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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17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五策

1

为燕丹并燕使剧辛洗尘接风的酒宴,一直闹腾到傍晚才算结束,燕太子丹并剧辛各回传舍歇息,秦王政君臣却聚在咸阳宫中廷,计议这突然出现的紧急事态。

赵国大举攻燕,李牧兵克方城,若是让其一路得手,燕国灭亡,赵国便雄踞中原再也难以撼动了。不惟消灭列国一统江山的雄心壮志遂成泡影,倘若一日赵国攻秦,必当是合并韩魏燕赵四国为一,那时秦国哪里还有力量抵挡?岂非亡国灭族就在眼前?

可是秦国刚刚经历了河内大败,虽在函谷关阻击侥幸获胜,但是军队伤亡惨重,钱粮消耗殆尽,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有公叔傒谋反,申肆当众拿人,武竭、麃公率咸阳宫卫士并麃骑军封堵咸阳,围禁宗族,故而一干宗亲大臣虽然共坐于中廷,却都心中忐忑,心存怨恨。此时只有蒙骜两眼放光,不惟看着秦王知错就改,真正是贤明君主的心怀,更有那筹谋已久的东进战略,似乎又有了一线希望,于是他不待秦王政开口,便离席抱拳,结结巴巴道:

“启、启禀吾王,臣、臣以为此乃天、天意也。此、此番出兵河内,既可解燕、燕国之难,又可圆秦、秦先祖四、四百年东进中原之愿。臣、臣愿披坚执锐,为吾王战死沙场。”

蒙骜说完,群臣都耷拉着眼皮不言语。

蒙骜看看秦王,复又看看吕不韦、公叔傒,什么叫耳旁风?什么叫说话如放屁?

蒙骜恼怒,心说行不行好歹有个说法吧!

他“啪”地一下手拍案几撑起身子,蹒跚几步走到御座前,“扑通”一声跪伏于地,涨红着脸高声言道:“启、启禀吾王,胜、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岂可因一败而从此萎靡?列国相争,不进则退,不战则亡。臣只需统兵十、十万,定能为吾王进军河内,击赵存燕,若再有闪失,臣、臣愿受死,绝无戏言。”

此时,相国吕不韦和国尉公叔傒还是耷拉着眼皮,有大臣嘴角泛起讪笑。

秦王政环顾群臣,目光落在吕不韦身上:“相国意下如何?”

“啊,嗯。”吕不韦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看秦王,复又扫一眼群臣,点点头,又摇摇头。

秦王政心下不悦:这等大事,你身为相国摄政,却不发一言,心不在焉,岂有此理!他便转头朝公叔傒道:“公叔!公叔意下如何?”

“啊?”公叔傒刚刚惊魂一场,脑子一转,心说不管你是苦肉计还是欲擒故纵,我这大义凛然、一心为国的样子得绷住了。他努力睁睁眼,把汹涌上来的困劲撑一撑道:

“先昭王、先庄王两度河内大溃,足以证明,东进中原战不能胜。发兵击赵,乃亡国之策也。”

蒙骜不服:“臣、臣不以为然。启禀吾王,臣前、前番兵败河内,皆、皆因臣作战方略稍有瑕疵。如、如今臣已更新战略,弥补瑕疵,必能稳步推进,一举完胜。”

群臣又都不说话了。

“启、启禀吾王,臣愿在此写下军令状,如若不胜,甘愿受死。”

公叔傒心中不屑,心想:你这把老骨头离死也不远了,你就为了争这张老脸,叫国家百姓再经受一次大败,真是可恶。

殿下复又死一般寂静。

秦王政按捺不住,一指蒙骜道:“寡人以为,老将军言之有理。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可因一败而从此萎靡。东进中原,寡人所愿。”

哪知秦王政此言一出,群臣顿时齐齐反对。

“启禀吾王,当下国家疲敝,钱粮空虚,万不可再动兵戈,当以休养生息为上。”

“启禀吾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蒙骜河内大败,吾王函谷关涉险,万不可再而三矣。前番若无赵王发兵击魏,秦国危矣。”

“吾王圣明,燕王许诺割河间之地与秦,不过是嫁祸于秦的诡计耳。河间之地距秦数千里,间隔赵国、魏国,河间之人民钱粮无一能为秦用,得之何益?一旦吾王接受河间,便是中了燕王诡计,叫秦赵反目,这是让我秦人流血牺牲,为燕国阻挡赵军兵锋也。”

有个老臣颤巍巍地立起身来,叫一声:“王……”

立时就有大臣在底下嘘声道:“噤声,老公叔有话说。”

起身的老臣是公叔池。虽也称公叔,他却是先孝王的弟弟,公叔傒的叔父,秦王政的爷叔。

“王,秦国今非昔比矣……咳咳咳……万不可再鲁莽行事啊。”

群臣点头称是。

公叔池环顾群臣,颤颤巍巍要离席往王座下挪动。

秦王政赶紧道:“老公叔有话坐下说吧。”

内侍赶紧过去扶着公叔池坐下,又端起案几上一樽淡酒,叫公叔池喝一口润润嗓子。放下酒樽,公叔池咳嗽几声,接着道:

“咳咳咳。王年少,没见过先祖昭王的强国盛世。那个时候,我秦国雄师百万,战将如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咳咳……真乃所向披靡,让列国胆寒也。可是即便如此,秦国亦未能越过河内中原一步也。咳咳咳……白起长平一战,丧卒三十余万。可是他却谎报战功,致先祖发兵攻邯郸,两年不下。继而王龁邯郸大溃,统兵三十余万,只撤回败卒七万余。更有前番河内大溃,将军无能,去时十五万军,生还者不足四万余。不足十年间,秦国三次大溃丧卒六十余万。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秦国已无力再战,惟休养生息方为善策。咳咳咳……”

群臣频频点头:“老公叔所言甚是。”

秦王政心中不以为然,便赌气地问道:“老公叔如是言,那燕国急难怎么办?”

