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别鼓捣你的眼镜了,人哪去了?怎么我一来了他转身就走,是不接受谈判条件吗?”
彭总因为汽车抛锚来晚了一会儿,当他到达现场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杨虎城坐上了汽车转身离去。彭总还以为这次谈判告吹了,赶忙把车停在张学良的身边,向他询问谈判的具体情况。
“他情绪有点激动,我给他讲了讲在白公馆发生的事情,他直接扭头就走了,说是回去要把老蒋的亲信全都抓起来,其中不包括杜先生。”
张学良颇为无奈的摊开手,拉开椅子让彭总坐下。他还是低估了杨虎城对于此事的反应,毕竟但凡是个正常人,在听说自己全家都死于蒋介石之手后也不可能那么冷静。
杜聿明没那么着急回去,因为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对自己的手下进行了摸底。绝大多数人和他关系甚好,面对当今的战场局势十分痛快的选择了一起起义。
然而剩下的人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许多人依旧决定要和蒋介石一起死战到底,绝不背叛国府。对于这些死硬者,杜聿明采取的方式是将这一群体完全扣押,以免在起义过程中出现突发因素。
“杨将军的结局可比我惨多了,我只是失去了—侧肾脏,他可是全家都被杀光了,有些情绪激动也属正常,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彭先生,很高兴与您会面,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果然如同传闻中所说的一样,您是一名猛将啊。”
杜聿明赶忙站起来和彭总握手,两人都借此机会互相打量着彼此。杜聿明是个长相颇为俊俏的美男子,只可惜后来由于长期受病痛折磨导致脱相,而彭总与他的风格完全不同,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座大黑塔,满脸都是不怒自威的气质。
“我也早就听说过您了,杜先生,外面太冷,我们进站帐篷详谈吧。听说您在这等了很长时间了,我让伙房准备点简餐,我们边吃边聊。前线条件简陋,餐食恶劣,还望杜先生海涵。”
彭总握住杜聿明的手,转头向自己的警卫员喊到:“跑步前进,通知伙房,下面条,吃完了再走!”
几人进入帐篷,帐篷的帘子里冒着—股暖气,一个巨大的辐射式暖箱正对着桌子,照的每个人身上都暖洋洋的。杜聿明看到这东西有些新奇,于是便主动拉开了话匣子:
“哎呦,看来共军家底雄厚啊,帐篷里都有油暖箱,不过这东西烧油的话味道太大了,呛得人嗓子疼,还不如点炉子。”
“这东西不烧油,是电箱,外面有发电车和太阳能电池板给帐篷里供电。你坐在这等一会儿,待会儿伙房送一大碗打卤面过来,咱们边吃边聊。”
杜聿明闻言,对着房间里的电灯和电暖器若有所思。不一会的功夫,一名炊事兵拎着两个保温桶走入帐篷,一个桶里放的是热气腾腾刚煮出来的宽面,另一个桶里盛着的是刚熬制的卤料。
猪肉馅在锅中加宽油炒熟,配上木耳、黄花菜和酱油熬煮,刚一掀开锅盖,那香气便萦绕着整个帐篷。彭总对杜聿明丝毫没有见外,直接拿起勺子和碗给每人都盛了一大碗,那股香气简直要把杜津明的鼻子都香掉了。
虽然作为少将师长,杜聿明平时的饮食还算不错,但是陕西最近兵荒马乱,他的伙食水平也有所下降。今天早上忙的折腾可把他饿坏了,见到两位共党高层都已经动了筷子,杜津明也没客气,和他们一起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叹道:
“以往校长总说你们被我们围的山穷水尽,每天只靠吃南瓜维持。今天一看,纯属无稽之谈嘛!要是国军能有这样的伙食水平,又怎能沦落至此?唉,可惜内政部虫豸克扣如此,士兵薪水十不存一,每天总是白菜熬汤,有两块豆腐就像是过年。每天连饭都吃不饱,又怎么和你们打?”
