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很明显——你明天去找那个富商,和你这个同伙儿,你们俩一块去,想办法把那个富商和他的两个媳妇,拐带到这条胡同里来……嘿嘿嘿,后头的事情,就不必你管了。
“做成这件事,我不仅免了你每天上供,更让你加入我们,跟着大爷一块办事!
“吃香的喝辣的,往后都有你一口汤儿,怎么样?!
“你挺大个块头,不要像个小娘们那么扭扭捏捏,男子汉大丈夫,该站出来,干一番事业!”
龙须虎一番话,说得顺子脑子嗡嗡作响。
顺子只觉得自己浑身每一条血管里,血液都燃烧了起来,直朝脑门上顶。
他额顶上青筋暴凸,颤颤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胸口上还印着一只硕大的军靴印。
龙须虎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顺子的动作。
这是拜交椅该有的架势。
他就等着顺子纳头便拜,认自己作首领了。
旁边,被几个地痞按着的刚子茫然地看着顺子爬起来,他忽然叫喊了起来:“顺子,可不能——可不能啊!
“人家对咱这么好,咱一条烂命,别拖累人家!
“别害人家!”
龙须虎眉毛一扬:“谁让他说话的,给我扇他的脸,狠狠地扇!”
“啪!”
“啪!”
“顺——”
“呜——我宁愿一头——一头碰死在这儿,我绝不跟,我绝不跟——”
顺子听着身后刚子渐渐微弱下去的呼喊,他喉结滚动着,双手无措地在身侧微微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呵——”
“嗯?”龙须虎忽然觉得顺子的表情不对,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对面的顺子猛地张开了口!
“唾!”
顺子嘴里吐出一口浓痰,砸了龙须虎一脸!
龙须虎直觉得脑袋都要炸开,肩膀跟着颤栗起来。
一张遍布女人撕扯抓挠伤势的白脸儿,霎时间涨得通红:“你竟敢——你竟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尖叫了起来。
这般尖叫声,只换来顺子几声冷笑。
顺子的面庞也涨红了,脖颈上青筋暴凸,四周的地痞流氓围拢向他,他冲着龙须虎破口大骂:“我靠恁娘!我操丨恁娘——恁奶奶嘞逼,你不给老子活路!
“老子跟你火并了!
“老子跟你拼了!
“去恁娘——老子不要命嘞,你妈丨比能拿老子咋着?!”
他愈是大骂,胸中的怒火便愈炽盛!
那炽烈的火焰,从他眼耳口鼻之中都喷薄了出来,将他眼前的世界都染成了汹涌的红!
斜刺里,一个混混拎着只盒子炮,照着他脑袋上砸了过来!
这样的枪械,一枪打过来,就能让顺子一命呜呼,和这个世界永别。
但他今时看到那黑黢黢的盒子炮,却在狂怒之下,想也不想,劈手攥住了那细条条的混混的手腕,从其手里夺过了那只盒子炮——
这只‘盒子炮’,入手温热,重量很轻。
它没有扳机,枪管是实心的。
“操丨你妈,拿木头匣子吓唬恁爷爷!”
顺子怒得咧嘴大笑起来,他便一手攥着这只木头盒子炮,一手将那个要用木头坨子往他脑门上砸的地痞拽了过来,木头坨子朝着地痞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砸了下去!
“嘭嘭嘭!”
第一下,地痞就被砸晕了过去。
第二下,就直接给那地痞开了瓢!
第三下,那个地痞就像死狗一般一动不再动了——他直接被砸死了!
而四下更多的地痞流氓,挥舞着拳头,拳头如雨点般向顺子砸了过来——顺子在这密集的拳脚下,尽管奋力反击,尽管拼命招架,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太多的手脚,他像一只皮球一样,从巷道这头,被踢打到了那头。
黑暗,如海潮般淹没而来!
