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时代(649—683)的近三十五年中,唐朝的对外拓展达到了顶峰。有人说,这是因为太宗打下的基础好。这样说也不完全公平,在中国历史上,包括在世界历史上,前代打下非常好的基础,却被后代全部毁掉的例子比比皆是。高宗时期的对外战略的成功,有赖于大唐的国力强盛,同时也得益于体制上的优越。唐高宗时期,虽然大唐开国功臣凋零,但是名将众多。这些满怀尚武精神的大唐精英,抱着“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胸怀,希望能在频繁的对外战争中建功立业。这些名将有的是薛仁贵、裴行俭这样的后起之秀,有的是到老才得到机会一展雄姿的老将,比如苏定方、刘仁轨。
一 苏定方:“最冤枉”的大唐战神
在唐高宗时期,如果把李勣归为上一代战神的话,苏定方应该是新一代名将中战功数一数二的,即使放在世界战争史上也毫不逊色。但是在元明清以后的民间文学中,特别是戏剧、评书里,苏定方变成了丑角和反派,可以说功业被湮没,而且形象也遭到了丑化。比如清代的《说唐全传》第六十回“紫金关二王设计,淤泥河罗成捐躯”,把罗成之死说成是被苏定方设计陷害。罗成是《说唐》中的一员猛将,广受大众的喜爱,但他完全是个虚构的人物。在民间文学中,罗成是罗艺的儿子,而真实的罗艺其实是李建成的支持者,玄武门之变后因造反被李世民铲除,在正史中是谋叛者的形象;但是在通俗文学中,罗艺及其子罗成都是正面的英雄。我们还是回到历史现场,看看苏定方的生平及功业。
苏定方在高宗朝军事史上有多么重要,只要看看武周时期的宰相魏元忠的评价就知道了。魏元忠论唐前期诸将开拓边疆的功业云:“李靖破突厥,侯君集灭高昌,苏定方开西域,李勣平辽东,虽奉国威灵,亦其才力所致。”要注意的是,其他三人都是贞观十七年(647)太宗钦定的凌烟阁功臣,而当时的苏定方还只是个中低级将领。
苏定方,名烈,以字行,冀州武邑人,属于河北豪杰。出身河北的人士因为支持李建成,在贞观时期很少有人能跻身上层。隋末大乱时,苏定方和父亲苏邕组织了一支支持隋朝的民团武装,讨伐叛乱者。苏定方“骁悍多力,胆气绝伦”,十几岁就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先后破贼首张金称于郡南,手斩张金称,又破杨公卿于郡西,追奔二十余里,杀获甚众,为乡里所倚重。后来窦建德兴起,苏定方就投靠了窦建德。窦建德的部将高雅贤特别喜欢他,就收养他为义子,此后苏定方跟随高雅贤先后在窦建德和刘黑闼军中效力。后来刘黑闼、高雅贤死,苏定方归隐乡里。
苏定方大概又做了五六年农民,唐太宗上台后担任了匡道府折冲。他人生的第一个高光时刻,是跟随李靖奔袭东突厥颉利可汗在碛口的大营。苏定方率两百骑兵乘大雾突进,最先攻入突厥大营,立下奇功。回军之后苏定方晋升为左武候中郎将,级别是正四品下,已经是高阶将领了。从太宗贞观初到高宗上台的二十多年间,苏定方似乎从文献中消逝。等到永徽初年,再次看到他时,他正担任左卫中郎将,职务并未晋升。如果不是发生了后面的事情,苏定方差不多要以左卫中郎将(正四品下)的品级退休了,但命运再次眷顾了他。
显庆元年(656),西突厥的余众在阿史那贺鲁的带领下造反,他纠集了大量突厥军队,俨然要复兴西突厥汗国。左卫大将军程知节被任命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征讨阿史那贺鲁。苏定方作为程知节的下属,也跟随出征,担任前军总管。此时,凌烟阁功臣只剩下了李勣和程知节还能带兵,李勣的最后一战攻克平壤,在人生的最高光时刻死去;而程知节的最后一战打得不好。在其衬托下,苏定方的实力展现了出来。
十二月,唐军抵达鹰娑川,与突厥军队遭遇。总管苏海政与突厥军队交战,互有胜负。此时突厥别部鼠尼施等又领二万余骑续至,而苏定方正在距离程知节大军十来里的地方歇马。看到这种情形,他立刻率五百骑向突厥大军冲锋,突厥大军溃败。苏定方又追奔二十里,斩杀突厥军一千五百余人,获马两千匹,死马及所弃甲仗遍布山野,不可胜计。此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程知节的副大总管王文度嫉妒苏定方的功劳,劝程知节将大军列为方阵,辎重居中,四面布队,因而贻误了战机。王文度说自己奉了高宗皇帝的密诏,“以知节恃勇轻敌,使文度为其节制”,让程知节听他的。苏定方劝程知节把王文度抓起来,向高宗汇报,确认事实,但程知节拒绝了。唐朝大军抵达恒笃城,城中的粟特胡人宣布投诚。王文度贪恋粟特人的财宝,将粟特人全部杀死,抢了人家的资财。分赃的时候,苏定方坚决不要。等唐朝大军班师回朝,高宗将程知节、王文度都下狱,剥夺其原有的一切官爵。可以看出,唐高宗对前线的情况是掌握的。至此,程知节在最后一战中威名扫地,苏定方开始进入高宗皇帝的视野,事业突飞猛进,军事生涯迎来了高光时刻。