吃了一口喷香的打卤面,杜聿明突然有种想偷偷流泪的感觉,与共军的伙食相比,国军的伙食简直就是猪食,甚至还没有猪食营养。
这些日子他视察军营的时候,国军士兵的伙食水平又有所下降。以前他的部队最起码还能青菜豆腐加上杂粮饭,可现在的炖白菜里面全是烂菜叶却没有豆腐,在布置城防中甚至有士兵因扛不了重物而晕倒,极大程度的削弱了战斗力。
照这样下去,都不用开打,解放军只需要维持对峙制造恐慌,陕西的国军怕是要不攻自破了。
“杜先杜生说笑了,这只不过是一顿简餐罢了,当战士们走上战场执行战斗的时候,伙食水平比这高的多。之前还有同志建议我,让前线的炊事班顺着风向煮饭,把饭香味儿吹到国军的阵地去,看看有没有人会找我们投降呢。”
彭总的幽默感依旧是那么黑色,杜聿明听过只能尴尬的笑笑,继续对付着自己的那碗面条。他可不敢告诉彭总,要是共军真的顺着风口做饭,来投诚的可就不只是国军士兵了,一些底层的国军军官都有可能被吸引过来。
“杨虎城将军还有事情要处理,他便先回去了,我的部队人少,联系起来比较方便。绝大多数士兵都是希望促成和平的,至于那些执迷不悟者,我都已经妥善控制,绝不会发生意外。”
“不过说到底,我本人对于促成和平尚有疑虑。话说在前面,我自然是愿意和平改编,成为贵党的一员,但是我的家人却在南京,之前贵党说会帮我撤离我的母亲和妻儿,我现在想问一下,他们的状况可还好?”
杜聿明有些担忧的问起自己的家属,虽然他现在已经决定和蒋介石决裂,但是自己的家人可都握在老蒋的手上。在与我党取得联系后,他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撤离自己的家属。
杜聿明的要求非常合理,于是在彭总上报中央后,特科在南京的潜伏网络立刻运动起来。此时蒋介石对于杜聿明的家人还没那么注意,所以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和打通关系后,杜聿明一家乘着夜色被地下党接触,连夜送往天津。
“你的家人已于20分钟前从水路离开南京,会在两天的行程后乘坐客轮抵达天津。为了救出他们,地下党的同志们努力很大,有的同志差点暴露。不过救援过程算是有惊无险,等到陕西和平解放后,你很快就能在沈阳见到他们了。”
彭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以表安慰。杜聿明立刻松了口气。他之前之所以犹豫不决就是害怕家人受到牵连,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便可以放心配合改编。
“我明白了,共产党对我有恩,我也应当全力报答才是。这是国军的番号及布防地图,我提前先交给贵党,上面都有详细标注。”
杜聿明拿出一个由牛皮纸密封好的档案袋,十分恭敬的交给了彭总。然而彭总接过之后只是和张学良无奈的对视,叹息一声解释道:
“感谢杜先生的好意,对于你的信任,我们很是感激。然而,这东西对我们没什么作用,空中侦察早就把整个陕西的国君布置弄了个一清二楚,你这张地图说不定还没有我们的精准呢。”
再确定了战前起义后,杨虎城火急火燎的乘车赶回西安。再回到家中后,他并没有着急召集手下开会决议,而是把自己的家人全都聚在了一起。
“蒋介石想要杀我,我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和共军和谈,希望他们真如宣传中的一样对我进行善待吧。”
回到家中后,杨虎城对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挨个摸了脸,心中莫名其妙的升起一丝悲凉。他的妻子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奇怪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孩子们,以后我们不在西安住了,带着你们搬家,到更北边的地方去。那边更冷一点,但是环境更好,等到了之后我给你们买零食和玩具。”
杨虎城和孩子们闹了一会儿,拉着自己的妻子走入房间。谢葆真十分疑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决定了,两天之后西安宣布和平解放,部队迎接共产党的改编。你这些年陪我受苦了,这些日子好好照顾好孩子们,准备和我一起到沈阳去。”
“唉,共产党狡猾,我身边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国民党反而升不了几个了。就算是不和他们谈判,要是真打起仗来我也讨不了好,真就不如认清局势,迎接和平。”
听到自己的丈夫说身边到处都是共产党,谢葆真立刻惊呼出声:
“什么?咱们身边现在居然还有国民党?”
“是啊,确实还有那么几个国民党……不对!你是什么意思?”
正在翻找自己印信的杨虎城猛然间发现妻子说的话有些不对劲,他立刻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妻子,然而对方却表情如常,丝毫没有畏惧:
“你,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共产党的?我怎么不知道?”过了一会儿,杨虎城泄气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的妻子为他倒上一杯茶水,思索了片刻说道:
“应该是1927年,在我们两个结婚一年之前,我就已经是共产党了。这些年来怕你接受不了现实,就没敢告诉你。”
“哈,原本我还不信身边有多少共党,现在就连我的妻子都是共产党,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唉,我有些疲倦了,让我睡—觉,等到晚上还要商讨和平解放的事宜。”
杨虎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然而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谢葆真为自己的丈夫铺好床铺,杨虎城躺在上面合衣而眠,一觉睡到了下午。
到了下午,回复了一些精气的杨虎城穿戴整齐,板着脸走入了会议室。他手下的所有将领都已经接到了通知,在这里进行等候,在等待杨虎城的这段时间里,这些国军将领对于现状议论纷纷。
“这仗还能打下去吗?共军兵力强盛,据前线汇报至少有一个师的坦克车,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要是真的如此,这仗就没法打了,让我们用人命去填共军的坦克?根本填不了!”
