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书,你喜欢吃咖喱吗?”
沉默了一会儿,金泰克爵士突然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而他的秘书明显脑子不怎么灵活,下意识的回答道:
“咖喱?是那种印度传入日本的菜吗?只要不是中国饭,我都喜欢吃。”
“哦,那就好。”
金泰克爵士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和中方的外交官员们交谈着:
“英国已经做好向中国交回香港的一切前提准备,最快两周之内便可完成,请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交接香港?”
“那就请按最快的速度来吧,两周之后的今天,解放军正式接管香港,与英国完成交接仪式。届时我们会邀请各国领导人参加,所以在这两周的时间务必要做好回归仪式的前期准备。”
车辆一路开进香港总督府的院落,参加这次外事会议的中方代表基本都去过香港,但是很少有人能够进入礼宾府中参观。礼宾府的大厅中放置着历代香港总督的画像,出于礼貌,中方人员驻足观看了一会儿,随后便前往宴会厅。
这场宴会的规格很高,为了招待那些惹不起的中国人,香港总督府甚至使用了价格昂贵且格外耀眼的金银餐具。只不过宴会中的菜肴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除了所谓的惠灵顿牛排还可以入口之外,餐桌上的大量菜肴都是法餐和印度菜,英国人自己大概也知道本土菜端不上餐桌吧。
“根据中英双方的协议,愿意跟随英国撤离人员一起离开的香港人,会在这两周内分批乘船离开香港。中方应该不会干涉英国的举动吧?”
宴会开始后,金泰克爵士举杯敬酒,试探性的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任何一个聪明人都知道,英国此举在于最大程度笼络殖民地人才,把一个烂摊子交给中国。
“这当然没有问题,早在谈判之初,我们便已同意了英国撤离殖民地人才的想法。香港当今的主权仍在英国,这些人留在本地,怕是也不情愿,既然英国愿意为他们开放移民快速通道,这便是英国的内政问题,我们不会干涉。”
出乎意料的是,面前的中国人对于这个方案很是平静,金泰克爵士还以为对方至少要阴阳怪气一下。他举着酒杯隔空与中国人敬酒,随后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既然这些中国人很平静,那就代表他们并不在意英国收拢人才,那真相便只有一个—―那些中国人真的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建设香港,真是可敬的对手!
“既然各位中国先生们并不在意,那请允许我向你们敬酒,祝愿你们在收回香港后能将这里建设成一座美丽富饶的城市,愿中英的友谊之路从交还香港开始。”
这场宴会结束后,所有的中方外交人员全都在总统府内下榻休息,而此时的金泰克爵士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顺便叫来了自己的秘书。
“李,你今天的无理举动让我非常气愤,我早就已经向你强调过,要对中国的外交官员保持基本的礼貌。无论你内心是如何想的,都不准对他们无礼,可是你又是怎么做的?你当众侮辱他们,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外交事件,幸亏那些中国人并没有选择追究,否则我也一定会追究你的责任!”
李秘书才刚刚关上房门,金泰克爵士便怒不可遏的对着他一顿狂骂,眼见着自己服务的主人如此气愤,这个黄皮香蕉人也只能选择低下头来逆来顺受,然而从表情来看,他可不怎么服气。
“尊敬的爵士,我并非有意向中国人无理,但是那些中国人的表现实在是太傲慢了!您作为香港的总督,是万般尊贵的存在,然而那些中国人却不像您行礼,这真是倒反天罡!我希望维护您的权威,所以挑战了那些中国人,对于我可能有点冒犯,请允许我向主人您表达深深的歉意。”
这位秘书非但没有任何后悔的意思,反而有模有样的向着面前的金泰克爵士单膝下跪,摆出一种封臣面对主君的态度。这可把金泰克吓了一跳,幸好四周无人,他立刻阴沉着脸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随后绕回办公桌后重新坐好。
“你的船票还有一周才会发船,但是我认为或许让你和那些中国人接触就是个错误,我不能承担你有可能破坏与中国人谈判的风险。那就这样吧,感谢你这段时间来对于我的付出,我会为你签署一张通行证,你明天早晨便乘坐渡轮离开香港。”
金泰克爵士在一张空白的通行证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旁边对应各殖民地的数字编号,毅然决然的将不属于英国本土的一个编号眷写在写了通行证上。
“拿去吧,明天我不想在谈判会上见到你,我会重新拟定一个秘书的人选,你的职责结束了,可以去享受自己的生活了。”
金泰克爵士沉着脸把通行证在写字台上向前一推,站在对面的李秘书如获至宝般接了过来,将那张通行证紧紧的攥在手里。随后突然扑通一声,朝着金泰克爵士跪了下去:
“金泰克爵士!伟大的总督先生!您轻而易举的改变了我的后半生,把我从那种被中共独裁统治的灰暗未来中拯救了出来,您对我有莫大的恩,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位李秘书喜极而泣,不停的擦着脸上的眼泪,一道又一道恶心的泪珠滴在地板上,令对面的金泰克爵士感到一阵恶心。他赶忙挥挥手,在这位李秘书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随后如释重负般的长叹一口气。
“哼!像这样对自己的祖国都没有任何尊重的人,没有任何才干却着急融入英国的流氓,伟大的不列颠王国不需要他们!既然他这么想去英国的土地,那想必去殖民地他也能接受吧?”
