市场的萎缩，一去不复返。
投的简历要么已读不回，要么就是三千的工资干三万的活儿。
管线是我，测量是我，民工是我，资料员也是我。
哦差点忘了，最后背锅被辞退的，也是我。
期间。
老师说他有个认识的资方在非洲有项目，缺人，比在国内赚，还没那么卷。
我犹豫了会儿，终究还是谢绝了老师好意。
不是怕苦。
只因为我这个人，很传统。
我舍不得老家酿的酒，舍不得家旁边那口豌杂面，舍不得窗前的虫鸣鸟叫。
去了那些地方，一呆就是好几年，甚至更久。
一想到要有那么久的时间回不来，我就感到恐慌。
但人总得活着才能谈论理想。
在纠结许久之后，我终于还是脱下了这身长衫，下载了外卖骑手app，注册成为了一名骑手。
黄袍加身，受命于平台。
此刻。
我手里这单，是我临时抢的。
原本我已经打算停止接单，收工回家。
这单子突然跳了出来。
是一碗送往医院的面。
距离挺近，还加了5块感谢费。
这种钱多事少的超级优质单，我自然要毫不犹豫地抢下来。
「老板，141号好了没？」我在面馆门口刹住车。
老板正在着急冒火地挑面。
见我催促，头也没转地开口：「前面还有三碗，得等会儿！」
三碗，怎么也得几分钟了。
我只能将车停到路边，靠在墙边点了支烟。
吞云吐雾间，我又随手看了眼招聘软件。
没有任何消息。
连个打招呼都没有。
我有些失落地熄灭屏幕。
「141号！」
「在这儿！」
我赶紧掐了烟上前。
与老板眼神交汇一瞬间，我俩都愣住了。
「顾影……？」
「韩盛？」
「你怎么……」韩盛满脸诧异的上下打量着我的外卖服，最后落在我的黄色头盔上。
「嗐，都是赚钱嘛，又不寒碜。」我指着他这身形，笑了笑，「伙食不错啊，毕业这才几个月，圆润了不少，差点儿没认出来。」
「哈哈，他们都这么说。」
韩盛略显尴尬地收回视线，「我就不说了，你当初可是我们班里唯一拿奖学金的，怎么也开始跑起外卖了……」
伪装的坦然被戳穿，我面子有些挂不住。
「只是过渡而已，工作还是在找的。」我挽尊补了一嘴。
看着韩盛端勺的手，我忽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不过话说，你怎么在这儿当起挑面师傅了？」
闻言，韩盛憨厚一笑，指了指头顶的招牌：「你看看这面馆名字。」
我退后两步，仰头一瞧——
老韩面馆。
「这面馆，是你自己开的？」我瞪大了眼睛。
「是啊。」韩盛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其实也不全是，开店的钱是我老妈出的，她说只管我三个月的房租，三个月后我就得自负盈亏了。」
「很不错了，有家里托衬。」
我心底涌出几丝失落，但嘴上还是笑着安慰道。
「不过你才21岁，怎么好意思称自己老韩的？」我忍不住调侃。
「我妈说，这店名啊，要越接地气才越旺，整得再花里胡哨也就图个一时新鲜，顾客看多了还不是会腻。」
「也是。」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哎顾影，你听说了吗？」韩盛匆匆打包好一碗面，递给旁边上前来的外卖员，随即又看向我，「我们学校今年把土木工程这个专业给取消了。」
「什么？取消专业？」我无比震惊。
「看来你真不知道啊。」
见我如此震惊，韩盛苦笑道，「咱俩这届，可算是江大土木最后的遗孤了。」
我没有说话。
「顾影，你说我们这代怎么就那么背呢。」
「疫情的时候考上江大，把爹妈高兴坏了，摆了整整30桌，我八辈子没见过的叫不上号的亲戚全来了。
他们所有人看到我的时候全都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恭喜，说我今后必定前途无量，可现在你瞧。」
韩盛自嘲地扬了扬手中的长筷：「这前途确实挺长的哈。」
我看着他嘴角上扬，却知道他眼底尽是失落。
我完全能理解韩盛所想。
因为我们都一样。
那身长衫无法完全脱下，也没法再穿上，只好别扭地折起来，塞进心里。
曾经的优等生。
如今一个干起了个体户，一个跑起了外卖。
真够新鲜的。
「滴滴滴，您的订单即将超时——」
配送后台无情的提示，阻止了我的感伤。
我没时间伤春悲秋了，要是超时被扣了钱，今天一整天都得白干。
「走了，回头聊。」
我朝韩盛扬扬下巴，把外卖塞进箱里，拧紧车把冲进街道。
江海市和平国际医院。
这是我今天最后一单的目的地。
都说这是座为达官显贵开设的私人疗愈城堡，实行严格的预约会员制，汇聚全球顶尖医疗资源，连最普通的病房都堪比奢华套房。
当然，这些都只停留在道听途说。
它真实内部究竟何等光景，我一无所知——
毕竟我从未踏足过那道旋转玻璃门。
我猛拧电门，在住院部大楼前刹停，赶在超时前最后一秒按下「送达」。
环顾四周，大理石铺就的入口冷清得过分，竟连一个专门放置外卖的架子都没有。
按照惯例，我们这类骑手不被允许上楼，只能原地等待顾客来取。
别无他法，我只好拨通电话。
「您好，您的外卖已送到住院部门口，麻烦您下来取一下。」
那头沉默片刻，挤出一声模糊的「……真烦」，便挂断了。
我拎着那碗逐渐失去温度的面，站在原地等待。
片刻。
一个黑色身影步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
我正欲上前，怎料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与我擦肩而过，嘴里还低声咒骂着：「……哼，摆什么架子！」
我愣了一下。
紧接着，门口又晃出一个人影。
身形微胖，个子不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外卖上，颐指气使地朝我指了指：「发什么呆？拿过来。」
原来刚才认错了人。
我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适，走上前将外卖递过去。
「祝您用餐愉快。」我依照流程说完，转身欲走。
「等会儿！」
那微胖男人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我的肩膀。
他快步绕到我面前，眯起眼，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起来。
那目光一寸寸扫过我的脸，眼睛越睁越大。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体型，这直白到冒犯的审视，很难不让人产生某些联想，比如某些小众群体。
「先生……您还有什么事？」我身体向后倾，试图拉开距离。
他对我的抗拒视若无睹，依旧专注地审视着，仿佛在鉴定某件物品。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径直探向我的头盔卡扣。
「你干什么！」
我有些恼了，挥手打开，「请你放尊重点。」
或许是我的反应过于激烈。
他讪讪地收回了手，但目光仍钉在我脸上，抬了抬下巴，指着我的头盔。
「把头盔取了，让我再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