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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雪幕

1

秦王政四年春,迎春花早已迎风绽放,地里过冬的小麦也都绿油油的一拃多高了,枝头树梢嫩叶鹅黄,勤劳的鸟雀叽喳飞舞,一派春光遮不住。可是,就在这春光烂漫之际,老天却突然变脸,后半夜一阵北风,跟着就下起了漫天大雪。北风一吹,湿润的春雪粘连在一起,真正是鹅毛一般横空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一眨眼的工夫就覆盖了咸阳城的房舍枝丫,只一两个时辰,就在地上积起没膝的厚雪。

就在这漫天的风雪中,秦王政的六驾御辇驶出了咸阳宫城。中郎熊启仗剑立在王驾驭手的右侧,抬头一看,不觉心下一沉。阴沉沉的天,一尺多深的雪,还在漫天飞舞的雪花,更有那倒春寒刺骨的寒风。重臣出使,上将军复又东进中原,如何赶上这么个糟糕的天气,难道是上天有意拦阻?

他回头朝车中问了句:“启禀吾王,下大雪了。”

秦王政在车里哈哈一笑道:“好啊,此乃天意,瑞雪兆丰年啦!”

“吾王圣明。”熊启嘴里说着,心下却在打鼓。

都说当年先祖昭王痛恨白起,本已下旨放逐,怎奈一场大雪把白起堵在了杜邮,却在这时邯郸大溃,秦昭王稷一时恼怒,一道谕旨赐死,武安侯白起这才命丧杜邮。如今这大雪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这蒙骜出征时落下,岂非天意?

这么想着,御驾转过街衢,一眼看去,熊启复又吃了一惊。

咸阳城里的百姓早已闻讯,都冒着大雪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白惨惨,灰蒙蒙,乌突突,路边就跟立起两堵厚厚的雪墙般。也可能是风大雪猛,沿途没有人欢呼,也看不见亢奋的笑脸,只见一个个都是缩着脖子拢着手,再叫大雪一扑打,一副萎缩的可怜相。护驾的六百麃骑军策马飞驰而过,溅起了雪花泥水,两边的百姓竟一动不动,无人闪躲。

大军又要出征了。

自秦昭王稷四十八年起,浩浩荡荡的大军一次又一次出征东进,却是一次又一次地大败而归。一批又一批秦国男儿,雄赳赳气昂昂开赴前线,带回来的却大多是死亡的噩耗与伤残的痛苦。百姓失望了,害怕了,连心存侥幸幻想胜利的气力都泄尽了。如今又听说是为了救燕国,心中难免愤愤不平。

秦王政从车窗中看见沿途这景象,倒是没有被感染,还笑了笑朝百姓招招手。御驾转道向南,一纵驶上灞桥,燕使群臣早已候立在灞桥两旁,蜂拥而来的百姓也都拥挤伫立。有人带头喊了声:

“吾王万岁!”

群臣应和:“吾王万岁!”

百姓也有跟着张张嘴的,不过喊声却七零八落,显得有气无力。

秦王政推开车门跳下御驾,放眼朝灞桥下望去,几队人马早已恭候在那里。赵质子嘉、魏质子增都有二十几辆车仗、五百骑兵护卫,加上仆役随从,看上去浩浩荡荡,很有些气势。寒酸凋零的竟然是十万大军的统帅上将军蒙骜,只五辆小车,十来随骑,二百步卒。蒙骜、王翦俩老头儿都是白花花的胡须,满头满脸白花花的积雪,躬身侍立,老态龙钟。

按计划是要在关内征召四万新军,合兵关外洛阳、荥阳人马共计十万。可征召新军需要时日,蒙骜又着急上路,便撂下儿子蒙武等待新军,自己成了这般晦气寒酸的光棍上将军。

秦王政朝燕使、群臣挥挥手,又朝灞桥下的赵、魏质子并蒙骜挥挥手。

赵嘉和魏增上前施礼拜辞:

“赵太子嘉、魏太子增拜辞秦王。本太子质留咸阳期间,蒙秦王不弃,礼遇厚待。尤前番大战,秦国危亡,秦王仍以国礼相待,不计冤仇,万分感激,没齿不忘。今返国,灞桥拜辞,愿赵魏秦友盟,千秋万代!”

秦王政也走上前去,拱手施礼:

“两位太子入质秦国,寡人多有不周,还望海涵。今燕国危急,求救于秦,寡人不得已出兵东进,亦是报前恩行天道,望两位太子明此大义。今灞桥一别,各为家国。还望两位太子回国之后,顺天道,恤黎民。若有妙策能富国强兵,来日与寡人刀兵相见,争行天道,寡人不怨。”

赵嘉、魏增:“谢秦王海涵!”

