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宾馆，打车前往养老院的路上，我脑子里还回旋着于生附耳说的话。
「只有你用我的脸，说我的名字，以我的身份去承认那些事，媒体才会信。」
「替身跟真正的于生，在媒体跟公众眼中的分量完全不同。」
「秦峰想杀掉我，无非是因为我撞破了他杀人的秘密，但他又何止这一个秘密？……就算差我的证据，你手里的东西，依旧足以判他死刑。」
「你也不用担心城俊辛会气急败坏戳穿你。因为这事儿他们自己就是经办人，戳穿你的家身份对他们只会惹来更多腥，没有任何好处，再气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实话说。
于生突然的提议，无疑打乱了我的计划。
原本我的计划是先自揭身份，然后拿着证据，公开与壹家对峙。
但现在于生让我缓一缓，先隐藏一半真相，只公开秦峰跟壹家勾结的事实。
窗外街景一栋一栋往后倒。
我盯着外面那些楼，脑子里思绪翻来又覆去。
其实于生说的有道理。
替身和真人的分量，确实不一样。
如果我先自揭身份，媒体的焦点就会从「揭露真相」变成「替身冒充于生」。
如此一来，真正的证据反而可能会被淹没。
可这样一来，我就没法把那段坠楼视频的前因后果给放出去。
我眯起眼睛。
其实细细盘算，到时候若当真用于生身份去曝光，结果反而更有利于我。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中间环节哪里怪怪的。
养老院到了。
进到休息区走廊里。
一排排房门已经打开，护工们正挨个搀扶着房间里的老人往后院花园走。
我快步来到母亲房间，发现她正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面镜子，对着镜子发呆。
被子被随意堆在床尾。
听到门口动静都没舍得挪动一下双眼。
我走上前，轻轻把镜子从她手里取下来。
「妈，你在看什么？」
镜子已经被我拿走，她的手却仍悬在半空，保持着握镜子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僵硬抬起头，看向我。
目光像蒙了一层雾，困惑地落在我身上。
「你是……？」
我喉咙苦涩：「妈，是我啊。」
「妈？」母亲神色里的迷茫加深几分。
眉头皱起来，眼睛眯起又睁开。
她盯着我的脸反复打量，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
「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还在上学呢，他成绩可好了。」
母亲自言自语着，忽然眼角一翘。
「啊对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起床……给他做早餐。」
她说完，掀开被子，两只手撑着床沿，作势就要往下爬。
「妈！」
我赶忙按住母亲蠢蠢欲动的肩膀，心底尽是酸楚。
「妈，我已经长大了，早就毕业了。」
「乖，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
「出去……？」
她看着我，眼神依旧迷茫。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目光快速扫了我一圈，再次落回到我身上，表情突然就变了，变得警惕害怕。
「不，我不要，不要出去……」
她往后缩了一下，想与我隔开距离。
「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妈……」
我焦得胸口隐隐发痛，气急之下伸手想强行抓住她脚踝。
不料她却挣脱得更夸张，开始大吼。
「你不是我儿子！」
她尖叫着大喊，整个人拼命往后退，脚使劲蹬着我的手。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很快就将人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戴着口罩走进来，目光凌厉审视一圈。
下一秒，就将目光落到我身上。
「您是哪位？」
我瞟向她胸前的工牌。
是养老院的护工主管，王芹。
母亲看到她，像看到了救星。
她立马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跑到王主管身后，抓住她的白大褂，躲在她背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不认识他……！」她指着我，「我不要跟他走！」
王主管回头看了看母亲，随即再次看向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忽然一愣。
「你是……她儿子，顾影？」
我点头。
「我是。」
「他不是！医生！他骗你的！他不是我儿子！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儿子在读书呢！」
王主管看着紧抓着她衣服不放手的母亲，无奈摇头。
「你要带你母亲出去，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我目光略过王主管，看向母亲。
她一脸害怕地看着我，见我在看她，赶忙把脸完全躲到王主管身后。
「是，很重要。」
「方便说下是什么事吗？」
「……呃，我……」
母亲的反抗情绪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我还沉浸在母亲看我时那种害怕的眼神里没抽离出来。
王主管这句话，让我思绪有那么瞬间的卡壳。
「……带她去散散心，怕她闷坏了。」
见我第一时间吞吞吐吐。
王主管也了然，没有继续逼问，转而看向母亲，道：「你母亲病情最近加重了，记忆衰退很严重，我们给她增加了药量。」
「这个节骨眼，你带她出去，恐怕会出事。」
我再次望向母亲，发现她也在偷偷看我。
只是那眼神比看陌生人还要生疏，警惕中带着单纯的好奇。
每多看一眼，我的呼吸就更窒息一分。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
以前还能断断续续地想起，然而现在已经彻底认不出。
我看着母亲每况愈下的病症，心中五味杂陈。
如此糟糕的病情。
想安稳带到覃思远那边，恐怕有些困难。
权衡之下，我深吸一口气。
「王主管，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然后把母亲宽慰着扶回床边坐下，然后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有什么事，您说。」
走廊里其余房间的老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我直接开门见山。
「王主管，一直以来，我母亲病情辛苦你了，今天请务必多帮我看着点她。除了我，绝对不要让任何人接触，或者带走她。」
我打开手机转账界面，没有废话，输入两万金额，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她在看了一眼数字后，表情一愣。
然后拼命摆手。
「这不行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你不用——」
我点击确认。
转账成功。
下一秒，她兜里手机亮起。
她赶忙低头看了眼收款短信，等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悄然变化。
「你这孩子……」
她赶忙把手机收起来，语气软了不少，「你放心，你母亲在这里，不会有任何问题。不是直系亲属，我们连探视都不会让进的。」
「谢了。」
我转身欲走。
经过母亲房门口时，我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母亲重新坐到床边，手里又拿起那面镜子，开始对着镜子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