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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和氏璧

1

吕不韦看看四下无人,便先找那要紧地问道:“公叔傒如何呀?”

泄钧嘿嘿一笑回道:“禀主公,没动静,叫主公这一吓,老实了。”

“哦?”吕不韦喝了口酒又问:“王怎么样?”

“王有旨,待主公回来定夺。”

“何旨?”

“王要委熊启为郎中令。”

“熊启?”

“王说,不知申肆拿公叔傒是奉相国之命,既已如此,叫相国酌情另委申肆重任。”

“哦,呵呵……”吕不韦举起酒樽,送到了嘴边,可又停住了:“委申肆什么重任,王有旨吗?”

“回主公,没有。”

“哦,呵呵呵呵。”吕不韦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这就是向本相服软了。这就对了。你孤儿寡母一个儿王,若不是本相镇着,你一天也待不住,明白了就好。

吕不韦喝口酒,脑子里转着,趁此机会,正好把几个不好使的官吏调整一下。应该将御史大夫拿过来,叫泄钧出任御史大夫,这样可以抵消熊启的郎中令。可以叫司空马掌管少府,把住钱粮。申肆莽撞,经此一事,再叫他待在秦王跟前,不惟不能成事,搞不好还会惹事。

他转头问泄钧:“是内史好啊,还是廷尉好啊?”

泄钧会意:“自然是内史好,掌管京师,钱粮卒伍,比那缉拿匪盗的廷尉实在。”

“嗯。”吕不韦点点头。

看着泄钧,他想起了那个御史中丞王绾,那是个既精明又死心眼的家伙,得先把他搬开了,然后再叫泄钧过去才稳当。这么想着,他就把话头一岔,问起了心里惦记的事:

“嫪毐如何?”

泄钧嘿嘿一笑:“已经遵太后懿旨,进甘泉宫为太后献舞《王师出征》了。”

“哦?呵呵,就这么原汁原味的舞啦?”

“回主公,完完全全,原汁原味。”

“呵呵呵呵呵呵。”吕不韦一声坏笑,“太后如何?”

“回主公,果不出主公所料,太后甚喜。”

“嗯,好。举了吗?”

“举了。”

“太后看了如何?”

“太后掩面笑骂曰,这畜生,怎这般无耻。”

“呵呵呵呵……”吕不韦坏笑。

“主公真乃料事如神,在下叹服。”

吕不韦寻花问柳,真正是情场老手,阅人无数。在他看来,“食色,性也”是一定不错的。女人的一切麻烦不过就是一个“性”字而已。什么情意缠绵、旧情难忘、忠贞不贰,无非一个性饥渴所致。只不过女人跟男人不同,男人性欲集中,一泄而解。女人的麻烦在于性的欲望散布全身,来得慢去得也慢,解之不易又欲壑难填。一时性欲未满足,便生出许多缠绵、嫉妒、怨恨、旧情。若是嫪毐把太后伺候好了,太后得到满足,自己便能彻底甩脱纠缠,跳出三界之外,笑看宗亲王室鹬蚌相争了。

看着吕不韦满心惬意的样子,泄钧有些担心地问道:“敢问主公,嫪毐虽是献舞,可是太后并未提出索要嫪毐,如何才能将其送进甘泉宫呢?”

吕不韦呵呵一笑,此前一切担心忧虑叫这一趟欲擒故纵彻底化解了。其心情好了,思绪扯开了,便对泄钧道:“尔知道,和氏璧为何成天下瑰宝,致列国争相以求吗?”

泄钧主持过《吕氏春秋》的编撰,耳濡目染知道些前朝典故,便有些卖弄地说道:“仆闻,楚国玉匠卞和偶得璞玉,抱之献于楚厉王。厉王使人相之,曰石也。厉王大怒,使人砍去卞和左足。其后楚厉王卒,其子武王立,卞和又往而献玉。楚武王复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武王再断卞和右足。后楚武王卒,其子文王立,卞和欲再献璞玉,又恐复遭残害,乃抱其璞哭三日夜,泪尽继之以血。楚文王闻之,命玉人取璞琢之,果得美玉,遂厚赏卞和。如此,和氏璧得名,世以为至宝。”

吕不韦哈哈一笑,摇摇头,也跟着咬文嚼字般道:“非也非也。卞和既是玉匠,何不取璞石琢之出玉,然后再献?何以断了左足,又再断右足,死而不悟耶?若其不是玉匠,全不懂玉,又如何敢断言其璞石为宝玉,又何必拿性命伤残去冒险赌石焉?”

