畼邑有诡
1
太后赵姬深悔自己爱子心切,派了赵婴去邯郸接二子成蟜,叫这紧关急要的时候,连个贴心的使唤人也没有。
郎中令申肆拿公叔傒,果然是一把没捏死,这等阴险毒辣之人,他哪里会善罢甘休,此时定是在密谋策划,磨刀霍霍。可是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身边一干婢女阉侍都使不上力气。深居甘泉宫,外面世道的消息一点儿也打听不到,真跟聋子瞎子一般,不免心生恐惧,疑神疑鬼。更可恶的是吕不韦恰在此时出去巡视郡县。巡你个大头鬼!这等时候去巡视郡县,那是故意躲着本太后,想洗脱干系,隔岸观火!
赵姬愤怒,随手抓起案几上一樽淡酒,用力摔在地上。
她转了一圈,浑身燥热,心烦意乱。此刻,她转过脸去四处瞅瞅,又胆战心惊,似乎哪儿都藏着索命的厉鬼。
“人呢?都死哪儿去啦!”
四个婢女进来应命:“奴婢在。奴婢听候太后吩咐。”
“一群死妮子,整日里好吃懒做,案不擦地不扫,都一个个皮痒了是不是?”
四个婢女赶紧伏地叩首:“太后息怒,奴婢不敢偷懒。奴婢这就照太后吩咐,洒扫擦拭,乞请太后息怒。”
看着太后不说话,四个婢女爬起来退出去,不一会儿复又进来,装模作样四下忙活。看着有些活物在四下活动,赵姬心头的恐惧缓解了些许。她想想又咬牙切齿痛恨起吕不韦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都嫌老爱嫩,喜新厌旧,一到动真格儿的,都靠不住。当年就是这该死的吕不韦,关键时刻撇下孤跟政儿,他自己跟先王逃出了邯郸,甚是可恶该死。如今打算跟吕不韦明里相国、太后辅佐幼主,暗里云雨偷欢,那真是白日做梦,自个儿犯贱。
行,有种你就别回来。
赵姬咬牙跺脚,脑子一转,趁着吕不韦不在咸阳,我何不干脆叫我王儿下一道圣旨,罢了他的相国?他一干死党敢有不效忠听命的,都拿下斩首!不要搞错了,秦国是我儿为秦王,本太后当家。没你吕不韦,我儿照样击退魏无忌,照样瓦解列国合纵,照样修郑国渠,百姓照样安居乐业。我儿一声令下,大军照样东征。
这么想着,抬头一看,已是快到晚膳的时分了。赵姬心里盘算,等着儿子来叩安,便把这满腔的愤怒连带收拾吕不韦的打算都与儿子议定。孤儿寡母,你就得心狠手辣,抢先下手,再不能叫人随意欺负。
她走到堂下朝门外张望,没见儿子的踪影,转回来见几个婢女还在装模作样地洒扫,便瞪着一个婢女问道:“我王儿来了没有?”
“回禀太后,想是没有。”
赵姬当时便发作,厉声吼道:“你是死人吗?没有你还不赶紧去打探,杵在那里找死啊!”
那奴婢也是死心眼,虽是吓得赶紧跪地,嘴里却道:“太后息怒,奴婢该死。太后明鉴,奴婢又进不了咸阳宫,去了也打探不着。”
赵姬被她一句话撅回来,气得拿手指点着,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越想越生气,几步上前,一把揪着那女婢的耳朵,嘴里骂道:“你个死妮子,每次孤一句话,你有八句回着,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奴婢被揪得龇牙咧嘴,当时就哭了起来:“哎哟——太后息怒,奴婢该死。哎哟——太后饶命,太后要把奴婢的耳朵揪掉了。”
“耳朵揪掉了?孤揪掉你的脑袋!”
那奴婢虽是吓得浑身哆嗦,嘴里却仍旧不服软:“太后饶命。太后揪掉奴婢的脑袋,奴婢拿什么来吃饭?”
“吃饭?你还想吃饭?孤把你这倔嘴缝上,叫你个该死的奴才从今往后不准吃饭!”
一干奴婢都跪倒在地讨饶:“太后息怒,奴婢该死。”
正在这时,外面一声唱喏:“吾王给太后叩安了——!”
赵姬闻听使劲一搡,甩脱了婢女赶紧往外迎。此刻外面传来秦王政的声音:
“儿给母后叩安!”
“吾儿快进来。”
秦王政一步迈进来,伏地叩礼,直起身来道:“儿给母后叩安。”
“我儿快起。”
秦王政一眼看出他娘余怒未消,又转脸见几个奴婢跪在地上,见他来了也没敢挪地方,便拿手一指道:“母后何事不悦?儿请母后宽心息怒。”
赵姬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奴婢道:“一帮死妮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转头她又对婢女喝道:“还跪那里干吗?找打呀?还不赶紧起来伺候我王儿!”
“奴婢遵旨。”一干婢女爬起来奔出去,不一会儿复又端着点心、淡酒依次进来,且笑吟吟地走到秦王政跟前,放下手里的东西给秦王政施礼:“奴婢恭请吾王享用。”
秦王政也强打起精神回一句:“免礼。”
赵姬看了一眼儿子,却见他满脸倦容,说话间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甚是心疼。她一瞅门外,却是吃了一惊,只见中郎公孙竭在外伺候,不见熊启、熊卬,便赶紧问道:“熊启、熊卬呢,他们怎么不在我儿左右护驾,谁把他们支走了?”
