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律》规定,由国家购买耕牛、犁具。耕牛由专人饲养,饲养得好,繁殖增加,牛郎可得奖赏甚至赐爵;饲养不好,不得繁殖甚至死亡,牛郎要受罚款的处罚。
春耕秋收时,耕牛、犁具无偿出借给农夫使用。使用过程中,鉴于农具损坏会耽误农时,因此,农民故意损坏犁具的可能性不大,故而犁具如有损坏,不用赔偿,只需交回残骸。农夫使用耕牛期间,耕牛由农夫喂养,以借出时测量的腰围为准,交还耕牛时,如果腰围减少,农夫要受罚款的处罚。
耕牛、农具出借法既立,便开始实行。这是一件琐碎又十分较真的事情。春耕开始前十天,县乡两级官吏就要分赴各地的饲养场和农具仓库,举火掌灯,日夜不停地组织勘验、分发。牛的腰围都拿水和着红土,写在牛身上。农夫从几十里以外的乡野赶来,啃着干粮排队等候。到了跟前,乡役拿个软尺测量牛的腰围,比对牛身上的数字,勘合无误了,农夫才可把牛牵走。
十几步外,有个人群围出来的空场,农夫牵着牛在空场人群中走一圈,看看腿脚有没有毛病,如有疑问,可询问蹲在人群中的兽医郎。一切无误,蹲在人群中的乡啬夫在耕牛账簿上记下牛的腰围,农夫画押,这一单事才算了结。这一通忙下来,得七八天才能妥帖。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争执、官司。牛壮牛弱,伤了病了,就要争执责任。个别无良农夫被罚款而不服告状,各级官府也就多了许多事情,得抖擞了精神才能及时解决。
即便如此,一茬庄稼下来,计算得失,自然是利大。有麻烦纠纷,慢慢摸索着就解决了,耕牛使顺了,耕地面积大幅扩大,单产也大幅提高,几年下来,不惟国家积累了如山的粮食,大部分农夫也勤劳致富,过上了富足殷实的生活。
出借耕牛,还叫人意想不到地促进了秦国集市商贸的发展。
由于春秋两季农夫要到县乡城邑来取还耕牛,所以有机灵的人便开始在这场合兜售自家纺织的布匹和生产的农副产品。这期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释放服刑的罪犯。《秦律》规定,服刑的犯人,每年春秋两季农忙时,各有二十天农忙假,可以假释回家干农活。由于需要有家里的成年人作保,没有成年亲属的由里长和屯长作保。其家人、里长、屯长从几十里外的地方赶来,到犯人服役的城邑签字画押,担保领人,二十天农忙结束后,再送回服役地继续服刑。
交通不便,人难得出趟远门,带点干粮土产,路上可以当盘缠,到了目的地没吃完用完的就以货易货。这一来,渐渐地便形成了秦国春秋两季的大集市,后来甚至招致相邻的韩国和楚国人前来赶集易货。
这事进一步发展,更意想不到地促进了长途贩运的兴旺发达。
西北干旱寒冷,种地都是望天收。春天三月种下种子,到九月收获,中间有六个月的时间。田间管理也就在四月间禾苗没长起来时除除草,再往后庄稼长高了,自然把杂草盖住,农夫就没有多少事情干了。
这段时间,青壮年服徭役,筑城修路,一天可挣八钱。还有一种是官府管饭的,一天挣六钱。也就是说,一个壮劳力服徭役干一天活儿,能挣出四个人的口粮钱。如果折发粮食,是三分之一斗,折算起来,一斗粮食当折当合二十四钱。所以农闲时,勤快的人都愿意去服徭役,跟今日农民外出打工差不多。
可是为了防止过度使用民力,《秦律》有规定,一户人家不能同时征派两个人服徭役。你家父子二人都是壮劳力,都想服徭役挣钱,那不行,只能去一个。有三兄弟再加父亲四个壮劳力的,只要没成亲分户,也只能去一个人。
