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之际，多种文化交融，心胸开阔，诞生了一大批人物性格鲜明的历史人物。这些人的事迹，也得以流传后世，成为我国文化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在历史波涛中的抉择和命运，很能反映当时的历史氛围。通俗文化对民众的影响力，甚至超过史籍的记载。比如《说唐》一类的小说，已经塑造了秦琼、尉迟敬德、徐茂公（李勣）等形象，甚至和正史中的原型差别较大。回到历史现场，努力看看他们本来的样子，或许有点意义。
一 魏徵：一生选错边的成功者
为人熟知的魏徵(580—643)跟唐太宗之间是一种君明臣直的关系，君主贤明，臣下敢于直谏；而真实的魏徵可能跟文学或者官方史书中的魏徵略有区别。比如魏徵的政治判断力并不强，一生中几乎每次政治抉择和选边都站到了失败者的一边，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身后名。历史是各种记忆竞争后的结果。关于魏徵的记忆像基因一样，生命力更强的部分塑造了他今天的形象。在后世的记忆里，有关魏徵的故事成为政治资产，不断被后代的政治人物拿出来使用，成为一种象征。
魏徵是巨鹿曲城人。他的父亲在北齐做过县令，并非高门大族，但也不是平民子弟。“少孤贫，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出家为道士。好读书，多所通涉，见天下渐乱，尤属意纵横之说。”魏徵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早已去世，因此他少年时代的生活比较穷困。但魏徵也不想经营家里的产业，他有更大的志向。曾经当过道士但是很快就还俗了，特别喜欢读书。看到天下大乱，魏徵觉得一展抱负的时候来了，希望能找到明主投靠。隋末战争中，魏徵先辅佐李密，在李密帐下担任记室参军，是李密非常信任的秘书。他对李密的事情非常熟悉，这也反映在他为自己这位旧主所作的传记上。在魏徵看来，李密是跟项羽一样的英雄，最后不能夺取天下，实在是天命不在他那边。李密战败后，魏徵跟随李密入关投降李唐，但是长期不被重用，他就主动请缨，去劝说据守黎阳的李勣投降了唐朝。但是不久，窦建德攻陷黎阳，俘虏了魏徵，魏徵又在窦建德那里担任起居舍人。到武德四年(621)，秦王李世民擒获窦建德，魏徵再次归顺唐朝，为太子李建成所尊崇，担任东宫的太子洗马，成为李建成的核心幕僚。
魏徵为李建成出了很多主意，希望他早点下手除掉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太宗责备他离间兄弟感情。魏徵说：“皇太子若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唐太宗不但没有降罪，反而拔擢他为谏议大夫，让他前往关东安抚李建成和李元吉旧部。他在关东碰到了正被押送进京的原东宫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等人。魏徵将他们释放，对原先的东宫、齐王府势力采取宽大的政策，为安定局势做了贡献，太宗为此很高兴。
魏徵前后转换了五次阵营，为不同的主人服务，但是并没有遭到当时舆论的谴责，没有人认为他不忠。这不是因为他个人的魅力，而是当时思想氛围并不强调为君主尽忠而死。唐初的文臣武将，大多都有多次转换阵营的经历。比如李勣，也有全军覆没和被俘的经历，但是回来之后依然被任用，并继续担任军事统帅，这是大唐的风度所在。若在后世，李勣被俘后恐怕很难再担任军事指挥；魏徵会被认为是五姓家奴，舆论会认为他应该死节。
太宗新即位，励精政道，数引徵入卧内，访以得失。徵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与之言，未尝不欣然纳受。徵亦喜逢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无不言。
图19 阎立本绘《步辇图》。宋朝摹本，现藏于故宫博物院。描述的是贞观十四年(640)吐蕃松赞干布派遣使者禄东赞到长安朝见唐太宗的场景。
贞观三年(629)，魏徵迁秘书监，参预朝政。七年(633)，代王珪为侍中。史料里记载因为身体的原因，他很快就辞职了，以后一般是以虚衔参知政事的身份参与朝政。此外，魏徵所接受的训练更多来自儒家的道德礼节，他并非法律专家。
魏徵所做的另外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是参与修撰前朝的历史和本朝的国史。
有诏遣令狐德棻、岑文本撰《周史》，孔颖达、许敬宗撰《隋史》，姚思廉撰《梁》《陈史》，李百药撰《齐史》。徵受诏总加撰定，多所损益，荐在简正。《隋史》序论，皆徵所作，《梁》、《陈》、《齐》各为总论，时称良史。史成，加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
贞观十七年(643)魏徵去世，时年六十四。太宗亲自前往魏徵家中吊唁，恸哭不止，下令五日不早朝，并追封魏徵为司空、相州都督，赐谥号文贞。太宗对群臣说：“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太子李承乾也为魏徵举哀。