“前路漫漫,又风雪交加,还望两位太子一路慢行,安抵为盼。”

“多谢秦王,就此拜别。”

秦典客一声号令,一时间鼓乐齐鸣,和着北风飞雪,虽也铿锵洪亮,却失了隆重热烈。

赵嘉和魏增转身登车。

赵婴、李斯也过来向秦王政辞行:“臣赵婴、李斯拜辞吾王。”

赵婴道:“启禀吾王,臣这就走了,臣一定早日回返。臣不在期间,还乞吾王小心保重。”

秦王政朝赵婴点点头:“卿快去快回,见到我二弟,告诉他为兄日夜思念。二弟为国有功,到时候为兄到郊亭迎他。”

“臣遵旨。”

“卿离赵多年,可替寡人去那赵王马厩故地重游。卿若有家人愿来秦国,不必回禀,一并携回便是。”

“谢吾王圣恩。”

“卿去吧。”

“臣拜辞吾王。”

赵婴、李斯伏在雪地上叩礼,爬起来飞也似的奔下灞桥,分别融入赵嘉、魏增的车队,向东而去。

侍立一旁的燕使剧辛一干人等,见果真逐退了赵质子,一直狐疑的心放下了。只要秦赵翻脸,李牧他就有后顾之忧。

这时又一通雄壮的鼓乐奏响,上将军蒙骜上前施礼:“臣蒙骜,拜、拜辞吾王。”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老将军一路慢行。行百年大计,不可能一蹴而就。老将军千万爱惜身体,来日方长。”

“臣遵旨。臣、臣一定遵旨慢、慢行,谨慎行事,必、必得万无一失,绝不会再陷国家、吾王于惊险困苦。”

“如此甚好,寡人甚慰。”

蒙骜正要行大礼就此拜别,突然有个老者在人群中高声喝道:“王!天意昭然,出师不利,臣乞王回心转意,息师罢兵,叫百姓休养生息!”

秦王政循声看过去,只见群臣中颤巍巍地走出一个老臣,他往雪地里一跪,伏地叩首,竟然是公叔池。

秦王政心下怪异,赶紧走过去要把公叔池扶起来:“老公叔快起,天寒地冻,地下湿冷。”

公叔池却一摆手挣脱了,趴在雪地上高声呼道:“臣请王回心转意,立刻降旨,息师罢兵,叫百姓休养生息,叫天下太平!”

群臣有人附和,也跪倒在雪地中,高声应和:“臣请吾王回心转意,罢兵休民,叫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围观的百姓一看大臣如此,也都“呼啦啦”跪倒一片,乱哄哄地应和道:“小民叩请吾王回心转意,立刻降旨,息师罢兵,叫百姓休养生息,叫天下太平——!”

秦王政没料到这场面会突变如此,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公叔池这么大年纪跪在雪地里,他便道:“老公叔有话好说,你先起来。”

“王不应臣请,臣就跪在这雪地里不起来。”

“老公叔你起来。”

“臣不起。”

秦王政上前伸手抓住公叔池的双臂往上拉,公叔池却死命往下坠,较劲再三,秦王政心中的怒火“噌”就蹿了起来。

你不赞成出兵这可以,前天大殿上你提出来了,寡人解释了,群臣也议论了,你不是也同意了吗?张唐赴燕不还是你举荐的吗?你若真心不愿意,当时为什么不坚持?形成定议你为什么不坚持反对?现在事情都这样了,已是箭在弦上满弓待发,你来这一手,叫寡人下不来台。你为百姓请命,寡人是昏君?你祈望太平,寡人穷兵黩武?

你这就是成心要杀寡人的王尊,当着群臣百姓非逼着寡人服软听你的,寡人能听你的吗?那前日大殿上群臣计议都成狗屁了?

秦王政恼火,使劲将其往上一提,公叔池也使劲往下一坠,秦王政生气一撒手,公叔池“噗”地一下跌趴在雪地上。

秦王政转身大踏步走到蒙骜跟前,本想着一挥手叫蒙骜立刻出征,跟着说句狠话,“你愿意跪就跪着,有种你别起来”,可是回头一看公叔池那把年纪了,满头白发,更跌得满头满身全是雪。他又心一软,一指熊启道:

“叔启还愣着干吗?快把老公叔扶起来!”

熊启满心不悦,几步上前,如提溜小鸡般一把把公叔池提离雪地。

公叔池两脚不着地,却还在挣扎呼喊:“王万不可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臣夜观天象,太白星闪耀,主兵凶,有血光之灾!王万不可一意孤行!”

此言勾起了百姓的痛苦记忆,跪倒一片的百姓也跟着乱喊起来:“吾王圣明!太白星预示有兵凶,有血光之灾!”

“吾王仁慈,万不可叫百姓血流成河啊!”

有人爬起来往前涌,人群开始涌动起来,还有嘤嘤的哭声传来。一瞬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和怒气,秦王政有些惊慌失措,顿觉势弱无助。他不由自主地步步后退,想着赶紧登车离开。

可是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朝四下一瞥,相国吕不韦没来送行,公叔傒也不在场,不觉心头一怔。

今日之事,难道真是老公叔一时老糊涂了?若是没人指使,老公叔这把年纪了,又是这天寒地冻大雪纷飞,还赶来劝止寡人,不论对错,至少一片忠心可嘉。若是有人指使,那寡人就更不能畏缩,是阴谋就应当击退它。

一股豪壮之气油然而生,秦王政眼珠一转,迎着涌动的人群向前一步,把一只手举过头顶,拿眼睛扫视群臣百姓。待百姓的喊声稍稍平息,他走到公叔池跟前把举起的手放下,从容说道:

“老公叔所言不虚,这几日的确是太白星闪耀,主有兵凶。”

闻听此言,百姓都安静下来。

“正因如此,寡人昨夜焚香祭天,上天应寡人之请,今日降下大雪,正是为了掩住太白星光,为秦国遮挡兵凶。兵凶在燕国、赵国,秦国无恙。”

闻听此言,公叔池并百姓都一愣,一时还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趁着百姓愣神的功夫,秦王政觉得有必要向百姓言明天下大势。

百姓都只顾眼前的小日子,这无可厚非。可是做大臣、为秦王,就不能鼠目寸光,当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再不能像前年那样,叫赵魏楚打到了家门前,侥幸苟活。

于是他几步走上一处高坡,环顾群臣百姓,用那还有七分稚气的声音高声言道:

“百姓想要安居乐业,大臣希望天下太平,此无可厚非。这漫天的大雪天寒地冻,难道寡人不想待在咸阳宫里烤火安逸吗?上将军蒙骜耄耋之年,难道他不想待在咸阳儿孙绕膝吗?可是寡人并尔等生在这乱世,命该如此不得安居乐业天下太平!寡人与尔等一时不思进取,而图安居乐业,其结果必是坐以待毙,国破家亡!”

此言一出,群臣百姓不觉肃然。

秦王政看了一眼燕使并燕丹,接着道:

“前年魏无忌猛攻函谷关,不是因为寡人御驾亲征使神力扭转危局,而是燕国出兵令赵国魏国不敢全力攻秦。燕国有恩于秦,寡人不能忘恩负义。秦人从来就是知恩图报之人。如今赵国攻燕,李牧兵破方城,距燕国蓟都只一步之遥,合当是魏无忌已破函谷关,兵临咸阳戏水。秦不济燕,燕必亡国。燕亡则赵壮,赵壮则秦弱。无论是为了报前恩还是抑赵自保,秦都必须出兵东进,断无见死不救、坐以待毙之理!”

秦王政说得激奋,忍不住抬腿一脚,把跟前一块雪疙瘩踢得四下飞溅,跟着环顾跪倒一片的百姓接着道:

“寡人深知,十年间秦国三次大溃,百姓死父兄,丧子侄,伤心悲痛。可是,生在这乱世,是男人尔等就不能只想着安逸享乐,尔等天经地义就要流血牺牲、保家卫国,天经地义就要保护妇孺儿女不遭杀戮、不受凌辱!”

此时一大片雪花飞舞到秦王政脸上,他伸手在脸上划拉一把,接着斩钉截铁道:

“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是求不来的,必得做君王的深谋远虑,做臣子的殚精竭虑,做男人的奋不顾身!今日秦国如此疆域,如此强盛,是怎么来的?不是先祖靠安居乐业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先祖君臣父子齐心合力,流血牺牲拼杀出来的。苟且偷安愧对先人,贪图安逸枉负上天赐下这大好河山!”

秦王政顶风冒雪,滔滔不绝慷慨激昂。就在群臣百姓听得鸦雀无声之际,秦王政冲着蒙骜大喝一声:“上将军蒙骜安在!”

蒙骜一激灵,赶紧迈步上前,抱拳施礼:“臣在!”

“寡人旨卿不得迟疑,立刻出兵东进,济燕抑赵,全秦列祖四百年未竟之宏图伟业!出征!”

“臣遵旨!”

说着话,蒙骜竟然忘了伏地行拜辞大礼,径自转身,冲着王翦并那寒酸的队列大喝一声:“遵旨出征——!”

直到此时,群臣百姓才醒过梦来,有人带头喊了声:“吾王圣明!”顿时山呼之声震天动地。

典客也赶紧指挥着鼓乐,奏响《王师出征》的慷慨之乐。

有人起头,群臣百姓便一起吟唱起来:

“浩浩河水,巍巍岐山,

旌旗猎猎,王师铿锵。

千里征程,十万儿郎,

天道大义,有我担当。

上天神佑,列祖慰殇,

效死沙场,雄心激昂。

去恶扬善,壮士慨慷,

不破强敌,誓不回还!”

也不知是大雪低压的关系,还是上将军蒙骜远去的队列实在是太过寒酸孤寂,原本应该是雄壮激昂的歌声,此时却闷沉沉的,只在雪地上半腰间回荡。群臣有那心重的,不免愁眉苦脸心下惴惴。秦王政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歌声中有什么异样的情绪,望着风雪中远去的蒙骜一行,还扬着笑脸挥手致意。

风雪太大,蒙骜一行没走多远,便被风雪遮住了身影。

群臣和百姓都痴呆呆地眼望着蒙骜消失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口。

群臣百姓不会想到,秦王政伟大的统一战争,就是在此时,以这种让人揪心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从此之后,在这广袤的中华大地上,上演了一幕幕前所未有、惊天动地的大战,让秦王政并其他有幸生在这个时代且参与了这壮举的人,从此载入史册。丰功伟绩,世代传颂,两千余年,生生不息。