金泰克爵士叹息一声,他对于自己的这位李秘书格外鄙夷,也不知道上任总督是出自什么心理才将其留下,想必应该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才能,大概只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过于小丑,留在身边很有欢乐感吧。
既然如此,把他送到南亚去,这桩无厘头的幽默喜剧便会有个更加幽默的结局了。
李秘书从总督府中走出,他用手紧紧的攥着那张牛皮纸制作的通行证,就好像是攥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要不是上面的墨迹还没干,他真想把这张通行证放到脸前,仔细的亲上一亲。
他欣喜万般的在总统府外喊住一辆人力车,趾高气扬的命令车夫送自己回家去,那位车夫似乎是对这种刁横跋扈的假洋鬼子有些习惯了,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小心的骂了几句,随后便拉着李秘书往他的家走。
一路上,坐在黄包车上的李秘书不断的傻笑,他甚至就好像获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把通行证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脸上。听着身后传来的奇怪笑声,拉车的黄包车夫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激灵,要不是现在时间还没天黑,他真以为自己拉了个阿飘回去。
“爹!我现在是英国人啦!”
李秘书兴致匆匆的走入自己的家中,对着正在靠着阳台发呆的父亲欣喜若狂的展示着通行证。然而他的老父亲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关上了房门,让他在饭桌前坐好。
桌子上已经简单的摆上了几个小菜,这位看上去还算是朴实的中国香港市民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神色复杂的打量着面前的儿子。此时的李秘书身穿一身裁剪合适的西装,与他对面坐着的穿着长袍的父亲气质很不相同,他们之间的隔阂似乎也越来越深了。
“听说你要走了,我特意整了几个菜,我们父子两个最后喝一杯。”
看着自己孩子那兴奋的模样,李秘书的父亲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但是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而此时的李秘书显得有些诧异,赶忙对自己的父亲说道:
“爹!我已经入了英国国籍了!马上就要带你去英国享福去了!你怎么这么说话,咱们父子两个过一阵子就要搬到伯明翰了,要是运气好的话,去英国伦敦也有可能!”
面对自己儿子的诧异与兴奋,这位中国传统意义上的老父亲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来在盘子里抓了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随后将白酒一饮而尽。等到脸上戴上了些许红晕,他这才对儿子说道:
“爹老了,在香港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不想走了。这里马上就要回归中国,我毕竟也是个中国人,有朝一日还是想回广州去落叶归根。你要是想走,那就自己走吧,爹我就不陪着你了。”
“爸,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我是总督府的秘书,是香港的高级官员!我可以带着好几名家属去英国呢!您可不要留在这里,马上共产党就要来香港了,那些赤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听说他们要把我们这些当官的家产全都抄走,都分给那帮乡下人。我们自己挣的钱,凭什么他们共产党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要拿走?”
“宁可说什么都别留在这呀,共产党是真的会杀人的!那么多的地主员外,平时里乐善好施,结果共产党一来就全完了。我之前派人从广州打听过消息,听说河南有好几个平时乐善好施的员外,给佃户的租子才收七成,平日里没少给那帮泥腿子借钱。多大的好人呀!”
“可共产党来了又怎么样?那几个乐善好施的好员外全都被杀了!共产党抢了他们的宅子,抢了他们的地,人死了都不得安生,尸体都给吊在房梁上了,他们要是进了香港那还了得,这里这么多的富商,怕是全都得给杀了!”
—看到父亲居然不想和自己一起去英国享福,李秘书顿时急了眼,然而坐在他对面的父亲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眼神便立刻让李秘书停了下来。
“共产党怎么了?共产党不是中国人吗?最开始香港是清朝的,后来变成了英国人的,现在又要重回中国。老子我这么多年来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共产党来了又能怎么样?我不还是在这里开店修表?我只不过是个修表的匠人,共产党真能把我当成地主拉出去毙了?”
“孩子,你忘本了,你变了!你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我跟着人一起逃荒,把你在香港拉扯大,那时候你可说要好好学习知识,以后让老子我过得好一些。你现在已经是总督的秘书了,这官做的够大了,可是怎么共产党一来,你就要跑呢?难道共产党不是中国人吗?难道他们能比日本人还残暴吗?”
“英国不是个好去处,你是个中国人,黑色的头发黄色的皮,和那群长得像恶鬼似的洋鬼子混不到一起的!听我一句劝,别走了,和我一起留在香港吧。就算以后没法在新政府里当官,我们爷俩继续经营这个修表店,也够吃一辈子的!”