魏徵以极言进谏的形象留存在《贞观政要》中。据《贞观政要》记载统计，魏徵向太宗面陈谏议有五十次，呈送太宗的奏疏有十一件，一生的谏诤多达“数十余万言”。魏徵对唐太宗常常是面折廷诤，有时弄得他面红耳赤，甚至下不了台。一次罢朝后，太宗曾余怒未息地说：“会须杀此田舍翁。”又说魏徵“每廷辱我”。
贞观十四年(640)，唐军耗费大量资源终于攻灭高昌，把唐朝的势力深入中亚。太宗准备把高昌变成郡县，正式纳入中原版图。但是魏徵反对，认为应该保留高昌国。这一建议被唐太宗坚决拒绝，当年九月，唐朝以高昌为西州，并设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整体而言，魏徵的政治态度是以静为本，与民休息，这正好符合了李唐建立初期的政治、经济形势，对国家的复苏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不过他极力反对唐朝发动对高句丽、高昌军事行动，这一意见后来随着唐朝国力的增长最终被放弃。涉及军国大事，太宗几乎没有听过他的建议。魏徵对唐朝的对外政策所持态度，也引起了一些重臣的不满。贞观十八年(644)，唐太宗决定对高句丽发动战争。这时候魏徵已经死了，新太子李治的师傅李勣站出来批评魏徵之前反对开战的意见，表态支持对高句丽的战争：“间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徵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李勣代表了唐朝军方的态度，李世民马上认同，也表态说这是魏徵的过错。但这场战争打得并不顺利，唐太宗又想起魏徵，说：“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于是命人乘驿马疾行至京城，用猪和羊祭祀魏徵，又将魏徵的妻子儿女召到太宗所在之处，由太宗亲自慰劳、赏赐。
魏徵作为太子李承乾的老师，生前极力维护太子的地位，曾经密荐中书侍郎杜正伦及吏部尚书侯君集有宰相之材。魏徵死后，李承乾政变失败，杜正伦以罪黜，侯君集犯逆伏诛，太宗开始怀疑魏徵纠集朋党。而且魏徵把自己向唐太宗进谏的言论整理后，送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这让太宗更不高兴。之前本许诺把衡山公主嫁给魏徵长子魏叔玉，太宗也手诏停婚，甚至下令砸毁了给魏徵所立的墓碑。这块碑至今都趴在地上，碑文丝毫没有流传到后世。贞观二十三年(649)，唐太宗去世后，敕书中配享的功臣中也没有魏徵。魏徵配享太宗庙，是半个世纪以后的唐中宗时代才开始的。从这种种迹象看，唐太宗到死都没有原谅魏徵。
二 “房谋杜断”的真相
提到贞观之治，我们都会想到“房谋杜断”。房玄龄和杜如晦是辅佐唐太宗开启贞观之治的宰相。但实际上房玄龄和杜如晦在唐太宗时期并没有长期掌权，房玄龄执政的时间比较长，而杜如晦在贞观四年(630)就去世了。
房玄龄(578—648)，临淄人。“玄龄”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房乔。房玄龄“幼聪敏，博览经史，工草隶，善属文，十八岁，本州举进士”。“善属文”是说他非常擅长写文书。在隋朝，他做过一些低级官职。李唐军队进入关中后，房玄龄“杖策谒于军门”，投奔了李世民，得到了温彦博的推荐，很快获得秦王李世民的信任，从此一路追随，在秦王府十余年，成为李世民的核心幕僚和秘书。“贼寇每平，众人竞求珍玩，玄龄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及有谋臣猛将，皆与之潜相申结，各尽其死力”，为李世民招揽了大量人才。
房玄龄和敢于直谏的魏徵不太一样，主要是以实干家的形象出现。“常典管记，每军书表奏，驻马立成，文约理赡，初无稿草。”玄武门之变后，论功行赏，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为第一，加封邢国公，赐实封千三百户。太宗朝，房玄龄执政的时间非常长，是贞观朝任期最长的宰相，太宗即位就取代萧瑀担任中书令，后来担任尚书左仆射一直到贞观十六年(642)。他是实际的执政大臣，“任总百司”，可以说是仅次于长孙无忌的权势人物。十八年(644)，其画像与司徒长孙无忌等的画像一起被放入凌烟阁。《旧唐书》有赞曰：“才兼藻翰，思入机神。当官励节，奉上忘身。”可以说房玄龄是一位明达吏事的“良相”。
贞观朝的很多制度和人事任命，都跟房玄龄有关，甚至在退居二线以后，他对人事任命仍然有影响力。贞观二十一年(647)，“太宗幸翠微宫，授司农卿李纬为民部尚书。玄龄时在京城留守，有人自京师来者，太宗问曰：‘玄龄闻李纬拜尚书如何？’对曰：‘玄龄但云李纬好髭须，更无他语。’”房玄龄没有评价李纬胜不胜任，只是说他的胡子长得好。这话太宗一听就明白了，就不让李纬当民部尚书了，改授其为洛州刺史。
房玄龄做宰相十五年，据说他集古今圣贤家诫，书于屏风，希望能够保持家风，告诫子孙“保身成名”。但可惜的是，房玄龄去世之后不久，他的家族就不断卷入政治风波。房玄龄的葬礼可谓哀荣备至。唐太宗和太子李治都亲自到病榻前向他告别，当场封其子房遗爱为右卫中郎将、房遗则任中散大夫，目的是让房玄龄在死前就看到任命。房玄龄死后也获得了陪葬昭陵的政治待遇，高宗嗣位后，诏令其配享太宗庙庭。