“咳咳咳,燕国距秦三千余里,纵使亡国,与我何干?我们正可以用此时机,休养生息,积聚力量,待燕赵两败俱伤之时,可兵不血刃,坐收渔翁之利也。”

群臣点头:“是也是也,老公叔妙计。叫燕赵去鹬蚌相争,我等只坐收渔翁之利便可也。”

秦王政环顾群臣,见群臣都在点头,心里着急。群臣看似有理的谏言,在他看来不过是庸人之见:

所谓休养生息、积聚力量,那得一茬一茬地长庄稼,一代一代地增人口。可是若叫赵国吞并了燕国,那赵一夜间便获得了燕国的土地、人民、军队、钱粮,你那休养生息如何赶得上?燕国虽然离秦国三千余里,可是赵国却近在眼前。赵将李牧能如此轻而易举就攻克方城,兵临蓟都城下,由此看来,想要等其两败俱伤,等着兵不血刃坐收渔翁之利,怕只能是一厢情愿。

不是秦人愿意打仗,归根到底还是列国间的战乱可恶,使仗越打越大,让人越死越多。你怎么办?告诉各国,大家都别打了,和为贵,可能吗?墨子周游列国,张扬非攻为善,谁听他的?孔子周游列国,叫列国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谁搭理他?归根到底还得消灭列国,一统江山,这样才能不打仗、不死人,才能使列国人民亲如一家,安居乐业,幸福生活。

心中有千言万语,可秦王政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环顾群臣,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把他想说却不知道如何说清楚的道理讲清楚。可是看看群臣,都低着头不说话,他有些发急,心知机会稍纵即逝,如今却推不动众人,只能自己干着急。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想冲着老公叔并群臣嚷嚷几句,可是转念一想,前番自己使性打了燕质子,闹出这么多乱事,万不能再次鲁莽。这么想着,他便强压住心中的急躁,复又“呼”地坐下了。

正在这时,角落突然有个声音道:“微臣有一言,乞请吾王恩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吕不韦身后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近三十岁的书生低头抱拳,却看不清长相。

吕不韦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秦王政看不清是谁,便道:“无妨,但讲无妨。”

“微臣谢吾王恩准。”那人伏地一拜,直起身来从容道,“启禀吾王,微臣斗胆进言,天下大势此消彼长,惟在‘时机’二字耳。昔日五霸齐、郑、晋、吴、越,皆曾雄霸一方,号令诸侯,然不久便衰落,进而相继灭亡,何也?皆因未能把握时机而一鼓作气也。今七雄纷争,此消彼长,秦得先祖贤明,商君变法,民富国强,虽经长平、邯郸及河内三次大挫,然雄心犹在,国力尚存。幸吾王圣明,大臣贤能,若不赶紧抓住时机兵进中原,消灭列国,一统江山,一旦列国得明主复又强大,吾国难保不会重蹈齐、郑、晋、吴、越之亡国覆辙也。天机稍纵即逝,光阴时不我待。”

话音未落,蒙骜已经急不可耐。不等秦王政发话,他便朝那说话人拱手施礼道:“所言甚、甚是有理。天机稍纵即逝,光阴时不我待。启、启禀吾王,吾王曾许臣,击、击退魏无忌后,与相国、大臣议定,准、准臣挂帅出征,东进中原。臣、臣已老迈,去日无多。臣不愿老死床榻,宁愿为国家、为吾王战死沙场。吾王圣明,天、天机稍纵即逝,光、光阴时不我待啊、啊、啊——”说着话,蒙骜老泪纵横,竟放声大哭起来。

秦王政点点头,顾不上安慰蒙骜。面前这书生的一句“消灭列国,一统江山”,撞到了秦王政的心口上。几百年来,列国只是你争我夺,意欲争霸,却又欲壑难填。此消彼长,徒无休止的征战使百姓生灵涂炭。秦王政欲消灭列国,结束这无休无止的战乱,可是就连自己的亲娘也不理解。今日闻听此言,如遇知音,甚是欣慰。

秦王政环顾群臣,复又看了看那书生,点点头下决心道:“卿并老将军皆言之有理。天机稍纵即逝,光阴时不我待。寡人不会拿先祖的基业吃喝玩乐,必当抓住稍纵即逝的天机,为社稷百姓有所作为。”

一直心不在焉没说话的吕不韦,被那书生的一番话刺激,心头一股怨怒升起,插言道:“王,如今国库空虚,人民疲敝,无力再战……”

“相国所言有理。然秦虽屡败疲敝,列国也并非风调雨顺。韩国丢失上党,魏无忌统兵二十五万击蒙骜、攻函谷,最后败退回大梁也不过几万人马。燕国三十万军攻赵,叫廉颇一击几乎全军覆没。赵国虽得势,然长平之战也丧卒几十万,击王龁击蒙骜、攻燕攻魏亦不会毫发无损。昔日燕王喜撤回质子,发兵佯动,有恩于秦,如今那李牧兵临燕城下,燕发重使恳求于秦,寡人不能见死不救。”

“吾王圣明!”蒙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山呼万岁,“此、此时出兵攻赵,正、正可谓一箭双雕,既解燕国之急,又可顺势东进中原也!”

