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孔氏家族档案全揭秘(出版书)》作者:孔祥云【完结】 > 《孔氏家族档案全揭秘》作者:孔祥云.txt

第二十章 漂泊异乡 魂无所依

作者:孔祥云 当前章节:13155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8:49

从1947年秋天起,孔祥熙和宋霭龄便开始了在美国长达20多年的流亡生活,他们的定居点是纽约。因为孔祥熙还兼着中国银行纽约分行的董事,每星期还要形式化地去上一两天班。为了更好地适应美国的生活,孔祥熙和宋霭龄花了160万美元在纽约郊区买下了一幢豪华别墅,并在纽约最繁华的百老汇路一家高级宾馆常年包租了一个套间。但物质上的丰裕代替不了精神上的痛苦。孔祥熙虽算不上亡国之君,但“亡国之侯”的滋味也让他难以“下咽”。尽管那一年他已经68岁,早已过了耳顺之年。然而一到夜深人静,往事便像电影画面似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便又生出无限的惆怅和伤感来。因为不论从大陆还是从台湾,都不断传来令他心惊肉跳、令他发狂的消息。

当时被蒋介石称为固若金汤的长江天险,在解放军的隆隆炮声中顷刻间土崩瓦解,南京总统府的青天白日旗被踩在脚底。蒋介石带领他的残兵败将连同家眷200多万人涌入台湾。而到了台湾后,不少国民党军政大员处境并不妙,昔日和他争风吃醋的“元老”们一个个威风扫地,贬的贬、逐的逐。宋子文1949年逃到台湾后,很快遭到国民党上下群起而攻之。有人竟声称要把他逐出国民党,吓得宋子文于1950年逃往美国,和孔祥熙“做伴”去了。陈果夫、陈立夫亦被“请”出了国民党最高决策层。何应钦、阎锡山、白崇禧、薛岳等一个个全被夺去实权,甚至垂头丧气地躲进了山里……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个豪门,只有失意或破落时,才能更加看清自己。后来孔祥熙在审视自己时发现,如果说自己从政有过什么过失的话,那就是也许他根本不应该从政。如果当年他不从山西到上海,如果当年他不去追寻孙中山而在山西办他的学校、做他的生意,他的结果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可能不会像曾经一度的那样显赫,但绝对比现在安稳。对人生来讲,财富、爱情和安逸都是人们渴望的目标,但到底哪个更重要呢?那青青的天、蓝蓝的海、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昼夜闪烁的霓虹灯广告,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的黄头发、蓝眼睛的美国人,都在告诉孔祥熙:他生活在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对过去的追悔是无用的,关键是怎样面对现在。但已经走过了大半人生的他,经历了大荣大辱、大起大落,正像就要落入云海的夕阳,在地平线的尽头闪着一缕残光,还能有什么希望呢?于是,他决定安下心来,读读闲书,弄点花草或者热带鱼,过一种真正淳朴自在的闲居日子。让所有的人慢慢将他忘记,别来打扰他,他也不去打扰那个世界。

※ 孔祥熙在纽约所购置的长岛蝗虫谷巨宅。

※ 当年风光无限的宋子文,在国民党上下群起而攻之下,仓皇逃往美国。

※ 佩戴中国空军金质徽章的宋美龄。

但这是他的一厢情愿,这个世界并没忘记他,蒋介石并没忘记他。特别是1947年以后,蒋介石越发后悔不该听信谣言把孔祥熙赶走,使他失去了一位好管家。以至后来百事不顺,终于导致国民党在大陆的全线崩溃。他想再与孔祥熙和好,却不那么容易。俗话说:“树怕伤根,人怕伤心。”两人既已撕破了脸,谁也不愿意再向对方低头。然而,政治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终有一天又将在大洋两端的蒋介石和孔祥熙拴在了一起。

1945年,罗斯福突然逝世,副总统杜鲁门担任美国总统。当时,杜鲁门虽然支持国民党政权,反对共产党,却对蒋介石印象极坏。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从此,蒋介石的左右,在杜鲁门眼里也都是贪官污吏,只有李宗仁才是代表“台湾国民党政府”的合法总统,这令蒋介石十分头疼。

※ 1943年,宋美龄与罗斯福在亲切地交谈。往事历历在目,但斯人已逝。

于是宋美龄开始积极为蒋介石出谋划策。蒋介石这时才发现他是离不开宋家的,只有利用宋家的关系,重新开通和美国白宫的联系,蒋介石在台湾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否则,一旦美国放手,台湾肯定会受到人民解放军的攻击,而仅靠蒋介石手下的那点残兵败将,是根本无法抵挡的。