泄钧一听有理,便躬身施礼道:“主公英明。叫主公这一点教,仆也觉得卞和痴愚,这故事虚妄。仆愚钝,请主公赐教。”

“此不过是古时文人说理不动,只好编些奇闻故事,以佐其论而已。”

“主公高明。敢问主公,那和氏璧何以如此有名?”

吕不韦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带着闲情逸致说道:“和氏璧原本是一双,一大一小,上下盖合,天包地般如阴阳交媾。坊间流传,卞和琢此美玉要献与楚厉王,索价一万镒黄金。楚厉王闻之大怒,心说尔为楚臣,玉乃楚物,竟敢跟寡人要价?厉王使人强索宝璧不得,遂下旨断卞和左足,囚之以求。不久,楚厉王卒,子武王立,许一万镒黄金索和氏璧。那卞和为此宝璧已失左脚,欲求补偿,便加价十万。楚武王亦大怒,断卞和右足,将其抛之荒野。”

吕不韦喝口酒接着道:“又不久,武王卒,子文王立。楚文王闻听,父祖两代楚王,为一块宝璧弄出这些事情来,甚是好奇,便释卞和,应以十万镒黄金以换宝璧,不想卞和竟又加价万户封邑。楚文王好奇,又求璧心切,便佯许之,着人押卞和去取宝璧。一行人去而复还,卞和却只奉上其中之大璧。楚文王观之,甚是喜欢,不提十万黄金万户封邑,只一条声向卞和索要那更加精美的小璧。卞和心知楚王不识宝璧珍贵,只一心吝啬钱财不讲信用,便伸手对楚文王道:宝璧一对阴阳媾和,臣请吾王准臣捧大璧念咒唤之,其小璧自现。楚文王不知是计,心说你个残废又在我大廷之上,不怕你使鬼,便着人奉上大璧。卞和持璧在手,对楚文王道:臣乃残废之人,生之无趣。王不缺贱臣卞和,天下却只一双和氏宝璧,王既不知珍惜,臣愿与宝璧同殁。说着话,其便把手中的大璧猛击廷柱,就听‘咔嚓’一声震响,顷刻间绿光乱闪,碎玉飞溅,一块宝璧转眼间便成一地碎石。楚文王惊骇之余,顿觉宝璧珍贵,得之不易,失之不再,当即亲下章台,向卞和施礼,立赐十万金、万户邑,这才换得小璧,此后视若无价之宝。”

泄钧一旁听出话外之音,便“嘿嘿”一笑进言道:“难怪赵臣蔺相如亦曾以此道要挟先祖昭王。仆受教,欲使其珍之,必先叫其恐失之。主公之意,是叫太后感知宝物得之不易,失之不再。”

“尔聪明,诸臣不及,本相甚慰。”

“谢主公褒奖。嫪毐贵在一根阳具,仆就使人举发嫪毐淫乱相府,罪当宫刑。”

吕不韦坏笑一声,点点头:“告诉嫪毐,过此鬼门关,他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仆受命。”

吕不韦端起酒樽,送到嘴边,正要喝一口,泄钧在一旁咂了下嘴,“嘶溜”一声道:

“只是,告淫乱相府不难,可是怎么才能把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别弄个马屁之人,知道嫪毐是相府上宾,给无罪释放了,岂不白忙活?”