此时一干将军起来附和,蒙武抱拳一揖道:“吾王圣明,有人他娘的就是贱,你不把他打趴下,他就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老将张唐也起身道:“吾王圣明,若吾王恩准,臣愿再战河内,奏捷而还。”

上卿蔡泽一看这情形,便也赶紧转向,离席叩首道:“吾王圣明。列国纷争此消彼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陈国吴国,昔为大国,陈国胡公乃舜帝之后,吴国太伯乃周天子之伯,然一日懈怠,便遭灭亡,宗庙不存,子孙死难。郑国鲁国,曾为强邦。鲁周公代天子秉政,郑庄公掌天下半壁江山,然一朝偷安,便遭亡国,社稷崩陷,骨肉离散,庙堂重器更是不知所终。此四百年间亡国二百有余,非天道不公,实乃人不善为也。昔有宋人,家贫食乏,惜粮而久卧不啖,结果饥饿而死,黍馈虫鼠。今吾王圣明,秦虽困顿,却绝不可效宋人坐以待毙,当尽力而为,奋发图强,连横列国,济燕抑赵,方是善谋。”

他这一番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秦王政很是开心。心说你看看人家蔡上卿,就是有学问。刚才寡人心下着急,就是想说这个道理,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么想着,他便一指蔡泽道:“蔡上卿讲得好,正合寡人之意。然如何救燕击赵,还需老上卿并众卿广进妙策。”

秦王政此言一出,话题转向,由该不该出手变成了怎么出手。群臣七嘴八舌,这时蔡泽主动请缨道:“启禀吾王,臣愿再使燕国,说动燕王拼死抵抗,臣亦愿为吾王挂帅统兵,战死沙场。”

秦王政点点头:“嗯,甚好。不过老上卿这把年纪了,若再千里奔波,寡人不忍。”

张唐进言:“启禀吾王,吾王济弱燕,抑强赵,天道所持,必也是列国所愿。然我军新败,尚无力大举攻赵,不如先下书赵王,先礼后兵,令其不辨虚实,不敢全力攻燕,或可暂缓燕急。”

“嗯,卿言之有理。”

老臣公叔池在座上咳嗽几声:“咳咳咳,王……”

秦王政以为他又要阻拦,不想公叔池却咳嗽几声,顺过气来后说道:“咳咳咳,王,既然燕王许诺,要王遣臣赴燕为相,臣保一人,其智勇双全,必可统帅燕军,挫败李牧。”

“哦,老公叔如此说,寡人甚慰。老公叔要举荐何人啊?”

“咳咳咳,国尉张唐曾于先昭王五十年,率领一万八千麃骑军驰援王龁,出奇计,建奇功。若张唐赴燕为燕相,掌河间,统燕军,必可敌李牧。”

秦王政闻言心下高兴,点点头道:“嗯,好。老公叔言之有理。”

最后,群臣一同议定五项对策:

第一,叫上卿蔡泽给燕王喜写信,言明秦国誓死济燕,决不食言。嘱其奋力抵抗,决不可半途而废,屈服投降;

第二,叫蔡泽的弟弟、中大夫令蔡齐代笔秦王,给赵王偃写信,言明秦燕友盟,互为表里,击燕就是攻秦,秦国绝不会坐视不管。若赵国不立刻撤兵,秦国将发兵攻赵,绝不迟疑。为示秦王非戏言,信至即撤回秦质子成蟜,逐退赵质子嘉。为表仁义,秦国将发兵护送赵嘉返赵;

第三,秦王宴请魏质子增。魏王病笃,魏增继位在即,席间嘱其返国后说动魏王,发兵渡河攻赵,趁赵国全力攻燕之际,报前仇,夺回安阳、朝歌等原魏国河内之地;

第四,谕旨国尉张唐大张旗鼓借道韩魏,出使燕国,以彰天下秦燕合盟之决心。张唐抵达燕国后,佩燕国相印,率领燕军占领河间之地,阻击赵军,消灭李牧;

第五,御准蒙骜东进战略,复授上将军印,发兵十万,张扬济燕,兵出函谷关,一路东进,目标是卫国的都城濮阳。待一切就绪,复北渡河水进兵河内,再接再厉,以实现秦先祖四百年东进中原的未竟大业。

议论第五条的时候,群臣又反复争议良久,皆因蒙骜河内大败不到两年,大多数人不相信仅战略上略作调整,就能避免重蹈覆辙,进而反败为胜。

最后还是秦王政拍板定言:

“胜败乃兵家常事。魏无忌合纵列国击秦时,曾有人进言主动退兵,避敌锋芒,只寡人父王未予以采纳,这才有河内大败,可见事在人为。东进战略乃寡人父王在世时御定。秦国要奋发进取,必定要东进中原。欲成大事,必得百折不挠。”

说着话,秦王政突然转头朝吕不韦道:“相国意下如何?”