苏定方的伯乐的确就是高宗皇帝。第二年,高宗便擢升苏定方为行军大总管,再征阿史那贺鲁。这一战苏定方全胜。苏定方率领唐军出金山北,先击破处木昆部,然后抢先进占曳咥河(额尔齐斯河)西岸。阿史那贺鲁率领的突厥大军差不多有十万人,此时也抵达曳咥河。苏定方所率唐军算上回纥兵一共也才一万多人,人数处于绝对下风,又被突厥军从四面包围,于是苏定方让步兵占据高处,攒槊外向,构成防御阵地,自己亲率唐军骑兵列阵于北原。突厥联军三次攻击唐军步兵防线,都被击退。此时,苏定方突然率骑兵反击,突厥军队全线溃败。苏定方率领军队追奔三十里,杀伤突厥人马数万,第二天整军复进,突厥联军中不断有部落投降。阿史那贺鲁退守伊丽水,双方再次大战,唐军大胜,杀获略尽。阿史那贺鲁带十余骑兵乘夜逃走,于石国被擒。苏定方此次西征,使唐朝势力深入中亚,“列其地为州县,极于西海”。把唐朝的疆域直接就往西推进了千里,这个功劳跟唐初诸将相比也不逊色。
图37 唐仪卫图(局部)。章怀太子墓中壁画,现藏陕西历史博物馆。画中表现了唐朝将士的风貌。
高宗给了苏定方极高的礼遇,专门为苏定方举行了献俘仪式,“高宗临轩,定方戎服操贺鲁以献”。唐前期,凡大将出征,有大功,才能献俘,奏凯乐(《破阵乐》等四曲)。大将备军容凯歌以入的待遇,在唐代前期只有三个人享受过:第一个是平定东都后的秦王李世民,第二个就是苏定方,第三个是攻克高句丽后的李勣。从这个标准,我们就可以知道在高宗君臣心中,苏定方取得的功业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此战后高宗便拔擢苏定方为左骁卫大将军,封邢国公,又封苏定方儿子苏庆节为武邑县公。
此后,苏定方几乎百战百胜,而且都是以少胜多,取得难以想象的大胜。稍后思结阙俟斤都曼控制诸胡,拥疏勒、朱俱般、葱岭三国叛乱,高宗再次任命苏定方为安抚大使,率兵征讨。苏定方选精卒一万人、马三千匹掩袭马头川,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早上突然出现在敌军城下。都曼大惊,率兵拒战于城门之外,遭到惨败。入夜,唐军各部抵达,将城围住。都曼自知必输无疑,便主动将自己捆起来,打开城门投降了。从此以后,葱岭以西遂定。苏定方押送俘虏返回洛阳,高宗亲临乾阳殿,苏定方献上都曼特勒,高宗加封苏定方邢州、巨鹿实封五百户。
显庆五年(660),苏定方跟随高宗去了太原。之后的几年,唐朝的战略重心转移到了朝鲜半岛,主要是对高句丽与百济作战。唐军在辽东作战不利,所以决定开辟第二战场。执行登陆的重任落到了苏定方头上。高宗任命苏定方为熊津道大总管,率师讨百济。苏定方率唐军在朝鲜半岛登陆,于熊津江口击败守军,水陆齐进,奔袭真都城;接着跟百济军主力部队决战,杀虏万余人,在很短时间内就令这个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国灭亡。百济全部平定,被划分为六州,苏定方将俘获的百济国王扶余义慈及太子扶余隆押送回洛阳。
苏定方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国君。高宗赏赐的珍宝不可胜计,他的儿子苏庆节被封为尚辇奉御,苏定方则升为左武卫大将军。“未几,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俄徙平壤道。破高丽之众于浿江,夺马邑山为营,遂围平壤。会大雪,解围还。拜凉州安集大使,以定吐蕃、吐谷浑。”还有藏文史料记载苏定方曾经用一千人击败吐蕃的八万大军。可以说,苏定方把当时唐朝潜在的敌人都打了一遍。他活到乾封二年(667)去世,年七十六。史料记载比较微妙,苏定方人缘可能不是很好,他去世了大臣们居然没有谁提出来要给他褒赠,“高宗闻而伤惜,谓侍臣曰:‘苏定方于国有功,例合褒赠,卿等不言,遂使哀荣未及。兴言及此,不觉嗟悼。’遽下诏赠幽州都督,谥曰庄。”
苏定方一生驰骋疆场数十年,北击颉利,西灭突厥,东平百济,南震吐蕃,纵横万里,可以说是高宗时代崛起的第一战神。但是在民间,他的形象逐渐遭到抹黑,尽管他的功绩远远超过秦琼、程咬金。
苏定方的形象遭到丑化,是到了元明清时期。在罗贯中《隋唐两朝志传》中,苏定方还不是反面人物,在后来出现的《大唐秦王词话》中,苏定方变成了刘黑闼的大将,设计让罗成马陷淤泥,被乱箭射死。到了明朝末年,禇人获编纂的影响极大的《隋唐演义》将苏定方彻底丑化,在这本书中他不但射死了罗成,还杀害了罗艺。到清朝时,像《罗通扫北》一类的小说把苏定方描述为主人公罗通的敌人,是大奸大恶的国贼,最后被罗通杀死。因为相关的戏曲、评书很多,所以苏定方就作为反派角色深入群众记忆了。
有人说,苏定方被丑化可能跟许敬宗、李义府有关,这其实是一种误解。许敬宗、李义府是唐高宗的旧部,他们并不忠于武则天——他们死后再过十几二十年武则天才会登基,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武则天会当皇帝。苏定方无疑是高宗的红人,他是高宗亲自发现和培养的名将,因此他跟高宗的小圈子关系好是很正常的。这并不是他后来被丑化的原因。要知道,尉迟敬德和许敬宗还联姻呢!
