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声音望去。
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女生。
身形也比周围女孩都要瘦弱狼狈。
她脸上写满疲惫憔悴,黑眼圈很重,不知道究竟在机场冰冷的地板上等待了多久。
但她高举着照片的手却异常固执,死活不肯放下。
那双望向我的眼睛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期盼和哀求。
如此赤诚的真心,烫得我坐立难安。
我知道城俊辛的警告,也知道我现在不能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但……
就这么视而不见地走掉?
看着她那样子,我真的于心不忍。
于是,在这种莫名的愧疚和冲动驱使下。
我鬼使神差地,朝着那个瘦弱女孩的方向伸出手,接过她紧攥在手里的普通打印照片。
然后,在城俊辛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快速在上面添上了于生的名字。
「谢谢!谢谢于生老师!!我……我拿到于生的亲笔签名了!!我拿到了!!」
那女孩瞬间泪崩。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将那张照片紧捂在自己的心口,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
见我居然破了例,又给第三人签了名,人群彻底沸腾了。
更多的人拼命往前挤。
城俊辛脸色铁青。
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来,半拖半拽地把我从人群中薅出来,同时提高音量对着粉丝们喊:「不好意思!各位!于生老师身体不适,状态很不好,需要立刻休息!请谅解!请让一让!」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拽着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往电梯方向拉。
我被他拽得踉跄。
无奈回头,朝着那群依旧不肯散去的粉丝仓促地浅浅鞠了一躬。
电梯合上刹那。
我隐约听见电梯门外飘进一些嘈杂的对话。
「姐妹!出吗?你这张签名出不出?」
「求求了!价格好商量!」
「我加钱!转给我吧!」
「……」
电梯下沉,隔绝了所有喧嚣。
我叹了口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电梯里,城俊辛一路无话。
直到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才忍不住低声埋怨,语气里满是火气:「我在飞机上怎么跟你说的?!耳朵塞驴毛了?啊?!谁让你擅自给别人签名的?!你知道这风险多大吗?!」
我有些心虚,闷声回答:「我看她太可怜了,为了签名居然连饿两天……」
「可怜?!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城俊辛猛地打断我,嘲讽拉满:「那我还说我为了带你,要不吃不喝不睡熬一个月呢!怎么,你要不要现在就把你卡里那点钱全都打给我?!」
「这些粉丝,为了能博得正主一点儿关注,什么卖惨的鬼话都编得出来!你啊,还是太嫩!被骗了!」
城俊辛恨铁不成钢地吐槽道,气得加快脚步。
我哑口无言。
或许吧,或许我的确被骗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伸手接过那张照片并签下名字后,我心里那股翻腾的愧疚感平息了不少。
至少,我的良心不用再被架在火上烤了。
至于后果。
去他妈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跟着城俊辛,脚步虚浮地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
他利落地拉开后车门,示意我进去。
我一弯腰钻进去,瞬间愣在原地。
车里除了驾驶位上的司机,还有两个人。
副驾坐着一位穿着白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后座坐着个年轻男子。
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
那个年轻男子的着装打扮,居然跟我身上这套,一模一样!
同款的巨大帽檐黑色卫衣,同款的军绿色宽松运动裤,同款的品牌运动鞋。
甚至连脸上戴的那个口罩,都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情况?
我脑子彻底蒙圈了。
那位白色西装的女生也同样戴着口罩,不过款式普通,没我们这么夸张。
她一见到我上车,立刻微侧起身,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开口说道:
「于,老师,您,好。」
听着这奇怪的词语断句和生硬发音,我不由皱起眉头。
韩国人?
城俊辛根本没给我消化信息的时间。
他在我身后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催促我:「赶紧坐进去,别堵着门!」
说完,他自己也跟着挤进了后座,「砰」一声关上车门。
一下子多出两个大汉。
车内空间突然有些局促。
白衣女生赶紧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电子翻译器,对着它说了一连串韩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翻译器的屏幕转向我。
【您好于老师,您旁边这位男士是这次我们安排的工作人员,行程中途他会提前下车,以此确保您的行程安全与私密,请您放心。】
城俊辛一把拿过翻译器,按住说话键,语速飞快:「于老师最近声带状况很不好,不方便说话。这次在韩国的所有行程安排和沟通,由我全权负责对接,你照老规矩办就行,麻烦你们了。」
女生接过翻译器看了一眼屏幕,当即微笑点头。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完成眼神交流,心里不安越来越强。
什么叫为了确保我行程安全,所以要找一个打扮一样的人假扮?
我本来就已经是假的了,居然还要再找个假的?
到底在搞什么鬼?
奈何车里有其他人,我不好明目张胆地找城俊辛要解释,只能硬生生把问题憋在肚子里。
汽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之中。
一路无言。
车内的气氛压抑又沉闷,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尴尬。
我脸上的口罩太闷了,弄得皮肤痒痒的。
但我根本不敢摘下来,总觉得四周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
城俊辛一直在低头摆弄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消息好像永远也回复不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扭过脖子,透过后车窗谨慎地朝外面望了望。
「还行,尾巴不多,就一辆跟着。」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也侧过头努力朝后看。
这车的所有玻璃都贴着单向防窥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恕我眼拙。
窗外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车辆。
我瞪了半天,也没分辨出哪辆是所谓的「尾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汽车在一栋挂着巨大韩文中文和英文的整形医院招牌的建筑物旁,缓缓停下。
副驾驶的那个白衣女生朝城俊辛轻轻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男子。
紧接着。
与我穿着同款衣服的年轻男子,动作利落地打开他那侧的车门,迅速下了车。
几乎是同时。
驾驶座的司机也默契地熄火、下车,快走几步,跟上那两人的步伐。
三人一起,快步走进那家整形医院的旋转玻璃门。
瞬间,车里就只剩下我和城俊辛两个人。
我们静静仰下身,窝在车厢后座,努力营造出一种车里「空无一人」的假象。
没过一会儿。
城俊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指了指车窗,示意我凑过去看。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贴近车窗。
只见对面马路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后座的车窗完全摇下,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正扛着个相机,镜头死死锁定着那家整形医院的入口。
而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
在车子另一侧,另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双手双脚并用,熟练地蹭蹭爬上了路边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
他灵活地找了个能俯瞰医院入口的枝桠蹲好,然后也从背包里掏出了相机。
「我靠……」我忍不住惊呼,「这也太拼了吧!」
「就当看看余兴节目,解解乏。」
城俊辛言语间嘲讽拉满。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
我看到那个白衣女生和替身男再次出现在了医院门口,他们刻意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钟,仿佛在等车,然后才转身又重新走进了医院。
这个动作无疑更加撩拨了对面狗仔的神经。
我看到树上的那个家伙调整了一下姿势,镜头跟得更紧了。
很快,司机独自一人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向我们的车,拉开车门,坐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汽车重新启动。
我透过后车窗,看着树上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此刻一定以为,他们抓到了于生进整容医院的确凿证据,说不定正激动万分地盘算着如何混进去,拍到更劲爆的画面。
一切正如城俊辛所计划的那样。
狗仔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假于生」牢牢吸引。
他们压根不会想到。
他们真正想要追踪的目标,就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刚刚驶离。
金蝉脱壳。
这一招玩得,真是又卑劣,又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