秦王政强忍住一个哈欠回道:“回禀母后,老姑奶奶昨晚腹痛,早起吃了点东西又上吐下泻,儿叫叔启、叔卬回去伺候他们娘去了。”
赵姬闻言浑身一激灵,跟着便灵魂出窍般呓语道:“来了,这就来了,下这狠手。孤早说过,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是报复姑奶奶跟孤一条心啊。”
“母后不必焦虑,儿已叫御医去给姑奶奶诊断下药了。”
赵姬摇摇头:“没用的,救不过来了,什么都晚了。”
“母后何出此言?”
秦王政见母后不说话,只面有惊恐之色,双手忍不住哆嗦,便追问道:“母后说什么来了,什么晚了?”
赵姬看看公孙竭还伺候在那里,一句话没敢说出口,便一指一个婢女道:“你去,叫中郎退到院中侍候。”
“奴婢遵旨。”那婢女走到殿门口,支使一番。看着公孙竭退到院中侍立了,太后又对跟前的婢女道:
“你们也都上堂外侍候。”
“奴婢遵旨。”一干婢女便依次退了出去。
赵姬还不放心,又爬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张望,果见公孙竭跟一干婢女分左右立在院中,这才走回来,低声对儿子道:“儿你不知道?那是公叔傒向你老姑奶奶下手了。是你老姑奶奶告诉你娘,公叔傒谋反。吾儿你不杀公叔傒,看看,他们这是报复你老姑奶奶,指定是下了毒,救不过来了。”
“啊?不会吧娘?”
赵姬闻言,害怕、气急,拿手指点着秦王政的脑门道:“吾儿你怎么不听话呀!娘的话你都不信啦?当初你爹要是听了娘的话,早早离开邯郸,咱娘儿俩也不会受那惊险,吃那些苦头。”
“娘,儿听话。”
“听话你怎么还用那公孙竭?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个公孙竭不是个好东西,快把他打发走。”
“娘,公孙竭早晚伺候,甚是勤勉。”
“勤勉管什么用?你知道他替谁勤勉?娘告诉你,吕不韦的人都靠不住。”
“啊?”秦王政一愣,眨了眨眼睛道:“不是父王叫他辅佐儿,摄政监国的吗?”
“你父王糊涂,拿个文信侯爵、洛阳十万户,他以为就能买来吕不韦的忠心?无商不奸,我告诉你王儿,他吕不韦一心想着如何谋大利、挣大钱。当初你父王山崩的时候,他就心怀二心,要打发你去邯郸为质,他是想篡位。”
秦王政又眨眨眼:“娘,你不是说公叔傒要篡位吗?”
“他们都想篡位,没一个好东西!”
“那……儿该信谁、用谁?”
“信你娘,娘不会害你。”
“儿遵旨,儿自然是听娘的。”
“这就对了。趁着吕不韦出去巡视郡县了,我儿赶紧下手,把吕不韦的一干亲信死党除掉。”
“啊?娘要儿除掉谁?”
“还能有谁?公孙竭、申肆、武竭,就是你跟前的那些人。还有那个癞蛤蟆蔡泽,还有那个老不死的蒙骜,还有吕不韦。”
“啊,那要是这样,儿还能用谁?”
“用谁也不能用这帮心怀鬼胎的坏人。”
秦王政一屁股坐下,眼神散漫:“娘……”
“吾儿,你听娘的没错,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馍多。”
秦王政坐在那里不说话。
“吾儿你小不懂事,你太外公当年就是心慈手软,转眼,转眼一家老小三四百口,就叫人家杀得血流成河,没一个逃得活命。”赵姬忍不住伤心呜咽起来:“可怜我爹、娘,我兄弟姐妹,还有那一岁多一点儿的小侄女,没一个活下来,都做了阴间的冤鬼啊。堂堂平阳侯府成了地府鬼宅。啊——”
赵姬这一哭,秦王政也忍不住跟着伤心起来。
按说两岁的孩子对当年的事应记不下什么,可是那天晚上血红的天空、爹娘惊恐的脸却常常出现在秦王政的梦中。更有那离开邯郸时去拜辞平阳侯府,残垣断壁,黑墙荒草,把这一切的恐惧都连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叫他永世难忘。
秦王政伸手抓住他娘的衣袖道:“娘节哀,儿听娘的话,儿不想叫那悲惨的事情重演。”
赵姬抹了一把眼泪恨恨地道:“我儿不想这悲剧重演,就得狠下心来,下狠手,把这帮人除掉。”
“可是娘,儿也不想那悲剧在公叔、大臣身上重演。”
“那你就不要做王!”
秦王政愣了愣,嗫嚅地说道:“那,那我太外公也没做王,如何招致这等悲剧?”
赵姬一时回答不上来,便一把甩脱秦王政揪住自己衣袖的手:“我儿休要废话了,听娘的没错。”
看着赵姬收住了悲伤,秦王政心情也好了许多,一时也把刚才紧张的心情放了下来,便跟他娘打岔道:“儿自然是听娘的,可是娘一时要拿公叔傒,一时又要拿吕不韦,儿先拿谁呀?”
赵姬一愣,正在这时,内侍在门外禀报:“启禀太后,晚膳预备下了,太后是立时就用,还是稍后再用?”