根据《旧唐书》的记载，房玄龄的爵位由其长子房遗直继承，女儿则做了韩王妃。高宗即位，对房家还是多有照顾：房遗直做到礼部尚书的高位；他的弟弟房遗爱多次担任武职，并娶了唐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太宗非常娇惯高阳公主，“与诸主婿礼秩绝异”。高阳公主嫉妒心重，想把房玄龄的爵位从房遗直那里夺过来，“永徽中诬告遗直无礼于己”。高宗让长孙无忌审理，没想到长孙无忌把这件事做成了谋逆案，裁决高阳公主和房遗爱谋反。这件事非常吊诡，像滚雪球一样，牵涉的人越来越多。凡是长孙无忌认为威胁比较大的人全被卷了进去。最后处决了房遗爱，公主赐自尽，诸子配流岭表。房遗直因父亲的功劳被宽宥，除名为庶人。
图20 唐孔雀冠击鼓骑马女俑。金乡县主墓出土，现藏西安博物院。金乡县主是唐高祖李渊的孙女、滕王李元婴之第三女，一直活到唐玄宗开元年间。唐代女性地位较高，婚姻、生活较为自由。女俑头戴孔雀帽，面容骄傲自信，身穿男性白色圆领窄袖紧身长袍。（动脉影 摄）
到了宋代，这个故事变得越发离奇。《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在记载中加入了新的故事：
会御史劾盗，得浮屠辩机金宝神枕，自言主所赐。初，浮屠庐主之封地，会主与遗爱猎，见而悦之，具帐其庐，与之乱，更以二女子从遗爱，私饷亿计。至是，浮屠诛死，杀奴婢十余。
说高阳公主和高僧辩机私通，高阳公主送给辩机的金宝神枕被人偷走后事发，太宗杀死了辩机云云。宋代以后，高阳公主和辩机的不伦之恋成为铁板钉钉的正史，也是高阳公主化为淫荡形象的开始。
宋人的这些记载，不知道依据的是什么资料。《旧唐书》和宋代的《太平御览》都没有记载这个事情。房玄龄去世时，唐太宗跟高阳公主的关系还很好，两人不像已经闹翻的样子，而且直到永徽三年(652)，高阳公主在政治上并未倒台，甚至名字还出现在房玄龄的墓碑上。另一方面，在唐代的佛教文献里，辩机作为玄奘的重要弟子也是被高度赞扬的。辩机(619—649)是浙江金华人，十五岁出家，帮助玄奘翻译经文，撰成《大唐西域记》一书。《大唐西域记》卷末的《记赞》云：“辩机远承轻举之胤，少怀高蹈之节。”道宣的《续高僧传》也对他评价很高，很多流传下来的敦煌写经上还有辩机的名字，到贞观晚期，辩机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种种迹象显示，辩机的事或许是后来的伪造。《新唐书》的作者欧阳修等，以及《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一直持强烈的反佛立场，比如欧阳修将《旧唐书》中有关佛教的内容进行了大量阉割。而且大家都非常喜欢这些有关男女的情爱风月故事，因此这个故事就像文化基因一样，流传得比较广。
无论如何，房玄龄家族在他死后不久就从高层跌落了。房玄龄配享太宗庙庭的政治待遇也在高宗时被取消。
杜如晦(585—630)与房玄龄齐名。他名叫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人，祖父做过隋朝的工部尚书，算是关陇集团的中下等贵族。“如晦少聪悟，好谈文史。遂补滏阳尉，寻弃官而归。”等到李唐大军攻克长安，李世民就将其延揽进入秦王府，担任兵曹参军。房玄龄对他评价很高，认为李世民如果要经营四方，必须任用杜如晦。杜如晦似乎参与军事事务较多，曾跟随秦王征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参谋帷幄，“时军国多事，剖断如流，深为时辈所服”。在战争当中，杜如晦好像参谋长一样，善于决断军国大事，每次选择都能让大家非常佩服。跟房玄龄一样，杜如晦也是玄武门之变的核心人物。太宗即位后，杜如晦迁兵部尚书，进封蔡国公，赐实封千三百户。“三年(629)，代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仍知选事，与房玄龄共掌朝政。至于台阁规模及典章文物，皆二人所定，甚获当代之誉，谈良相者，至今称房、杜焉。”
贞观四年(630)，杜如晦病重，太宗亲自去他家中探望，流泪不止，当面提拔他的儿子杜构为尚舍奉御。杜如晦去世时年仅46岁。
但是杜家也很快就因为政治起伏退出了政治舞台。杜如晦的儿子杜荷跟他很像，临危不惧，敢打敢干。他娶的是城阳公主，因为参与李承乾的政变被处决。他的哥哥杜构连坐，被免官流放岭南而死。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隐居嵩山，后被召回长安担任给事中。杜楚客后来又担任蒲州刺史，“甚有能名”，之后再次进入中央，担任工部尚书、魏王府长史，成为魏王李泰的重要支持者。李泰倒台后，杜楚客“以其兄有佐命功，免死，废于家”。
杜如晦的叔父杜淹也是重要政治人物。隋朝时他官至御史中丞，后来担任天策府兵曹参军、文学馆学士。武德八年，庆州总管杨文干作乱，牵连东宫，高祖归罪于杜淹及王珪、韦挺等，几人一同被流放至越巂。太宗知道杜淹无罪，赠给他黄金三百两。太宗即位后，任命杜淹为御史大夫，后来又让他担任吏部尚书，参议朝政。杜淹上表推荐过四十余人，其中很多人后来都非常有名。他虽担任重要职务，却“无清洁之誉”，又跟长孙无忌关系不好，为时论所讥。