苏定方的丑化,归根结底,是通俗文化对历史记忆的扭曲。有的时候通俗文化对人类记忆的影响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大。比如玄奘本来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但在《西游记》中是非不分、犹犹豫豫,到了《大话西游》里更是变成了啰哩啰嗦的形象。
二 薛仁贵:因救驾被高宗赏识的名将
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之类的故事广为流传,但是历史上的薛仁贵并没有那么正面和完美,他的那些英雄子孙薛丁山、薛刚,更是子虚乌有。如果要讲真实的历史,难免会破坏大家一些美好的记忆。通俗文化容易对历史记忆产生扭曲和干扰。这是非常无奈的事。有时候正儿八经的史书所记载的史料还不如一部小说给大家留下的记忆深刻。论架空历史的能力,元明清的民间艺术家天下无敌,比如《三国演义》《西游记》《隋唐演义》。如果说苏定方太冤枉,那么薛仁贵可太幸运了。对比真实的历史,苏定方与薛仁贵同为高宗倚重的名将:苏定方灭百济、平西域、败吐蕃,一生无败绩;而薛仁贵少年英雄,行至中年,先大败于大非川,再败于朝鲜半岛,损失唐军精锐无数。尤其大非川之战是唐军对外作战的第一次战略性失败,之后西突厥、新罗纷纷独立,导致唐朝不得不在陇右河西布置重兵,进一步形成外重内轻的格局。薛仁贵因此被两次免死除名。可是后世跟他们俩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苏定方被丑化成奸臣,薛仁贵和虚构人物薛丁山、薛刚成了大英雄。要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中,薛仁贵的孙子薛嵩可是安史叛军的大将。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薛仁贵(614—683)相对苏定方而言,是后起之秀。他是绛州龙门人,出身河东薛氏,本也算名门望族,但是到他那一代家族已经衰落,“少贫贱,以田为业”。贞观末,唐太宗亲征高句丽,此时薛仁贵已经不年轻了,三十岁出头还一事无成。他的妻子柳氏很有见识,劝他去投军:“夫有高世之材,要须遇时乃发。今天子自征辽东,求猛将,此难得之时,君盍图功名以自显?富贵还乡,葬未晚。”于是薛仁贵投到张士贵军中,开始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张士贵可谓薛仁贵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位贵人。而且从文献记载来看,张士贵对薛仁贵颇为放纵,给了他很多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才让薛仁贵脱颖而出。但是在评书、戏曲中,张士贵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打压薛仁贵的奸臣。中国传统的小说需要用黑白二元对立这种结构,就把张士贵描述成了一个嫉贤妒能的人。但依据两《唐书》的《张士贵传》,特别是出土的《大唐故辅国大将军荆州都督虢国公张公墓志铭并序》的记载,张士贵是唐初非常重要的将领。他在隋末战争中就已经崛起,后来投靠李唐,曾追随李世民围攻洛阳,后又参加了玄武门政变,是太宗朝重要的大臣。唐太宗即位后,张士贵被委以重任,主持了戡乱南方的工作。贞观十六年(642)十一月,唐太宗在征伐高句丽之前,就派张士贵前往前线任幽州刺史,可见非常信任。张士贵在当地维修兵器、囤积粮草、招募士兵,为未来大规模讨伐高句丽做足了准备。薛仁贵大概就是在此时投入张士贵帐下。
《张士贵墓志》记载:“贞观十九年,率师渡辽,破玄菟等数城大镇,勋赏居多,拜冠军大将军、行左屯卫将军。銮驾凯旋之日,令公后殿。至并州,转右屯卫大将军,仍领屯骑。”作为张士贵军中的将士,薛仁贵收获了人生第一桶金。在安市城下,唐军郎将刘君昂被高句丽军围困,薛仁贵“跃马径前,手斩贼将,悬其头于马鞍,贼皆慑伏,仁贵遂知名”。为了解安市城之围,高句丽大将高延寿、高惠真率兵二十五万依山结营,与唐军决战。
图38 贴金彩绘文官俑。张士贵墓出土,现藏昭陵博物馆。张士贵是薛仁贵早期的贵人。(动脉影 摄)
太宗分命诸将四面击之。仁贵自恃骁勇,欲立奇功,乃异其服色,着白衣,握戟,腰鞬张弓,大呼先入,所向无前,贼尽披靡却走。大军乘之,贼乃大溃。