2

吕不韦决定以督察春耕的名义去巡视郡县,后退一步,静观其变。

第一是看秦王如何处罚郎中令申肆。

是降爵、撤职,还是干脆下狱处死?是仅处罚申肆一人,还是借机收拾本相的死党?是当时就下旨处罚,还是等着自己这摄政相国回来再用印执行?等对手亮招了,才好决定应对之策。

吕不韦估计,若是自己在咸阳,申肆可能会被下狱,甚至被处死。申肆是执行相国令,秦王要处罚申肆,你相国不可能不出来说话阻拦,不阻拦便失人心,将来谁还替你卖命?可是你越是阻拦,那小儿定是越要逞威风,越是要杀申肆以震慑本相一干亲信,以树他秦王的威风。所以躲出去暂避锋芒才好后发制人。一旦躲出去了,你秦王要处罚申肆,打的就是你娘太后的脸。

第二是离间秦王与公叔傒。

鹬蚌相争,谁也不愿意让渔翁得利,现在渔翁躲开了,才能叫鹬蚌为着各自的生死利益继续相争。

吕不韦料定公叔傒不会善罢甘休。你都谋反了,虽是被那小儿大度赦免,但很显然是因为那小儿势单力孤,羽翼未丰。公叔傒不可能不担心将来。更何况尔等放出私生子谣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旦谣言传到秦王耳朵里,不用追查,秦王便知造谣之人不可能是我吕不韦,没那么傻的人,已经为相摄政大权在握了,却要说秦王非嬴秦,不该为秦王。明摆着是你公叔傒为弑君篡位放出的谣言,秦王饶不了你。公叔傒想自保,也不可能坐以待毙。所以鹬蚌早晚要拼死相争。

第三是重置周边各县的令尉。

把自己的门客亲信安排在县令尉的位置上,保证周边各县掌控在自己手中,像东边的郑县,东北的栎阳,西北的泾阳县,正西的郿县,还有南面的杜县。

原本吕不韦没太在意县邑,以为只要咸阳的官吏掌握在自己手中便万事大吉了,现在看来这还不牢靠。若是秦王与宗亲合为一股,仅掌控咸阳就不一定使得上劲了,毕竟秦王是正统,宗亲势力庞大。周边县邑人多势众,又都不谙朝廷关节,关键时候才好用力。一旦掌握了朝廷又掌握了郡县,公叔傒真要杀秦王自立,即使冒险成功,也还是我吕不韦盘中的菜,没准本相还助你一臂之力。

第四当然是要躲开太后赵姬。

要避免被朝中秦王或公叔傒暗算捉奸在床。半老徐娘终是无趣,自己一时虚荣,中了美人计,再厮混下去既无趣又无益,赶紧脱身是为上策。

此一招也有憋一憋太后的作用,叫赵姬那炽热的情欲降降温,生出见异思迁的冲动来,这才好把嫪毐送进去。不是我吕不韦始乱终弃,是你太后移情别恋。

想好了这一举四得的妙计,吕不韦才松了一口气。

出巡之前,他在相府设宴,郎中令申肆、咸阳宫卫尉竭、西大营校尉麃公、中大夫令蔡齐等一干文武大臣出席,中庶子泄钧、尚书司空马以及门客七八人作陪。明面上是犒劳亲信门客,面授机宜,实际是叫公驴嫪毐展示奇才,好借着人多口杂,传给太后。

3

吕不韦神色轻松地潇洒入座,一干文武门客上前施礼:“卑职参见相国。”

“免礼。”

“谢相国。”

“不必客气,都免礼入座吧。”

“卑职谢相国。”

一干文武门客看着吕不韦落座,也都“稀里哗啦”跟着坐下。

吕不韦首先端起酒樽,举起朝众人略一示意,自己先喝了一口。众人也都举举酒樽,以示迎合。等着吕不韦喝完放下酒樽,众人也都把酒樽放下,等着吕不韦说话。吕不韦环顾群臣门客,看着众人都正襟危坐,很是满意,点点头道:

“尔等都是国家的重臣能吏、我吕不韦的心腹股肱。先王山崩之时,叫本相摄政监国,王年少,国家事多,宗亲又都各怀异心多有不附,还望列位重臣能吏与本相齐心协力,为先祖秦王保江山不失,叫百姓安居乐业,列位也都官运亨通,财源兴旺。”

“卑职遵命,卑职谢相国栽培!”

“来,都举樽表表忠心,与本相喝一樽。”

众人闻言都赶紧举樽,口中唱喏道:“卑职遵命,我等惟命是从!”

吕不韦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喝!”

众人也都“咕咚咕咚”喝完樽中酒,都把酒樽口朝下,举起来朝吕不韦表忠心:“卑职无不听命相国,为国出力!”

