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7月26日,蒋介石宣布酝酿已久的中国国民党改造案,开始了旨在重新分配上层统治权力,重建国民党组织的“改造运动”。
蒋介石心里明白,要确保蒋经国在权力再分配中得到好处,就必须排除具有实力而又是争权老手的CC系。同时,美国对CC系的反感和陈诚与CC系的争权夺利,促使蒋介石最后下定了整肃CC系的决心。还有,由于长期以来,从国民党中央党部到各级地方党部,都为CC系所控制,不清除CC系,“改造运动”都无从开始,所以,将CC系挤出党务系统,是蒋介石进行“改造运动”的首要前提和初步目的。
蒋介石知道,踢开二陈及CC系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一来CC系根深蒂固,兵强马壮,在国民党内部很有基础;二来自己与二陈毕竟打交道多年,交情还是有的,要把他们踢开,也要找个借口,或者寻个机会,或顺理成章,或逼他们就范。但蒋介石毕竟是蒋介石,耍手腕是他的老把戏。
从1950年6月起,凡是“中央党部”呈递蒋介石的文件,他一律不阅退还。“国民党中央常委”几次开会,蒋介石概不参加。CC分子当然明白蒋介石的意思,6月22日,CC系大将、国民党“中常委”萧挣提出全体“中常委”应主动辞职,以便让总裁实施“改造”。这正中蒋介石下怀,于是行动开始了。
此时,陈果夫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虽然不再过问政治,但每天都在关心“改造”的消息。但是,传来的都是让他十分痛心的消息。
7月,蒋介石下令免去陈果夫“中央财政委员会”主任的职务,裁撤由陈果夫任董事长的“中央合作金库”、“中央农民银行”,一举削去了CC派的经济支柱。同时,在召集全体国民党“中常委”谈话时,点名批评了陈立夫。
7月26日,蒋介石发表演讲,提出成立“中央改造委员会”,负责重新组织国民党,使过去庞大的组织由大改小,撤销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和监察委员会”,改以“中央评议会”代替,并宣布了酝酿已久的“国民党改造方案”和新的“中央改造委员会、中央评议委员会”名单。除谷正纲和张道藩外,包括陈立夫在内的相当一批CC系要员都没有入选,陈果夫只挂名为安慰性的“中央评议委员”,此时,他已是疾病缠身的垂危之人。
※ 陈果夫已缠绵病榻,而陈立夫也已对蒋失去了信心,准备远走他乡来结束他的政治生涯。从之后的形势发展来看,陈立夫淡泊名利,弃政从商不失是明智之举。
8月初,蒋介石又下令改组由陈果夫任董事长的农业教育电影公司,让蒋经国接办,这就又削掉了CC系掌握的一大舆论阵地。
这次“改造运动”,一直持续到1952年10月,历时两年多。蒋介石认为“改造”取得了辉煌成果,那就是解除了以二陈为代表的CC系的党政大权,而代之以较为年轻一辈的心腹嫡系,加强了对国民党的控制。
至此,“蒋家天下陈家党”的历史彻底结束了,二陈在国民党中的政治生命画了一个句号,二陈所领导的CC系成了一个历史名词。
※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回首曾经的荣辱,陈果夫多的是对流逝的岁月的感慨。
凄凉逝去
躺在病床上的陈果夫,得知“中央改造”的结果以后,病情骤然加重。他经受不住这种沉重的打击,真想大喊大叫一场,发泄心中的痛苦郁闷,但医生却嘱咐他千万不要说话。无奈之际,陈果夫便作了一首《哑巴歌》:
听得人家好说话,肚里更加不开心;
若闻笑骂声,面孔涨得红又青;
摩拳擦掌,胆小不敢争。
有时候像吃过黄连嘴里苦,
有时候像受了冤屈没处伸。
哑巴哥,不能说话苦得很。
之后,陈果夫又在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给自己写下一副对联:
合法、合情、合理,做成大事;
轻权、轻利、轻中,修得长生。
从这副对联中可以看出,不管是出于真情也好,还是出于无奈也罢,陈果夫开始淡泊权势与名利了。
弟弟陈立夫去美国前,和夫人孙禄卿专门前去看望了陈果夫。陈果夫一见和自己在国民党政坛风雨同舟20多年的亲兄弟,满肚子的埋怨都倾诉出来。
陈果夫说:“我们跟着蒋家反共,20多年来,几乎把命都搭上了,结果,总裁竟把大陆失败的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现在又为了传位给儿子,将我们一脚踢开,唉!”