房玄龄、杜如晦的家族虽然辉煌一时，但是稍有不慎就从云端跌落，迅速从政治舞台上消失，这是残酷政治的常态。
三 秦琼和尉迟敬德：不该扯在一起的一对门神
在中国的民间文化中，过年要贴门神，秦琼和尉迟敬德是最为大家所知的一对组合。在戏剧、小说中，秦琼的排位在尉迟敬德前面。实际的历史中，尉迟敬德的地位要比秦琼高很多，尉迟敬德对唐朝和唐太宗的贡献也比秦琼大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尉迟敬德很靠前而秦琼排在末尾。尉迟敬德的临战表现好像也更加突出一点。如果看史籍中的记载，武力值最高的隋唐战将至少应该包括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和秦琼的出身背景也完全不同，前者是朔州善阳人，更接近关陇系统，后者是山东历城人，是典型的山东豪杰。而且尉迟敬德是鲜卑人，与隋朝大将尉迟迥祖上可能为一支。
尉迟敬德(585—658)，大业末年从军于高阳，讨捕群贼，以武勇著称，累授朝散大夫。刘武周反隋，尉迟敬德参加了他的阵营，和宋金刚南下击败唐军永安王李孝基部，俘虏了独孤怀恩、唐俭等人。武德三年(620)，秦王李世民率军讨伐刘武周，和尉迟敬德及宋金刚大战于介休。这场战斗秦琼也参加了。战斗的结果是唐军大胜，宋金刚逃奔突厥，而尉迟敬德收拾残军坚守介休。李世民派任城王李道宗（在通俗小说里面，他的形象被丑化成腐败无能之辈，实际上一直到唐太宗晚期，李道宗都是非常重要的军事将领）、宇文士及去劝降，尉迟敬德举城来降。太宗很欣赏他，特设私宴款待他，并任命他为右一府统军。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段插曲，加深了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的关系。刘武周部投降李世民的将领都叛变了，诸将怀疑尉迟敬德也会叛变，于是将其囚禁。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都认为尉迟敬德“勇健非常”，不管叛变不叛变，现在被囚禁，他必然心中怨愤，不如杀了。太宗却选择信任尉迟敬德，“引入卧内，赐以金宝”，对他说：“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疑介意。寡人终不听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两人气场很契合，都不似阴柔狭隘之辈，所以意气相投，从此尉迟敬德坚定追随李世民。
在累次战斗中，尉迟敬德都展现了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勇武。在围攻洛阳的战役中，尉迟敬德跟随李世民遭遇王世充大军。王世充骁将单雄信“领骑直趋太宗”，这时候尉迟敬德跃马大呼，横刺单雄信，使之坠马，护卫李世民突出重围；又率骑兵冲击王世充军，将其击溃，俘虏了六千排槊兵。在讨伐窦建德的战役中，李世民让李勣、程知节、秦叔宝等提前埋伏，自己亲自出马挑战，引窦建德军进入伏击圈。当时，“太宗持弓矢，敬德执槊，造建德垒下大呼致师。贼众大惊扰，出兵数千骑，太宗逡巡渐却，前后射杀数人，敬德所杀亦十数人，遂引贼以入伏内。于是与勣等奋击，大破之”。后尉迟敬德又跟随李世民讨伐刘黑闼，李世民被围，“敬德率壮士犯围而入，大破贼阵，太宗与江夏王道宗乘之以出”。
关于尉迟敬德的战斗技能，史料有一些记载。尉迟敬德骑披甲战马，武器是槊。槊是一种长柄重型武器，分为槊锋与槊杆，槊杆约长六尺，槊锋刃长达五六十厘米，远比普通的枪和矛要长。隋唐时期，槊的兴起是配合当时越来越强大的重装骑兵，这种骑兵对步兵的杀伤力很大。在小说里，秦琼的武器是双锏，但历史上的秦琼所用的武器和尉迟敬德一样，都是马槊。李世民曾对尉迟敬德夸口说：“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史籍记载，尉迟敬德不但擅长用槊，而且善于闪避，“每单骑入贼阵，贼槊攒刺，终不能伤，又能夺取贼槊，还以刺之”。齐王李元吉也擅长用槊，跟尉迟敬德比试武艺，元吉“执槊跃马”刺之，但“敬德俄顷三夺其槊”。
图21 尉迟敬德墓志（局部）。在玄武门之变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尉迟敬德，658年去世，陪葬昭陵。1971年其墓被发现。根据墓志，他的名字叫“尉迟融”，字“敬德”，并不是“尉迟恭”。（本图源自董朝霞：《唐尉迟敬德墓志赏析》，《文物天地》2019年第2期，第58页）
尉迟敬德是李世民玄武门政变的核心人物。李建成和李元吉曾试图收买尉迟敬德，“赠以金银器物一车”，被他拒绝了。玄武门之变前夜，众人商议决策。尉迟敬德说，如果秦王不发动政变，他就“奔逃亡命，不能交手受戮”，还说长孙无忌也会跟他一起逃走。又说：“在外勇士八百余人，今悉入宫，控弦被甲，事势已就，王何得辞！”最终让李世民下定主意发动政变。政变中，尉迟敬德射杀李元吉，挟持唐高祖李渊，持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驱散原来的东宫和齐王府兵将。最后论功，“敬德与长孙无忌为第一，各赐绢万匹”。
