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吓着倒退出病房。
这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活的明星。
如果床上那个插满管子,只能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的「东西」还能算「活」的话。
这初体验实在太过惊悚。
我喘着气,目光在杨姐和城俊辛之间来回扫射:「里面……里面那个人是于生没错吧?那个大明星于生,我没看错吧?」
「没错,就是他。」杨姐淡定靠在墙边,点点头。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姐没立刻回答。
她先是把我按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又给城俊辛使了个眼色。
城俊辛立刻屁颠屁颠地去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杨姐在我旁边优雅坐下,我看着她从容地又抽出根烟,含在嘴里。
火光闪烁间,我注意到她夹烟的中指侧边有一小块明显泛黄的老茧。
典型的老烟鬼。
她吸了两口,烟雾缓缓吐出,才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缓声道:「重度抑郁嘛,这在圈内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主要是那天喝了点儿酒,没留意住,从窗户上摔了下来。」
她顿了顿,弹了下烟灰,轻描淡写继续道:「所幸楼层不高,只有三楼,我们发现后立马就送到了这里。」
「这儿安保措施很好,院长是我老熟人,媒体记者全都进不来,很安全。」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抑郁?坠楼?」
「那他现在这样,还有可能醒过来吗?」
我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要是他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你们打算让我……完全替代他?」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
先前被高薪冲昏的头脑此刻异常清醒。
杨姐之前那些含糊其辞的说辞此刻变得漏洞百出。
说什么只是重要场合替他出席,却从未明确说过哪些场合能算是重要场合。
什么才算重要?
替他走红毯?替他拍戏?
还是替他上综艺,替他开演唱会?
亦或者,替他活着?
「成为一个明星有什么不好吗?我们不会对你有任何亏待。」
杨姐微微偏头,声音蛊惑,「你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拥有自己梦想中的一切,车子,房子,女人,事业,只要你肯听话,于生曾经拥有的所有,都会变成你的。」
「你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吗?那些普通人奋斗几辈子,可都摊不上这样的好事儿。」
好事儿?
完全失去自我,一辈子活成别人,这叫好事儿?
这不纯纯掩耳盗铃吗?
「不行,我做不到!」
我猛地摇头,甩开肩膀上那只手,「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这太荒谬了!而且,你们不觉得这很缺德吗?里面躺着的是条人命!你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竭尽全力救他,而是赶紧找个替身来维持假象?这他妈不是自欺欺人吗?」
我语速飞快,情绪也激动起来:「而且,你们未免也太过自信了,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我只是长得像他而已!我们说话方式,行为习惯、甚至年龄,全都不一样!」
我才21岁,于生已经28了。
我们中间,差着整整七岁!
他的粉丝几乎见不到真人,也就无所谓了,但于生那些亲朋好友,长期合作的伙伴,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谎根本圆不下去,迟早要穿帮!
然而,杨姐却一把按住我,笃定道:「不会的,我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安排?安排什么?」
「于生坠楼是凌晨三点,没有任何目击者。坠楼地点恰好属于小区的监控盲区,没拍到任何画面。」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知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们三个。」
「走出这个房间,外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至于粉丝,那就更简单了,他们只需要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于生不定期出来营业就行。」
「你在意的就是这些监控和目击者?」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她,「里面躺着的是条人命啊!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只想着怎么掩盖,怎么维护你的商业利益?!」
「哈哈,我自私?那不然我该在意什么?」
杨姐也有些愠怒。
她声音陡然拔高,眉毛高高挑起,「我劝你立刻收起那套天真愚蠢的学生思维!别再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手底下一大帮子人要养,我是个商人,不是开慈善的!」
她拿烟的手,高高指向病房方向:「我杨蕊对他于生还不够仁至义尽吗?最好的资源,最大的推广,所有脏活累活公司替他扛着!」
「他倒好,说跳就跳,考虑过后果吗?考虑过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吗?考虑过那些签了字、盖了章的代言合同、影视合约吗?」
「你他妈知不知道那些违约金加起来是多少?天文数字!」
「他这种不顾一切、把烂摊子留给别人的人,才叫真正的自私!」
说完,杨蕊似乎还不解气,直接怒骂道:「抑郁症?」
「去他妈的吧!娱乐圈谁没点心理问题?就他金贵?就他受不了?」
我豁然起身。
积压的恐惧,愤怒和荒谬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这活儿我没法干!我不干了!你们爱找谁找谁!」
「不干了?」
杨蕊闻言,不怒反笑。
她弯腰,动作利落地从抽屉里拿起我刚签好的合同,翻到倒数第三页,手指「咚」地一声戳在右下角一行用极小字体打印的数字上。
「好啊,不干可以,把违约金赔了吧。」
杨蕊声音平静得可怕,「自己数数,看清楚了,一个零一个零地数。」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我接过那份突然变得重若千钧的合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个,十,百,千,万……
十万,百万……
数到「百万」后面那个数字时,我瞳孔猛地一缩:「八……八百万?!」
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
我几乎想把合同撕碎砸到她脸上:「你们这是敲诈!是诈骗!八百万?你们怎么不去抢?!」
「八百万?」
杨蕊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带着点疑惑。
她凑过来,看了眼我手指的位置,随即发出一声短促嗤笑。
「顾先生,」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页纸,「劳驾,把这一页翻过去,再看看背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我依言,咬牙将纸张翻了过来。
只见合同的背面,左上角,同样有一行数字。
因为装订和视觉误差,我漏掉了最后两个零。
不是八百万。
是……
八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