宋美龄飞到美国,和在美国治病疗养的李宗仁说不到一块儿去,便来到了孔家,想寻求他们的支持。孔祥熙对宋美龄并不热情,但是宋霭龄却十分欢迎宋美龄的到来,姐妹之间几年不见确实有些想念。宋氏三姐妹现在天各一方,想起来确有几分凄凉。为了孔祥熙的面子,宋霭龄又“数落”了宋美龄一番。宋美龄当然是不置可否,因为有求于人,所以只能不尴不尬地点头附和。但终归是姐妹情深,宋霭龄答应帮宋美龄的忙,宋美龄自然是求之不得。

原来,孔祥熙夫妇到美国不久,宋霭龄就开始物色美国政府的代理人。她深深懂得,在美国定居,和在中国一样得多交朋友,多建立关系,特别是在政界。于是,她发现了尼克松。

尼克松是加利福尼亚人,当年还不到40岁,却已当选为国会参议员,并且是共和党内强硬的反共派。当时的尼克松有强烈的政治进取心,当上参议员不久,就开始竞选美国副总统。但由于年轻没有经费,所以竞选遇到了困难。宋霭龄得知这一切后,觉得尼克松是一个很有希望的政治领袖,就主动让孔令侃和尼克松联系,给尼克松提供政治活动的经费,还动员加利福尼亚的华人都投尼克松的票。

尼克松对这一切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一来二去,尼克松成了孔祥熙、宋霭龄家里的常客和密友。从尼克松那里,宋霭龄得知美国正面临着总统大选,以共和党的候选人、二战时著名的将领艾森豪威尔为代表的总统候选人正在向杜鲁门发起“攻击”。孔祥熙和宋霭龄只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希望艾森豪威尔和尼克松这一派能够获胜。宋美龄这一来,宋霭龄便发现,李宗仁的事可以成为尼克松向杜鲁门发难的一发炮弹。

※ 孔家在蒋介石那里失宠了。到美国的宋霭龄虽远离家乡无限凄凉,可在政治上她永远都不想成为失败者。尼克松成为了她的下一个目标。图为尼克松与蒋介石。

※ 蒋介石夫妇在奢华的家中。

朝鲜战争爆发后,台湾问题一直是美国国会讨论的热点。一些众议员都表示不能抛弃台湾,应该通过法案给台湾当局大量军援。可一提到这事,杜鲁门就头痛,从抗战后期到1949年蒋介石失败,经他本人批给蒋介石的军事援助就不下几十亿美元。可中央情报局有可靠的情报证实,这些援助中至少有10亿美元变成了私人存款存在了美国银行,而孔祥熙就是其中最大的储户。美国《镜报》曾刊出一篇文章,说孔祥熙和宋子文两人在美国的私人财产已达8.5亿美元之多。这篇文章还说,美国多数民众及国会议员认为,必须协助“国民党政府”防守台湾,以免落入共产党之手。不过在此危急存亡之秋,中国人首先应先行自救,孔宋二人都曾为国民党重臣,又素以“爱国”自称,岂能袖手旁观?

一时间,美国舆论界掀起了一股揭露孔宋两个家族隐私的热潮,有的报纸说,从美国东海岸到西海岸,很多城市都有宋霭龄及其子女投资购买的房产和大楼;有的报纸说,在洛杉矶郊区范奈斯一个偏僻的私人机场,发现了孔祥熙从中国偷偷运来的大量黄金。尽管这些报道说得头头是道,但要把它作为制定政策、做出决定的依据则完全行不通。也没有人真正知道孔祥熙到底有多少财产。于是,杜鲁门决心彻底调查孔宋家族在美国的财产。但对私人财产的调查有悖美国的法律,特别是按法律规定并没有对孔祥熙提出起诉时。于是,杜鲁门只得动用他的情报机构,秘密进行。

美国联邦调查局接受杜鲁门的命令着手进行调查,他们首先察看了宋家在战时的档案。他们发现,宋子文担任公职后在美国的存款很有限;但到了1943年,却已积累了7000多万美元,这7000多万美元在纽约分别存在大通国民银行和花旗银行。而宋霭龄在其中的一家银行拥有8000万美元;宋美龄则在这两家银行存有1.5亿美元。而孔祥熙的存款情况则还是一个谜。据说孔祥熙和所有的山西人一样喜欢存银子保值,钱攒到了一定程度,就换成银子铸成一个大锭,称之为“莫奈何”,也就是3000两银子,但这和他后来所拥有的财产相比,只不过是一个零头的零头。