吕不韦把酒樽顿在案几上,拿手一划拉申肆、麃公等一干人道:“尔等拿公叔、围宗亲干得好,上有太后谕旨,下有我吕不韦相国令,此举意在震慑心怀不轨之人。宗亲再敢有对王图谋不轨,我吕不韦、尔等重臣能吏决不答应!本相出巡郡县期间,尔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睡觉,有什么异动赶紧来禀告本相。”

“卑职遵命。”

“来,喝!”吕不韦又一饮而尽。

众人应命举樽,大喝一口,等吕不韦把酒樽放下,也都放下酒樽。

吕不韦拿手朝众人划了半圈:“行了,都别傻坐着了。本相的规矩尔等都清楚,吃,喝,都别拘束。有什么事都说,酒宴上无尊卑。”

“谢相国!”

中大夫令蔡齐离席拱手施礼,然后言道:“禀相国,卑职有一事要禀明相国。”

“说,直说,休要之乎者也。”

“卑职遵命。启禀相国,相国大作《春秋》,自先庄王元年启颂,至今已近八个年头,共成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卑职遵嘱上呈吾王,吾王阅毕。卑职照相国吩咐,奏请吾王,冠名秦王,缀以春秋,以为题首。吾王谕旨,相国功高,著此文章宏论,理当功德传世,御赐《吕氏春秋》题首。”

“哦,呵呵,吕氏春秋?”吕不韦有些意外。

自古臣下修书,冠名的都得是君王。这难道是那小儿向本相服软示好吗?

“卑职也遵嘱进言,《吕氏春秋》乃盛世之作,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必传之后代以为借鉴,乞请吾王下旨张榜于市,叫世间隐士高人勘点批评,吾王亦御准了。”

“嗯,好,尔有功。”吕不韦眼珠一转,索性就来个得寸进尺。他转头对泄钧道:“着人将此《吕氏春秋》张榜于咸阳南市,悬千金其上。但有能增损一字者,赏千金。”

“仆遵命。”

众人齐颂:“相国文治武功,功在当代,利传千秋。”

吕不韦哈哈一笑,示意喝酒。

司空马起身施礼道:“禀相国,今年一场春雪,虽是解了春旱之忧,然暴雪骤至,郊野时有房倒屋塌报来,卑职已尽力发卒前去救灾,只钱粮不济,不免捉襟见肘。更有咸阳九仓即将告罄,卑职忧虑,该如何应对,还请相国指令。”

“嗯,本相知道了。春荒年年有,不必多虑。”

接着麃公奏报了征召新军编伍训练的情况,卫尉竭回报了一番公叔傒等一干宗亲的动向。一干人拉拉杂杂把各自的事情说完,吕不韦端起酒樽自饮一口,放下酒樽对众人道:

“尔等卖力,本相没看错尔等。来,今日把那恼人的杂事都抛到一边,举樽,吃喝为大。”

众人齐声应诺:“谢相国!”

跟着众人便开始向吕不韦敬酒,都挑些不重样的奉承话垫底。郎中令申肆的心一直悬着,便赶紧抢先举樽奉承:

“卑职申肆敬相国侯公,没有相国侯公栽培,便没有卑职申肆为人。”说完,举樽仰脖,一饮而尽。

此时吕不韦已经喝了不少酒,有了几分醉意。他便一指申肆道:“胡言,你不是人是什么呀?罚酒。”

申肆放下酒樽,嘿嘿一笑道:“卑职岂敢胡言?不为人乃为犬马也。”

众人起哄:“不错不错,相国呵斥有理,郎中令应答亦甚妙。古人云,愿效犬马之力,为相国卖力,岂非犬马乎。相国喝,郎中令自罚!”

申肆闻言,赶紧端起酒樽先干为敬。吕不韦呵呵一笑,也跟着举樽喝了一口。

麃公举樽敬酒:“卑职麃公幸得相国不弃,大恩大德没齿不忘。末将必为相国赴汤蹈火,绝无迟疑。”说完麃公也举樽扬脖,一饮而尽。

吕不韦一指麃公道:“哎,麃公此言差矣,尔怎么能为本相赴汤蹈火?尔得为秦王。”

众人又起哄:“不错不错,相国呵斥有理,麃公所言不差。秦王在上,江山社稷岂非先王所托相国摄政?为相国赴汤蹈火,即是为秦王、为先王。相国接着喝,麃公罚酒。”

吕不韦笑着指点众人道:“一帮巧言令色之徒。”

众人齐声道:“此乃相国教导有方。”

吕不韦哈哈一笑,跟着把半樽酒一饮而尽。麃公也赶紧罚酒一樽。

中大夫令蔡齐也起身敬酒:“卑职兄弟幸得相国栽培提拔,今兄长为上卿,愚为大夫。以此卑微之身,得以为国效力,三生有幸,无以回报,只誓死追随相国,生为走狗死为门符,肝脑涂地,义无反顾。卑职先干为敬。”说着话,蔡齐两手同时端起面前的两樽酒,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给自己多斟了一樽。立时有人跳起来拿手指着蔡齐道:

“哎,你怎么还没喝就醉了?一口喝双,吊儿郎当。”

“卑职岂敢在相国面前吊儿郎当?此乃为我兄长蔡泽敬相国。”说着话,这蔡齐愣是一扬脖子,“咕嘟咕嘟”把两樽酒一口喝干了。

吕不韦一指蔡齐道:“蔡大夫此言差矣。论起来,你兄长是先祖昭王的相国,本相的前辈。本相得给你敬酒才是。”

