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这通怒吼，把我跟覃思远都给吓到了。
我目光默默移向于生。
他靠在轮椅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愤然的情绪，正在极力克制隐退。
虽然在之前于生自己录的视频里，也能看出一点对秦小玉的不满与反抗端倪。
但都始终保持着一丝克制，从未见过如此大动干戈的模样。
电话那头的秦小玉显然也没料到于生情绪来得这么陡，沉默了好久。
「生生。」
秦小玉声音终于无力传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我知道。」于生垂眸，淡淡回应。
「你不知道。」
秦小玉像似颓然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你亲自去当证人，把证据甩出去，你就解脱了？」
她话音停了一秒，讥讽道，「你错了，你只会成为一个靶子，一个被用来接收所有恶意的靶子，所有利益受损的人，全都想方设法从你身上剜块肉下来弥补点损失。」
「你会瞬间从天坛坠入地狱，就算你说你无所谓，说你不想当明星，想回归普通生活，当个素人。但我告诉你，只要你真的成为了这个靶子，你后半生，连当普通人的资格都不会有！」
「所有人提起你，都会把你跟这些烂事绑在一起，你就算没做，也是同谋之一！」
听到秦小玉的话，我抿着嘴，全程保持沉默。
因为我知道我猜对了。
秦小玉她原本想的，就是让我来当这个靶子。
她深吸口气，最后语气软下来，劝解道：「生生，我当了这么多年经纪人，带出来的艺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都比你聪明，他们知道什么事该碰，什么事不该碰，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装傻。」
「生生，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于生呼吸颤抖了一下。
他沉重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我不是他们。」
「小玉姐，你对我失望也好，生气也好，我都认……但我就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我只问最后一遍，小玉姐，可不可以帮我……安排好那些媒体？」
「如果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现在就自己联系手机里所有认识的记者……然后推着轮椅去壹家总部……」
这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久。
于生以为自己误触了按键，疑惑看了眼手机屏幕，发现依旧保持着通话。
「小玉姐……？」他轻轻呼唤。
「……」
「我不想跟你争了，你想要的所有媒体，我来帮你安排。」
于生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刚要开口。
下一秒，秦小玉第二句话就冷下来，「但，不能是你去。」
于生当即皱眉，「小玉姐？」
「让顾影去。」
「只要你答应我这个条件，我就会尽可能安排最多的媒体，同时也会把我之前答应的东西交给他。」
「不行！」不等我开口，于生就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行？」
「这件事本来就不关他的事，我不想再牵扯进无辜的人。」
秦小玉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无辜？顾影？他哪里无辜？」
「你问问他无辜吗？我是给了他钱的，况且他代替你这么久，曝光那么多次，他难道还想全身而退？」
于生握着手机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悄然落在我身上。
我从他眼中读出一丝犹豫跟愧疚，叹了口气。
秦小玉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我也心知肚明，明天发布会上是媒体与媒体间的较量。
媒体的数量，阵营跟舆论广度，能直接决定舆论走向与我们的未来生死。
壹家那头全是城俊辛安排好的媒体门户。
如果我们这边拿不到秦小玉手里的媒体资源。
那无论我跟于生谁去，都是孤勇向前，毫无意义。
我沉默片刻，走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于生肩膀。
他抬起头。
我伸手，默默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是我，顾影。」
「我答应你。」
闻言，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是想清楚了？」
「嗯，我想得很清楚，我会去发布会，但你也要遵守承诺，尽可能多的安排媒体。」
「这件事，我自然心中有数。」秦小玉冷哼一声。
「你给我把于生照顾好了，要是有半点闪失——」
我不想再听她后半句的要挟，索性挂掉电话。
覃思远站在旁边，眨着眼，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们俩。
虽然他不太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从我们琐碎对话中，依旧能快速梳理出个大概。
「所以现在，我们要兵分两路了吗？你真要去？」
覃思远说着，目光落在我渗血的左臂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白大褂有点点血斑渗透出来，表面已经氧化。
掀开看看伤口，已经停止淌血，开始结痂。
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将手机还给覃思远。
「不急，现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想了想，道，「我们三个人住的地方，现在都不太安全，最好找个不用刷身份证就能住的宾馆。」
我拧眉沉思。
江海市毕竟是新一线城市，短时间我还真想不到哪儿有这种能钻空子的地儿。
「这我熟啊！」
听到我这话，覃思远突然一拍，「我们可以去学校附近嘛！学校周边全是个人作坊小宾馆，身份证都不核对的，给钱就能住。」
「学校？」我跟于生不约而同疑惑出口。
「对啊，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覃思远反倒被问得有些懵，「我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东西。」
我跟于生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愣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眼神怪异的原因，赶忙摆手，挠头解释：「哎呀，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家之前被网暴嘛，然后父母以前带我住过，打游击战似的，可刺激了。」
「……」
我跟于生相视一眼，随即默契无声地勾起唇角。
单纯真好。
「那事不宜迟，赶紧走吧。」我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把手。
这次，我让覃思远走在前面。
他拐杖头杵在地上笃笃笃的，倒是挺有节奏。
穿过两条街，从一条窄巷子里抄小路前往离医院最近的一所职业学院。
从巷口出来刹那，马路一下子变宽了，周边一楼全是小餐馆。
目光从餐馆朝二楼往上看去。
几乎家家户户窗户边都挂着一个小灯牌。
【住宿】【钟点房】【空调热水】【24小时麻将】……
我们避开主街餐饮人流量最大的区域，在一家看上去简陋无比的宾馆门口停下来。
大红色的灯箱上写着「舒心宾馆」四个字。
舒旁边的偏旁有些不亮，看上去像缩小的「舍」字。
覃思远推开门，门上风铃叮当响了一下。
「老板，还有房间吗？」
前台很小，一个女人正躺在一张折叠床上，架着手机看电视剧。
听到动静，立马点下暂停，翻身坐起。
目光从覃思远身上扫到我身上，最后落在于生头上那件外套上。
「几间房？」
「一间三人间。」
「一间？」
听到房间数量，女人紧皱眉头，神色复杂地再次上下睨了我们两眼。
「身份证。」
覃思远瞄了我们一下，走上前，笑嘻嘻地说，「姐姐，那个……不要身份证的话，多少钱啊？」
「成年了吗？」
「当然啦！」
女人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覃思远，下撇的嘴角淡了淡。
「不要身份证的话，要贵50。」
女人又看了眼我们人数，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人太多了，还得再交200的押金。」
「没问题的，姐姐！~」
覃思远光速扫码转账，女人打开抽屉，从一串钥匙中间抽出一个，递给覃思远。
钥匙在掌心翻开，上面贴着【404】的房间号。
「走楼梯，上四楼就是。」女人朝楼梯口指了指，接着又躺到折叠床上，点了点屏幕。
男女主生死离别的旁白，从手机里传出来。
覃思远收好钥匙，冲我们一笑。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