不久,联邦调查局又发现,孔祥熙也拥有至少数千万美元的资产,但大都存在纽约的中国银行里,而且大多以流动资金的形式出现,宋子文的流动资金大都在他所控制的旧金山的广东银行里。因此,要让这两家银行提供他们主子的有关材料,几乎是不可能的。

※ 宋美龄在与杜鲁门交谈,希望获得美国的支持。

但杜鲁门并不死心,他想进一步证实《镜报》所说的孔宋有8.5亿美元存款的消息,并想以此为依据来修订对台湾援助的法案。孔祥熙、宋霭龄已察觉到这些调查,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于是开始了反调查,使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处处碰壁。

经过孔氏夫妇的银弹政策,加上出于银行自身效益的考虑,几乎所有的银行在被问及孔宋存款的数额时都说无可奉告。因为他们如果不遵守“为储户保密”这条银行工作人员基本的职业道德,泄露了储户存款的秘密,那些大户就可能取走存款转存他处,这样银行就会面临经营上的困难。如果调查局真的有迫切的理由想知道这些情况,就必须依照法律出示传票。但这样又会暴露出总统调查的秘密,容易被政敌抓住把柄,对白宫不利。于是,联邦调查局所能得到的确切数字都是1943年及以前的,除此之外,他们一无所获。杜鲁门对此也一筹莫展,但这并不妨碍爱打听小道消息和喜爱猎奇、编造花边新闻的记者们的兴趣。在一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记者守候在孔祥熙、宋霭龄住的别墅旁,而孔祥熙、宋霭龄则像躲避苍蝇一样躲避着这些记者。宋霭龄觉得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找孔祥熙商量对策。孔祥熙这时已过了70大寿,正在潜心练习气功,对那些流言蜚语早已不放在心上。宋霭龄无奈,就去找尼克松。

※ 在各自利益的驱使下,尼克松与孔氏夫妇及宋美龄联合了起来。

※ 金钱与权力或许是某些人一生所追逐的对象吧。孔祥熙就是其中一员。

尼克松也不含糊,便参与进来。有了尼克松的支持,孔氏夫妇加大、加快了反调查。他们利用一个比较权威的机构,公布调查结果。而这些结果都是孔氏夫妇编造的。不过,这些“事实”还是给了那些流言蜚语当头一棒。在挫败了杜鲁门的财产调查计划后,宋霭龄说服孔祥熙,利用孔家的财力和有限的影响力,又打响了一场保卫自己在美利益的新战斗。他们联合“院外援华集团”,暗中支持尼克松并给他提供活动经费,终于搞垮了杜鲁门。于是在孔氏夫妇的帮助下,1952年,艾森豪威尔当选为美国总统,尼克松被任命为副总统。这也从另一个层面帮助了蒋介石在台湾的“政权”。

不久,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和财政部公布了一个华人在美国资产的内部调查材料。这个材料上说,全部华侨连同各银行在内,所有在美国的存款额不超过5000万美元,其中最大的储户,只有100万美元,而这些超过100万美元的华侨,都已在美国居住了很久并且经营着商业。这里面虽然没点出名字,但显然是包括孔祥熙和宋霭龄的。

材料公布不久,一向深居简出的孔祥熙突然破天荒地在华尔街的一家酒店举行了一次规模不小的记者招待会。招待会上,满头银发的孔祥熙在美国公众的面前变成了一个并不富裕却心地善良、极为值得同情的落难者。他扯动着干枯的嗓音颇为动情地说,他祖上虽然有一些积蓄,但轮到他这一代已所剩无几。为政十余年虽然有些积蓄,但大部分都投在了大陆的工商和房地产业中了,随着大陆被共产党接管,这些财产损失殆尽。现在仅靠微薄的退休金和儿女们的接济生活……

几天后,报刊广播里便开始出现了“孔博士丢掉大陆财产,来美后生活拮据”的报道。

财产调查告一段落之后,孔祥熙、宋霭龄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但这件事也使孔祥熙夫妇更加坚定了中国人关于“不露富”的古训。

※ 在美国的孔祥熙依然和一些国民党高官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财产事件过去不久,台湾传来要召开“第二次国民大会”当和重新选举“总统”候选人的消息,孔祥熙心动了。他想在有生之年,为自己终生奋斗的事业画上一个句号,而这个句号须在台湾,而不是在美国。他想回到台湾,再参与到那个他曾经为之奋斗的“政府”中去。加上尼克松当选副总统的刺激,使他觉得还可以再拼搏一次。