众人又起哄:“不错不错,相国呵斥有理,蔡大夫所言亦不差。所谓落地凤凰不如鸡,万事最怕有个前字,一有前字,便是凤凰变鸡了。蔡上卿能有今天,自然是托相国之福。”

吕不韦复又哈哈大笑,蔡齐陪着“嘿嘿”两声。都是笑,却甘苦不同。吕不韦是听着众人花言巧语拍马屁真高兴,蔡齐却是被众人的话无意间刺到了痛处,强挤出的苦笑。

蔡齐为中大夫令可不是托吕不韦栽培,那是当初他兄长蔡泽要扳倒吕不韦,把他下作暗钉毒刺。吕不韦不傻,这等险恶图谋不会看不出来。先王跟他好到共一个女人,也不会毫无泄露。自己由中郎改任中大夫令,便是吕不韦的手段。前相国、前中郎,就是凤凰落地成鸡了。蔡齐喝着苦涩的酒,陪着一干同僚宾客奉承着。

看看差不多了,该行大事了,吕不韦便转头朝中庶子泄钧道:“干喝无趣,来点歌舞。”

众人起哄:“敢问相国舞个什么呀?可有叫人起劲亢奋之舞啊?”

吕不韦道:“就叫嫪毐来舞个吊儿郎当。”

“仆遵令。”泄钧转身朝屏风后拍拍手,顿时一曲悠扬的琴声响起,跟着鼓瑟齐鸣。

一会儿,堂下屏风后一道粉色的红霞一闪,随着乐声缓缓舞出来十几个妙龄女子,都全部身着粉红色薄纱长裙,肌肤胸乳若隐若现,随着乐声轻摇曼舞。举手时,裙袖滑落,一起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招摇如白鹅探首。弯腰时,细腰扭动,一同隐现圆臀股沟,似累累果实邀人撷取。乐曲时急时缓,女子或起或伏。

一通曼舞之后,猛然间号角鸣响,战鼓擂动,乐曲骤变,音色警肃。那十几个女子就如花遭秋风,叶淋急雨,都一起散开,朝吕不韦等一干宾客间一拥而入,跟着行个礼,都依偎在左右,撅臀伏地。

申肆等人正忍不住转头看那细腰美臀,有人忍不住拿手在上面摩挲,突听一阵急鼓响亮,跟着一通号角震耳欲聋,立时上来两个女子,把各自手中的战旗挥舞得“嚯嚯”有声。众人正在眼花缭乱之际,乐曲一转,慷慨激昂,听得耳熟。众人细一辨认,竟然是军乐《王师出征》。一干人正在惊诧,却见一个武士手持铮亮的佩剑翻滚而出,“铿铿”几个筋斗,便从屏风处直冲众宾客而来,转眼便立在了大堂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汉子长方的大脸,浓眉细目,皓齿阔口,颌下一溜黑扎扎的阳刚之须。他赤脚露腿,未戴头盔,身披铠甲,裸露手臂,饱胀的肌肉筋骨,强健有力,正是嫪毐。

众宾客齐声喝彩:“好——!”

一通急鼓,那嫪毐原地打个旋转,背过身去仗剑挺立摆了个武姿。众宾客大吃一惊,那武士竟然光着身子只披一身铠甲,刚劲有力的后背,更加上一道股沟两瓣方臀,真如雄马一般。

众宾客惊诧,忍不住惊叹:“哇!”

就在宾客的起哄叹息声中,嫪毐和着乐曲,把那大腿连带臀部的肌肉一紧一松,但见整个后背随着乐曲跳动起伏。

这时乐曲鼓号戛然而止,却听见一个浓厚的男音一声长啸,四句慷慨悲凉的歌词出口,声震寰宇,摄人心魄:

“浩浩河水,巍巍岐山,

旌旗猎猎,王师铿锵。”

原来这嫪毐还有一副深沉洪亮的歌喉。

众人发出一声叫喊:“雄壮!”

随着歌声,嫪毐转过身来,一边舞动佩剑往来飞舞,口中不喘气地接着唱道:

“千里征程,十万儿郎,

天道大义,有我担当。

上天神佑,列祖慰殇,

效死沙场,雄心激昂。

去恶扬善,壮士慨慷,

不破强敌,誓不回还——”

一个“还”字九曲回肠,抑扬顿挫,真有绕梁三日的气韵。

就在嫪毐挥剑吟唱的同时,两名舞旗的女子穿梭于左右,一会儿舞旗摇动,一会儿贴身摩挲,一会儿纠缠撕扯,一会儿伏地臣服,演绎出千般情节,万种风情。

女子身上轻薄,又纠缠摩挲,歌到结尾处,两名女子伏在地上,撅起圆臀,把那两手顺着嫪毐的脚跟往上抚摸作求饶状,一旁伴舞的女子虽是排练过多次,当着众人也不免掩面嗤笑,避之不及。

宾客有看见的,惊诧之余忍不住拿手指点。众人也许是酒喝高了,都一起大呼小叫,东倒西歪……

就在众人起哄喧闹之际,那嫪毐“呼啦”一声撤掉身上的铠甲,当时就赤条条立在堂下。

众人齐声喝彩。嫪毐立在堂下傻笑。

此时音乐鼓号尚未收息,嫪毐又和着音乐,把手中的佩剑舞弄一番。

嫪毐舞一通佩剑,众人喝彩:“好!”