顺子想要喘口气,却连呼吸都呼吸不出来。
四下地痞流氓们的面容,或狰狞,或戏谑,或凶狠。
他们将顺子团团围住。
顺子的气力像水一样地流淌出这副躯壳,随着自身疲惫感的加重,他再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而在乌泱泱的地痞流氓群外,龙须虎已经擦干净了一张白脸。
他面上仍然跳动着熊熊的怒火。
他打开腰间的枪套子,从中抽出了一只盒子炮。
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被团团围住的顺子——
顺子直觉得后背发毛,喉咙眼一阵阵地发紧,他想反抗,想充英雄地再对那个王八蛋破口大骂几句,可他就要死了,死亡与他近在咫尺——
“嗡……”
这时间,一切声响光影,忽然都远去。
四下人群保持着原本的动作,龙须虎抬枪口对着顺子。
但他们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唯有一道人影,他逆着光,从巷道出口徐徐而来。
红彤彤的夕阳在他身后坠落。
他带来更深重的黑暗与暴动。
“顺子。”
顺子听到那道人影唤着自己的名字,他微微抬起头,就看到那道人影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也看清了对方的脸,他一时惶恐起来,忙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掌,去推那个人:“先生——好先生!
“您怎么在这儿?!
“快走吧,好先生!
“再不走,他们会打死你的,他们有枪,他们人多啊!”
那被顺子推搡着的人影,就是周昌。
相比于四下沸腾的人群,周昌的神色那样平淡。
他看着顺子惶急的神色,哪怕置身于四下地痞们的包围圈中,面上也没甚么表情,他只是看着顺子的眼睛,道:“对啊,顺子,咱们走不出去了。
“他们有枪,他们人多。
“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顺子,咱们就要死了。”
一听到好先生的话,顺子心中就止不住地感觉到悲凉与空洞,他在今天早上才看见了美好的未来,今时便见到那份美好,就将在自己眼前破碎了。
他的脑袋中,思维混沌。
极端混乱之下,他不能仔细分析此中的前因后果。
他只是顺着周昌的话,悲伤地流下两行眼泪,将所有的责任都归于了自己:“先生,是我对不起你,是俺拖累了你,你对俺这么好,俺却害你,俺真是个浑人,只能下辈子再做报答了……”
周昌听着他的话,并不作任何回应,只是重复着道:“顺子,咱们走不出去了。
“他们有枪,他们人多。
“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顺子,你再不反抗,咱们就要死了。”
“我反抗了,我打不过啊,先生,我打不过……”顺子抬起眼凝视着周昌,他又看向四下沸腾的人群,他紧攥着拳头,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一切似乎为时未晚。
他只要有反抗的力量,只要有反抗的力量——
这时候,周昌终于笑了起来。
他笑容和煦,向顺子点了点头,一阵阵斑斓的宙光从他身上耀发,向顺子身上覆盖,汇聚:“怎么会呢?顺子,只要你反抗,只要你想,你就能杀掉这里所有的敌人。”
周昌慢吞吞地解开了腰上那条皮革质的腰带。
这条腰带是今早上顺子领着他去买的。
皮腰带上缝着一条剑鞘,周昌把雷剑权真插进了那条剑鞘里,尺寸正合适。
“给你,顺子。
“你去,
“杀了他们。”
顺子接过那条腰带,抓住雷剑权真的剑柄,他身上弥散出一道道斑斓宙光。
他嘴唇嗫嚅着,身体微微颤抖。
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先生,我……”
“去吧。”周昌推了他一把。
“嗡……”
周昌的身影像是隐在了黑暗里,又像是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唯有四下地痞混混的拳脚,伴随着他们的叫嚣声,再一次如雨点般,向蜷缩在墙角的顺子砸落而来!
“什么玩意儿!”
“竟敢在虎爷头上动土,你真是活腻歪了哈!”
“你死不死——”
沸腾的叫嚣声中,顺子霍地起身,双手将那根好皮子的腰带抻直了,一下子绞住一个冲过来的混混脖颈,用力一绞,向上一提——那混混的双脚离了地,面庞骤然变得青紫,一根舌头往外伸出老长,暴凸的双眼就像吊死鬼一样!
待顺子松手时,他就直接扑倒在地,真被勒死了!
“噼啪!”
顺子甩了甩腰带,周围的地痞混混颤了颤,下一刻,在龙须虎的斥骂声中,更疯狂地冲了过来!
他们弃了手里的木头坨子,转而攥出一柄柄明晃晃的攮子,照着顺子身上各处要害直扎了过来!