“嗯?”吕不韦把酒樽停在了嘴边。

泄钧“嘿嘿”一笑探身问道:“主公,最好是找个认死理的,一根筋的,叫他一路追查下去,似已人赃俱获,必判宫刑无疑,这才好叫那太后按捺不住,想方设法,徇私枉法,主公才能一举两得。”

“言之有理。”吕不韦呵呵一笑,喝口酒放下酒樽,一指泄钧道,“尔草拟一个任命,叫王绾改任廷尉府正监,叫他主审嫪毐一案。”

“仆遵命。”泄钧会心地嘿嘿一笑。

“商君立法,贵在公正严明。能不能救下嫪毐那根大阳具,就让太后去操心使力吧。”

“啊,主公高明。一切徇私枉法,皆与相府无干。”

“哎呀,太后也是可怜哪,青春尚在,丧夫寡居,孤儿寡母,欲火难耐呐。”

“主公仁义,感天动地。”

“呵呵呵呵……”主仆二人相视而笑。

诸事安排停当,吕不韦喝干樽中之酒,掷盏起身,登车启程,奔横桥入咸阳。大臣门客早已闻讯在横桥迎接。吕不韦在车中朝众人拱手施礼,随后便在一干车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一条直道,径入相府歇息。第二天,这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处理着积压的政务,那头则竖着耳朵听着太后的动静,特别是嫪毐之事的进展。

2

王绾头脑清楚,办事干练,自秦昭王末年从侍御史干起,已经做到了御史中丞,相当于御史大夫府的秘书长。秦时没有副御史大夫一职,所以御史中丞权尊仅次于御史大夫,内领侍御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外督郡监诸吏,监察行政。

人就是这样,所谓英明君主,量才适用,听起来是一句好话,其实也有它无道的一面。

就如王绾,因为你精明能干,用你所长,所以总是被委以艰难凶险之事,别人干不了只有你能干,叫你不得不殚精竭虑,才能排除万难,逢凶化吉。那笨蛋蠢材,只要点头哈腰,跑腿应诺,照样荣华富贵。

当初秦庄王的妃子灵姬涉嫌刺杀赵姬并政儿,这等凶险的案子便落到刚二十出头的侍御史王绾头上,幸亏后来灵姬佯装投水出逃了,如若相持下来,秦庄王继位,一个王妃枕边吹吹风,要整死你个小小的侍御史,还不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不久前,申肆拿公叔傒,宗亲、秦王、摄政相国三家争斗,案子又落到王绾头上,若不是秦王政很快改口,没把申肆往死里整,王绾夹在中间还能有好?

他这儿心惊胆战刚刚松了一口气,吕不韦却不饶他,相府一道任免下来,把他弄到廷尉府做了个廷尉正监。正监是廷尉府二号人物,虽然俸禄与御史中丞一样,都是年俸一千石,但是地位尊卑及对朝廷国家的影响,那可就差得远了,哪里能与王系的御史中丞相比。

人一往下走,难免世态炎凉。王绾死心眼,心知这是吕不韦整治他,虽也紧张着急,却不知道找个门路去相府表表忠心。任命一下,原本手下的门客家臣,当时就有几个聪明人预感到自家主人要倒霉了,便找了个借口没跟着去廷尉府上任。原廷尉府正监一见王绾来上任,就跟看见救星一般,一个劲地打躬作揖,赶紧把一堆卷宗移交给他。王绾略一浏览,便看见嫪毐淫乱相府的案子,当时就吃了一惊。

在秦国,官吏犯事,归御史大夫府查办,百姓犯事,归廷尉府查办。王绾倒不是吃惊有人敢于在相府淫乱,自古便有色胆包天之人,人之色欲一旦起来,什么杀头灭门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不足为奇。可令他吃惊的是,相府何以小题大做。

太后多次微服出入相府,王绾是有耳闻的。吕不韦的男女之乱,咸阳更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一男数女,一女数男,众所周知,相国自己不避讳,众门客也有人参与其中。凡此种种,追根溯源,就是这淫乱二字。如今相府却以淫乱罪名告一门客,背后必有凶险。

王绾提心吊胆不敢大意,嫪毐的案子原本手下的狱掾已经审结了,他只要签字核准便可以执行了。可是,他把卷宗粗粗一览,便觉其中破绽百出。于是,他叫人把嫪毐并一干证人传唤到庭,亲自审核。

嫪毐被押上来了,原本他应该是失魂落魄,可这嫪毐往地上一跪,嘴里喊冤,眼睛却东张西望,毫无畏惧之色。王绾一眼便看出,这喊冤不是发自心底:

“讲,尔如何冤枉?何人冤枉尔?”