嫪毐拿马步提剑上架,众人起哄:“壮!”

嫪毐复又舞一通剑,众人复又喝彩:“大好!”

嫪毐弓步举剑亮相,众人大哄:“大壮!”

有人底下喊:“壮士形伟,不知实战如何!”

众人应和:“有理有理!壮士实战!不足三百回合为败!”

“秦壮士以一当十,壮士把当下女子都战败了讨饶,方是好汉!”

叫众人这一起哄,嫪毐真就打个旋转,一个箭步扑到一个女子跟前,右手提佩剑作掠俘状,左手就要去扯那女子的衣裙。

吕不韦一看,这不行,这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珍宝岂不成了烂货了。他赶紧给泄钧使了个眼色。

泄钧会意,立起来大喝一声:“且慢!”

众人一惊,都嬉皮笑脸地看着泄钧。

嫪毐被此一惊,也停了下来。

泄钧道:“壮士神器,这等寻常女子如何招架得了?”

众宾客此时已被酒和女色搅得神魂颠倒,都朝着泄钧嚷嚷道:“寻常女子招架不住,上官寻个神奇女子来好叫壮士一展雄风!”

吕不韦也跟着笑笑,把酒樽中的酒喝干了。行了,鱼饵已经放下,就等着馋嘴的鱼儿上钩了。

第二天日出三竿,吕不韦就在八百麃骑军护卫下,带着尚书司空马离开了咸阳。

4

燕太子丹一行顶风冒雪送罢蒙骜并赵、魏质子,回到传舍,老臣剧辛感念秦王信义,不觉对燕丹并鞠武感慨道:

“老夫惊诧,想那秦王不过十来岁小儿,却能如此深明大义,逐退赵、魏质子,又如此神速发兵,以应燕急,老夫痴长六十余载,见过列国君王以十数,如此贤明仁义者,未尝有也。”

鞠武心中虽有同感,却不免担心太子不悦,赶紧接言道:“此全凭太子盛名威严,一语而下秦王,才有今日。天地吾王必知太子功勋。老上卿回国面禀吾王,还望勿遗此意。”

剧辛一听这话,也就顺势夸了燕丹几句,跟着就吩咐人收拾行装,也要顶风冒雪返回燕国。

果不出太子傅鞠武所料,正当众人为国难松了一口气,对秦王心存感激之际,却反倒越发激起了太子燕丹的嫉恨。两颗门齿丢人现眼的仇恨,哪里能这般轻易地平复?尤其是看着秦王政十几岁的小儿,居然在那样激愤的场面下,临危不惧,从容大度,只伸手一挥便使群臣顺服,一通话就让百姓奋发,真正是气煞我也!

燕丹想,无论是为自己报仇雪恨,还是为国家痛绝后患,都必须想法把那秦王小东西整死。

一连几日,燕丹脑子里都在琢磨此事。这日温书时,他突然对太子傅鞠武道:“齐大臣淖齿把齐闵王活抽腿筋,吊死在房梁上,有此事否?”

“啊,太子英明,确有此事。”

“淖齿是如何活着就抽出齐闵王的腿筋的?”

鞠武不愧是太子傅,见多识广。他呵呵一笑道:“禀太子,此事不难。史载,那齐臣淖齿带着门人杀了齐闵王的一干内侍护卫后,跟着把齐闵王按倒在地,拿个刀子在大腿根上剌一刀,脚腕上再剌一刀,再沿大腿内侧一刀划下去,划开皮肉,此时腿大筋毕现,捏住了只“刺啦”一下,便把齐闵王的腿筋整个儿抽了出来。”

“嘿,这倒不错。为何要用腿筋把齐闵王吊在房梁上?用绳子不是更容易吗?”

“嘿嘿,太子有所不知。绳子一缢而亡,而这淖齿要看着齐闵王受苦解气。腿筋鲜血淋漓地勒住齐闵王的脖子,打个结儿扔上房梁使劲一扯,便把齐闵王吊在了房梁上。这腿筋是活物,有弹性,齐闵王被勒住了脖子疼痛憋气,求生本能便使劲下坠要拿脚点地。可是脚点地了脖子便被勒得更紧了,他要喘气便又不由自主地蹬脚上跳。故而便一上一下,忽上忽下,上下跳跃,甚是戏谑。淖齿更是摆了个案子,招呼门客聚而宴饮,看着齐闵王血流如注上下跳跃,饮酒作乐,甚是欢愉。齐闵王早起被缢吊,就这么折腾着,直到黄昏方才断气。”

燕丹一听,忍不住抚掌笑道:“这好,就得这样。”

“啊,太子此言……”鞠武没闹明白燕丹“就得这样”是什么意思。

燕丹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找个机会也把秦王政按住了,抽了他的腿筋,就把他吊在咸阳宫的大殿上……

可是他刚想了个开头,就不得不痛苦地摇了摇头。这招不成。这是在人家秦国,你想逮住人家秦王抽筋悬梁根本没有可能,可人家要整你却是轻描淡写一句话的事。想想自己或许会被秦王小儿剌肉抽筋,吊在咸阳宫大殿房梁上,当时就浑身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

燕丹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定了问鞠武道:“还有什么杀王的办法?”