“啊?嗯。”吕不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王圣明。”

见相国点头了,秦王政很是高兴。

恰在这时,大殿之外一缕朝阳已经从殿门斜斜地照了进来,金灿灿,暖洋洋。秦王政带头打了个哈欠:

“啊哈——哎呀,天都亮了。众卿劳苦,寡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一听这话,群臣就跟被传染一般,也都仰头伸手哈欠连天。秦王政这时才想起关键时刻进言的那个书生,转头在角落里拿目光寻找:

“卿是何人?寡人怎么看着面生?”

那人伏地叩首,起身回禀道:“回禀吾王,微臣乃相国门生,李斯是也。”

秦王政感慨道:“哎呀,想不到相国一个门生便对天下大事这般有见地。”

书生又多了一句嘴:“微臣曾就学于荀子。”

“哦,难怪。荀子乃真人也,寡人十分敬重。儿时太后就叫寡人学读荀子的文章。”说着话,秦王政就背诵起来:“‘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说得真好。还有,‘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说得太好了,寡人受益匪浅。”

“微臣亦是如此。正是荀子恩师指点微臣,要微臣来秦国报效吾王和相国。”

“哦?竟有此事?”

“微臣不敢妄言。”

秦王政转脸对吕不韦道:“相国果然是慧眼识珠,为秦国网罗了天下人才。”

“谢王褒奖。”

“相府人才济济,相国不如把这李斯给寡人,叫他替寡人查书属文。”

吕不韦冷冷一言:“臣遵旨。”

正事议定,心头的焦虑放下了,秦王政这才有心思琢磨吕不韦的异样。整个殿议过程其一言不发,问答应对心不在焉,这跟平时潇洒自若、颐指气使的相国判若两人。出了什么事了?因为寡人要处罚郎中令申肆?不至于吧,满朝文武一多半都是你相国的门客,难不成寡人谁都不能动啦?因为李斯冒失进言?以你相国大富大贵、出生入死都经历过的人,不该如此小肚鸡肠啊。再说了,李斯不是你带在身边入朝议事的吗?寡人问几句,就犯了你的禁忌了?

2

商讨济燕的朝会,从头天傍晚一直议到第二日天明,散朝的时候已是日出三竿了。李斯走出咸阳宫中廷,停住脚步拱手侍立,一面朝身边走过的文武大臣施礼相送,一面等着主公吕不韦出来,好随侍回相府。

渐渐地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见吕不韦摇摇摆摆、昂首阔步走了出来。李斯上前躬身施礼:“主公,回相府吗?”

吕不韦扭头看了李斯一眼,呵呵一声冷笑道:“王赏你了。本相鄙室容不下尔荀子高徒、济世大才也。”

李斯一愣,嗫嚅地找不出应对之词,半天才道:“主公亦是学生恩师,是主公嘱学生急要之时,大胆进言……”

话未说完,吕不韦早已扬长而去。李斯尴尬万分,一句话含在嘴里,张口结舌不能自解。

正在这时,上将军蒙骜走了过来,并朝李斯施礼致谢:“多、多谢先生谏言吾王,才使老夫愚见,得、得吾王首肯。”

李斯赶紧转身施礼:“晚生不敢。上将军国之栋梁,大计方略非晚生能够领会。晚生不过是一点儿书生空言,碰巧附会了上将军大计,顺应了吾王宏略,晚生三生有幸。”

“先、先生此言差矣。老、老夫老矣,先生睿智,年轻有为,日后国之栋梁,当、当为先生也。”

“晚生不敢,晚生愚钝,斗胆妄言,日后还要上将军多多指点。”

老少二人虽差近四十岁,言语间,却有相见恨晚之感。正在这时,御史中丞王绾出来唤道:“李斯留步,吾王有旨。”

李斯并蒙骜赶紧躬身施礼。

王绾道:“王旨,李斯拜长史,即日进宫,当值伺候,钦此。”

“微臣遵旨。”

蒙骜拱手道:“恭、恭贺李斯先生得吾王大用。吾、吾王有先生这般才俊侍奉左右,国之大幸也。”说着话,他又拿手一指王绾,小声对李斯道:“先、先生当谢王恩。”

李斯一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一叩,起身抱拳道:“臣李斯遵旨谢恩。臣定竭尽全力,为吾王效力,为国为民万死不辞。”

辞别了上将军蒙骜并御史中丞王绾,李斯回相国府收拾家什,准备搬入咸阳宫隐宫安顿。

史和郎是王系的官吏。“郎”属武士,隶属于郎中令,佩剑侍立,主要护卫秦王的安全。“史”全称为御史或侍御史,属文士,隶属于御史大夫府,由御史中丞主管,掌图集秘书,记录秦王的言行。秦王政时有十多名侍御史,长史乃侍御史之长也。

秦时王系的史、郎,均居住在咸阳宫城内,便于值班侍召。可是咸阳宫城是王宫,为秦王所居。日常官吏闲聊,敢问上官府宅何处?你不能说我住咸阳宫,那还了得?得有个代指。由于史郎们居住的地方都在宫城内的偏僻之处,故而人们就以“隐宫”一词代指。

上官府宅何处?

