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
城俊辛猛地梗起脖子,用他那敦实的身躯严严实实挡住我试图继续探究的目光。
我还在为刚才那惊鸿一瞥感到震惊。
脑子嗡嗡的,差点忘了举起手机打字。
【我刚刚看到热搜了,上面全是关于我的话题,底下评论吵得非常凶。真的不会出问题吗?我很担心,万一这舆论传到韩国,对我们会不会有影响?】
「就为这事儿?!」
城俊辛音调陡然拔高,脸色难看至极,「你担心?你有个屁可担心的!这事儿轮得到你操心吗?」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输出。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破事儿不用你管!我发给你的那些视频,让你学,你都学到位了?啊?」
「一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问这些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蠢问题!」
这怎么能叫八竿子打不着呢?
明面上我好歹也是「当事人」啊……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我忍不住腹诽。
虽然心里很不甘,但当下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滚回去!」
城俊辛不耐烦地挥手,下出最后警告:「下次再来敲我门之前,先自己拎拎自己问题的斤两!」
「砰!」
房门再次被用力甩上。
隔着门板,我清晰听见刚才还在我面前唾沫星子横飞的城俊辛,转头就发出迫不及待,黏糊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老公……快……我们继续……」
这一声「老公」,叫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生理性不适瞬间冲上头顶,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恶心,太恶心了。
我实在很难将城俊辛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和他对着朴泰亨那种年轻男人撒娇喊「老公」的画面联系在一起。
大家都是成年人,城俊辛跟朴泰亨俩人关在房间里在干什么事儿,也不难猜。
就城俊辛那小络腮胡,小熊般的身材,举手投足间时不时翘起的兰花指。
零味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更让我大跌眼镜的是。
分明这俩人昨天之前还完全是陌生人,怎么才一天功夫,怎么就熟到能透了?
我忽然回想起昨晚,城俊辛领我去医院时的反常状态。
那时候他就红光满面,精神亢奋得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
还有他当时莫名其妙地,非要陪着那个朴泰亨一起去拿什么名片……
这一桩一件串联起来。
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合着人家朴泰亨这朵「野花」,姓城的昨天就已经悄咪咪采上了。
靠!
敢情就我一个老实人,在这儿为这什么破热搜担惊受怕。
真是自作多情。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自己房间。
饥饿感和疲惫感再次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瘫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昨晚上给覃思远订的酒店。
也不知道覃思远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赶紧拿起手机,登录树洞APP。
果然,覃思远已经发来了好多条消息。
【阿飞!我就知道你肯定又被你那黑心老板抓去压榨了!我已经到酒店啦!你订的这酒店真不错,一打开窗帘就能看到江景,好安逸啊!谢谢你啊阿飞!】
【阿飞,昨天太晚了,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觉得江海这地方真美,我想试着看看能不能留下来。所以昨晚在网吧投了些简历,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天就有一家公司回复我,让我去面试!是编剧助理岗位!】
【阿飞,你之前说你认识很多编剧朋友,我是深信不疑的。因为每次跟你聊剧情、聊人物的时候,你总有说不完的灵感和一针见血的建议。我始终相信「人以类聚」这句话,你人这么好,这么有想法,你认识的编剧肯定也跟你一样牛逼!】
看到这里,我默默叹了口气。
于生果然没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处境。
也对,娱乐圈的水太深了。
我才刚开始了解,就已经感受到了其恐怖扭曲的程度,三观更是碎了又碎。
这个覃思远感觉思想单纯得像没挨过社会毒打。
要是告诉他真相,他只怕会觉得我是在编故事吧。
我继续往下看去。
【其实一直以来我家里人都不同意我搞这个,说弄文字没前途,养不活自己。但我就是爱写,没办法。不过我不是专业出身,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作品,投简历只能从最基础的助理岗位试试看啦。】
【不过今天面试的这家工作室,里面坐镇的那位编剧听说名气很大!我还特意查了下,发现他写的好几部电视剧我全看过,特别火!我一下子就对他充满敬佩,要是能进去,哪怕只是端茶倒水,肯定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看到最后这段话的第一瞬间,我无端产生了种照镜子的错觉。
就像隔着屏幕写信的,是大学刚毕业的我。
心态,语气,思维,是何等的相似?
带着象牙塔里特有的理想主义,天真得让人心酸。
名气是最虚伪的东西。
因为它容易让人迷失其中,看不清本质。
你以为在你面前的是神仙坐骑。
实则不过是套了圈光环的畜生败类。
我双手覆盖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着,恨不得把曾经遭受过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打工所谓的学习,真的是个伪命题。现在的工种早已不像我们父辈那样,讲究一个能者多劳。】
【现在主打一个你能干,你就一直干,一直让你干。】
【重复性工作干到天荒地老,干到你闭眼梦里都在干活。】
【直到榨干你的精力,窃取掉你的创意,浇灭完你的心气,得到你身为年轻人最重要的价值后,再无情将你舍弃。】
【而你得到的,只是一份无任何竞争力的工龄】
我情绪激动地敲到一半,忽然愣住。
半晌后。
我将打出来的这一大段劝诫和悲观论调,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
最后,只换成一句简单正向的话:
【加油,你这么有才华,又这么热爱,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我说的这些看似为他好的「清醒之言」,其实都是居高临下的空谈。
我并不真正了解他的处境,他的能力,他的决心。
他也不需要我这么一个躲在屏幕后面的冒牌货,对他进行一番隔靴搔痒的远程说教。
对他来说。
此刻最需要的,或许仅仅只是一句简单的鼓励。
是天堂还是南墙,总得他自己去闯一闯,撞一撞,才知道。
消息发送出去后没多久,那头几乎秒回。
【阿飞!你上线了!我面试刚结束,正准备给你写信呢,太巧了!】
我问他:【结果如何?】
【过了!我过了!】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覃思远那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面试我的那位老师,在看完我新写的作品后,觉得非常不错,她跟我聊了很多,当场就决定让我下周一入职!】
【阿飞,我觉得我真的好幸运,我现在真的很激动,真的好想找个地方尖叫!】
【阿飞,你真是我的贵人!你知道吗,这个让我通过面试的作品,就是那天我们聊了一个通宵,一起头脑风暴出来的那个故事!只是你最近太忙,一直没空看成稿,不过没关系,等我在江海稍微站稳脚跟,我们时间多得很!等你回来,我一定请你吃饭!】
【我想,或许我如此冒进地跑来江海找你,都是命运在指引!就是为了这一刻!这个机会我等了太久了!】
【阿飞,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覃思远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
看得出来,对方情绪确实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我还没来得及把「恭喜」两个字打出去,屏幕上又立刻跳出了一则新的信件。
我点开。
【阿飞,我们认识,聊天,快两年了吧?虽然从未见面,但经过这么多事,我现在无比确信,你就是我覃思远这辈子唯一的,真正的挚友。
之前那个问题,我问过你几次,你一直没正面回答过。现在,我想认真地,最后一次问你——】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到底叫什么?】
直到看见这句话。
我的大脑有那么瞬间的僵硬和空白。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名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不知是哪里冒出的一股执拗作祟。
我清空输入框,重新打出一行字,点击发送。
【顾影,我叫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