这时候,就有那勤劳的人,看上了官府饲养的耕牛,私底下跟牛郎商议,给你点钱,你把牛借给我,我去拉货长途贩运。有那胆大的牛郎,反正几百头牛不到春种秋收也没人问,少几头也看不出来,就悄悄地把耕牛租了出去。当然也有正直胆小的牛郎,就向乡啬夫报告。总之,两年之后,《秦律》中就出现了农闲时期有偿出借耕牛的条款。朝廷鼓励,百姓相互效仿,这便在秦国出现了长途贩运的商贾活动。
秦国的北面是戎翟、匈奴这些游牧民族,有牛马羊牲畜;东面是韩赵魏,多布匹、珍玩、铜铁器具;南面是巴蜀,矿产、染料、竹器、粮食丰富,秦国人便赶着牛车,在这三地之间贱买贵卖。如此一来,不仅粮食增产丰收,商贾经营也为国家和百姓积累起了财富。
有赞曰:“栎邑(秦孝公时的秦国都城,用以代指秦国)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秦者,地、民不足天下三分之一,然量其财富竟达天下十分之六也。”
秦王政一朝,更有个叫倮的人,借着官府的耕牛起步经商。他专跑北方的戎翟之地,将秦国的珍奇玩好、布匹器具等贩运到戎翟,从戎翟换回骏马牛羊,十几年间遂成巨富。秦王政得知此事后,奖励他经商致富,赐予爵位,准其与大臣一起临朝奏事议政,且在商业贸易、地域风情等方面经常征询他的意见,此是后话。
秦国奖励耕战,不动声色地发展生产,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仿佛是一觉醒来便发现秦国突然强大起来了。原本苦兮兮的百姓,现在丰衣足食了;原本憋屈一隅的边陲小国,现在四处征战,似乎有打用不完的钱粮。派人一打听,原来如此简单,不过奖励耕战耳。
赵、魏、楚等国的君王就起而效法,也比照秦国奖励耕战。可是王旨公布了,爵位赏金也拍在那里了,几年下来却没见任何实效。
原因何在?你光有号召不行,还得有具体的办法。列国表面上的文章是做到了,都仿照商鞅变法,增产十斛赐爵一级,免征赋税,可是底下的功夫没跟上。
寻常百姓几十亩地,还是老办法,锄头刨土,望天而收,如何能突然就亩产暴增、多收十斛粮食?其结果是爵位赏金大多入了豪门大户。农夫小民个别胆大妄为的,撒谎骗赏,很快败露,都被砍了脑袋,国家整体财富并无增加,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5
吕不韦巡查郡县回咸阳,因惦记着嫪毐的事情,故没从灞桥直入咸阳,而是先入上林苑,在那里摆酒稍息。中庶子泄钧早已只身前来迎接,禀报咸阳这些时日的动静。
咸阳没有城墙,只渭水、泾水南北分流,三面护卫。渭水上有三座桥梁飞架南北。最东面是灞桥,最是宏伟宽阔。大军出征,列国使臣来访,都是走灞桥入咸阳。中间是渭桥,由于直通咸阳宫,秦王在春祭等大型活动时,出咸阳宫走此桥过河。大臣为避王气,但凡有车队护卫成行列规模的,出入咸阳都不走此桥,宁愿绕行。最西面是横桥,那是秦昭王年间,在渭水南岸的山林沼泽中修建了上林苑,为了往来方便,修建此横桥。由于过横桥后一条官道直通吕不韦的相府,所以吕不韦选择先在上林苑落脚。
泄钧向吕不韦跪行大礼:“仆泄钧拜见主公。”
吕不韦抬抬手:“免礼。卿劳苦。”
“主公面前岂敢言劳叫苦,为主公犬马,仆之幸也。”
“快起,休要多礼,赐座。”
“谢主公。”泄钧爬起来落座,一抹脸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