但宋霭龄对这个想法没多大的兴趣。宋霭龄明白,孔祥熙已经70多岁了,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要个名声,要个“公正”的评价,要在临终前有个说法。自从跟了蒋介石,不能说忠心耿耿,也是一心一意。从1928年当工商部长起,整整16年,他为蒋介石鞍前马后玩命似的干。特别是抗战8年,困难重重,形势复杂,对蒋介石也没起过二心。虽说后来贪了点,但谁不贪?你蒋介石不贪,宋美龄不贪?总不至于因此就一棍子打死呀。

宋霭龄把孔祥熙的这个想法和孔令侃说了。来到美国后,宋霭龄倒是有什么都和孔令侃商量。“真是!”孔令侃毫不犹豫地回答,“蒋介石怎么可能起用他呢,挂个名都不可能。老蒋在台湾正推行新政,他把在大陆失败的原因都推到像爸爸这样的老臣身上。你让爸爸去竞选‘副总统’,不等于揭老蒋身上的伤疤吗?”

宋霭龄觉得孔令侃说得有道理,但孔祥熙听不进去,非要试试,宋霭龄也就不好再坚持。不久,台湾按时召开了“国大”,按照蒋介石的意愿,蒋介石“当选”为“总统”,陈诚“当选”为“副总统”。孔祥熙想重返政坛的念头随之破灭了。

既然当不了“副总统”,孔宋夫妇便专心开始搞实业。孔祥熙年事已高,不再过问具体事务。宋霭龄却像焕发了青春一样,整了容,染了发,整天不知疲惫地出入于交际场所,奔波劳顿在生意场上,今天飞到圣保罗,明天赶往马西利亚,在里约热内卢、在阿拉斯加,到处都留下了她的身影。她的产业在一天天扩大,她的存款尾数的零在一个个增加。她试图让世人相信,试图向台湾证明,孔家和宋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姓氏,最优秀的人。从政可以爬到权力的巅峰,经商可以攀上财富的宝座。

有一次,她和孔令杰一同去加利福尼亚,去他们新开的一个油田参加开钻仪式。她不顾别人的劝阻,慢慢登上了几十米高的井架平台,极目眺望。在蓝色的苍穹下,几十部拔地而起的井架巍峨矗立,视若一片钢铁的树林,而埋藏在几千米地下沉睡了几千年的滚滚原油,将随着她的一声命令喷薄而出,她禁不住飘飘然起来。人人都渴望成功,一个实业家的成功也许比一个政治家的成功来得更实在。当此之际,她突然悟出了一个道理,为什么美国会比中国发达。在这一片钢铁井架面前,她明白了。只有把人类最优秀的人才,把这些最优秀人才的最优秀的智慧,用在征服大自然上,而不是用在人际关系上,人类才能繁荣富裕,人类社会才能向前发展。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而孔祥熙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们都将退出历史舞台……

当时,孔祥熙、宋霭龄在生意场上确实是成功的。在他们的财产不断增值的情况下,他们也想为后人留下点好名声,做点善事。1959年,孔祥熙应邀去※ 陈诚(1897~1965),浙江青田人。中国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也是蒋介石的爱将之一。陈诚主政台湾期间,在民生、军事、经济各方面皆有政绩,对稳定国民党在台统治作用甚大。他曾就读的欧柏林大学参加纪念会。由于受到学生热情的感染,他当即宣布,将拿出50万美元设立一项奖学金,奖励那些学业优异的学生。于是喜爱探听他人隐私的记者又一次掀起了猜测孔祥熙财产数额的热潮。但这次记者们比较理智,他们只是私下猜测,并没有让其见报。因为孔祥熙毕竟为了美国的教育一下子拿出50万,他们希望孔祥熙以后拿出的更多。

※ 年迈的孔祥熙也只有在和亲戚朋友的相聚中,得到一丝喜悦。图为亲戚友人为孔祥熙祝寿。

事后,有一位记者按捺不住好奇心前去探问,孔祥熙则又重弹了几年前的老调,说他的大部财产在共产党取得政权后已经几乎丧失,他现在是靠少量退休金度日等等。但这位记者和他的同行们估计,孔祥熙大概有5亿美元的资产,或许还不止这些。

