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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树倒猢狲散

作者:孔祥云 当前章节:3716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8:49

※ 四大家族鼎盛一时,而他们之间亦矛盾重重。图为陈立夫、陈果夫一家。

中国有句老话:“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就在孔祥熙政治、经济地位达到巅峰状态的时候,丧钟却也悄悄地为他敲响了。孔祥熙的挽歌首先是从美国一家报纸唱起的。1941年3月的一天,美国《纽约时报》发出一篇在美国公众中毫无反应却令孔祥熙胆战心惊的报道。报道说,在抗日战争的胜利曙光已经出现的时候,重庆却变成了一个充满忧虑、猜疑和诡计的女巫的施术场。孔祥熙当然知道,这个女巫指的就是宋霭龄,而这个指责的最终目标就是他。

其实,在美国记者披露孔祥熙的丑行之前,香港《大公报》就曾对孔祥熙进行过揭露和抨击,并传到了蒋介石的耳朵里。然而使蒋介石对孔祥熙反感的根本原因,是他发现这位貌似谦和的老好人极为贪婪。有人曾告诉蒋介石,抗战期间孔祥熙利用职务之便大发国难财,至少为自己聚积了10亿美元。一位美国人说,孔氏家族至少有30亿美元。孔家的暴富还引起了国民党内部其他派别的猜忌、妒恨和攻击。最积极的要数陈立夫、陈果夫两兄弟。

蒋介石作为一个惯于耍政治手腕的人,也不能不考虑国民党内的反应,为了一个孔祥熙而失去那么多的支持值不值。而最终促使蒋介石下决心撤掉孔祥熙的直接原因,却是宋霭龄“参与谋划”了一起由高级军官发起的倒蒋的未遂政变。实际上,这对孔祥熙来讲真有点“莫须有”了。

1943年12月,中美英在开罗举行三国首脑会议,蒋介石偕宋美龄出席。与此同时,在重庆一群新近晋升的高级军官却在秘密策划一起倒蒋政变。当时,这些激进的军官认定,中国的落后挨打局面是由于蒋介石的腐败无能。要想挽救中国,必须舍身成仁,推翻蒋介石及其走狗。这些军官秘密地同美国人接触,希望能得到美国的支持。美国方面显然对此持慎重态度,他们暂时还看不出这次政变有多大的把握,但他们显然对此感兴趣。因为他们觉得,这样至少可以猛击蒋介石一掌,使蒋介石对自己和国民党的阴暗面有所重视,所以美国方面对政变计划不置可否,于是政变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时间选在蒋介石出访期间的12月12日,这天也是当年“西安事变”发生的日子。那一次张学良、杨虎城只是捉蒋没有倒蒋,而这次他们是要倒蒋而不是捉蒋,但政变还没有进行就流产了。就在蒋介石出访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政变者们秘密聚会商讨最后行动的那天晚上,事先得到情况的特务头子戴笠联络中统的陈氏兄弟,一举捕获了这个企图政变的军官团伙。600多名军官被捕入狱,其中16名将军被处以极刑。

※ 戴笠(1896~1946) , 浙江江山人。国民党情报机关头目,“军统”副局长。

※ 在男权政治中,宋美龄亦独领风骚,而宋霭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图为(左起)蒋介石、罗斯福、丘吉尔、宋美龄。

※ 孔祥熙失宠了,眼神中的凄楚难以掩饰。

当蒋介石回到重庆后,对宋霭龄又恨又怕的戴笠和陈氏二兄弟旁敲侧击地提示,这次政变的真正策划者很可能是埋在蒋介石身边的定时炸弹,亦即宋美龄的姐姐宋霭龄。蒋介石心头一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蒋介石又走了一步险棋。他去找宋子文,请宋子文谈谈对孔祥熙、宋霭龄的意见,征求宋子文对当前政坛的看法。宋子文对10年前孔祥熙从自己手中夺走权力始终耿耿于怀,对宋霭龄参政揽权也一直心怀不满。这次蒋介石找上门来,他虽不是受宠若惊,也感到了一丝欣慰。于是,他不太客气地讲出了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宋霭龄对宋美龄的影响和控制等等。蒋介石的目的达到了。把孔祥熙赶下台后,宋子文肯定愿意再次接替财政部长这个位置。于是蒋介石又立即召见了戴笠和陈氏兄弟,叫他们严守秘密,有关材料尽可能销毁。当做完了这一切后,蒋介石才找宋霭龄要她陪宋美龄到美国治病,让孔祥熙也陪着去,考察一下美国的实业,顺便讨回欠债。

对孔祥熙的失宠,宋霭龄是有预感的,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抗战还没结束,国家百废待兴,在这种时候撤换财政部长于国不利呀!然而这只能是难言的痛,蒋并未明言撤换,只是安排他们暂时到美国去住一段时间,但这明摆着就是司马昭之心。

虽然蒋介石已决心让孔祥熙下台,但绝对要做得“合情合理”,以免引起政坛动荡和人们非议。为使孔祥熙“合理”倒台,蒋介石绞尽了脑汁。首先,他让孔祥熙到美国讨债,这样就为在国内倒孔留出了空间。一方面他对戴笠、陈氏两兄弟交代,要严格控制对孔祥熙攻击的分寸。另一方面从整顿经济秩序、建立健全政策法规入手,先从经济上搞臭孔祥熙。的确,孔祥熙从南京政府刚成立时就任实业部长,以后步步高升,任国民政府财政部长,行政院副院长、院长,成为在国民政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仅在一年前,祝贺孔祥熙任财政部长10周年的纪念会上,还都是一片颂扬之词,怎么能说倒就倒了呢?!