从文献中可以读到薛仁贵那种迫切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情,他穿着一身白衣,在乱军中非常扎眼,太宗远远望见,派人飞奔去问领头穿白衣的人为谁。为了鼓舞士气,太宗特别召见薛仁贵,赐给他两匹马、四十匹绢,升职为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令他担任北门长上——北门长上就是担任皇宫北门的警卫工作,并赐俘虏十人。等撤军之后,太宗对他说,老将们都老了,不堪大任,“抽擢骁雄,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太宗后来又任命薛仁贵担任右领军郎将,依旧任北门长上。薛仁贵的职务并不高,五品郎将,算是唐军中的中级军官,但是北门长上的职任很重要。此后,薛仁贵在玄武门守军中晃荡了五六年,也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但是毕竟在皇帝身边,命运再次眷顾了薛仁贵。
永徽五年(654)春,唐高宗去麟游的万年宫(仁寿宫、九成宫),当天晚上山洪暴发,冲击玄武门,宿卫者散走,纷纷逃命。薛仁贵挺身而出云:“安有天子有急,辄敢惧死?”他登门呼叫,惊醒了高宗,救了高宗一命。高宗马上登至高处,洪水很快将寝宫淹没。高宗派人告诉薛仁贵:“赖得卿呼,方免沦溺,始知有忠臣也。”并且赏赐他一匹马。从此,薛仁贵进入高宗的眼界之内,成为高宗信任的将领。
图39 九成宫4号殿遗址。
显庆二年(657),高宗下诏让薛仁贵担任程名振的副手,经略辽东,此役唐军破高句丽于贵端城,斩首三千级。此后在辽东战场,薛仁贵渐渐建立起名将的声誉。第二年,薛仁贵又破高句丽于横山,“仁贵匹马先入,莫不应弦而倒。高丽有善射者,于石城下射杀十余人,仁贵单骑直往冲之,其贼弓矢俱失,手不能举,便生擒之”。没过多久,薛仁贵又破契丹于黑山,生擒契丹王阿卜固及诸部落首领,将他们押送回洛阳。高宗对这位自己一手拔擢的将领也非常赏识,辽东之战结束后,薛仁贵以功封河东县男。
稍后高宗又下诏让他担任郑仁泰的副手,作为铁勒道行军总管,领兵击九姓突厥于天山。临行之前,高宗特地拿出宫里的铠甲,叠五重让薛仁贵射击,以检验其神勇,薛仁贵竟射而洞穿,高宗又拿出一副坚甲赐给了他。在这一战中,诞生了三箭定天山的神话。九姓突厥骁健数十人逆来挑战,薛仁贵“发三矢,射杀三人,自余一时下马请降。……更就碛北安抚余众,擒其伪叶护兄弟三人而还。军中歌曰:‘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九姓自此衰弱,不再是唐朝边境的隐患。但这一战存在巨大的瑕疵。其实郑仁泰率军前来的时候,铁勒有思结、多览葛等部已经请降,但是遭到拒绝,唐军“虏其家以赏军”,于是这些部落先后跑了。“仁泰选骑万四千卷甲驰,绝大漠,至仙萼河,不见虏,粮尽还。人饥相食,比入塞,余兵才二十之一。仁贵亦取所部为妾,多纳赇遗,为有司劾奏,以功见原。”从整体上来讲,如果对比苏定方和薛仁贵在西域的表现,毫无疑问,苏定方远在薛仁贵之上,达到的效果也完全不同。
薛仁贵的高光时刻是唐军灭高句丽之战。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单独领军,且被赋予了非常重要的职责。乾封初,薛仁贵接应高句丽泉男生内附,在金山与高句丽激战,斩首五万余级,攻下其南苏、木底、苍岩三城,和泉男生会师。高宗特别兴奋,手敕劳之:“金山大阵,凶党实繁。卿身先士卒,奋不顾命,左冲右击,所向无前,诸军贾勇,致斯克捷。宜善建功业,全此令名也。”之后薛仁贵突袭扶余城,杀获万余人,扶余川四十余城投降,打开了通往平壤的大门。李勣率唐军主力围困平壤时,薛仁贵也在军中。高句丽灭国之后,薛仁贵与刘仁轨率军留守平壤,被授予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兼检校安东都护。这时薛仁贵已经跻身唐朝的重要将领。
此时吐蕃崛起,其大将论钦陵率军占领了于阗、疏勒、龟兹,而后攻占焉耆以西数镇,使唐朝在西域的统治岌岌可危。咸亨元年(670),唐朝与吐蕃开战,唐朝以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道真、郭待封为副手,集结了精锐部队五万人,这样的兵力对唐军来说已经很多了,而且副手都是名将——郭待封是唐初名将郭孝恪之子。当时唐军是非常轻敌的,朝廷上下认为可以直捣吐蕃的首都逻娑。然而,吐蕃的情况比较特殊:青藏高原本来行军就很困难,进攻的一方还会有高原反应;即使唐军再强大,以当时的交通运输条件,要想速战速决还是非常困难的。