赵姬担心有人在外偷听,便蹑手蹑脚走过去,伸头一看,只一个负责御膳的阉侍立在门外,却不见了公孙竭,便有些紧张地问那阉侍:“中郎公孙竭哪儿去啦?”
“回太后,想是去厕房了。”
“你看见啦?”
“回太后,奴进来时正见中郎离开,朝左手厕房而去。”
“从哪儿离开?”
“这……”那阉侍一时不解。
“是从这庭院中间,还是从这门边?”
“这,好像是……”
“说实话!”
“奴,奴也没看清。奴进来时中郎已走到拐角了。”
赵姬认定,公孙竭在外偷听,见有人来了这才赶紧装作去厕房躲开。她恶狠狠地对那阉侍道:“候着。”
“奴遵旨。”
看着那阉侍退到庭院中,赵姬这才急转回屋,要儿子立时把公孙竭赶走,最好杀了干净。哪知一看,却见儿子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呼呼的鼾声清晰可闻。
“哎呀,看看把我儿累成这样!”赵姬心疼儿子,却又忍不住怨恨吕不韦:“你这狗东西忘恩负义,喜新厌旧,自己吃喝享乐,把我王儿累成这样,该死,该杀!”
赵姬这儿咬牙切齿。当她走近儿子身边,看着儿子,稚嫩的小脸,正呼呼酣睡,既可爱又可怜,还没长成的单薄身体,却要承担起这等宗亲谋逆、大臣二心的险恶,更有国家百姓的命运,还要为征战钱粮发愁,真是千般不易、万种惊险。她一时心软,心想:是啊,这头是公叔,那头是相国,先拿谁呀?谁帮我儿去拿?
公叔傒已经一把没拿住,有个吕不韦在,好歹明面上是太后、相国联手辅佐幼主,公叔傒纵是给他姑奶奶下毒,想要明晃晃地向我儿下手,不敢也不会不顾及吕不韦的势力。若是自己跟吕不韦翻脸,不惟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岂不叫公叔傒有机可乘?
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顾影自怜,想起娘家人的悲惨不幸,自己孤苦伶仃,便独自坐下抹了一把眼泪。也许是说了一通狠话,哭了一通鼻子,心头的怒气、怨气、勇气一并都泄了,最后只剩下一口恶气,她便只好强压着咽回肚子里。她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熟睡的儿子,连晚饭也没吃,就这么一整夜,一直坐到第二天天明。
2
燕太子丹要在这秦地寻找一击致命的毒虫子。此时,正赶上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真乃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奴才便拿瓦罐装了一条一指长、通体金黄的毒蜈蚣来向燕丹报功。
太子傅鞠武见多识广,一指这毒蜈蚣道:“此乃关中秦地特有之物,名曰白额虫。其生长在阴森之处,坟地古墓等地最是其喜爱的藏身之所。此种蜈蚣最毒,医者都是捉来入药,以毒攻毒能治许多僵死之病。据说人叫白额虫咬一口,无药能解,无不立时毙命。”
燕丹凑近了看看,这白额虫个儿不大,王公贵族装蟋蟀的小竹筒正好能装下,不觉大喜。“甚好,尔等有功,赏,重赏。”
“奴才谢太子殿下恩赏。”
“一只不够,再给本太子多捉些。都养起来,本太子要钻研医道,制成天下奇药,专治僵死之病。”
“太子高义,必心想事成,流芳百世。”
燕丹哈哈一笑,志得意满。
从此之后,燕丹带着奴才走马于荒野,早出晚归,掘坟挖墓,收集白额虫。有人问起来,只说是捉蟋蟀。
蟋蟀是一种一寸大小的昆虫,前有两根两寸长的触须,后有两条半寸长的尾巴,背上两片翅膀呈褐色,摩擦鸣叫。蟋蟀好斗,夏秋之交捉来,用个瓦罐将两只蟋蟀放进去,其便会搏斗,胜者以振翅鸣叫为张扬。王宫贵族都爱斗蟋蟀。相比古罗马用角斗士斗人取乐,或是近代斗牛叫人使出种种诡计杀死公牛,斗蟋蟀无疑要文明仁慈许多。
看着燕太子丹春天忙着捉蟋蟀,有人好奇,忍不住上前打听,燕丹那瞎话张嘴就来,还振振有词:
“此机关尔不懂。在我燕国有周天子宫廷里传下来的秘籍,蟋蟀要春天捉来的最好,养在温室,喂以鲜肉辣椒,便能体格壮大,身手矫健,坚韧耐斗。尤其是那吃了辣椒的口,谓之辣口,一般蟋蟀触之畏辣,皆不战而逃也。”
听者将信将疑,真有人信了,偷偷学了春天去捕捉蟋蟀,拿回来养在温室,只等夏秋来临,好出奇制胜。
却说燕丹忙活了一阵子,收获颇丰,捉到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白额虫,都养在瓦罐中,朝夕侍弄。
这天,燕丹捧着一个罐子,查看那白额虫的长势。看着那通体金黄、却只额头上有一点儿白点的怪虫,成排的脚如风吹般缓缓飘动,细长的身躯在罐子里蠕动,突然一种复仇的冲动直蹿上燕丹头顶。可是想想这小东西其貌不扬,真能一招毙命吗?