“我的天!一个师的坦克编制?我这辈子一共见过的坦克不超过5辆!听说共军坦克凶猛,装甲厚重,火力强劲,这要是在战场上碰见了,要死多少的人啊!”
所有的国民党将领都在会议室里议论纷纷,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才停息。杨虎城板着脸背着手,走进了这间会议室,所有人立刻停止交谈,转而看向这位陕西省的主席。
“诸位,想必大家在这里等的已经够久,这些天来也都听说了一些传闻。现在陕西人心惶惶,有人说我军很难守住,也有人说我私下已和共产党联系,准备带兵投诚,众说纷纭之下,难免人多口杂。今天之所以召集各位,就是为了和大家说个明白。”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屏气凝神,面带苦涩。既然杨虎城这么说,那么陕西一定是要死战到底了,而他们也不得不领兵作战。
天地良心,他们真不是不想打,而是根本没法打!现在陕西的粮食储备和弹药储备都是问题,前线部队士气低迷,而共产党反而兵强马壮,这又该怎么打?是真没法打!
—想到这里众人纷纷头痛,原本有人还想着劝说一下杨虎城,看看能不能和共产党谈判。可是现在看来,杨主席怕是要死守陕西了。
“现在,我对诸位做个澄清。你们在陕西听到的消息,包括但不限于我已与共党接洽,以及即将战前投诚等信息,都不是谣言!全是真的!”
听闻此言,在场的所有人先是一愣,首先便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后,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而杨虎城对于他们的惊讶很是满意。
“现在,我已经都告诉你们了。不过我还要问个问题,在座的诸位中,没有与共产党联系过的,请主动站起来。”
杨虎城紧盯着每一个人的脸,看得他们如坐针毡,经过半响的宁静,在场的人中有两个人站了起来,表示自己从未与共党进行过联系。而剩下的人只能尴尬的坐在原地,聆听着杨虎城的讲话。
“既然这么多的人都已经和共产党提前接洽过了,那么我也不必多说,所有人在这两天里压制部队,以防出现意外。至于你们两个……”
杨武城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位将领,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信,可能是由于对自己的忠心,所以才没有思考投降的事情。然而现在杨虎城已经决定战前起义,那这两个人也就不是问题了。
“杨主席,您对我们有知遇之恩,我等将以死相报。既然您都决定要战前起义,那我们自然跟随,他蒋介石既然对我们如此无礼,那就别怪我们和您一起弃暗投明。”
面对杨虎城的凝视,两人立刻表态,杨虎城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若有所指的说道:
“我们当中应该没有人是叛徒吧?应该现在所有人都是共产党了吧?若是有人想继续为他蒋介石卖命,我也不阻拦,只要你现在站出来,我允许你带着部队离开陕西。可是你现在要是不站出来,等到了战前起义的时候给我上眼药,那可就对不起了,我杀之无赦!”
杨虎城用着凌厉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个人,所有人都慢慢的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眼见在场的所有将领都已经被自己镇服,杨虎城知道这回自己的计划能够行通了。
“今日子时通电全国,宣布陕西和平解放!告知全国人民,他蒋介石残暴不仁,天地鬼神共弃之,我等为救苍生于水火,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宣布改旗易帜,接受中共改编。”
“杜聿明已与我一起与共党取得联系,明日晨间六时,前线官兵应打开关口,迎接解放军进入陕西,配合解放军放下武器,接受改编。所有部队在此期间不得与共军发生武力冲突,制造隔阂者杀之无赦!”
杨虎城简单的宣布了要求前线部队配合改编的命令,随后便宣布散会。在临走时,有许多国军将领还没有缓过劲来,依旧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样。
“真的不是做梦吗?杨将军居然和共党走在一起了?不应该的呀!”
“喀,这年头啊,但凡有点良心的都和共产党走的近。北伐的时候那么多对手底下人好的将领,后来都变成了共产党,反倒是留在国民党里面的越来越差。咱们本来就和南京关系不好,他蒋介石信不过杨主席,总是在背后使绊子。这下可好了,咱们摇身一变成共党了,他蒋介石怕不会在南京气的直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