唐朝大军行至大非川,将要发兵赶赴乌海时,薛仁贵希望郭待封率辎重部队在大非岭上建立防御阵地,自己率轻锐突袭吐蕃。唐军初期进展顺利,薛仁贵击败了部分吐蕃军队,收其牛羊万余头,进占乌海城。但是郭待封的辎重部队在乌海遭到吐蕃主力二十余万的围攻,在围攻郭待封的吐蕃军队里有大量吐谷浑人,不论是地利还是人和,唐军都处在弱势,不得已只好丢掉辎重撤退。薛仁贵退兵屯于大非川。吐蕃集中四十余万军队与唐军决战,唐军大败。薛仁贵最后和吐蕃主帅论钦陵约和,互相退兵。大非川之战是唐朝开国以来对外作战中第一次战略性惨败。唐朝被迫撤销四镇,安西都护府迁至西州。虽然后来又夺回了四镇,但此后唐朝陷入多线作战的疲累状态。因为这次大败,薛仁贵、郭待封等人都被除名。薛仁贵叹曰:“今岁在庚午,星在降娄,不应有事西方,邓艾所以死于蜀,吾固知必败。”他认为战败了并不是自己的责任,因为天象本来就预示着唐军会战败。薛仁贵擅长阴阳五行、星相占卜,还专门写过书。中古时期的名将大多擅长阴阳五行,包括李靖和李勣。当时还有个专门的学问叫兵阴阳占,自有一套用于预测战争的逻辑。
从咸亨元年(670)开始,薛仁贵的好运气似乎就用完了。在东北亚,高句丽和百济灭亡后,唐朝分别设立了安东都护府和熊津都督府。原来的盟国新罗名义上是唐朝的藩属,但是随着共同敌人的消失,双方的利益发生了冲突。在唐军大败于大非川之际,新罗出动大军攻陷熊津都督府大部分领土,并且给唐军造成很大伤亡。唐高宗再次启用薛仁贵为鸡林道总管,同新罗作战,挽救岌岌可危的熊津都督府。薛仁贵写了封信给新罗王金法敏,这就是《与新罗王金法敏书》。此信的基调是寻求和解,可能当时唐朝的处境并不好。据朝鲜方面的《三国史记》记载,仪凤元年(676)十一月,新罗军与薛仁贵所率唐军战于伎伐浦,新罗军取胜,斩首四千余级。最后,新罗和唐朝的冲突经过外交手段解决,新罗王承认自己的藩属地位,而唐朝也默认了新罗并吞百济故地,从此,唐朝彻底失去了对朝鲜半岛南部地区的控制。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次失败,薛仁贵再次被处理——这次处罚更重,被流放象州(今天广西地区),后来遇到大赦才得以返回。
但是高宗念念不忘薛仁贵的功劳。开耀元年(681),再次召见薛仁贵,高宗说:
往九成宫遭水,无卿已为鱼矣。卿又北伐九姓,东击高丽,汉北、辽东咸遵声教者,并卿之力也。卿虽有过,岂可相忘?有人云卿乌海城下自不击贼,致使失利,朕所恨者,唯此事耳。今西边不静,瓜、沙路绝,卿岂可高枕乡邑,不为朕指挥耶?
通过高宗的话可以知道,在唐朝内部,很多人认为大非川之败是薛仁贵的责任。但高宗还是念念不忘薛仁贵的救命之恩,再次给他机会,起授薛仁贵为瓜州长史,“寻拜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又率兵击突厥元珍等于云州,斩首万余级,获生口二万余人、驼马牛羊三万余头。贼闻仁贵复起为将,素惮其名,皆奔散,不敢当之”。薛仁贵在晚年还是挽回了一些风采。然而也是在这一年,薛仁贵就病死了,年七十岁。薛仁贵是带罪之身,两次被处分,因此死后只是追赠了左骁卫将军,级别不高。
薛仁贵的家族史可以说是非常精彩,跌宕起伏。薛仁贵的儿子薛讷也是名将。武则天统治时期,由于大量的清洗,唐军军事将领出现断层,此时的薛讷不过是蓝田县令,后来突厥复兴,入侵河北,武则天直接拔擢他担任左武威卫将军、安东道经略,后又拜为幽州都督,兼安东都护,转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兼检校左卫大将军。薛讷因为父亲是薛仁贵,一路可以说是坐直升飞机上去的。不过经过检验证明他还是不错的,从武则天到玄宗时期,薛讷久当边镇之任,累有战功,但因开元二年(714)与契丹作战失利,只身走免,被免去一切职务。这一年八月,吐蕃大军入侵,薛讷以“白衣”(即无官之身)摄左羽林将军,为陇右防御使,攻击吐蕃,在渭源武阶驿大败吐蕃军,追至洮水,又战于长城堡,再次大败吐蕃,杀获万人,缴获羊马器械,不可胜数。这一战中,唐军将领王海宾战死,其幼子王忠嗣受到玄宗优抚,他以后会成为唐军又一代重要将领。
薛讷人如其名,沉勇寡言,临大敌而益壮。他的弟弟薛楚玉也担任过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因不称职被张守珪取代,而张守珪就是发掘安禄山的人。薛讷、薛楚玉都曾担任幽州的军政长官,到了他们的第二代,比如薛楚玉的儿子薛嵩,已经有幽州人的自我认同了,“嵩生燕、蓟间,气豪迈,不肯事产利,以膂力骑射自将”。安禄山叛乱时,薛嵩参加叛军,是重要将领,后来又投降唐朝,被封为高平郡王。河朔四镇之一的昭义军就是薛家创立的。恐怕薛仁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孙子居然会成为叛军的将领。
三 裴行俭:开挂的人生
历史上的确有一些人,他们的人生像开挂了一样,在各个方面都显得极为耀眼。裴行俭就是如此。政治是波谲云诡的,参与其中的很多人都非常优秀,而且智商情商极高,但有的时候只是运气不好就会满盘皆输,甚至丢掉性命。而太优秀叠加太幸运,造就了裴行俭光彩夺目的人生。