※ 孔祥熙华诞时,由徐堪陪同步入圆山麒麟厅寿堂。

1960年9月11日,孔祥熙在纽约的住所度过了他的80大寿。那天是极热闹的。孔令仪、孔令侃、孔令俊和孔令杰及他们的家人几十口团聚一堂,孔祥熙特地穿了一件中式的对襟长袍,以示自己不忘华夏血脉。宋霭龄原准备在酒店包几桌,大家热闹一下。但因孔祥熙年迈体弱,行动不便,就改在了家里。宋霭龄照孔祥熙的意思,在客厅里摆了一个孔家的牌位,挂上孔祥熙的父亲孔繁慈的画像,并专门到华人餐馆订做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寿桃。画像两旁,挂着一副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那一天,孔祥熙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就叫佣人去喊宋霭龄。宋霭龄爱睡懒觉,半天不起来。孔祥熙就坐在客厅里,凝视着祖宗的牌位,并续上了几炷香,缕缕烟丝在孔繁慈的画像前缠绕、徘徊,也把孔祥熙的思绪带回到那个久远的年代。

古人云,人活七十古来稀。可他已经活了80岁,知足了。他不仅高寿,还包括作为一个人、一个有限的生命,能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别人没有的他都有了,该见的也都见了。家族之间,亲亲疏疏,争争斗斗;宦海沉浮,亲朋反目;少年留洋,青年得志;中年崛起成为国家“栋梁”,晚年却在一片声讨中凄然退出政坛……但这所有的一切,和生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人就如天上的一颗流星,在历史的长空中一闪而过,能留下一道痕迹就算不错了。幸福和悲伤都是旁人的看法,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境。

这时,孔祥熙开始想家了,真的想家了。只有到了这样的年纪,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叶落归根,什么叫寻根。这里的楼再高,装修再豪华,也不如太谷的四合院;烧牛排再香,再可口,也不如山西的拉面和玉米糊;这里的美国人再友好,也不如看到中国人亲切。特别是想到自己不久将离开人世,而骨灰却留在美国、留在纽约,孔祥熙的心就像被小虫咬噬一样难受。他情愿像一个穷光蛋一样死在中国自己的家门口,也不愿做一个大富翁死在纽约的大饭店里。这个念头,不知何时扎了根似的留在他脑海里,任凭什么也赶不走了。

当天吃完团圆饭,儿女们就一个个告辞了。随即孔祥熙把宋霭龄叫到了卧室。孔祥熙头顶上几根干枯的白发微微地抖动,半天,他终于喃喃地说:“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回大陆看看……”

宋霭龄情不自禁地一下握住了孔祥熙的手,半晌才劝说道:“庸之,别动这个念头了,这是不可能的。”

“可我们不是战犯,共产党没说我是战犯……再说,战犯又怎样,那么多战犯不都放出来了吗?”

“共产党不会饶恕我们的……”宋霭龄的嘴唇颤抖着。

“要不,去找找庆龄?”

※ 严家淦向孔祥熙祝寿。

宋霭龄知道,孔祥熙想回大陆看看,想把自己的骨灰送回大陆,但这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能的是回台湾。毕竟和蒋介石共事那么多年,又已到了垂老之年,蒋介石这个面子是会给的。但宋霭龄实在不知道怎样说服孔祥熙,孔祥熙最近总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 当年三姐妹的相聚是那样的愉快。如今各自漂泊他乡,宋霭龄想家了……

情绪是传染的,孔祥熙自己没法回大陆,也没法回台湾。而宋霭龄却日益受到孔祥熙情绪的感染,越来越感到一种异域独处的寂寞和孤独。每到夜晚进入梦乡时,她就开始做梦,全是孩提时代的景象和故事。她想起了家里的小院,四周是绿茵茵的原野,一条小河欢快地从门前流过。河水清澈见底,一座江南风格的石桥直对着院门。蓝天下,燕子在飞翔,白云在飘荡……

她想起了母亲,一个她认为最漂亮也最慈祥的东方女性,一头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放着慈祥的光……

她想起了黄浦江,想起了南京路,想起了从大海吹过来的那略带海腥味的风和重庆那一年到头都赶不走、驱不散的雾……

两年后的一天,他们决定回台湾。尽管他们在美国有钱、有房子、有家、有世人羡慕的一切,但他们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既然他们无法回上海,回山西,那就回台湾。因为,不管怎么说,台湾毕竟是中国的一部分。