“某根本没有淫乱相府,某冤枉!”

王绾看了一眼狱掾事先录好的口供,挑了一条问道:“尔是不是在相府奸淫了一名婢女,致其下体出血,险丧性命?”

“啊,是,可是,某……”嫪毐支支吾吾。

王绾心知其中有隐情,他抓起卷宗,起身走到嫪毐跟前,蹲下身子直视着嫪毐的双眼道:“嫌犯嫪毐,尔知道淫乱相府该当何处?”

“呃,这……”

“当处宫刑。”

王绾把卷宗判处宫刑的文字拿手指着送到嫪毐眼前:“尔有什么冤屈赶紧讲,不然本正监一字批下,尔那命根子便转眼落地,悔之晚矣。”

嫪毐一怔,心说相国没给我打点好?怎么面前这人要动真格儿?这么想着,他便把脑袋梗了梗,冲着王绾道:“某乃相国舍人,该怎么处罚相国自有公道。尔只管遵相国之命依计行事便是。”

王绾呵呵一笑道:“相国要本官如何行事?”

“尔自然明白。”

王绾冷不丁猛一击案,“啪”的一声,惊得嫪毐一激灵,然后一指嫪毐喝道:“大胆嫌犯,竟敢藐视《秦律》,污蔑相国!商君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昔日先孝公一朝,公子虔触法,商君照样依法劓之。《秦律》在上,王公大臣皆不得法外施恩,何况尔一舍人耳?”

嫪毐一惊,一时不知所措。

“嫪毐,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嫪毐磨叽了一下,拿眼睛在一干衙役中寻找,心说应该有个相府的亲信此时提醒一下这狗官才对。谁呀?怎么不说呀?

“嫪毐,本官看你是不想说实话。秦吏断案以证据为根据,以《秦律》为准绳。现既有受害人举发,旁观者二人佐证,尔淫乱相府证据确凿,依律当处宫刑,立即执行。”

王绾站起来,走到案几前,拿笔在墨盘上蘸蘸,故意不看嫪毐,顿一顿,提笔作画押状。嫪毐果然打熬不住,咆哮一声:

“上官开恩,某冤枉——!是相国的人叫某干的!”

“胡言,相国的人为何叫尔奸淫婢女?”

“某不敢有半句假话,上官明鉴。相国看某阳具雄大,说要举某成大事,只要先试试某那阳具实战如何!某冤枉,某不敢有半句假话欺蒙上官!”

王绾心下一惊:“举你成何大事?”

“某不知。”

“嫪毐,尔要保你那阳具,便要对本官说实话。不然,尔言辞矛盾,叫本官如何信你?”

“上官明鉴,某不敢有一句假话!”

“尔讲,相国要举你成何大事?难不成你那阳具能够上阵杀敌?”

“回上官,某真的不知!相国只说要成大事,却没有明示与某。”

王绾盘问再三,看着嫪毐只拿“成大事”一句话来回倒腾,不像是知情却故意隐瞒,便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衙役喊一声:“传证人。”

衙役一声吆喝:“带证人上堂!”

吕不韦的两个门客并那被奸的婢女先后被带了上来。

王绾分头一问,三人证言一致,王绾转头问嫪毐道:“嫌犯嫪毐,尔还有什么说的?除淫乱相府,尔又诬陷相国,罪加一等当处死刑。”

嫪毐闻言,歇斯底里地吼道:“某要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某没有诬陷相国!彼时中庶子泄钧并相国都在场。”

“胡言!一个婢女的陋室,如何容得下这许多人?”

“上官明鉴,根本就不是在婢女的陋室,就在相府的中堂,某奸那婢女时,中庶子并那两个门客还替某擒手掰腿,他们串通好陷害某,某没有一句假话!”

“你说你没有一句假话,谁人能够替你作证?”

“天可以作证!良心可以作证!”

“天又不会说话,良心谁看得见?嫪毐,你也是个识字知理之人,狱吏断案以证据为凭,现有受害人并两个旁观证人告你,你既无证据又无证人,如何脱罪?”