裴行俭(619—682)是绛州闻喜人,和薛仁贵一样出身河东。在《隋唐演义》里,排名第三的好汉叫裴元庆,其原型就是裴行俭的兄长裴行俨(?—619)。历史上的裴行俨骁勇善战,按照《隋书》的描述,“行俨每有攻战,所当皆披靡,号为‘万人敌’”。裴家从北周到隋都有人在朝廷担任重要职务,裴行俭的父亲裴仁基在隋朝担任左光禄大夫。大业十三年(617),裴仁基和裴行俨投到李密阵营;李密兵败后,二人投降王世充。武德二年(619),裴氏父子试图发动政变推翻王世充,扶持隋朝的越王杨侗复辟,结果失败被杀。这一年裴行俭刚刚出生,算是烈士遗孤,他进入唐朝之后受到了优待,毕竟裴仁基是隋朝的忠臣,谥号“忠”。
裴行俭被称为“儒将之雄”,用高宗皇帝的话说,裴行俭“文武兼资”——作为文臣和武将都很杰出。裴行俭的老师是苏定方,而苏定方是李靖的嫡系部将,可以说裴行俭继承的是当时唐军主流的战略战术。如果我们把唐朝的军事将领划为几代,那么李靖当然是第一代,苏定方、薛仁贵算一代,裴行俭其实已经到第三代了。军事体系本来是靠私人友谊、靠战友、靠鲜血铸造的,体系外的人想挤进去并获得认同是很难的。如果贸然安插进一个将领,即使他的官职很高,只怕也指挥不动整个军队。
裴行俭少年时凭着祖上的功勋被授为弘文生。弘文馆是唐太宗时期设置的、教育皇室子弟跟贵族子弟的机构,都由博学的文臣负责教学。贞观年间,裴行俭通过了明经科的考试——明经在当时非常难,录取率只有5%左右——后被封为左屯卫仓曹参军,当时左屯卫大将军就是苏定方。苏定方很赏识裴行俭,史料记载“甚奇之,尽以用兵奇术授行俭”。裴行俭不负苏定方所望,多次击败突厥,并为大唐重置安西四镇,成为唐军重要的将领。建中三年(782),裴行俭与苏定方双双配享武庙,从唐代起就被认为是一代名将。
然而最初裴行俭的人生似乎是朝着文臣的道路走的,一个看似倒霉的事让他在军事上有了用武之地。唐高宗显庆二年(657),裴行俭担任长安令(首都长安包括长安、万年两个县,长安令品级不高——县令是正五品上,但是位置很重要),跟长孙无忌、褚遂良走得近,反对武则天当皇后,结果被袁公瑜告发,被赶出京城,到西州都督府去做长史(也是正五品上)。虽然职务并没有降,但问题是办公地点一个在首都,一个远在西域。对一般人来讲,这是沉重的政治打压,但裴行俭反而因祸得福。他在西域做得不错,一路升迁,麟德二年(665)就升任安西大都护。在西域的七八年对裴行俭的未来意义重大,他顺势跟西域当地的豪杰把关系搞得很熟,对他事业进一步发展有很大的帮助。
因为工作做得好,稍后裴行俭被调回中央,到吏部担任侍郎,从事组织人事工作。没想到他也做得有声有色,主持工作十几年,甚有能名,与李敬玄被当时人合称为“裴李”。裴行俭不仅能做具体的工作,还进行了制度创新,帮助唐朝制定一系列官员考核升迁的办法。比如首创了长名姓历榜(指对候选人进行资格审查后,根据选人条件列出名单)、引铨注(指官员的考核登表)等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成为后来大家遵循的传统。
上元三年(676),裴行俭先后担任洮州道左二军总管、秦州镇抚右军总管,防御吐蕃。此次军事行动的名义主帅是周王李显,所以裴行俭名义上也受元帅周王节度。这是裴行俭第一次带兵。仪凤二年(677),西突厥余部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和李遮匐扇动蕃落,联合吐蕃侵逼安西。此举对唐朝震动很大,唐廷计划讨伐他们。但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需要很多物资,还需要做好人员损伤的准备,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这时唐朝在军队资源调度方面出现了问题,在此之前唐朝对外用兵已经遭到了挫折——薛仁贵在大非川战败后,李敬玄再败。这时裴行俭建议以护送波斯王子泥涅师回波斯复国为借口,带着军队路过上述二蕃部落,见机行事。唐高宗接受了他的建议。
在唐朝兴起的过程中,中亚和西亚也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动,在全球史上比较大的事是阿拉伯帝国兴起。阿拉伯帝国随后对萨珊波斯王朝发动了战争。到了唐高宗时期,波斯萨珊王朝经过长期的战争,已被新兴的阿拉伯帝国所灭,末代君主伊嗣俟被杀。波斯残余势力在末代王子卑路斯带领下,在中亚抵抗阿拉伯入侵,并向唐朝求援。唐高宗以疾陵城(今伊朗卑路支省东北)为波斯都督府,拜卑路斯为都督。到了高宗咸亨年间(670—674),卑路斯已经坚持不住,就流亡长安,被封为右武卫将军。这位波斯末代王子最后就客死在长安。卑路斯的儿子泥涅师成为名义上的波斯王朝继承人。泥涅师实际上是在长安出生的,裴行俭此时的建议就是送他回去从事抵抗阿拉伯的运动。很明显,唐朝的主要目的不是帮波斯复国,更不想跟阿拉伯交战,而是想乘机灭掉那两个反叛的部落,巩固在西域的主导权——事实上唐军只将泥涅师送到葱岭便返回了。泥涅师也确实是个英雄,他在吐火罗地区坚持斗争二十余年,最终失败,于708年返回长安,后被授予左威卫将军,客死中土。至此,在唐朝支持下的波斯复国运动宣告失败。