不敢,蜗居隐宫。

问话人就明白了,住咸阳宫城里,是秦王身边的人。

汉代以后性观念趋于保守,秦时的史郎逐渐被太监取代,王宫内除了皇帝,再没有全须全尾的男人,那是后话。

李斯回到相府的住处,收拾完行李去向吕不韦辞行。走到相府中堂,却被门口的护卫挡驾了。

“相国有机密政务,寻常人不得入内。”

李斯竖耳一听,只听屋里乱哄哄的,里面的人七嘴八舌,还不时传来放肆的笑声,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便朝侍卫拱拱手道:“学生受相国恩惠教诲,今日接吾王谕旨,要学生进宫侍候,特来向恩公致谢辞行,还望上卫替学生进去通禀一声。”

那护卫认识李斯,迟疑一下道:“等着,在下进去试试。”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进去。

不一会儿,中庶子泄钧一脚迈出中堂,那护卫跟在身后。李斯见状,赶紧拱手施礼,正要开口,泄钧却抢先道:“怎么着,高升了?爬得够快的呀。”

李斯强忍着泄钧的揶揄,拱手施礼道:“不敢,学生能有今天,全凭相国教诲提携,中庶子上官平日美言。王诏急切,学生不得不辞别恩公,还望上官准学生进堂面叩恩公,以全忠心。”

“行啦,尔的孝心本官替主公领了。主公有机密大事,不便见客,尔走吧。”

“学生受教于相国一年有余,不当面叩谢,于心不忍,于礼不尊。”

泄钧不耐烦,挥挥手道:“行啦行啦,日后吾王跟前替相国多进忠言,便是忠孝良心了。主公正议大事,恕不奉陪。”说着话,泄钧一甩衣袖,转身进屋去了。

李斯无奈,只好趴在地上,朝着屋里行三叩大礼,口中呼道:“学生李斯,叩谢主公教诲提携,一日有恩,永世不忘。学生拜辞主公!”行完大礼,李斯爬起来回住处搬行李。

此时,李斯被秦王招进宫的消息已经在相府门客中传开了,有人三三两两远远地驻足观望,却没人上前来搭把手。原本与李斯处得不错的几个门客,此时也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还不时哂笑,那不屑之色已浮现于脸上。

的确,在吕不韦的三千门客看来,李斯,一个贫贱子弟,向上爬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叫人不能不心生嫉妒。起步于卑微,仅入相府一年,无权无势,连个引荐的亲朋好友都没有,其人生道路只三步:第一步赴兰陵求学于荀子,第二步赴咸阳入相府做抄录,第三步便立身于秦王殿侧了,真正是让人惊讶瞠目,叫人心生妒恨。

众门客敢于同仇敌忾还有一层因素,那就是秦王年幼,太后势孤。在这些门客眼中,李斯这是小人得志,错打了算盘。你以为攀上秦王那是高枝?殊不知秦王其实是我们相国手中的玩偶。聪明人此时是宁愿得罪秦王,也不能得罪掌实权的相国。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3

吕不韦不见李斯,的确不是气恼,他在忙一件要紧的事情——相驴,实在是没工夫搭理李斯。此时吕不韦坐在中堂的案几后面,中庶子泄钧侍立一旁,两个心腹挟制着一个壮汉。

泄钧伸出一手,手心朝上抬了抬,两个心腹会意,左右挟制着那人,将衣袍撩起裙裤褪下,一眼看去,几个人都不约而同惊呼坏笑:“呀嚯!”

那人嘿嘿一笑。

泄钧凑到吕不韦跟前小声道:“主公看此人如何?”

“嗯。”吕不韦点点头,“什么来历?”

“据在下访得,此人识文断字,通些诗书,必不是生于庶民百姓之家。”

“嗯?”吕不韦有些不悦。

泄钧赶紧解释道:“禀主公,此人早年离家,周游列国,问不出个准名来。有人唤他阿三,有人叫他驴三,他也不计较。”泄钧一指还在帮忙的两个心腹道:“他们都与他厮混得熟了,可是却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一句准话来。问他是哪儿人,一开始说山阳城,那就是韩国人,又说是中牟,那就是赵国人。在下听口音,当是赵国人。”

吕不韦大不悦,沉下脸来,撂下泄钧走到案几前坐下。泄钧赶紧跟过去:“主公不必多虑。若是主公相中了叫他进宫,给他重起个雅名,深宫高墙,侍卫森严,纵是逃犯叛臣,必也与他家人过往一刀两断了。”

吕不韦一想也对。想想他又问道:“是逃犯叛臣吗?”

“在下看不像。他一时得意了,吹嘘说家财万贯,只因胸怀大志这才周游列国,要济世救民。一时潦倒了,又说讨不到老婆,日死过窑女,这才流落四方,无家可归。”

吕不韦点点头,心说这等云山雾罩的人也好,日后万一得势了,不小心成了对头,也好收拾,总比弄个根基明白、家大族众的人好对付。他抬头看看那人,似有无穷的气力,便对泄钧道:“给他取个什么雅名?”