对于他们要回台湾定居的举动,孔祥熙的4个孩子都表示理解。倒是一位华侨邻居来告别时说:“你们到了美国,总感觉不适应,总觉得这不是你们的家。等你们回了中国,就会发现你们已不适应那里的生活,而适应美国的生活。到那时,你们会发现哪里都不是你们原来想象的那个家,你们就真变得无家可归了。”

当时,孔氏夫妇只当这是昏话,没往心里去。不料,当他们回台湾几年后,才慢慢悟出了那邻居话中的含义,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1962年春天,孔祥熙、宋霭龄乘坐的飞机在台湾桃园机场降落。当他们蹒跚地走下舷梯时,蒋经国正在下面等候他们。孔祥熙心里还着实一阵激动,老蒋还没忘了旧情。但这是他想象中的家吗?孔祥熙举目四望,只见一队军警在不远处瞪着警惕的眼睛,机场上飞机起飞与降落声与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声音更刺耳了些。

在台湾郊区,蒋介石为孔祥熙安排了一幢别墅。宋美龄第二天晚上驱车前来看望,姐妹俩几年不见,倒也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只是都上了岁数,叙完旧之后便无话可说。

※ 1962年,孔祥熙从纽约返抵台北。这是他最后一次踏上国土。

※ 叶落归根,然而何处是吾家?

几个月过去了,孔氏夫妇拖着年迈的身躯踏遍了台湾的每一个角落。蒋介石为了照顾情绪,给了孔祥熙一个“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会评议员”的虚职,孔祥熙也形式化地出席了一次评议会。到会场一看,全是像他一样七老八十的白发人,心里就凉了大半,知道了这纯粹是个聋子的耳朵——摆设!

渐渐地,孔祥熙和宋霭龄都产生了厌倦,他们又后悔了,后悔不该回台湾来。在台湾,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除了刚回来那几天蒋介石见过他们一次外,他们就再没有见到其他掌实权的要员。

当时,台湾正在按自己的轨迹发展。而他们,却像一件不值钱的古董被人遗忘了似的孤零零地整日待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和他们保持联系的,都是一些过去的国民党元老,而且每隔几个月,他们当中就会有人死去,好像他们现在活着就是为了死亡。

而在新一代国民党执政者中,对他们都怀着一种本能的蔑视,认为他们贪污、腐败、无能;认为他们是只顾个人不管“国家”的小人,骂他们没有责任心和事业心,把大陆拱手让给了共产党,才导致了现在台湾的困难局面。

更要命的是,台湾的医疗设备、医疗技术远没有美国先进。一次,孔祥熙不慎腹泻,被送进医院。孔祥熙一看门诊楼内肮脏的墙壁就对随从挥挥手说:“回家。”他实在不能容忍在这种环境中看病。

还有就是台湾的天气,潮湿、多雨。本来孔祥熙已比较习惯了纽约的气候。对这种四季不分的多雨天气极不适应,总觉得那股阴潮侵入骨髓,使全身的关节隐隐作痛以至彻夜难眠。这就是他梦牵魂绕的台湾吗?这就是他“梦里寻他千百度”的归宿吗?孔祥熙和宋霭龄这时才想起,也才明白了当初他们从美国回台湾时,邻居的那段话。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已无家可归了。

此时的孔祥熙已86岁高龄,身患糖尿病、肺心病、高血压和消化道溃疡等多种疾病,就像一盏快要熬干了油的灯,在生命的尽头勉强发着微弱的光亮。于是,宋霭龄在孔祥熙生命的最后时刻又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让孔祥熙回美国治病。

宋霭龄的这个决定引起了家人的反对,女儿孔令仪主要担心孔祥熙的身体,从台湾到美国对年轻人来说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可是10个小时的飞机,对于一个86岁高龄且多病的老人,就不啻是一次冒险、一次拿生命健康做赌注的冒险。

但宋霭龄觉得,如果让孔祥熙在台湾住下去,情况也许会更糟。不如冒点险,美国的看病条件毕竟大大好于台湾。一时谁也说服不了宋霭龄。

孔祥熙虽然在台湾生活得并不太如意,但他已经无所谓了。到哪里能如意,到美国就如意了吗?生活中没有绝对的如意或不如意,关键看你怎么想。

※ 台北纽约两地往返,终不是故乡,只有风雨飘摇了。

蒋介石考虑的首先是政治。孔祥熙宣布回台湾定居,无疑是给蒋家王朝脸上添了彩。住了几年又要回去,等于又给其抹了黑。但是蒋介石和蒋经国父子都没有理由阻止孔祥熙去美,便只有在宣传上做做手脚了。