图40 唐镶金兽首玛瑙杯。西安何家村唐代窖藏出土,现藏陕西历史博物馆。高6.5厘米,长15.6厘米,口径5.9厘米。其造型为“来通”,在中亚、西亚,尤其是萨珊波斯非常流行。(动脉影 摄)
话说回来,裴行俭带着末代波斯王泥涅师踏上西去之路。到了西州,当地豪强前来迎接,裴行俭召豪杰子弟千余人、四镇诸蕃酋长子弟万余人,借着打猎的名义,突然奔袭到都支部落,迫使都支投降,然后又招降遮匐。本来需要一场大规模战争解决的政治军事危机,裴行俭孤军深入,经途万里,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可以说是上兵伐谋。高宗振奋,专门赐宴,拜其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这是很少见的职务授予,高宗说:“卿文武兼资,今故授卿二职。”
调露元年(679),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叛,唐朝曾为安置东突厥旧部设单于大都督府,其下辖的二十四州全都响应,众数十万。裴行俭担任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军三十余万,连亘数千里讨伐。唐军之前总是被突厥军队偷袭粮车。于是裴行俭准备了三百辆粮车,每辆车里都埋伏五个壮士,每个人都拿着长刀、弓箭,又令几百个瘦弱的士兵运送粮车。这次突厥偷袭粮车时,车中壮士齐发,偷袭者被杀获殆尽,以后唐军的粮车再也没有被偷袭过。裴行俭此次征讨,再次大胜。此后他频战皆捷,前后杀虏不可胜数,突厥余众皆平。与苏定方一样,裴行俭一生当中都没打过什么败仗。
永淳元年(682),裴行俭病死,年六十四,追赠幽州都督,谥曰献。因为裴行俭第一位夫人死的比较早,在他去世的时候,与新夫人所生的儿子才四岁。高宗特地诏令皇太子派遣一位六品京官照看裴行俭的家人,直到其子孙成人。
裴行俭还是杰出的书法家。因为裴行俭善于草书,高宗曾拿来白绢百卷,令他用草书抄写《文选》一部。高宗皇帝看到裴行俭的作品后非常高兴,赐帛五百段。唐前期有四大书法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裴行俭其实也可以跟他们比肩。裴行俭自己评价:“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他还有专门的书法理论作品,“撰《草字杂体》数万言,并传于代”。裴行俭的文笔也好,有文集二十卷,又撰《选谱》十卷。
除了文武全才、书法一流,裴行俭还精通阴阳算术,兼有人伦之鉴。《旧唐书》形容裴行俭,“行俭尤晓阴阳、算术,兼有人伦之鉴。自掌选及为大总管,凡遇贤俊,无不甄采。每制敌摧凶,必先期捷日”。当时大凡名将都会研究兵阴阳占,需要观风望气、观星象来决定行军的日期、进攻的方向、安营扎寨的地方等,而裴行俭的兵阴阳之术也让唐军躲过多次浩劫。比如《旧唐书》记载了裴行俭西征时躲避暴风雨的经历:
及军至单于之北,际晚下营,壕堑方周,遽令移就崇冈。将士皆以士众方就安堵,不可劳扰,行俭不从,更令促之。比夜,风雨暴至,前设营所水深丈余,将士莫不叹伏。
裴行俭眼光极准。“时有后进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以文章见称,吏部侍郎李敬玄盛为延誉,引以示行俭,行俭曰:‘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余并鲜能令终。’”当然这是不是后人的附会就不知道了,不过骆宾王后来的确因参加徐敬业的叛乱而死,卢照邻则疾病缠身投河自尽。
是时,苏味道、王勮未知名,因调选,行俭一见,深礼异之。仍谓曰:“有晚年子息,恨不见其成长。二公十数年当居衡石,愿记识此辈。”其后相继为吏部。皆如其言。
苏味道、王勮后来都做到宰相。而且裴行俭不是光说说而已——苏味道和王勮的夫人都是他的女儿。裴行俭曾经提携过的偏将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等,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名将,其中官至刺史、将军者多达数十人。
裴行俭情商极高,人缘极好。
初,平都支、遮匐,大获瑰宝,蕃酋将士愿观之,行俭因宴设,遍出历示。有马脑盘,广二尺余,文彩殊绝。军吏王休烈捧盘,历阶趋进,误蹑衣,足跌便倒,盘亦随碎。休烈惊惶,叩头流血,行俭笑而谓曰:“尔非故也,何至于是!”更不形颜色。诏赐都支等资产金器皿三千余事,驼马称是,并分给亲故并副使已下,数日便尽。