这时,陈立夫看到了陈果夫写的《哑巴歌》,细细读了几遍,禁不住内心一阵凄凉与愤懑,之后,便劝陈果夫:“果夫兄,你现在身体成了这个样子,还能做些什么,人家不用你,也是因为你的身体不佳,这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果夫接过来说:“那么你呢?你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出政绩的年龄,怎么也不给一职一权?”
此时的陈立夫在夫人的劝慰下,已经彻底淡泊名利了,他对哥哥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在政坛上混够了,什么都看清楚了。我打算离开台北,到国外去过平静的日子。今天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陈果夫原以为弟弟能有办法东山再起,没想到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感到很突然,沉默了很久,问:“到国外去?小弟打算去哪个国家?”
陈立夫说:“我准备去美国。”
陈果夫问:“总裁批准了吗?”
陈立夫说:“已批准了。”
陈果夫叹了一口气,说:“看来台湾不是我们待的地方啊!也许总裁早就想让我们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小弟到美国人生地不熟,怎么生活啊!”
陈立夫说:“我们自食其力,自己动手,还能生存不下去?”
陈果夫听罢,禁不住潸然泪下。
陈立夫也伤心地掉下了眼泪。同胞兄弟,情深意笃,此次别离也可能即是诀别。特别是弟弟陈立夫,他始终忘不了年幼时果夫对自己的关怀和照顾,四处奔波为自己跑学费,送自己赴美留学;忘不了留学期间,果夫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和殷切期望;忘不了自己留学归来,果夫积极向蒋介石推荐,使他顺利地走向政坛;忘不了兄弟二人在政治的风风雨雨中同心同德、你拉我扶……
两兄弟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陈立夫说走就走了,此时的陈果夫更是孤立无援,内心苍凉。为了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能给后人留下些什么,陈果夫打算写一部回忆录。他想借出书向蒋介石表白,他陈果夫一生是忠于蒋介石,忠于国民党的,希望蒋介石能以恻隐之心,对陈氏家族另眼看待。同时,他也希望这部回忆录,既是对自己“革命生涯”辉煌历史的总结,也是对国民党在大陆20多年沧桑经历的概括,能够成为一部教育后人的教科书。
陈果夫把回忆录按水利、合作、广播、电影、金融、礼俗、医药、卫生、道德、建筑、经济、计划、教育、人事、组织、政治、制度、世界大同、CC来源、党务、豪门等列出了条目,然后就开始写了起来。无奈此时的他力不从心,手总是抖个不停,想表达的话总落不在纸上,一天也写不了几张纸。
1950年9月3日,张静江在纽约病故。消息传到台湾,病重的陈果夫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他想起当年在上海交易所时与张静江密切交往,“大革命”时期又来往甚密,如今竟先他而去了。这时候噩耗不断传来,陈果夫的故友赵棣华、张简齐、俞松筠相继离世,这让他沉浸在无比的悲痛之中。他想,下一个该轮到自己了。
※ 妇以夫贵荣,夫已失势,依旧紧相随,言多安慰语。图为陈果夫夫人朱明。
※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图为陈立夫、陈其采、陈果夫。
于是,陈果夫夜以继日地写作,无论医生怎么相劝,他也不听,甚至有时跟医生发脾气,说自己已经是要死的人了,不用再治了。1950年底,陈果夫终于完成了回忆录之一《苏政回忆》,觉得轻松了许多。
除夕之夜,爆竹声声,万家灯火,陈果夫却独坐床头,静思默想,许多往事一齐涌上心头,真是往事不堪回首。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从政几十年的坎坎坷坷,想起自己的恋爱、婚姻与家庭,想起与立夫的手足之情和患难与共。