1966年2月28日,孔祥熙借口赴美治病,和宋霭龄及孔令仪离开了台湾。同年3月1日,台湾的《中央日报》对此发了一条消息:“(‘中央社’台北28日电)3年前‘回国’定居的前行政院长孔祥熙博士,今天下午2点20分由他的夫人宋霭龄及长女孔令仪陪同,搭乘西北航空公司班机赴美,接受短期的健康检查及治疗。已是87岁高龄的孔祥熙博士,在台湾居住了3年4个月,他在美国接受治疗后,仍将返回台湾。今天下午前往机场送行的包括蒋经国、徐柏园、陈庆瑜、蒋纬国及财经界旧属等人。”

※ 孔祥熙带着失落离开台北,返回纽约,开始了他最后的生命历程。

孔祥熙带着病入膏肓的躯体离开了台湾,从此再没有踏入中国的土地。临终前,他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辞去了中国银行董事职务。这个职务,从1947年孔祥熙去美国后一直担任着。孔祥熙一直靠这个职务从国民党政府那里领取一份不算太高的月薪。那就像一条线,将孔祥熙和国民党、和蒋介石、和中国连在一起。那其实也是孔祥熙曾经效力于国民党政权二十余年的一个最深刻的印记。蒋介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孔祥熙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谁都不提这件事。然而这次,孔祥熙提出辞去这个职务,却在蒋介石心中引起了极大的震撼。他已隐约感到,这是孔祥熙和他做的最后一次交易。孔祥熙宣布回台湾定居,在政治上给蒋介石帮了忙,这是作为蒋介石一直保留着孔祥熙中国银行董事的一种回报,一种感情的偿还。现在,孔祥熙已不欠蒋介石什么了,他可以坦坦荡荡地离开台湾而且公开辞去这个职务了。

当时,恐怕只有蒋介石心里明白,孔祥熙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在机场和蒋经国告别的,他将永远不会再回台湾了。

常常有这种情况,一个垂暮老人,当他的愿望未了时,他的生命就如同顽强的枯藤怎么也扯不断。而当目的一旦达到,他生命的墙就像被大风吹过一样轰然倒塌,随即变成一堆瓦砾。

孔祥熙也是这样,在回到美国一年多后的一天晚上,他突然感到胸闷气短。他想咳一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使他咳不出来。他摇响了手铃,家人跑了进来,发现他已经瘫倒在沙发里。

1967年7月22日,孔祥熙被送进了纽约州立医院,医院对他进行全面检查后便将他推进了监护室。这个曾经一度掌握着众多人命运,影响着国家前途的重要人物,此时却像千百个即将告别人世的普通老人一样,没有任何威严,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被插满了管子,在医护人员的呵护下苟延残喘着,随时都可能丧失生命。

开始,他还有意识,还能辨别亲人和医生,还能握握宋霭龄及子女们的手。到后来由于心力衰竭,他的意识完全丧失了,终日昏迷,如同死去了一样,只有那微弱的心跳还能证明他是活着的。

1967年8月16日,孔祥熙的极限到了。心脏监护仪上的波纹渐渐平缓,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从荧屏上消失了。于是,被近半个月来的抢救弄得疲惫不堪的医护人员和守候在旁边的亲属,都不约而同地轻轻嘘了一口气,似乎他们期待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

孔祥熙病故这一年,正好88岁。

※ 孔祥熙去世后,蒋介石派蒋纬国前去吊唁。这也算是尽了多年来孔祥熙为蒋介石鞍前马后奔波的一点安慰吧。图为(左起)蒋经国、蒋介石、蒋纬国。

当宋霭龄闻讯赶到医院时,孔祥熙已进入了他原来不能想象的天国。当时,宋霭龄没有哭,只是全身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栗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的心灵。因为她突然想到不久后的某一天,她也会像孔祥熙一样,走进那个永远黑暗的世界……

※ 孔宋郎舅间的夙仇积怨,严重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死后他们却成了 “邻居”。图为宋子文。

孔祥熙的葬礼在纽约第五街的马布尔联合教堂举行。宋美龄带着一个5人护旗队和蒋纬国专程从台湾乘飞机赶来参加葬礼。宋霭龄、孔令仪、孔令侃、孔令俊、孔令杰身穿黑色服装率先来到教堂,与此同时,同孔祥熙素有交往的几百位中外人士也出席了葬礼。

值得一提的是,宋子文当时就在美国,而且身体还可以。但当他听到消息后,只是给宋霭龄打了个电话,并没来参加葬礼。多年的积怨,使宋子文对孔祥熙产生了难以消除的厌恶感,直到孔祥熙死,宋子文也不愿原谅他。