他一指面前的一个奴才道:“你,过来。”
那奴才赶紧跪伏于地:“奴才听候太子差遣。”
“低头!”
奴才赶紧低下头。燕丹拿起一双筷子,从罐子里夹起一条白额虫,送到眼前看了看,那虫子受到捏挤,卷起身躯蠕动挣扎,两排细腿在空中滑动抓挠,头前两只触须间溢出一点儿汁液,只半个芝麻粒大小。燕丹低头看看那奴才裸露的脖颈,不由一声阴笑,若是把它放进秦王政的脖领里会怎样呢?他心里想着,手里的筷子移到奴才的脖领上,一松手,白额虫从筷子上滑落,掉进了奴才的衣领中。那奴才身子一紧,哆嗦了一下,想伸手去抓挠却没敢。跟着就听他嘴里“嗯”了一声,随即一哆嗦仰起头来,脸上紧皱了一下,想是被白额虫咬了一口。只一瞬间,那奴才哆嗦几下,扑倒在地,浑身扭动着伸手向后背乱抓乱挠,紧接着脸色开始涨红,很快发紫,接着青灰。再看那奴才,已经不是扭曲挣扎了,而是开始抽搐战栗,嘴里喷出白沫,眼睛怒睁,眼球突出,双手使劲掐自己的脖子,嘴里“咯咯”有声,却一句求救的话也没能出口。
燕丹并周围的奴才都吓得连连后退。
不一会儿,挣扎和抽搐就停止了。燕丹上前踢了一脚,那奴才浑身软塌塌的,就像一个麻布袋。他一指身边一个奴才道:“你……”
那奴才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啊,太子殿下……”
“扒了衣服看看。”
“啊,啊?扒了衣服看看,奴才遵命。”那奴才爬起来,哆哆嗦嗦走到死了的奴才跟前,小心翼翼扒了他的衣服,翻来覆去查看一番。
燕丹伸头看着,心中大喜。果然是天衣无缝,除了浑身酱紫乌青之外,那条白额虫早被那奴才挣扎抽搐揉搓成了浆汁,涂抹在整个后背上,不仔细查看很难发觉。顺着后背往下查看,也就有两处针尖大小的红点,想是白额虫咬的,不仔细查看很容易与皮肤上的斑点混淆。退一万步,纵是发现了这一切,那也不能断定是人为。
“太好了!真乃上天所赐,天助我也。”燕丹兴奋不已,忍不住使劲搓了搓双手。
事不宜迟,他叫人挑了一只最大最是金黄的白额虫,拿竹筒装着,又叫太子傅鞠武替他写了一篇感谢秦王高义的信牍,好以此为由拿着进宫见秦王。看着眼前的尸体,他吩咐奴才用麻袋装了,晚上运出去扔进偏僻的泾水。众人不敢怠慢,一通忙活,鞠武也把那感激肉麻的话一挥而就。燕丹袖袋里揣着竹筒白额虫,手里捏着信牍,一时又有些哆嗦畏缩起来。
可是,这事你没法叫别人代劳,太子傅并奴才哪里能随便进宫近身秦王?万不得已,他鼓鼓勇气地咬牙切齿,想着奴才暴死的画面,把他换成秦王。
自己呈上信牍,秦王政自然会低头阅看,即使边上有奴才侍卫,我乃他秦王亲认的兄长,走上前去一同查看指点,定然不会受到阻拦。趁着指点的功夫,只要在衣袖中拔掉竹筒的塞子,筒口朝下借着衣袖的遮挡,那白额虫便会顺势滑进秦王政的后脖颈,待到他抓挠挣扎时,侍卫惊慌失措不知所以时,趁着这机会,本太子可以惊呼奔出去唤御医,走出内廷便可找个犄角旮旯荒草丛中扔掉竹筒,一切天衣无缝死无对证。接着秦王政就如同那个奴才一样开始挣扎抽搐,很快就脸色青紫口吐白沫地死掉。第二天一大早,一切神不知鬼不觉,秦国又要开始大办丧事了。四百年来,又出了个史无前例的大事件,秦国几年间连死四王,这就是上天的惩罚,叫秦国断子绝孙。上天的神手就是我燕太子丹,从此载入史册,光宗耀祖!
想着复仇的快慰、成功的喜悦、名扬列国的豪情,燕丹咬咬牙,跺跺脚,复又挥挥衣袖扬扬头,这才迈步走出了传舍,登车奔咸阳宫而去。到了都宫门前,燕丹拿着秦王政赐予他的黄金腰牌,朝咸阳宫护卫一晃。当班的百长不认识燕丹,却知道这黄金腰牌不同寻常。在秦国,只有太后、相国并几个公叔有这东西,拿着它入咸阳宫就跟进自家府宅一般。
那百长赶紧上前施礼:“敢问上卿欲入王宫有何事,在下好引路通报?”