在平定阿史那都支(西突厥处木昆部首领)和李遮匐(西突厥首领,原姓阿史那,降唐后被赐姓李)后,唐军获得了大量的战利品,勾起了战士们的好奇心,裴行俭设宴一一展示这批珍宝。其中有一件玛瑙盘极其精美,军吏王休烈在捧着盘子上台阶时不小心踩到衣服下摆而摔倒,盘子因此碎裂。王休烈非常惊慌,赶紧叩头谢罪,额头上都磕出了鲜血。裴行俭脸色不变,笑着对他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不至于这样!”裴行俭获得了大量的赏赐,包括都支等人的资产、不少骆驼马匹等,他在几天内就全分给了自己的亲信和下属。
裴行俭运气也极好。比如他因为反对武则天当皇后被赶到西域,但是武则天似乎非常喜欢他,在裴行俭死后,武则天还让秘书监武承嗣跑到裴行俭家中,把裴行俭的作品,包括安置军营、行阵部统、克料胜负、甄别器能等四十六诀都收走了。韦述《两京新记》记载了裴行俭的住宅:“(延寿坊)东南隅,驸马都尉裴巽宅,高祖末,裴行俭居之。自行俭以前,居者辄死。自俭卜居,有狂僧突入,髡其庭中大柳树,中有豕走出,径入北邻。其家数月暴死尽,此宅清晏。”延寿坊紧靠西市,东北紧挨皇城,“土地平敞,水木清茂,为京城之最”。
武则天对裴行俭的继室库狄氏也特别礼遇。裴行俭最初的太太是陆氏,陆氏死后他才娶了库狄氏。这个库狄氏是个了不起的女人,长期周旋于皇宫之中,担任御正,封华阳夫人。《赠太尉裴公神道碑》云:“华阳夫人库狄氏,有妊姒之德,班左之才。圣后临朝,召入宫闼,拜为御正。中宗践祚,归养私门,岁时致礼。……皇上临极,旁求阴政,再降纶言,将留内辅,夫人深戒荣满,远悟真筌,固辞羸惫,超谢尘俗。”裴行俭与库狄氏的儿子叫裴光庭,《裴光庭墓志》云:“属太后临朝,中官作乂,母氏晋国太夫人,礼为权夺,道符国桢。起自惟堂,入闻朝政。”所以裴行俭的这个太太也是不得了的人物,纵横政坛数十年,尤其被武则天信任。
裴行俭死时,裴光庭(678—733)才四岁。因为母亲得到武则天的信任,这个小孩也跟着沾光,“累迁太常丞”,而且娶了武三思的女儿。根据武三思女儿的墓志(《唐故侍中赠太师裴公夫人武氏墓志铭》),她是二婚嫁的裴光庭。裴光庭在唐玄宗时期一直做到宰相(侍中)。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位武家小姐也是个纵横捭阖、八面玲珑的人物。《旧唐书·李林甫传》记载;“侍中裴光庭妻武三思女,诡谲有材略,与林甫私。”李林甫后来能坐上宰相的位置也多靠他这位情人。算起来,这位夫人应该比李林甫年龄大不少。“中官高力士本出三思家,及光庭卒,武氏衔哀祈于力士,请林甫代其夫位,力士未敢言。玄宗使中书令萧嵩择相,嵩久之以右丞韩休对,玄宗然之,乃令草诏。力士遽漏于武氏,乃令林甫白休。休既入相,甚德林甫,与嵩不和,乃荐林甫堪为宰相。”高力士是玄宗时期的宠臣,他本来在武三思家工作,武三思的女儿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他家的大小姐,他们之间有主仆关系。等到裴光庭去世之后,武家小姐就找到高力士,希望让李林甫继任自己丈夫的宰相之职,而高力士不敢说。玄宗让中书令萧嵩来决定宰相人选,萧嵩选了韩休,获得玄宗同意。草拟诏书的时候,高力士偷偷通知武家小姐,武家小姐又让李林甫去告诉韩休。李林甫大概是第一个告诉韩休这个消息的人,因而韩休很感谢李林甫。后来韩休与萧嵩不和,一有时机,就推荐李林甫来当宰相。
有时候政治表面是光鲜夺目的,但是背后也不过是人情世故,是家长里短的裙带关系,甚至还有一些感情因素。有时保存下来的史料能让我们稍微看到政治不那么严肃的一面。其实,历史事件的很多逻辑,我们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不过在戏台上的表演永远都是那么的伟大光明。
多说一点
《三国史记》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三国史记》是一部纪传体官修史书,50卷,记载了朝鲜半岛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的历史。1145年由金富轼等以文言文编撰。其中《新罗本纪》12卷,《高句丽本纪》10卷,《百济本纪》6卷,《年表》3卷,《志》9卷,《列传》10卷。《三国史记》是朝鲜现存最古的史书,主要以已失传的《旧三国史记》和《花郎世记》为依据,同时也参考了中国的历史典籍。它对相关史事的记载,可以跟中国史籍相对照,比如薛仁贵的伎伐浦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