闻听此言,嫪毐突然仰头一声哀嚎:“天也!某冤枉啊!一帮狗人你们陷害某,都叫你们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王绾看着嫪毐在那里哀嚎痛苦,不像是在装假。相国为何要指使嫪毐行奸?试那阳具是真要成大事,还是仅仅随口一说淫乐而已?若仅仅是淫乐,又为何要费此周折指使门客婢女举发嫪毐?

王绾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转了一圈,认定这事不简单。

若换了别人,嫪毐既已承认奸了婢女,不管是否有人指使,罪行已经坐实,这案子就该结案了。至于相国是否指使,是淫乐还是真要成什么大事,一时半会儿你也查不清,查清了对你也没好处。可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本已经心惊胆战的他,此时钻牛角尖的本性又上来了。

王绾把狱掾笔录的几卷口供捋了一遍,其中虽是拉拉杂杂东拉西扯,但有一个破绽却十分明显,那便是作案地点。如果如嫪毐所言是在相国的中堂,那就是吕不韦指使的可能性居大,若是如证人婢女所言,是在婢女的居室,则嫪毐撒谎想要脱罪的可能性居大。明知有诈不予查明难解心结。他便一声令下:“来呀,押着嫪毐并一干证人,去相府实地勘验。”

一干衙役闻令都吃了一惊,嘴里应着,人却站着不动。

王绾道:“怎么着?尔等为何不应命啊?”

一个衙役近前低声道:“正监上官,相府如何会叫我等去翻查勘验?万一相国震怒……”

“《秦律》在上,本正监依律行事,相国如何不允?尔等休要担忧,一切自有本官应对。”

众人心下惴惴,应命一声,只好押着嫪毐出廷尉府,一行人招摇过市直奔相府。

早有人飞报进去,中庶子泄钧闻听愤怒:“这王绾甚是可恶,竟敢带人来查相府,他难道不知,他那正监是相国赏与他的!”

吕不韦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一圈复又坐下。他倒是不担心案子能查出什么破绽来,只是,这王绾明目张胆地蔑视相国摄政的权威,甚是可恶。可是,嫪毐这事儿正在关键时刻,不能叫他节外生枝。更何况从成事的角度讲,他越是闹腾得厉害,越是能叫太后知道、紧张,越是容易成事。

这么想着,他便对泄钧道:“《秦律》有款,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相如何能以权废法?叫他来查吧。”

泄钧担心:“禀相国,万一……”

“何来万一?这都是男女之间的勾当,还不是当事人说什么是什么。叫他折腾去吧。”

“是,仆遵命。”泄钧躬身一礼退了出来,派了个人奔相府正门,叫军吏放人。

3

王绾一干人入了相府,一帮衙役松了口气。一行人来到中堂,嫪毐一指堂下一块空地,把当时干事的情景,谁站那儿,相国如何站起、坐下、走动,细细描绘了一遍。王绾围着那地方转了一圈,摇摇头不敢相信。这大堂之下,众人围观,如何就能演戏般奸淫婢女?设身处地,若是换了自己,廉耻心作戒,王绾自认为绝没有起竖的可能。

他又转了一圈,想想坊间的传言,也许有人就有这本事,不然如何一男三女,一女三男,连门客舍人也能不论尊卑参与其中呢?若不是传言虚妄,就是这人与人之间实在是天差地别,虽是长得皆如人样,却根本不是同一物种。

出了相府中堂,一干人又七曲八拐来到婢女证人所指的作案地点,王绾低头进屋一看,也就三步见方,进门一个土炕,可以睡下四五个婢女,一条窄道可以上下炕,除此之外再无丁点儿活动的地方。

王绾问两个证人门客道:“二位证人,你们是如何看见嫌犯施罪的?”

两人支吾一下,一个人回道:“我等办差正好路过,闻听院中有女子哭喊呼救,便进来查看,始见罪犯行奸,因此制止报官。”

“你们闻声时,可曾见其余婢女围观?”