“主公看此人中意吗?”

吕不韦点点头。

泄钧道:“雅名在下也想好了,叫嫪毐如何?”

吕不韦抬头看看泄钧,不明白这俩字什么意思。

“嫪就是眷恋想念的意思。主公此计若要大成,必得那主子对他眷恋想念才成。毐乃士也。那主子若眷恋此士,则事可大成矣。”

吕不韦一听这话,心下满意:“有理。尔有功,本相赏你。”

“不敢,为主公效命乃仆本分。”

二人抬头看时,那人还在没完没了地动着。吕不韦示意,泄钧走上前去对那人道:“行啦,相国见识了尔的能耐了。”

那人还不依不饶:“上官稍息,容某一鼓作气,痛快一回便好。”

泄钧道:“行了行了,相国看上你的大才,以后有的是你痛快的时候。”

于是,两心腹不由分说,便把那人提了到吕不韦跟前说话。此时吕不韦已经年近四十了,在那个年月,已经算是过了中年迈进老年的门槛了。加之吕不韦又放荡不羁,虽然夜夜都有妻妾婢女侍寝,却早有力不从心之感。在羡慕嫉妒之余,吕不韦心下便觉不吉利。他不由自主拿手在眼前扇了几下。

泄钧机灵,马上看出了端倪,上前一脚把那人踢跪在地上,口中道:“放肆,相国面前竟敢不跪?”

那人不明就里,真就跪伏于地叩首如捣蒜。

“行啦,本相唯才是举,尔有人所不及的才能,本相要抬举你。”

那人一愣,看看吕不韦,脑子里转了几圈,咧嘴呵呵一笑道:“呵呵,啊,原来上官就是赫赫有名的相国大人?某失礼也!”说着话,他又趴在地上叩拜再三,口中道:“某与相国大人叩安。士为知己者死,某有大才,世人不识。相国慧眼不弃,某愿为相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吕不韦见这人满口文辞,便觉泄钧所言不虚,心下很是满意,看着他还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便道:“行了,免礼。”

“某谢相国。”

吕不韦朝泄钧示意。泄钧会意,对那人道:“相国要提拔尔。记住了,从今往后尔名叫嫪毐,老家赵国中牟,父母兄早亡。尔周游列国游说诸王,郁郁不得志,幸得相国慧眼识才,尔入相府为舍人。”

“是也,上官所言不差,某的确是周游列国,郁郁不得志……”

泄钧抬手制止:“从今日起,尔就是相国的人了。欲成大事,必诗书为里,礼仪作表。尔需得读儒习诗,去粗服雅,慢行少言,方能日日长进,遂成大事。”

“读儒习诗,去粗服雅,这个某会。”说着话,嫪毐紧紧脸,捋捋衣袍,白眼一翻,便摇头晃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吕不韦看嫪毐那扭捏作态的样子,忍不住要乐。可是嫪毐呵呵一笑,问了句话,却又让吕不韦不觉心下一紧:“敢问相国,要某为相国成何大事?”

吕不韦闻言心里道:这东西不傻。泄钧说了那一通话,一般人初入豪门,战战兢兢,多半是一脑子糨糊,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有那出门能记住相国提拔读儒习诗,便是中智之人了。这东西却一下就挑出了最紧要的话,一句问到根上。

吕不韦不想现在就跟他交底,便含糊其词道:“尔不是要富贵得意吗?不日日长进,尔这雄心大志如何成就?”

嫪毐嘿嘿一笑,叩首一拜:“谢相国指点。某谨遵相国之命,绝无二心,为相国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吕不韦点点头,叫泄钧带着嫪毐按照舍人上宾的档次安排住处,嘱两个心腹以侍从的身份跟随嫪毐,管束其言行礼仪。

一切安排停当,众人拜辞,吕不韦正要转身退下,嫪毐却呵呵一笑对吕不韦道:“相国开恩,某那一通好事干了一半,憋屈难忍,还求相国开恩,叫某把好事弄完了,一了百了。”

吕不韦心觉这嫪毐放肆,原本想呵斥他几句,可是转念一想,这等奇才不好找,既要身怀绝技,还得稍通文墨,好事难全。他便对泄钧道:“尔去府上找两个经事知礼的妇人,叫去伺候嫪毐饮食。”

“在下遵命。”

嫪毐一听不乐意:“相国如何用妇人打发某?”

泄钧上前嬉笑道:“别给你块热馍跟着就想烤肉,还不赶紧谢恩?”