贞观元年(627)，拜右武候大将军，赐爵吴国公。尉迟敬德自负有大功，老是跟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闹，“面折廷辩”，于是“与执政不平”。一次在庆善宫参加宴席，他看到一个人（很可能就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中的一个）的座位排在他前面，怒曰：“汝有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他后面，就去劝他。尉迟敬德一拳打在李道宗眼睛上，差点把李道宗的眼睛打瞎，太宗很不高兴。宰执大臣们既怕他也讨厌他。贞观三年(629)，尉迟敬德就被赶出长安，出任襄州都督。此后，他一直在地方当官：贞观八年(634)，迁转到同州当刺史；贞观十一年(637)，又任命为宣州刺史，改封鄂国公；一直到贞观十七年(643)请求退休。太宗征伐高句丽，尉迟敬德担任左一马军总管，从破高句丽于驻跸山。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战，战争结束后再次退休。
尉迟敬德虽然耿直，得罪了不少人，但也有其圆融的地方。《朝野佥载》记载，吏部尚书唐俭与太宗下棋，俩人争执不下，吵了起来。太宗恼怒，让尉迟敬德第二天在朝堂上作证，说唐俭当时对自己“怨言指斥”。到了第二天对质的时候，尉迟敬德说没听到，化解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危机。他的孙女都嫁给了门第相当的人家，比如胡国公秦琼之子秦彦道、右相许敬宗之子等，所以许敬宗在给尉迟敬德写传记时，将太宗赐给长孙无忌的《威凤赋》改写为赐给尉迟敬德。尉迟敬德晚年非常相信神仙方术，每天炼制丹药，服食云母粉。生活也很豪奢，不与外人来往。显庆三年(658)去世，年74岁。“高宗为之举哀，废朝三日，令京官五品以上及朝集使赴宅哭，册赠司徒、并州都督，谥曰忠武，赐东园秘器，陪葬于昭陵。”
尉迟敬德是鲜卑人，他的夫人苏娬(589—613)是京兆始平人，也是鲜卑族，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尉迟宝琳。尉迟宝琳(609—662)继承了他的鄂国公爵位，官至卫尉卿。在尉迟敬德去世三年后，尉迟宝琳也死了，去世后也陪葬昭陵。史料中有卫尉卿尉迟宝琳胁人为妾的记载。当时侍御史刘藏器弹劾他，而尉迟宝琳跟高宗的关系很好，这让高宗很为难，一会儿答应刘藏器的弹劾，一会儿又接受尉迟宝琳私底下的请托。最后高宗下不来台，就勉强接受了刘藏器的建议，让尉迟宝琳将妾归还人家。
跟小说中的秦琼有那么多故事不同，历史上的秦琼略显平淡，甚至跟大开大阖的尉迟敬德的一生相比，秦琼的故事都显得单调。
秦琼是山东豪杰出身，最初参加隋朝军队，为隋将来护儿信任。后来又跟随隋将张须陀平定叛乱者，展现出军事才能。张须陀在荥阳跟李密作战，败死。秦琼跟随裴仁基投降了李密，李密“以为帐内骠骑，待之甚厚”。后来在李密与宇文化及的战争中，李密中箭坠马，是秦琼护持他突出重围。李密失败后，秦琼又投靠王世充，“署龙骧大将军。叔宝薄世充之多诈，因其出抗官军，至于九曲，与程咬金、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虽蒙殊礼，不能仰事，请从此辞。’”王世充也不敢去追，于是秦琼投降李唐。需要注意的是，秦琼投靠的是李唐，不是李世民。后来高祖李渊让他做秦王府的军将，秦琼才加入了秦王府。
在李世民讨伐尉迟敬德的战斗中，秦琼“从征于美良川，破尉迟敬德，功最居多。高祖遣使赐以金瓶，劳之曰：‘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秦叔宝受到了唐高祖的特殊礼遇，在平定王世充之后，唐高祖直接赐爵翼国公，赐黄金百斤、帛七千段。当时秦王府阵营的文臣武将没人有这样的待遇，房玄龄也还只是低级官员。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秦叔宝跟秦王李世民的关系是让人疑虑的。在玄武门政变当中，秦琼并不是核心人物，只是个跟随者。
秦琼之孙秦怀道的墓志记载，他曾夸赞其祖父道：“祖叔宝，隋龙骧将军，从高祖神尧帝擒尉迟敬德。”秦怀道一生也就做过县令这样的低级官员，去世的时候已经是光宅元年（是年九月改元，684），这时候尉迟家的第二代都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他这么夸口，大概也没人能说什么。从墓志来看，秦琼的后代还是感激高祖的。
秦琼的武力值也很高，“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玄武门政变之后，秦琼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食实封七百户。此后秦琼经常生病，于贞观十二年(638)去世。太宗特意派工匠在他的墓前竖立石人石马像，来彰显他的战功。