两人忍不住朝四下看了一眼,此时婢女住的小院中,除了一干衙役之外,有十来个不当值的婢女,远远地躲在自己的门前窗下窥视。二人对看一眼,又支吾一下,这才都摇头说没有。

王绾又一指那土炕道:“你二人皆言,婢女遭奸淫时身下血水一片,为何这土炕上毫无痕迹?”

两个门客对看一眼,其中一人道:“想、想是收拾干净了。”

“血水浸入土炕,如何能收拾得一点儿痕迹也没有?”

另一个门客赶紧道:“当时虽血水一片,也许被衣裙遮掩,并未浸入土炕。”

“你二人做何公干,到这婢女住所来?”

二人支吾一通,没能有个合理的解释。王绾又盘问了些细节,三人之言便驴头不对马嘴了。王绾心中有谱,门客婢女皆撒谎。他便一声令下,把那婢女并两个门客带回衙门,以欺蒙法吏的罪名收监严审。

这之后王绾又亲自升堂,审理门客婢女三嫌犯,三人东拉西扯无理狡辩,王绾看着已合《秦律》用刑条款,便一拍案几道:“三嫌犯,《秦律》有款,对于故意狡辩、拒不回答提问或回答前后矛盾者,可用刑。尔等三种行为皆有之,来呀,依律用刑,各重笞二十。”

一干衙役“威武”一声。

王绾拿手一指其中一个最死硬的门客,喝令一声:“打!”

众衙役一拥而上,把那门客扳倒了按在地上,扒了裤子,跟着竹板子“噼里啪啦”便雨点般打在其屁股上,只几下便皮开肉绽,血珠飞溅。

王绾看着那婢女首先吓得浑身哆嗦,待到两个门客各挨够了二十板子,他便大喝一声,叫把两个门客拖出去,一指那婢女:“讲,尔是受害者,不要执迷不悟枉受痛苦。”

那婢女果然吓得哆哆嗦嗦,讲了一通当时的情形,跟嫪毐所言分毫不差。可是,王绾再要往下刨根问底,为何要诬告嫪毐,为何要改换作案地点,何人指使,那婢女连同吃了板子的门客,却都一口咬定,无人指使,只是要报复嫪毐奸淫之恶。案子到这里就审不下去了。

一个简单的案子,叫王绾折腾了一个多月,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却是较之前任廷尉正监时毫无进展。仅确认了嫪毐行奸相府,依律当处以宫刑。两个门客虽曾谎报作案地点,但鉴于情节轻微,又已受笞刑,依律不再追究,当堂释放。婢女因是受害者,对其撒谎也仅当堂训诫,亦不再追刑。

王绾费心费力,结果却如此,不是王绾无能,而是因为受《秦律》的制约。

秦国的律法,与列国的律法有两点不同。第一是以证据为根据,第二是保护嫌犯不被误判。

秦国人认为,事实除了当事人双方,常常是不可能被第三者知道的。所以,除非你是上帝,不然就会强人所难,就会带来一个恶果,那就是君王、上司施压下级,要其查清事实破案。

如果下级不能确认事实,说明你没能力,没尽力,后果可想而知。因此,下级为了表忠心显能耐,便会刑讯逼供,制造冤案。秦国人明白这个道理,看清了其中的利弊,故而商鞅变法便提出了“以证据为根据”,没有证据不能破案,不为渎职,不为不忠,不为无能。

列国君王可以随意处死大臣,大臣可以随意处死家臣,家臣可以随意处死奴婢,父亲可以随意处死儿女。各种酷刑在列国广泛使用。可是商鞅制定的《秦律》却有专门一章名叫《封诊式》,这便是人类历史上目前已知最早的刑事侦查法规。在这一章中,严格规定了对嫌犯询问的程序、方法,以及对狡辩抵赖恶徒的用刑标准、用刑的程序。《封诊式》中,刑具只有一种笞刑,就是用竹板子打屁股,而且严格规定只有在嫌犯多次翻供,理屈词穷还故意狡辩时,才能使用。

由于有这两条的限制,所以从好处讲就是秦国少有冤案,坏处就是破案率低。天下万事,难以两全。

秦王政一生多次遇刺,结果都没有破案,这在列国是绝无仅有的。逮不着真罪犯,你还弄不来个替死鬼?拿不到口供,你还不会屈打成招?你不能破案,不怕秦王骂你无能、疑你不忠吗?秦国的官吏不怕。实际上,秦王政也从未因为自己被刺没有抓到凶手,从而处罚官吏。这便是秦国法律文明的一个明证。