多少年来,陈果夫早已养成了岁末回顾一年工作的习惯。1950年对于他来说是最不平常的一年,也是最痛苦的一年,该总结的东西太多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就给自己做了一个大致的总结:
一、住繁华都市多年,从未入妓院、舞场、赌场之类。
二、管钱始终不将钱作为私有,或为金钱所管。
三、读书未尝为书本所困,或自以为知足。
四、管人事不作弄人,不私于人,更不自用私人。
五、做官未尝作福、作威、营私或运用政客,作因位之想,及悻进之图,我始终保持平民本色,接近商业工作,自己做到不做生意,不与人谈私利。
六、办党务工作植党之想,办教育亦然。
七、生病能摆脱烦恼,始终抱乐观与进取之心。
1951年1月15日,陈果夫从台中迁至台北市,以改善治疗条件。此时的他似乎比原来好了很多。在病榻之上,他作了《老爷歌》与《太太歌》以资消遣。
《老爷歌》写道:
老爷老,脾气好。
日日夜夜困在病床上,
看书、会客、作文章,
脱衣着衣忙勿了。
有时眯眯笑,
有时嘴巴翘。
按铃叫我来做事,
还有给我吃糖了。
讲起故事来,
三天三夜讲勿了。
《太太歌》写道:
太太,太太,
难嬉闹喧,
性子急,脾气大,
吃饭吃得快,肚子常常要吃坏,
发起火来我顶怕,
高兴起来给我买个洋娃娃。
1951年4月,陈果夫的《苏政回忆》出版。在自序中他写道:“我写这本小册子的动机,一则个人从政的经验,也许有可供今后从政同志参考之处;二则以后我和同志见面时,省得再讲,没有见面的同志,一编在手,亦如和我谈话,尤其从前允许向中央政校同学讲话,正可以此代替,惟延持10年,殊为遗憾。不幸此10年中间,中国政治进步甚少,此册虽陈旧事迹,或仍可供参考之用……”《苏政回忆》的出版,确实给陈果夫带来了许多安慰。
※ 人老病残,却更兼风雨,陈果夫逝世后,蒋介石的“褒扬令”倒给了凄凉的陈家一丝慰藉。似乎终究陈果夫还是国民党的功臣,而蒋介石对其似也念念不忘。
陈果夫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临死之前,他将自己对政治、对社会、对人生的各种意见集中起来,写了下来,名为《铮谏之文》,派人呈交蒋介石,以表明他对国民党和蒋介石的忠心。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病入膏肓的陈果夫不顾死神一天天靠近,不遗余力地倾吐着他对国民党对蒋介石的“善言”。
1951年8月25日上午,陈果夫病势急转直下,体温骤然增高,口中发出呓语,好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到下午2时后,便进入昏迷状态,体温高达摄氏40多度。他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口吐白沫,手向空中乱抓。
夫人朱明抓住他的手,轻声问他:“果夫,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在这听着呢。”
陈果夫喘着粗气,死死地抓住朱明的手。朱明把脸贴近陈果夫的脸,再一次问他:“果夫,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你的儿女们都在跟前听着呢!”
然而陈果夫抓住朱明的手,嘴张了几次,没说出一个字,又陷入昏迷状态。
下午4时52分,陈果夫带着一生对国民党和蒋介石的功与过、荣与辱、忠与怨离开了人世,享年59岁。
陈果夫没有遗嘱,而有遗言——《铮谏之文》;没有遗产,而有遗著——《老病人谈中西医》。一生风雨坎坷,是非功过,只有后人去评说了。
陈果夫死后,蒋介石对其厚葬。9月15日,蒋介石特颁“褒扬令”:“前国民政府委员、监察院副院长陈果夫,资性弘毅,志行纯笃,缵承革命家风,效忠三民主义,越四十年如一日。溯自民前加盟,先后参与武昌起义暨讨袁、北伐、抗战、戡乱诸役,赞襄缔创,卓著勖勤,中经办黄埔军校,主治淮河水利,敬恭将事,均彰懋绩。嗣更外膺疆寄,内佐栓衡,肃政培才,弥宏实效。对于‘共匪’倡乱,尤能烛识机先,悉力防杜,冒险犯难,弗渝初志。至其匡维礼俗,研考卫生,改革地政,倡导合作,盖画良漠,有稗‘建国’,乃以优劳,触发旧迹,黄志澄逝,追怀政迹,转怀弥深!应予明令褒扬,从优议邮。生平事迹,存备宣付史馆,用彰政府驾念动庸之至意此令!”
陈果夫生前受到蒋介石的冷落,死后却备享殊荣,对陈氏家族的死者和生者都是莫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