《旧唐书》评价，“敬德夺槊陷阵，鼓勇王师”，“叔宝善用马槊，拔贼垒则以寡敌众，可谓勇矣”，“皆所谓猛将谋臣，知机识变。有唐之盛，斯实赖焉”。话说得很诚恳，李唐有如今的基业，实在是有赖于猛将谋臣，没有他们就没有当日大唐之盛。
四 李靖：大唐战神的生存智慧
李靖的出名得益于《封神榜》，民间将李靖神化为托塔天王、哪吒的父亲，在许多地方都设有祭祀供位。而李靖之所以能够在民间有这么大的名声，跟他在军事上的卓越成就脱不开干系。他可谓大唐战神，在当时就没有争议地被认为是最优秀的军事将领。其实早在唐朝中晚期，李靖就已经被神化了。比如唐末五代的著名道士杜光庭所撰的《虬髯客传》，写的就是李靖和红拂女的爱情。在故事里，李靖只是布衣书生，拜见当时的权臣杨素，为其所轻，但杨素府上的歌姬红拂女为之倾慕，于是晚上去找李靖，两人私奔，在途中遇见一位奇士虬髯客。虬髯客见到李世民，觉得李世民更有争夺天下的能力，于是就把自己的资源还有关于兵法的书都传给了李靖，然后销声匿迹了。李靖因为得了兵法，成为一代战神，在唐朝建立的过程当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李靖、红拂女、虬髯客三人也被后人称为“风尘三侠”，相关的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很多。
李靖是雍州三原人。他并非普通人家出身，是关陇贵胄子弟。祖父李崇义是北魏殷州刺史，父亲李诠曾任隋赵郡守。李家信佛，所以给李靖兄弟们取的名字多跟佛教有关，李靖的大哥叫李药王，李靖本名叫李药师。有人说，金庸在《射雕英雄传》中将东邪取名“黄药师”，就是受到李靖名字的启发。李靖的舅舅韩擒虎是隋朝数一数二的名将，隋灭陈之战中，韩擒虎是主要将领之一，所以李靖的基本军事知识可能来源于舅舅。韩擒虎“号为名将，每与论兵，未尝不称善”，认为李靖将来可以与孙武、吴起这样的名将相比。李靖“姿貌瑰伟，少有文武材略”，而且自我期许很高，经常说：“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
年轻时的李靖也得到了当时权贵的赞叹，比如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皆善之”，杨素甚至拍着自己的座位跟李靖说：“卿终当坐此。”意思是说，李靖将来也会像自己一样成为宰相。所以杜光庭撰写的《虬髯客传》里说李靖只是个布衣书生，不被杨素看重，是违背历史事实的。杨素是隋朝的权臣，生性豪奢，家中美女成群，李靖夫人是否出身于杨家也未可知。有人说，红拂女名字叫张出尘，今浙江湖州人，就是李靖的夫人。在当时还有很多类似的记载。中唐人刘餗《隋唐嘉话》中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李百药（唐贞观朝大臣）年轻时曾勾搭上一位杨素的宠妾，而且被杨素当场抓获。杨素说：“闻汝善为文，可作诗自叙。称吾意，当免汝死。”李百药是著名才子，写的文章令杨素很满意，就成全了李百药和那个宠妾，而且还送了很多钱。如果这个故事不可靠的话，那么开元年间的韦述《两京新记》也记载了一个类似的故事，就是我们常说的“破镜重圆”的典故。陈后主的妹妹乐昌公主与丈夫太子舍人徐德言在陈亡后预感将要面临离散，两人将铜镜一分为二，希望能够以此为信物再相认。乐昌公主进入杨素府中，后来跟徐德言重逢，杨素成全了他们。韦述是唐前期有史才的人，记载相当可信。
杨素、韩擒虎、史万岁、贺若弼并称为隋朝四大名将，李靖能够得到其中多位的赞赏，可知其少年得志，而且在军事修养上有家学传统，其军事谋略并非一朝一夕得来。李靖擅长突袭，强调兵贵神速，敢于率领少量精兵突袭对方中枢，平生几乎没有败仗。
大业末，李靖担任隋朝的马邑郡丞，得知李渊将起兵，赶紧去江都告发，结果长安道路堵塞，没有走成。李渊攻克京城后要杀他，李靖大呼：“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这个场景有点像汉代韩信的故事。李渊很欣赏他的勇气，李世民也帮忙求情，于是就放了李靖。此后李靖加入李唐阵营，协助李孝恭平定南方。武德四年(621)八月，李唐集中兵力于夔州，准备进攻割据江陵的萧铣。当时江水泛涨，三峡路险，萧铣认为唐军不会这时候进军。九月，李靖率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兵至江陵，攻破萧铣。之后安抚南方广大地区，共得九十六州，六十余万户。武德六年(623)，辅公祏在丹阳造反，李靖率轻兵进攻丹阳，击破辅公祏，江南悉平。