燕丹把头一昂:“会我贤弟秦王。”
这百长心想,这谁呀?如何敢称吾王贤弟?心里想着,嘴上不敢怠慢:“既是上卿会访吾王,在下给上卿引路。”说着话,他给一个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叫他赶紧飞奔着进去通报,自己抱拳施礼,复又弯腰伸手,引领着燕丹往咸阳宫里走。
二人行出不多远,里面便有内侍出来迎接,那百长朝内侍拱手施礼,又转头对燕丹道:“王宫禁地在下不便擅入,上卿可随侍郎前往。”
燕丹也不答话,只朝那百长扬了一下头,便随着前来引接的侍郎沿回廊直奔中廷。
3
上将军蒙骜旗开得胜,扫荡了荥阳周边十三座韩国的小城邑,之后又向东推进,攻克了魏国的畼邑和有诡二城。捷报传来,秦王政很是高兴。那日正好是长史李斯当值。他跟着秦王政来到御图室,看着秦王在畼邑、有诡二城上插上红旗,突然觉得有些问题,便在秦王政身后拱手道:
“启禀吾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卿但讲无妨。”
秦王政眼睛仍然看着地图。十几座小城邑虽不足为喜,但心中酝酿已久的东进大略、统一伟业能够旗开得胜,毕竟是个好兆头。看着秦王政满心欢喜的样子,李斯在心中犹豫是不是不该在这等时候扫王的兴头。秦王政等了一会儿,见李斯未说话,便转过头来问道:
“卿有何言,但讲无妨。”
“微臣看吾王对蒙将军的捷报这般高兴,怕一言不慎,扫了吾王的兴头。”
“哪有这话?若是卿的话真叫寡人转喜为忧,说明寡人不当喜,乃得意忘形空欢喜也。”
“吾王圣明。”
“卿讲吧。”
“臣遵旨。启禀吾王,蒙将军东进,虽是先庄王与吾王定下的挺进中原之大计,然则当下是要助魏攻赵,以济燕急。可是现在蒙将军克畼邑、有诡,便是攻入魏国的地界了。秦魏相攻赵得利,赵得利则燕急难解,微臣请吾王明察。”
“嗯?”秦王政脸上的欣喜之色真就一扫而光,跟着被愁云笼罩,说道:“有理有理,卿不说,寡人竟忽略了。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微臣不敢妄言。若依理推断,无非三招,即驻军、退兵、渡河攻赵。”
“卿以为当如何?”
“天下大势错综复杂,微臣不敢妄言。”
秦王政在御图室转了一圈,然后点点头道:“卿言之有理。当时事多,一时只争执于大政方略,于这细微之处未曾彻议。卿去替寡人传旨,叫老上卿并公叔等,速来中廷计议此事。”
“微臣遵旨。”
不一会儿,上卿蔡泽、国尉公叔傒等都来中廷见礼,秦王政也不多话,开门见山道:
“老上卿、公叔,各位爱卿,蒙骜有捷报至,我军已克畼邑、有诡二魏城。论军事,当乘胜前进扩大战果,如此,既能解蒙骜粮草不足之虞,又能扩展属地,补充兵员。可是,若以和魏击赵以解燕急计,当罢兵璧还二城予魏。我军初兴,旗开得胜正得天道,此时罢兵,寡人不敢逆天而为。该如何决断,请上卿、公叔计议。”
蔡泽道:“启禀吾王,我军初兴,又旗开得胜,不当半途而废。若要济燕,当旨蒙将军北渡河水,攻取安阳。赵王见我军迫近邯郸,必命李牧回军救援,如此可解燕急也。”
秦王政看看公叔傒:“公叔意下如何?”
公叔傒耷拉着眼皮道:“自先祖昭王起,我军渡河攻赵,无不惨遭败绩。”
秦王政等了一会儿,见公叔傒不往下说,便点点头。
蔡泽赶紧接言道:“吾王雄心要一统天下,必当英雄气概,视列国如草芥。不战而畏惧退缩,非霸天下之王气也。安阳原为魏邑,今初归赵,人心不附,我正可以取为河内根据。今若不取,错失天机也。”
叫蔡泽这一通义正词严,秦王政想想也对。集十万大军远赴荥阳,这么大的动静,若不乘胜用之,这就罢兵,等于劳师无功。就地驻扎又枉费粮饷。既然早晚要进兵河内,此时赵国正与燕国鏖战,我又有魏国旁助,顺势渡河取安阳,应该是正道。
这么想着,他便在座席上挪了挪屁股,挺了挺腰杆,便准备下决心拍案定夺了。侍立一旁的李斯看了低声道:
“微臣欲进言,不知吾王准与不准?”
“卿讲。卿可知无不言,言之无过。”
“臣谢吾王恩准。启禀吾王,臣记得当初蒙将军骜检讨河内大败,其要旨便是未能切断大梁与河内的联络,故而其复献计东进,亦是要夺取了濮阳之后,才北渡河水,向赵用兵。之所以如此,皆因列国反复无常也。”
叫李斯这一提醒,秦王政也想起来了。眼下怎么办?渡河攻安阳有利于济燕,却妨碍了东进大计,秦军有再遭败绩的危险。继续东进攻魏取濮阳,又妨碍秦魏连横击赵济燕。就此退兵或者驻军,劳师无功枉费钱粮,秦国白吃无名的亏。
秦王政这儿正拿不定主意,内侍来报:“启禀吾王,燕太子丹求见。”
秦王政一听高兴,赶紧道:“来得正好,快请。”
内侍转头出门,高声唱喏道:“吾王有请燕太子进殿啦!”
燕丹摇摇摆摆一脚迈进中廷大殿,把一干群臣扫了一眼,只朝秦王政拱拱手:“贤弟,燕丹这厢有礼了。”
几个大臣闻言都瞪眼。岂有此理!你个燕质子拜见吾王不行大礼也就算了,竟敢张嘴“贤弟”,真是可恶!