嫪毐不敢执拗,伏地叩首:“某谢相国恩赏,惟听驱遣,万死不辞。”

4

秦上将军蒙骜,招齐儿孙子侄二十多口,一起在祖宗牌位前跪倒在地,面前叩拜的是蒙氏祖先,嘴里感恩的却是秦王。话尚未出口,蒙骜已是老泪纵横。

蒙骜今年六十七岁了,人经的事越多,便越知世事不易,也就越容易感恩落泪。年轻的时候,蒙骜也是个自视清高认死理的主儿,心中认准了真理,真可谓一意孤行,赤胆忠心,就连秦昭王稷都怵他三分。可是,自打他因秦昭王稷二十二年攻齐而在大殿上与秦昭王稷掰扯了几句,从此被弃用,冷板凳一坐就是三十四年。好不容易熬到秦昭王驾崩秦孝王继位,那秦孝王驾崩又秦庄王继位,这才时来运转,得佩上将军印,带兵出征。可是事与愿违,自己信心满满却只一厢情愿,不仅没能给国家、君王带来胜利,反而是一场大败,损兵折将,差点亡国。丢了那么大的丑,给国家造成那么大的损失,又是这把年纪了,谁还会相信你?谁还敢把这等重要的生死大事交给你?哪里还能有翻身的机会?

万没想到,自己六十七岁的年纪竟然又能得到秦王的重用,复佩上将军印,得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兵进中原,蒙骜恨不能掏心挖肝,以表忠心。

他眼含热泪,“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口中呼道: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蒙骜,并子武、孙恬,一干子侄伏叩于地。先祖盛德,福荫子孙,生逢乱世,得逢圣主,大明大智,大仁大恩。蒙骜不才,欺君罔上,兵败河内,罪孽深重,万死难赎。然吾王盛德大恩,不计前嫌,识人爱才,力排众议,复委不才子孙蒙骜上将军印,嘱臣率军东进,再举大业。蒙骜感激涕零,万死无报。今携儿孙子侄立誓于先祖陛下,自蒙骜以下,蒙氏子孙,世代忠秦王为国家,一心无二,万死不辞。”

说着话,蒙骜俯身在地,三叩九拜,抬起身来泪流满面,呜咽哽咽,复又山呼道:“不肖子孙蒙骜,就此拜过先祖,从此离家,效死沙场,不全王业,有去无还!”

儿孙子侄闻言,都有些惊诧:这是怎么啦?大喜的日子竟说出这等绝情不吉之言?

蒙武侧脸看他爹,真正是老泪纵横,早已哭得稀里哗啦。他想劝慰几句,可是抬头一看,祖宗牌位在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转头朝身后的子侄瞪一眼,嘴里喝道:“都愣着干吗?拜!”

众子侄回过神来,便都稀里哗啦拜伏于地:“儿孙拜过先祖,子孙万代忠秦王为国家,一心无二,万死不辞!”

拜完祖先,蒙骜爬起来,径直走到中堂坐下,不容蒙武说话,一面吩咐家人收拾行装,一面口述,叫王翦起草了七八道上将军令,略一过目就叫用印,跟着就让军丁连夜分送各地。

第二天一大早,蒙骜便进咸阳宫向秦王辞行,把秦王政吓了一跳:“老将军这就走啦?”

“吾王圣明,臣、臣老迈,来日无多,不、不敢不只争朝夕。”

秦王政想想,这蒙骜苦谏多年,好不容易得遂心愿,是不是怕夜长梦多寡人变卦?东进中原那么大的事情,兵马粮草不是一日能够安排妥当的,老将军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这么想着,他便对蒙骜道:“老将军勿虑,东进大略乃寡人父王御定,群臣也三议五论,正合寡人之意。然东进中原,屡次受挫,兵马粮草均要仔细操持,此乃百年大计,还望老将军勿要太过匆忙,谋定而后动。务求稳步推进,万无一失。”

蒙骜听出来秦王政这是在批评他心急毛躁,便抱拳施礼道:“启、启禀吾王,东、东进大略臣早已反复计议在心,兵马粮草也早、早已算度停当。臣、臣昨日受命之时,已连夜发令荥阳、洛阳各郡县,集、集结兵马粮草。李、李牧骁勇,燕国危急,臣却老迈迟缓。若不雷厉风行,恐、恐坐失天机,悔之晚矣!”

秦王政一想,也好,蒙骜骑不得马了,这样在路上乘车就要走个十来天。有个十来天的时间,洛阳、荥阳一线集结兵马至少可以完成个初步。不是要造声势吗?那就先把声势造出去再说。

“也好,老将军歇息一日,明日寡人亲赴灞桥,给老将军出征壮行。”

要依蒙骜的性子,就这一天也不想等。可是想想秦王盛情,济燕东进也的确不是件小事,如果再联想到消灭列国一统江山的宏图伟业,此次行动就算是拉开了帷幕,踢出去了头三脚,的确应该有个雄壮的开篇。

于是他便抱拳施礼道:“臣、臣遵旨。臣、臣谢吾王圣恩。”

闻听第二天秦王要亲赴灞桥,为蒙骜壮行,群臣都吃了一惊。

应对燕国危急这几档事,惟蒙骜出征之事最大且最需要时日准备,可是老将军明日就要动身了,对比自己,群臣便也不敢怠慢。

蔡泽、蔡齐赶紧把写好的信拿给秦王政过目,得到御准后,叫秦王政签名落鉴,当晚就交给使者,连夜过灞桥分赴蓟都、邯郸。国尉张唐也赶紧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随同蒙骜一同东行。