鞠武一愣,闹不清楚燕丹问这是什么意思,想想便回道:“史书记载,楚王病甚,楚王子熊围闻讯后,假意入宫向他父王问病,却用王冠的绳缨把他父王勒死了。”

哎,这办法行。秦王政也戴着王冠,王冠上的绳缨也很结实。哪日他要请我宴饮,趁无人之时,觥筹交错间,只需假装无意间把他头上的王冠向后推落,趁他扶冠时上前帮忙,却不是往头顶上戴,而是向后用力一勒,叫那小东西憋气挣扎,不时而亡……

想到这儿,他却又摇摇头。不行,这招也不行。那小子机灵得很,如此明晃晃地使蛮力不一定斗得过他。再说了,被他挣扎一喊,卫士进来,他倒没死,本太子却没命了。

他又转了一圈道:“还有什么招?”

“啊,若太子问究,齐国大臣崔杼那招也是十分阴毒的,史有明载。齐臣崔杼欲弑君另立,其妻俊美,他便施美人计,诱齐庄公与之私通。这日齐庄公又微服来崔杼府上与其妻私通,崔杼便带领门人奴仆假意捉奸。崔杼故意呐喊,众人一拥而上,齐庄公闻声害怕丢丑,便要越墙而走,崔杼便喝令门人放箭。众人只看背影不知那微服者便是齐庄公,一起放箭,遂将齐庄公射倒在院墙下。其时齐庄公尚未断气,众人愤愤,便一拥而上将其乱剑砍死。”

燕丹闻言,心下一乐,这招行。本太子也找个美女,借着兄弟情谊把秦王政诱出咸阳宫,叫他微服前来。那小东西年少,想是没经过女人,那还不神魂颠倒不能自已。等到其上钩入巷,本太子再叫手下奴才前来捉奸,趁其逃奔,一箭射中,当时就取了他的性命。跟着就叫人拿麻布裹了,塞进车里,运出去扔到偏僻的泾水里,一切天衣无缝,神鬼不知。

他这儿正想得高兴,想得亢奋,可是转了一圈却又灰心失望忍不住摇摇头。不行,这招也不行。那小子要是不来呢?来了却带着护卫呢?万一一箭未中要害没射死他呢?纵然是一切顺利叫本太子把他一箭毙命,本太子进宫出宫,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追查起来,万一败露,因此送命,甚是不值。

这么想着,他便有些发急了,忍不住冲着鞠武吼道:“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能杀王不露痕迹?”

鞠武看着燕丹,心中略有所悟。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太子殿下打算杀谁?”

“这你不用管,本太子也就问问。”

鞠武想了想道:“杀人不露痕迹自然是下毒最方便。列国争雄四百年,被毒死的君王数不胜数。不过下毒需得近亲挚友,能够接触到起居饮食者,外人怕是……”

燕丹一想也是,自个儿若是个下人御厨这事都好办,现在你为燕质子,就算请你去宴饮,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下得了手?

他越想越生气,忽然“噌”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案几上的书简,“哐叽”一声扔在地上:“不学了,都是些屁话空言,无用的东西!”说着话,他大踏步往外走。

“太子这是要去哪里?”

“备马,本太子要去驰猎。”

“禀太子殿下,外面大雪纷飞,不是驰猎的气象。”

“本太子就逆天而行,尔怎么着?”

“是是是,太子殿下英明。”鞠武只好跟着往外走。

正在这时,前厅堂屋一阵混乱,就听众人一片喊打声。燕丹过去一看,却见一帮下人奴才,手里拿着棍棒扫帚,都朝那案几下的犄角旮旯处乱捅。

燕丹怒喝:“嚷嚷什么?找死啊!”

奴才都一齐往墙角指指,燕丹定睛一看,原来是条一尺长的小蛇在游窜奔逃。想来它是冬眠了几个月,早春刚刚醒来,却不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逼得要进屋取暖。

看着小蛇,燕丹灵机一动。若是找一条毒蛇,趁着进宫的机会放进秦王的寝宫书房,没准他一脚踩着或一屁股坐上去,叫那毒蛇咬上一口,立时毙命,岂不天衣无缝?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蛇不好,不好拿。没准秦王没被咬着反把自己给咬了。最好找个毒虫子,个儿不大,就跟蟋蟀似的能用个竹筒装着,也别放进寝宫书房,那是没准的事情,最好就找个机会直接扔到秦王的身上。比如宴饮之时或外出驰猎的时候,直接扔到他脖颈里,叫那毒虫子咬一口,秦王中毒身亡,那便天衣无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这办法好,太好了!燕丹自个儿想得兴奋,要不人都说本太子英明睿智!

办法有了,事不宜迟,燕丹便叫来几个心腹奴才,叫他们不要声张,悄悄地去寻找关内秦地的毒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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