秦王政并不计较,起身拱手道:“燕丹兄不必多礼。赐座。”
熊启上前给燕丹扶座,不想他却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到秦王政的右侧,面对群臣一屁股坐下,直叫众人皱眉瞪眼,却是不便发作。
燕丹环顾几位大臣,转头对秦王政道:“贤弟在忙活什么大事?”
秦王政道:“燕丹兄问得正好,我上将军蒙骜旗开得胜,已下韩十三邑,又克魏畼邑、有诡二城。寡人正与众卿议论,是当乘胜渡河攻取安阳,还是就此罢兵驻军,举棋不定。”
秦王政说话间,燕丹虽作倾听状,眼睛却忍不住在秦王政身上乱寻,将其前胸后背扫视一番,看来还是后脖颈那儿宽敞,领口敞着,脖子都露在外面,白额虫在那儿咬他一口,必能叫他立时毙命。
可是盯着看了一会儿,他又摇头气馁。此时想要把那白额虫扔进秦王政的后脖领,断无可能。且不说秦王政一直在不停地动弹,就他身后立着的那彪形大汉,自己哪里还有下手的机会?
秦王政看燕丹摇头,便问:“燕丹兄不赞成寡人攻安阳?”
“啊?啊,哦。”燕丹耳朵里刮过一句攻安阳,便随口道:“自然是攻取安阳了。”
“那燕丹兄为何摇头?”
“啊?哦,不,嗯,为兄摇头,自然是不能攻取安阳也。”
“燕丹兄认为不应攻取安阳?”
“那是自然,攻安阳不利。”
秦王政点点头:“燕丹兄言之有理。攻安阳虽是有利于解燕急,于我秦军却是不利。我军自先祖昭王起,渡河作战无一胜绩。燕丹兄不单想解燕急,还替我秦军计议,真乃高义也。”
“那是自然,为兄断无只图燕利,不顾秦利之理。燕秦既为盟友,利害一体,互为表里,理当同心协力,同仇敌忾,方能无敌于天下。”燕丹不过脑子东拉西扯,慷慨陈词,心里只寻摸着下手的机会,也不管秦王政并群臣被他说得云里雾里。
这么着你来我往扯了一会儿,印象中好像是要叫蒙骜停止前进就地驻军,这其中自然是分析了一通利弊,燕丹一句也没听清。这时候到了用膳的时间了,群臣都起身告退,燕丹却坐着没动,只想等着人都走了,吃喝之间,或许能有下手的机会。果不其然,群臣退尽,秦王政引着燕丹来到膳宫,酒肉饭食上来了,秦王政端起酒樽先敬燕丹道:
“燕丹兄请。”
“贤弟请。”
嘴里说着,燕丹却心下一沉,不行,还是下不了手。秦王身后的那彪形大汉还在那儿立着,其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酒肉,自己却是断无下手的机会。
他正寻思着,却见秦王政转头对那彪形大汉道:“叔启你一块儿吃吧。”
“臣不敢。”
“吃吧吃吧,没事。”
“臣不饿。”
“你说不饿的啊?那寡人就自己吃喝了,你就馋着吧。”说着话,秦王政就大吃起来。燕丹看见那彪形大汉咽了下口水。
就这么着吃着喝着,燕丹正在灰心失望之时,忽见秦王政撂下手中的酒樽,爬起来道:“燕丹兄你自个儿吃喝,寡人去撒泡尿。”说着话就往外走。
燕丹一愣,眼珠一转,瞄了一眼那彪形大汉,看其立着没动,顿时心下一阵狂喜。厕房没人,岂不正是下手的好机会?他赶紧也跟了一句:
“愚兄也去。”说着话,撂下手中正啃了一半的烤羊腿,爬起来紧追。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膳宫,右拐奔厕房。燕丹错后半步,眼睛紧盯着秦王政的后脖领,此时其后脖领敞着,秦王政因尿急只顾低头疾走,左右没人,侍立在膳室门外的几个内侍已经被落下八九步远了,被自己身体遮挡着,定是什么也看不清,这正是千载难逢的下手好时机,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他把右手缩进衣袖,在袖袋中捏住那小竹筒,食指中指夹住筒塞,心想:只要我将其举起来冲着秦王政敞开的后脖领,只需两指一弹,衣袖一抖,那致命的白额虫便会滑出竹筒,落入秦王政的衣领,跟着一口,便会夺了秦王的命。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在前面一晃,燕丹定睛一看,当时便被吓得三魂出窍。只见刚才立在膳宫里没跟出来的那彪形大汉,竟然瞬间如鬼魂一般又立在了眼前。这是人还是鬼?怎么无处不在,会灵魂飘移啊?
燕丹惊诧间,秦王政一头扎进厕房,“哗哗”撒尿,而燕丹惊魂未定、踉踉跄跄地紧走几步,走过那彪形大汉,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一动不动,见了秦王也没表示,就跟假人一般,只有眼珠还在活动,方知是个活物。
燕丹跟进厕房,立在秦王政边上心惊胆战,半天没憋出几滴尿来。秦王政撒完尿便往外走。燕丹定了定神,断定此刻既不是做梦也不是游魂,这才理好衣袍跟着往外走。出门只见秦王政一手扯着立在门口的彪形大汉,口中道:
“叔卬你别在这儿立着了,去陪寡人用膳吧。”
那彪形大汉却把手一抽,嘴里道:“吾王撒完尿也不洗手,却把那脏手往臣的衣袍上蹭。”
听到这话秦王政也不生气,却越发地把双手抓着那人的衣袍揉搓,嘴里道:“寡人就是要把你的锦袍当抹布,你怎么着吧?”