接成蟜护送赵质子嘉的事情,交给了甘泉宫詹事赵婴。年俸两千石这么大的官,却不改奴才本性,他竟自己挽着袖子,带着几个军卒,一个下午又带一个晚上,愣是在赵嘉住的传舍大院里,把赵嘉一干人的随行家什亲自动手捆扎打包起来,转眼间就装了十几辆车子,也赶着第二天跟蒙骜一起上路。

叫群臣赶着,秦王政也不敢怠慢,赶紧设宴请魏质子增。席间言明天下大势。秦要出兵济燕,魏有可乘之机,何不就此夺回河内之地,复前仇,扩疆土,总好于坐以待毙。

一切安排停当,秦王政派中郎熊启去告知燕国老臣剧辛,叫他们明日早起,一起赴灞桥送行。

5

燕上卿剧辛、太子傅鞠武与燕太子丹喝完秦王政的接风酒从咸阳宫出来,回到传舍,已有八分醉意,昏昏沉沉一觉睡起来,酒醒了。想起蓟都危急,三人便聚在一块儿着急计议。

赵将李牧这会儿陈兵方城,离蓟都只有八十里,真正是危在旦夕,刻不容缓。可是该说的话都说了,能做的事也做了,秦国君臣关起门来计议商量,不是自家房着火,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个动静,到那时只怕是李牧早已入蓟都,就如同当年齐将田单横扫燕国一般,什么都晚了。

剧辛道:“应该设宴回请秦相吕不韦,明着是表示感谢,实为言明燕急,催促吕不韦从中使力,叫秦王尽快有所动作。”

鞠武摇摇头:“不如宴请蒙骜。老臣听说将军蒙骜好战,前番河内大败,折损声名,急于挽回。”

剧辛摇摇头:“老夫以为,蒙骜既有前败,必已失去秦王信任。而吕相受命于先王秉政,他不点头怕是大事难成。”

两人正在争执,燕丹拿手一指二人道:“尔等知道什么呀?要本太子看,都得是那小儿说了算。”剧辛、鞠武互看一眼没说话。

剧辛道:“可是,我等为燕臣,没有宴请秦王的道理。要不还是劳太子大驾。秦王既以太子为兄,太子出面宴请秦王,以兄弟之谊徐徐进言,我等作陪,频敲边鼓,事或有益。”

燕丹一听,“噌”地站起来一甩衣袖:“本太子才不会去求那小儿。”

鞠武想想,也觉得回请秦王于礼于事皆顺理成章。到时候秦国文武大臣、吕不韦、蒙骜定会作陪,酒席宴上徐徐进言,蒙骜再慷慨激昂,就算秦王政不主事,可是真要酒酣了拍板定夺,吕不韦万没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于是,他也劝燕丹道:“太子英明,要以臣计,此事也不用太子殿下操心出面,臣亲自使人,以太子殿下的名义去给秦王下书,到时候太子大驾出席便是。”

“不去。本太子看那小儿就恨不得一剑宰了他。”

剧辛、鞠武心下着急,只好围着燕丹软硬兼施,终是没能有个结果。剧辛、鞠武此刻都摇摇头一拍大腿,灰心失望又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门口护卫一声唱喏:“秦中郎熊启,来会燕使!”

剧辛、鞠武闻言,正要起身出门迎接,熊启早已一步迈了进来。剧辛、鞠武赶紧躬身施礼:“燕使燕太子傅,礼见中郎。”

熊启拱拱手道:

“燕太子、燕上卿并太子傅,臣奉吾王谕旨,盛邀燕国使臣,明日辰时三刻,随驾吾王,赴灞桥为一干秦将秦臣送行。”

剧辛一愣,心说:你秦王给臣下送行,拉我燕臣壮威作甚?纵使燕国此时有求于秦,你也不能这般埋汰人。

他便问熊启道:“敢问中郎,明日秦王给何人送行?”

“好几路。”

“为何邀请我燕太子并燕使燕臣作陪呀?怕是不合礼仪吧?”

熊启一愣,眨眨眼回道:“不都是为你们燕国的事情忙活吗?”

剧辛不解:“此话怎讲?”

“国尉张唐赴燕为相,詹事赵婴送逐退的赵太子嘉返赵,长史李斯送魏质子增回国,还有我上将军蒙骜,率十万大军出兵东进,张扬攻赵。”

剧辛闻言,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回不出一个字来。心说这秦国都什么人啊?做事情如何这等没谱?这等大事,怎么着也得准备一番,要是在列国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就这质子都是列国的太子,哪能说走就走?

剧辛看看鞠武,此刻鞠武也在瞠目结舌地看着剧辛。

剧辛拿眼神示意,这不会是秦王糊弄我等吧?做做样子为了赶紧把我燕使打发走?鞠武领会,便微微点头。

熊启不耐烦道:“燕使上卿去与不去,有个回话,我好去回禀吾王。”

剧辛看了一眼鞠武,然后回道:“去,去,秦王为燕国朝夕不怠,秦军列使即日分出,本使焉有不当面叩谢秦王之理。”

太子傅鞠武也应和道:“那是那是,自是奉陪不怠。”

闻听此言,熊启拱手一揖:“如此甚好,辰时三刻,雨雪无阻,燕太子、燕使、燕太子傅万勿迟延。告辞了。”

说完,熊启掉头走了,留下剧辛、鞠武并燕太子丹面面相觑,不敢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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