武德八年(625)，突厥入侵。李靖统率一万江淮兵到北方抵御突厥。当时各路唐军都失利，只有李靖没有受到损失。唐高祖李渊也称赞道：“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贞观二年(628)，李靖以刑部尚书兼检校中书令，第二年转任兵部尚书，此后开始主持对东突厥的战争。贞观三年(629)冬，李靖亲率骁骑三千，自马邑出其不意，直趋恶阳岭，击败突厥。四年(630)春，李靖进击定襄，俘获隋齐王杨暕之子杨政道及炀帝萧后，将他们送回京师，颉利可汗只身逃脱。太宗赞叹：“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书名竹帛。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克复定襄，威振北狄，古今所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贞观四年(630)二月，唐太宗派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去接洽颉利可汗投降事宜，而李靖和李勣不顾唐朝使者仍在突厥军中，再次闪击。李靖率一万精骑，带了二十天口粮，突袭突厥大营，直到距离大营十五里时，才被突厥发现。这一仗彻底击垮了东突厥汗国。稍后颉利可汗被俘，唐朝国威在北亚达到极盛。李靖通过几场短时间的战役，就灭亡了曾经在北亚耀武扬威的强权，在人类战争史上非常罕见。
图22 北齐辫发骑俑。徐显秀墓出土，现藏山西博物院。鲜卑有辫发习俗，有人认为披发是突厥人的典型特征，目前尚无法确定此俑所属民族。（动脉影 摄）
过了几年，吐谷浑入侵。李靖以年老之躯，再次出征，以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身份，统率兵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等大破吐谷浑，吐谷浑之众杀其可汗来降。
到了贞观后期，唐太宗准备讨伐高句丽，此时李靖已经七十多岁。太宗对他说：“公南平吴会，北清沙漠，西定慕容，唯东有高丽未服，公意如何？”李靖本打算参与这次战争，奈何走到半路身体实在不行了，最后没有成行。李世民进军至驻跸山，高句丽倾国出动，内部空虚。李道宗请求率五千精兵奇袭平壤，李世民当时未答应，事后问李靖，李靖说应该听李道宗的建议，也许就把平壤打下来了。
不论是太宗，还是大将军李靖，都可以说是文武双全的。当时的宰相王珪评价李靖：“兼资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李靖除了作为军事统帅，还多次担任宰相。贞观四年至八年(630—634)他代替杜如晦出任宰相，和房玄龄共管尚书省。李靖一生著有多部兵法，大都失传，后人辑有《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在北宋时期列入《武经七书》，为古代兵学的代表著作。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很多名将文臣能做到前半句，但是做不到后半句。李靖在波谲云诡的政坛能够功成身退，也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以他那么高的功劳，难免会有功高震主之嫌，光我们从史籍中读到的，就有多次政治打压。武德四年(621)，李靖灭突厥，立下汗马功劳，刚回到京城就被御史大夫温彦博弹劾军无纲纪，导致掳掠的奇珍异宝都散入乱兵之手，太宗对李靖大加责让。李靖性沉厚，每次与当时的宰相讨论政事，都十分谦逊，好像不善言辞。贞观八年(634)，李靖就自动请求退居二线，自此没有再参与重要工作，除非政府需要，临时抽调参与一些大事，比如平定吐谷浑。讨伐吐谷浑胜利归来，就有利州刺史高甑生、广州都督府长史唐奉义控告李靖谋反。从此李靖“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
贞观十四年(640)，李靖妻子去世，有诏，坟茔制度依汉卫、霍故事；筑阙象突厥内铁山、吐谷浑内积石山形，以旌殊绩。贞观二十三年(649)，李靖薨于家，年七十九。其子李德謇袭爵位，官至将作少匠。李德謇因之前跟太子李承乾关系好，被流放到岭南，后来太宗看在李靖面子上改流放吴郡。
李靖家似乎有长寿基因，他的弟弟李客师活到了九十多岁。李客师也有战功，官至右武卫将军，封丹阳郡公。他退休之后整天打猎，“四时从禽，无暂止息”。李客师在昆明池南边有一个房子，“自京城之外，西际澧水，鸟兽皆识之，每出则鸟鹊随逐而噪”，时人称他“鸟贼”。李客师的孙子李令问参加了后来唐玄宗李隆基的政变，因为有功被封宋国公。李令问跟李隆基在年轻时关系就好，经常一起玩，所以被唐玄宗拔擢，但是他跟李靖一样，“虽特承恩宠，未尝干预时政，深为物论所称”。李令问喜欢吃，对吃很讲究，甚至会亲自宰杀。当时很多信佛的人批评他杀生，他也不在乎。李令问完全继承了他祖上的风格，做事很认真，但不参与政治，明哲保身。
五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中国历史上，很多朝代为了褒扬和追忆开国、中兴的功臣，专门将其画像供奉在某处，比如西汉的麒麟阁（霍光、苏武等十一功臣）、东汉云台阁（邓禹、冯异等云台二十八将）、宋代昭勋阁、清代紫光阁（数百人）等，但最有名的还是唐太宗建立的凌烟阁。贞观十七年(643)二月戊申，唐太宗追忆往昔，将为大唐建立和巩固做出贡献的二十四位功臣的形象绘制下来，供奉在凌烟阁。供奉凌烟阁之举并不是太宗的发明，在北周时就已有类似的做法，庾信《周柱国大将军纥干弘神道碑》云：“天子画凌烟之阁，言念功臣。”太宗之后，凌烟阁成为建功立业跻身功臣的象征，李贺《南园十三首》诗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包括：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徵、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勣、胡壮公秦叔宝。这二十四人的排名在各种记载中都一致。赵国公长孙无忌排第一，他是贞观朝的第一权臣。赵郡元王李孝恭的爵位是赵郡王，因为绘制凌烟阁画像的时候他已去世，谥号为“元”，所以被称为“赵郡元王”。莱成公杜如晦也是同理。分析一下这二十四功臣的组成，能看出当时的政治权力结构。