作为一位自清末时期就逃荒到香港的老人,李秘书的爹明显对时局认识的更加深刻。他想劝说自己的儿子留下,但是早已经决定“奔向自由”的香蕉人又怎么会在乎自己亲爹的话语?
“爹,那些共产党就是吃人的恶鬼!我是绝对不可能留在香港的,您跟我走吧,要是不走,那就只能我一个人走了,以后等我在英国闯出一番名堂,再回来孝敬您!”
李秘书最后下了狠心,直接对自己的亲爹摊了牌。他的父亲似乎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只是叹息一声,给自己的儿子也倒上了一杯酒。
“爹老了,不想再动弹了,最开始我带你来香港逃难的时候只能睡大街,可现在家里已经开了个小铺子,生活也不错了。既然你这么想去英国,那我也不能留你,咱们爷俩最后喝一杯,明天早上你就走吧。”
李秘书看着面前的这杯酒,情绪十分的复杂,但是他最终也没有选择喝酒,而是站起来默不作声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牢牢关上了房门。他的父亲举着酒杯在原地站了好久,随后只能长叹一声,自己对着天上的月亮独甄独饮。
第二天一早,李秘书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出了父亲的店铺,此时的他惊讶的发现父亲似乎一夜没睡,正举着自己的烟斗坐在外面的门槛上抽着烟。
他的父亲抬了抬眼睛,白眼球上满是血丝,父子二人最后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话语,李秘书拎着自己的皮箱就走了出去,只给自己的亲爹留下一个背影。
早晨的香港很是寂静,除了那些起大早的商贩和黄包车夫之外,街上基本没有几个人。李秘书乘坐黄包车来到了港口,英国警察抬手将其拦下,他赶忙掏出通行证摆出一脸笑容。
对方看了一眼通行证上的职位和目的地,又有些迷糊的看了看李秘书,似乎是思索了一阵,这才满脸疑惑地将其放行。
尽管和自己的亲爹分道扬镳让李秘书的心里有些堵塞,但是当他看到港口上的巨大远洋货轮,其脸上又一次带上了笑容。无数与他一样离开英国的黄种人手拿船票在登窗口排队,过了接近一个小时,他才得以登船。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似乎是为了让每艘船装载更多的人,这艘远洋渡轮里几乎挤满了人员,就连过道上都已经打了地铺。虽然居住条件十分拥挤,可是李秘书不在乎这个,毕竟遭上几个月的罪,他就可以前往英国开启新生活,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合适的。
伴随着这艘由货轮改造成的渡轮鸣响汽笛,轮船正式驶出港口,透过舷窗看着香港在自己的身后逐渐远去,李秘书的兴奋之情已经无以言表。
与他一同睡大通铺的香蕉人们也是同样的心情,许多人看到轮船离陆地越来越远便开始不住的欢呼,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艘船并没有向东北经过太平洋,而是驶向了西南方向。
船上的这几天总是很难熬的,不过前往新生活的期冀感将之完全弥补,船上洋溢着一种喜庆的氛围,李秘书也是一样。尽管这些天来蓬头垢面,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将到达英国,他便不由自主的骄傲挺起了胸膛。
“本次航渡将于两小时后停靠港口,目的地即将到达,请所有乘客做好准备。”
似乎比自己预计的时间要短了一些,才过了不到一个月,船上就突然传来了即将靠岸的消息。此时已经有敏锐者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然而绝大多数人依旧被狂喜的氛围所感染,李秘书本人更是大声称赞道:
“不愧是先进的英国!就连轮船都开得如此之快!我们还以为要两个多月才能到英国呢,没想到现在20天就到了!”
数天下来,船上已经变得格外闷热,许多人早已经待不住了。一听到即将靠岸,大量的乘客拿起自己早已经收少的行李,一窝蜂似的涌上了甲板。
此时的船只已经靠岸,只不过甲板上的气温似乎有些高,即便有着海风吹拂依旧炎热无比,不太像是英国的气候,反而像是某个热带地区。
船只离海岸越来越近,甲板上的众人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那简陋的港口,以及上面攒动的人影。此时的李秘书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眯着眼睛向着岸边看去,却发现港口上的人群皮肤黝黑,全都穿着短衣,看样子也不像是英国的码头工人呀!
“没事没事,肯定是天气太热,把白人全都晒黑了,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秘书不断的进行自我催眠,试图让自己忽略那个事实,然而伴随着船只离岸越来越近,船上的人们已经能够看到码头工人那奇怪的南亚长相,人群中立刻充斥着慌乱的讨论声。
“Sir!这里是英国的哪座城市呀?这怎么,码头上的全都是印度工人呢?”
船离岸越近,李秘书越是心慌,此时的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慌与恐惧,转头向身边的船员发出了质问。而那名英国船员则是挺着身子,十分不解的说道:
“没错呀,这就是英国的土地,英属印度不也是英国的一部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