孔祥熙死后,美国《纽约时报》发了消息,在介绍了孔祥熙的简要生平后,文章这样评论孔祥熙:

※ 身在异国他乡,必然思乡思亲,可由于宋庆龄和宋霭龄选择的是不同的路,便也只有在思念中度过了。图为宋庆龄。

孔先生是一位有争议的人物,他以前的一位下属最近说:“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他喜欢闲谈,但是他从来不愿意发出明确的指示。至于他的能力,他像所有山西银行家一样,是一位精明的办事员。但是,他不是一位有政治家风度的理财家。”

对孔祥熙的死,反应最强烈的是蒋介石。他不仅派宋美龄和蒋纬国到美国参加葬礼,还亲自写了所谓对孔祥熙盖棺论定的“总统褒扬令”,其内容如下:

“总统”府资政孔祥熙,性所敦笃,器识恢弘。早岁负籍美邦,志存匡济,追随国父,奔走革命,宣力效忠。北伐以来,领赞中枢,历任实业部长、工商部长、国民政府委员、“中央银行”总裁、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行政院长等职,多所建树。万以财政金融制度,擎画兴革,克臻统一,八年抗战,长期戡乱,而军需民食,未曾匮乏,其汁漠勋业,自是千古。况时值政府戮力安攘,乃以外交军务,或承命以驱驰,或排难而再乱。在艰弥励,益懋勋献。综其生平,为国尽瘁,不矜不伐,当兹复兴之际,方冀老居匡辅,遽闻磕谢,震悼殊深。应予明令褒扬,并将生平事迹宣付“国史馆”,以示政府崇报耋勋之至意也,此令。

※ 蒋介石对孔祥熙的褒扬令,似乎在说明,孔祥熙曾经还是为他作出了贡献的。

对孔祥熙的评价,自然要涉及对他当政的那段历史的评价,及对他突然退出政坛的解释。而这种评价和解释,出于蒋介石之口,又必须带着政治色彩。于是,蒋介石在那个“总统褒扬令”之外,又专门写了一个2500字的《孔庸之先生事略》。

在这个《事略》中,除了把孔祥熙乱吹一通外,还把抗战末期孔祥熙被迫下野的责任推到了共产党身上,当然这是很不着边际的。在这里,我们亦不妨摘录如下,以飨读者:

“……乃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告终,即我抗战结束之初,共党乃千方百计,造谣惑众,动摇中外舆论,企图推倒我国民政府者,必先推倒我财政当局之阴谋,于是其矛头万集准庸之先生之一人,使其无法久安于位,而不得不出于辞职之一途……”

孔祥熙的骨灰被安放在纽约上州的芬克里夫(Ferncliff)墓园。纽约市上州的芬克里夫墓园,有一批中国现代名人长眠该地,一些人戏称为“中国现代名人海外俱乐部”或“孔宋家族聚会所”。

继孔祥熙之后,他的夫人宋霭龄女士以及他们的子女孔令侃、孔令杰和孔令俊死后也葬于此。

孔祥熙死后,宋美龄希望宋霭龄回台湾和她做伴,宋霭龄没答应。当时中国内地还在进行“文化大革命”,宋霭龄和宋庆龄也失去了联系。她孑然一身,守在纽约自己的别墅里。

1971年4月,宋子文在美国旧金山病危。消息传到纽约,宋霭龄心急如焚。但是她年迈体弱,根本无法前去看望,只能在家中默默祈祷。但没过几天,宋子文就病逝了,终年74岁。

宋子文的死对宋霭龄本来就衰弱的身体是又一次沉重打击,以致数月之后,她的双腿关节僵硬不能行走。两年后,她终由于病入膏肓,住进了她一直不想住进的医院(当时家人曾几次想把她送进医院,她都不同意,认为送进医院等于宣布死亡)。

1973年10月19日,宋霭龄在纽约哥伦比亚长老医院故去,终年85岁。

宋霭龄死后,《纽约时报》也发表了一篇评论,对宋霭龄是这样评价的:

“这个世界上一个比较令人感兴趣的、掠夺成性的居民就这样在一片缄默的气氛中辞世了。这是一位在金融上取得了巨大成就的妇女,她也许是世界上靠自己的精明手段敛财的最有钱的妇女。她是介绍蒋介石和宋美龄结婚的媒人,是宋家神话的创造者,是宋家王朝掌权的真正设计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