程咬金大家比较熟悉，在《说唐》里面他以三板斧著称。其实他的武器是马槊，不是斧子。他还有一个比较文雅的名字，叫程知节。跟秦琼一样，程知节是山东豪杰出身，是今天的山东东阿人。他的墓志在1986年出土，提供了很多信息。他“少骁勇，善用马槊”，隋朝崩溃后，他聚众几百人，保护乡里；后来投靠李密，是李密的核心将领。当时李密“于军中简勇士尤异者八千人，隶四骠骑，分为左右以自卫，号为内军”，认为“此八千人可当百万”，程知节就是内军的将领之一。王世充和李密作战，程知节在战斗中被王世充的骑兵“刺槊洞过”，居然没死，反而回身折断长槊，将对方杀死。李密战败后，程知节先投降了王世充，后来跟秦琼一群人逃走投奔了李唐。
加入唐军后，程知节“授秦王府左三统军。破宋金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并领左一马军总管。每阵先登，以功封宿国公”。李建成忌惮他，跑到高祖那里告状，程知节遂被赶到康州（治今广东德庆）做刺史。实际上他没有离开长安，还对太宗说：“大王手臂今并翦除，身必不久。知节以死不去，愿速自全。”六月四日，程知节跟随太宗讨伐李建成、李元吉。事后被封为太子右卫率，后又升为右武卫大将军，赐实封七百户。此后程知节一直在中央和外地当官，先后担任泸州都督、左领军大将军。贞观十七年(643)，唐太宗和太子李承乾的关系恶化，唐太宗任命他担任左屯卫大将军，检校北门屯营，加封镇军大将军。在这样敏感的时间点，唐太宗选择让程知节负责玄武门的安全，可见对他非常信任。
从史料记载看，程知节并没有独立领兵的经验。到晚年他有了这个机会，但是表现不佳。高宗显庆二年(657)，程知节以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身份讨伐阿史那贺鲁。唐军到了怛笃城，有数千家胡人开门投降，程知节屠城而去，贺鲁遂即远遁。大军班师回朝后，程知节被免官，后来又被授岐州刺史，然后退休。麟德二年(665)程知节卒，追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他的孙子程伯献(?—738)作为唐朝的忠臣，反对武则天称帝，积极参加了705年的神龙政变，“交说将相之间”，拥戴唐中宗复辟。他为人比较耿直，唐中宗上台后，因为韦皇后也很强势，他又反对韦皇后专权，被流放到海南。最后命运还是眷顾了这个有原则的人。唐睿宗上台后，程伯献因为政治上过硬，获得拔擢。而且他有个好朋友，叫高力士，所以官运亨通，做到右卫大将军。
侯君集和张亮是凌烟阁功臣里被太宗处决的两位。
侯君集是豳州三水人，以武勇著称，从开始就跟随李世民打天下。玄武门之变中，侯君集起了很大作用，是五位最重要的功臣之一。《旧唐书》也说，“建成、元吉之诛也，君集之策居多”。太宗即位，封他为左卫将军，以功进封潞国公，赐邑千户，不久又升为右卫大将军。贞观四年(630)，侯君集升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后来又跟随李靖平定吐谷浑。侯君集也是出将入相的代表，“典选举，定考课，出为将领，入参朝政，并有时誉”。侯君集最荣耀的时刻，就是他统率唐军长途奔袭，一举灭掉高昌。当时高昌王麹文泰认为，“唐国去此七千里，涉碛阔二千里，地无水草，冬风冻寒，夏风如焚。风之所吹，行人多死，当行百人不能得至，安能致大军乎？”侯君集出其不意，围城且制作抛车——有点类似投石机，“其所当者无不糜碎，或张毡被，用障抛石，城上守陴者不复得立”，又制作十丈高楼，俯视城内，有行人及飞石所中处，就马上汇报，最后攻灭高昌。
图23 高昌故城
但是侯君集回来之后，并没有得到褒奖，反而被弹劾。贞观十七年(643)，侯君集回到京城后，唐太宗下诏将其投入监狱，后又释放。当时张亮也被排挤，到洛阳去做都督了。其实这是唐太宗惯用的驭人之术，李靖每次打胜仗回来也是这个待遇。只不过李靖的情商比较高，能忍，但是侯君集忍不了。侯君集在路上碰到张亮，说：“郁郁殊不可活，公能反乎？当与公反耳！”结果张亮去李世民那里告发他。虽然李世民没有立即发作，但是这也埋下了祸根。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为东宫千牛，李承乾通过这个关系联络上侯君集。侯君集和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都投靠了太子。李安俨之前是李建成的部下，李建成在玄武门被杀，李安俨为之力战，唐太宗认为他忠诚，就让他辅佐东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