孔祥熙和宋霭龄也非常清楚目前的处境。宋霭龄失宠,必然累及孔祥熙,孔祥熙丢了乌纱帽,他庞大的财产就会被慢慢侵蚀掉。于是宋霭龄借出国的机会,趁蒋介石对孔祥熙的斗争还没有公开化之前,赶紧把国内的巨额资金转移,为以后的归宿做好准备。他们把目标放在了南美。那里和中国的联系较少,受国际政治的影响较小,比较安全。而且南美有丰富的矿产,很多地区都是未开发的处女地,投资定能获得丰厚的利润。于是宋霭龄在1944年6月到了美国后不久,便开始在巴西购买大量的企业股票,在圣保罗银行存进巨额资金。

就在孔祥熙夫妇加紧转移他们财产资金的时候,倒孔的计划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后,也公开登台了。在蒋介石的授意下,一次国民党中央执行会上,陈立夫、陈果夫兄弟首先跳出来向孔祥熙发难。蒋介石还是老样子,腰板挺得笔直,面部严肃得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从他那双射着毒光的眸子里,孔祥熙看出了杀机。孔祥熙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掏出手帕揩了一下脸,然后对端坐在中央的蒋介石说:“鄙人才疏学浅,本是委员长赏识,能为党国贡献绵薄之力,如有贻误,本人愿承当责任。为了国家大计,我请求委员长恩准,辞去行政院长和财政部长之职。”蒋介石像早早知道孔祥熙要提出辞职一样,没有丝毫的惊异之举。他在最后的总结讲话中,照例把孔祥熙赞美了一番,同意了孔祥熙的辞职请求。接着蒋介石又提议由宋子文接替孔祥熙的职务,当即“全票”通过。

孔祥熙辞职的消息在重庆慢慢传开。与此同时,国民党政府最要好的“伙伴”——美国人对孔祥熙指责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似乎和孔祥熙的辞职遥相呼应。

1945年8月,也就是国民党参政会闭幕大约一个月后,重庆的《中央日报》刊登了这样一则消息:““中央银行”总裁孔祥熙及国库局长吕咸,辞职获准。”寥寥几个字,没有任何解释。

春天,重庆多雨的季节。宋霭龄也像窗外淅淅沥沥的天气一样,成了泪人。几十年来,这个意志坚强、精于算计的女人,一直春风得意。虽然她没像两个妹妹一样当上“第一夫人”,但是她得到了比“第一夫人”还要多的东西。现在她明白了,人不可能总是顺境,花园里不可能总开满鲜花。人生变幻,世事无常啊!

宋霭龄难受,孔祥熙更难受。他劝宋霭龄不必为蒋介石哭泣,要多想想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成就。只是在劝妻子的同时,他的心也在滴血。孔祥熙想起了10年前自己接任财政部长时宋子文的话:“给蒋介石当财政部长等于给他当一条狗。”那时他不理解,觉得宋子文过激了。现在他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抗战胜利前一年发生在“四大家族”内部的这次倾轧,为后来的历史学家留下了不尽的寻味。一般的看法是,当年所谓的“未遂政变”将宋霭龄以及孔祥熙牵扯进去,纯粹是莫须有的捏造,或者干脆就是蒋介石为了打鬼而借助的一个钟馗。但不管怎么说,因这次“未遂政变”引发的内讧,对每个家族都发生了重大影响,并注定了国民党核心层的分裂和国民党失败的命运:孔祥熙从此一蹶不振,再没重返政坛。陈氏兄弟一时得宠,但好景不长。宋子文虽然得势于一时,并复得了10年前为孔祥熙取代的职权,但宋氏家族的分裂已使他孤掌难鸣,再也形成不了左右政局的力量。

孔祥熙在美国半年多,利用他最后的影响力为蒋介石讨回了一亿多美元的垫款,又购买了大量黄金,作为国民党政府发动内战的金融准备。作为回报,蒋介石虽然提出了孔祥熙的问题,但并没有公开揭露和批判,保全了孔祥熙的面子。这是蒋孔十几年政治生涯的最后一次合作和交易,而且彼此心照不宣。但无论如何,孔祥熙下野已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不可逆转了。

※ 孔祥熙失宠了,再也不如从前那般威风了,欲夺取权势的人便马上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图为陈立夫夫妇与陈果夫夫人朱明。

正如当时《中央日报》公布的那样,无可奈何之中,孔祥熙在辞去了行政院长、财政部长之后,又相继辞去了“中央银行”总裁、中国农民银行董事长、四行总处副主席等职务。这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孔祥熙先后辞去了5个最重要的职务,只剩下中国银行董事长、国府委员和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这些有名无实的闲职。国民政府的“财神爷”终究也成了端着别人饭碗的“乞讨者”,一旦你危及了主人的利益,那么再厚实的关系也终要走向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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