“切切切。”那大汉一边拿手推挡,一边撤步后逃,两人竟然追打起来。
燕丹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哎呀呀,悔断肠子了!
前番秦王政到灞桥迎接的时候,分明见他身后立着两个彪形大汉,此时想来原来是双胞胎,一时后悔痛惜,自己做贼心虚。
跟着往回走的时候,燕丹心里琢磨,看来这咸阳宫不容易找到下手的机会。且不说这哼哈二将鬼魂般寸步不离,纵是天助让自己寻得机会,事成之后如何脱身?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国家,只要拿着你一点儿蛛丝马迹,当时就把你杀了,你能怎么着?一命抵一命可不值得。最好能在野外寻得机会。
这么想着,待到秦王政回到膳宫,二人坐定重新开始吃喝时,燕丹便寻了个机会对秦王政道:“贤弟会骑马射箭否?”
秦王政口中嚼着馍,呜呜噜噜地回道:“怎么着,你想跟寡人比试一番?”
“骑马射箭贤弟定不是个儿。”
“切!用完膳咱就去鸿台比试一番。”
咸阳宫的西面有一片空地,筑有高台唤作鸿台,高台南面一片开阔地有小丘溪流,那是秦王子弟学习走马射箭的地方。
燕丹闻听鸿台,摇摇头道:“那等小儿玩耍之处,如何能显真功夫?野外驰猎,箭射飞禽走兽,那才是真本事。”
秦王政不知是计,立时一拍案几道:“燕丹兄言之有理,待这几日大事议定,寡人与燕丹兄去梁山驰猎,走马射箭,一决雌雄。”
“你我单挑,臣下不得帮手。”
“那是自然。”
“策应驰围也不算。”
“不算,就寡人与贤兄二人对决。”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到时候定让贤弟知道我燕丹的厉害。”
“切,兄乃寡人手下败将。”
燕丹并不生气,只心中窃喜。
4
吕不韦转悠了一个多月,于春播之际回到咸阳。
秦三月是春季作物稷、黍春耕下种的季节。稷是小米,耐干抗寒,生长期短,是秦地最主要的农作物。黍是黄米,其口感及营养均不如小米,然其产量较高,故而贫穷少食时广为种植。当然最好的还是小麦,小麦产量低,收获之后对贮存的要求较高,一遇湿热容易发芽霉变。小麦食用起来还需要研磨加工,故而属于上等作物,温饱之后,才会拿出多余的土地、劳力种植小麦。
农耕国家,春播是头等大事。国家财政,官吏俸禄,军队给养,百姓吃饭穿衣,盖房娶媳妇生娃,总之,一切国家人民生存发展的用度,基本都依赖于春天播下种子,老天保佑风调雨顺,秋天五谷丰登顺利收获。
秦国自然环境不如列国,干旱寒冷,日照时间短,农作物生长周期长,属于先天不足。故而,自秦孝公一朝便要发愤图强,但应从哪儿下手、朝什么地方使力呢?商鞅提出了“兴实业,抑浮说”的治国主张。实业主要指农业,落实到立法层面,就是奖励耕战。耕在前,这是第一位的,有了耕种才有一切。当然战也不可少,没有力量保卫耕之所得,那只能是瞎忙活替别人做嫁衣。
要想兴实业奖耕战,仅靠立法号召是不行的,得有具体办法。商鞅变法修订《秦律》,便制定了一系列促进农业发展的办法,且都以立法的形式写进了新法《秦律》中。比如,种子的管理与发放,向农夫无偿出借耕牛农具,服刑罪犯春秋两季各放二十天农假等。
一部《秦律》,有三分之一的条款与农业有关,由此可见秦国重视农业,亦可见,后人批评商鞅新法是严刑峻法,这是多么的文不对题,实在是信口雌黄。
当然了,所有这些促进农业发展的办法,很多都是前无古例的,故实行起来又多是细致繁琐的,难免会有纷争和疏漏,故而秦国的春耕时节,官府就格外的忙碌。
举个例子,比如,无偿出借耕牛农具。
战国时期,荒野多,人口少,要想增加收获,首先就是要扩大人均耕种面积。要想扩大人均耕种面积,叫农夫多收入、国家多税收,就要鼓励农夫使用耕牛和犁具。用锄头刨地,一个壮汉只能耕种五亩地,如果使用耕牛、铧犁,可耕种一百亩。
可是,耕牛即便是在两千年后的今天,对于没有工商贴补的单户农民来说,也还是价格昂贵的大牲口,不仅购买价格昂贵,饲养起来更是投入巨大。耕牛养一年却只在春耕秋收时用十几天,得不偿失,病了、死了更是血本无归。农夫一算账,没人愿意购买。国家再怎么号召,甚至官府补贴也没效果。
商鞅提出了一个办法:由国家购买饲养耕牛,春秋两季无偿出借给农夫使用,耕牛壮年时用来耕地,等老了就杀了吃肉,晒制成牛肉干还可以用作军粮,国家不白忙活。尤其是牛皮、牛筋在当时属于战略物资,牛筋是制作弓箭不可缺少的材料,牛皮可以制作铠甲和盾牌。商鞅提出这个想法后,当时就有大臣摇头:
