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4 姜行本纪功碑拓片。原碑在贞观十四年(640)立于今天新疆巴里坤,现藏新疆博物馆。姜行本是侯君集远征高昌的副手之一。碑文中指责高昌首鼠两端,阻塞西域交通,于是太宗派遣侯君集为大总管,薛万钧、姜行本为副总管进行讨伐,并且歌颂侯君集“运筹帷幄”,以中军铁骑彻底摧毁高昌的抵抗,“自秦汉出师未有如斯之盛也”。
李承乾政变失败后,侯君集被抓,女婿贺兰楚石倒戈一击,出来指证他。太宗说:“我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验耳。”李世民问大臣们,侯君集有功,我不想杀他,你们答应吗?大臣们心领神会,争先恐后说不同意。太宗对侯君集说:“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见公遗像耳!”歔欷下泣。在临死之前,侯君集跟太宗请求,希望看在他的功劳上,能留个儿子继承香火。太宗答应了,赦免了他的夫人和一个儿子,将他们流放岭南。
在处死侯君集之后,张亮很快也倒了霉。相比侯君集,张亮的死亡显得更加冤枉。
张亮,郑州荥阳人。因为他政治上倒台,所以官方史书的描写偏负面,比如“倜傥有大节,外敦厚而内怀诡诈,人莫之知”。他是房玄龄和李勣推荐给太宗的——他们都出身山东,此后很长时间,张亮都是太宗的心腹。玄武门之变中,太宗委派张亮到洛阳,“阴引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晚年张亮跟随唐太宗讨伐高句丽,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自东莱渡海,攻破沙卑城。进兵建安城下时,高句丽突然袭击,唐军惊慌。《旧唐书》说,张亮一向胆小,计无所出,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的,说不出话,而一同打仗的郝处俊却镇定自若。贞观二十年(646),有人告发张亮谋反,证据是他有义儿五百人。太宗将其逮捕询问,张亮说自己没有谋反之心,并且陈述了自己跟随太宗的功劳,但是李世民还是杀了他。当时将作少匠李道裕说了公道话,认为没有证据能证明张亮谋反。太宗也知道李道裕说的对,后来还任命他担任刑部侍郎,承认当时李道裕说张亮“反形未具”是对的。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在贞观十七年(643)正式公布的时候,已经去世了一半,包括李孝恭、杜如晦、魏徵、段志玄、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公谨、虞世南、刘政会、秦叔宝。在活着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瑀、刘弘基、张亮、侯君集、程知节、唐俭、李勣这十二人中,其实真正还有政治活力的,只有长孙无忌、张亮、侯君集、李勣。这四个人政治性比较强,威胁比较大。尤其在唐太宗晚年时,唐军中能带兵打仗的开国功臣,除了李勣就是张亮了。但是长孙无忌是太宗的大舅子,李勣是太子李治的老师,其他两人就只能被剪除。
这二十四个人基本是按政治地位排序的,追认的优于现任的。但这也正是功臣们累积的功劳、权力的大小与唐太宗关系亲疏的反映,且太宗朝的各个山头都尽量要有代表。宗室外戚有五位:长孙无忌、李孝恭、高士廉、长孙顺德、柴绍。其他宗室子弟如任城王李道宗(太宗晚年认为他是唐军三大名将之一)也很有功劳,但是没有入选。柴绍是临汾人,“任侠闻于关中”,娶的是高祖的女儿平阳公主。李渊围攻京城时,平阳公主引精兵万余与太宗军会于渭北,营中号曰“娘子军”。平阳公主去世时太宗破例安排军乐鼓吹,以旌殊绩。
另外,二十四功臣里大部分人都直接或者间接参与过玄武门政变。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知节、虞世南、唐俭这十五位,都有痕迹参与了或者支持了玄武门之变,占了很高的比例。秦琼有没有参加玄武门之变,史料记载不统一。唐高祖统治时期,秦琼就已经封国公,地位远在贞观第一权臣长孙无忌之上,却排在二十四功臣最末。
如果把唐朝建立的过程拆解来看的话,除了玄武门之变和主持贞观政府运作,还应包括太原元从、关东之战、平定河北、平定江南、攻灭突厥和吐谷浑等重要环节。平定江南的代表就是李孝恭和李靖。“自大业末,群雄竞起,皆为太宗所平,谋臣猛将并在麾下,罕有别立勋庸者,唯孝恭著方面之功,声名甚盛。”河北原先的功臣比如罗艺等,因追随李建成,已经在贞观初期被铲除,所以没有代表。
按地域来看的话,基本上原先北周系统和山东势力最大,北齐系统和江左只有零星代表。江左的代表包括萧瑀、虞世南两人,都是边缘人物。北齐系统的代表包括高士廉、刘政会、唐俭等。然而北齐灭亡很早,他们都是北齐第二代,早已融入关陇贵族集团。比如高士廉就是长孙无忌的舅舅;殷开山是江左入关的第二代,也可以归类于关陇集团。
如果按照广义的关陇集团和山东出身来分,在这二十四人中两者旗鼓相当。前者以长孙无忌为首;后者包括房玄龄、魏徵、张亮、张公谨、程知节、李勣、秦叔宝等人,前期以房玄龄为首,后期以李勣为首。
多说一点
《旧唐书》和《新唐书》的优劣
《旧唐书》成书于后晋开运二年(945),共200卷,包括《本纪》20卷、《志》30卷、《列传》150卷。署名后晋刘昫(887—946)等撰,实际是赵莹监修。唐朝历代都修有实录,然后在实录基础上撰写国史,史官中吴兢、韦述、柳芳等人最为知名。后晋高祖天福六年(941),石敬瑭命修唐史,由当时的宰相赵莹负责监修。其前半“全用实录、国史旧本”,史料一是来自实录,二是唐人所修国史,一般认为较具有唐人观念。
最初此书不叫“旧唐书”而叫“唐书”。宋仁宗时命宋祁和欧阳修重新编撰《唐书》,于1060年“布书于天下”,以致后晋所修《唐书》不再流传。直到明嘉靖十七年(1538),浙江余姚人闻人诠在苏州征借到当地人士所藏旧《唐书》,刘昫的《唐书》才又得以重新刊行。后人为区别这两种“唐书”,把后晋刘昫所著称为《旧唐书》,而将宋祁等后修的《唐书》命名为《新唐书》。
《新唐书》对《志》特别重视,新增了《旧唐书》所没有的《仪卫志》《选举志》和《兵志》。其中《兵志》是《新唐书》的首创,系统论述了唐代府兵等军事制度。北宋人认为,《新唐书》要比《旧唐书》高明。他们严厉批评《旧唐书》“纪次无法,详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实零落”。但《旧唐书》在如实保存史料方面有巨大的贡献,而《新唐书》秉孔子修《春秋》之意,进行所谓“忠奸顺逆”的褒贬,以宋代人的代入感解读唐代历史。比如对李承乾的描述,着重于他亲近突厥文化、不是合格的中华文化的继承人。这是宋朝人将对华夷之辩的强烈感受植入唐朝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