“嘿——”
顺子拿腰带抽开了一个混混扎过来的攮子,另一只手抽出那柄黄铜的雷剑权真,将另一个混混揽在怀里,用他的躯体帮自己承当伤害,等他松了胳膊放开那人时,那人胸膛上已经有了一个通透的窟窿眼儿。
那是雷剑权真扎出来的窟窿眼儿!
鲜血在顺子脚下汇聚成河。
顺子塘着血水,从胡同口一头又扎进了胡同里。
四下的混混地痞们,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等顺子走到龙须虎跟前的时候,四下再不见一个站着的人!
他浑身浴血,大口喘着气,将腰带系在了自己腰上,手里拎着的雷剑权真剑尖上,血浆如雨线连绵滑落!
龙须虎看着奔过来的顺子,瞪圆了眼睛。
他肩膀颤抖着,屁股已从那座威严的石狮子上滑下来,身躯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
他看过了顺子杀死他所有手下的全程,
那些扎在对方身上的刀剑,尽被一层斑斓光芒弹开。
对方浑身浴血,那些血浆,尽来自于他龙须虎的手下!
“今儿真是遭诡了……”
龙须虎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朝炮匣子上贴了张符,随后枪口对准顺子,猛地扣动扳机:“嘭!”
火舌喷吐而出,裹挟着斑斓的飨气,直冲向顺子的面门!
顺子内心难免害怕!
但这子弹抵近了他,便倏忽跌坠在地!
子弹裹挟来的飨气,也如雪遇火般消融!
“嘭嘭嘭!”
龙须虎毫不犹豫,直接打空了一个炮匣子!
“叮叮当当……”子弹壳落在顺子四下,没一发子弹真正打中他的躯体。
那些被子弹裹挟来的飨气,都不曾触及顺子丝毫,便纷纷消散去。
龙须虎头皮发麻,扭头就跑!
“嘭!”
他才跑出二三步,身后一道黑黢黢的巨大影子就覆压而来,盖住了他的身形。
像是公狗骑在母狗身上一样,顺子一脚踹倒了龙须虎,他的膝盖跟着压在对方后心处,魁伟的身形压得对方再难爬得起来!
死亡于龙须虎近在咫尺!
他浑身发着抖,连连开声求饶:“爷,爷,您饶了我,您是真神仙——我再不敢惹您了,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顺子不说话,他咧开嘴,露出满嘴染血的牙。
他抽出雷剑权真,对着龙须虎的后脖颈比划着,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下刀位置。
这可怕的沉默中,龙须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他被吓得尿都流了出来,连哭带喊起来:“我真的知错了,是我们旗人欠你们汉人的,我们祖上杀了你们太多的人,今天这都是我们的报应——我不该叫您赎罪,放了我吧,放了我——”
“嗤——”
龙须虎话未说完,顺子一手攥住了他那只老鼠尾,拉直了他的脖颈,令他不能动弹,
另一只手里的雷剑权真,顺着龙须虎后脖颈窝的地方扎了进去,黄澄澄的剑锋从他下巴下滑出一截来,剑尖则穿过他的下巴,从他人中的位置透扎而出!
“哗!”
鲜血喷溅!
顺子咧着嘴,狂声大笑!
前方,黑黢黢的胡同尽头,周昌从门后走出,走到了顺子跟前。
“先生!”顺子满脸泪水混合着血痕,他看着周昌,痛哭不已。
周昌不作任何安慰,只是向他说道:“顺子,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十恶不赦——你回不了头了。”
“我杀的都是狗肏的,都是畜生!
“他们该死,他们该杀!”顺子面目狰狞。
顺子说完话,垂着头沉默了一阵,又仰脸看向周昌:“先生,我跟着你吧。”
“好。”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给您磕头——”
“磕头就不收你了。
“顺子,你加入我们百姓饭馆,我们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人人平等,我们有能力职位上的高低,但没有人格人身上的贵贱,你叫我先生,我也可以叫你顺子先生。
“都一样的,顺子先生。”
顺子听着周昌的话,一时神色迷茫。
但他还是把周昌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此以后,他也是顺子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