“不可不可。无偿借与农夫,官府管不管饲料?若管,农忙时节谁来负责分发运输?其中多少不均也易生事端。若是不管,农夫多吝啬,必只用不喂,使用无度。商君出借活牛一千,收回来死牛八百。”
这一问还真把商鞅难住了。
制定一条法律,不能寄希望于人的道德高尚自觉遵守,恰恰相反,制定法律当以最卑劣的人性为底线,叫最卑劣的人也钻不了空子,才能起到止恶扬善的作用。
怎么才能叫农夫像对自家耕牛一样,细心喂养,有度使用呢?商鞅是卫国的公子,自然是想不出办法来的。一干门客参加起草新法的,也是以游士、读书人为主,七嘴八舌不得要领。
发展农业这是富国强国的大事,一个喂牛的小事就把这么好的办法撂下了,商鞅不甘心。
可是这等小事又不能不当事。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说的就是细节小事的重要性。就这喂牛的小事,你要没个切实有效的办法,一旦轰轰隆隆全国推行起来,用数十万镒黄金到列国买牛,耗费人力物力饲养,一茬春耕下来,牛死一半,不但改革受挫朝廷折威,而且再要推行新的举措就难了。更有那偷奸使坏之人得不到惩罚,无异于扬恶抑善,无形中是鼓励人学坏。人都是学坏容易学好难,一旦人心败坏,覆水难收。
商鞅此刻并没有一闭眼先推行起来再说,而是把这事暂时按下了,再寻找解决的办法。
心里有事,平时视而不见的景象就能入眼入心。
这日商鞅外出公干,往回返的时候,路过一片庄园,随眼一扫,见一个农夫正在鞭打耕牛。平常这事司空见惯,可是今日商鞅多看了一眼,却觉着有些不寻常。只见那农夫使劲鞭打,那耕牛却立着不动。商鞅赶紧叫车转道奔那农夫而去。那农夫发现有官家的车冲自己过来了,吓得扔下鞭子就往远处奔,商鞅叫随从追上去把他带过来。
不一会儿,那农夫被挟着提了过来,跪在商鞅跟前。商鞅下车把那农夫扶起来,和颜悦色道:“别怕,我乃左庶长公孙鞅,公干路过此地,见尔打牛一时好奇。”
那农夫一听不是主子的家丁,松弛了许多。
“尔为何打牛?”
“回、回上官,这畜生吃饱了偷懒,不肯干活呢。”
商鞅一听,好,正要问这事呢:“尔使劲打,它就干活了?”
“没用,牛脾气,打急了它跑了,你拽不住。”
“知道没用尔打他作甚?”
“生气啊。主人吩咐了,今儿得把这地犁完了。”
“尔再使劲打打。”
“没用。”
“怎么没用?”
那农夫为了显示自己的话不错,便又走过去拿鞭杆使劲在牛屁股上抽了几下,牛皮厚,那牛跟轰苍蝇一般只摇摇尾巴。
商鞅心头一喜,好,一个问题解决了。牛你没法过度使用,它要是累了就不想干了,打也没用。你要再打狠了,牛身上一定会留下伤痕。
他心里高兴,便朝那农夫跟前凑了凑,回身叫随从把自己那锦兜里的上好烟叶捏一撮给那农夫。
“哎呀哎呀,这,这好东西上官赏小民,哎呀呀呀。”那农夫激动地哆哆嗦嗦掏出烟杆,又哆哆嗦嗦地把商鞅给的上好烟叶按在烟锅里,随从给点上火。“哎呀呀呀,不敢劳动上官。”跟着他“叭叭叭叭”一连吸了七八口,这才喘口气朝商鞅点头作揖道:“哎呀呀呀,多谢上官抬举。”
商鞅又一指那牛道:“要我说,这牛不干活,是没吃饱。”
“哪能呢?”那农夫。一指那牛肚子道:“上官你瞧,它肚子都滚圆的,再吃往哪儿装呀。”
“肚子滚圆的就是吃饱啦?尔要三天不喂,临干活了叫它猛吃一顿,它亏得慌,哪里肯给尔卖劲干活?”
“哎,不能。上官外行了。牛有四个肚子,它得慢慢吃,慢慢装。三天不喂,四个肚子都饿瘪了,一天也补不赢。”
商鞅没闹明白怎么有四个肚子,就抓住重点问道:“三天不喂能看出来?”
“咋看不出来?能看出来啊。三天不喂,饿瘦了嘛,肚子瘪了嘛,像小媳妇苗条了嘛。”
商鞅笑笑,那农夫也跟着“嘿嘿”笑笑。
商鞅叫随从赏了那农夫钱,谢了农夫,返身上车奔回咸阳,叫人去牛马市买了一头牛回来,养了十天,拿个软尺量了一下腰围,又饿了其三天再量一下腰围,喂一天再量一下腰围。经三番五次一通测验,商鞅心里有谱了。
原来,那农夫说得有理,牛有四个肚子,不可能暴饮暴食。牛吃草衔一口在嘴里,得磨半天,吃进胃里也是先存着。干活、睡觉时它都在不停地消化,今日有个学名叫反刍。有了这个实践的成果,商鞅便开始立法,推行牛耕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