秦国法律的这两条原则,直到两千多年后,才率先在西方法律中得以实施,进而成为人类文明的准绳,此是后话。

4

太后赵姬那日初观嫪毐热舞,一时被撩拨得浑身燥热,春心萌动,数日不能安眠。可是自己毕竟贵为太后,加之心里还惦记着吕不韦,一时并没有撕下脸来打嫪毐的主意。

这日,突然听婢女说相府里出了档奸淫案,起初也是一笑当闲话说,待到听说嫌犯是嫪毐,这才叫赵姬想起了那日在甘泉宫大殿的雄壮舞者,心下一动,嘴里却笑骂道:

“那驴一样的活儿就是个祸害。”骂完了就觉脸颊一阵燥热,想是起了红晕,赵姬便赶紧起身踱步到殿外,抬头看着风吹绿叶,蜂蝶乱舞,心里却起了一份担忧和挂念。

想想那嫪毐生得一表人才,铮铮筋骨,又有那般浑厚揪心的歌喉,一时熬不住犯下这等罪状,不知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自己是不是该搭救他一下。这么想着,她便叫一个贴身婢女留心着打听这事。这之后,事情一点点报进来,老在耳边絮叨,渐渐地便叫赵姬有些牵肠挂肚了。

这日,那贴身婢女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禀太后,奴婢听说那嫪毐被判了宫刑。”

“啊?宫刑!”赵姬嘴里说着,身下却一股激流涌动,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贴身婢女也不知是看穿了太后的心思,还是经那一舞自己也对嫪毐起了性情,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道:“太后慈仁,好好的男人受了宫刑还怎么做人呐,奴婢求太后救他一救。”

闻听此言,赵姬“噌”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那婢女跟前站定,瞪着眼睛朝那婢女,却实际在问自己道:“怎么救?救他干吗?”

“救下他来,叫他进宫伺候太后。”

赵姬伸手给那婢女一个嘴巴:“放屁!”

打完了赵姬心里纠结,这等英俊雄壮的后生,遭此大祸酷刑,实在让人心疼,可是怎么救呢?叫儿子赦免他肯定行不通。儿子年幼,诸多真话向儿子说不出口。叫吕不韦去办?可这忘恩负义挨千刀的东西,近来一直躲着孤不见,必是嫌老爱嫩已厌烦孤了,就算使人传话过去,叫他支支吾吾拖延几天,那边一刀下去,人就残废了。自己亲自出面把王绾召来?不成体统,都说这王绾死心眼,吕不韦都弄不动。

想想自己的心腹,能说上体己话又能办这等大事的,就只有赵婴了,可这死奴才却被孤支去了赵国,也不知何时才能回还。

赵姬心里着急,便忍不住跺脚骂道:“唉!赵婴这狗奴才,不知死哪儿去了!”

赵姬正在这儿发愁跺脚,该是老天可怜赵姬孤苦伶仃,要成全一段好事,此时一个婢女进来禀报:

“启禀太后,好事,二公子从邯郸回来了,吾王御驾已经去灞桥迎接了。”

赵姬一听高兴:“太好了!”

二儿子成蟜入质赵国一走多年,如今终于平安归来,赵姬心头一喜。更有见到儿子也就见着赵婴了,叫他去办那事,可以说是双喜临门。

赵姬赶紧吩咐婢女更衣备车,也去灞桥接二儿子成蟜。

5

成蟜是十岁那年,在列国大兵压境,父亲秦庄王驾崩,国家面临亡国危机时,失魂落魄出使邯郸的。一晃四年过去了,去的时候还是个小胖墩,如今回来时个头儿已长了两拃,人也瘦了两圈,一眼看过去,真有些玉树临风英俊少年的清秀了。只是性格没变,说起话来反倒是更加口无遮拦,盛气凌人。

兄弟二人灞桥相见,没等秦王政开口,他便一指他王兄道:“王兄,弟为你的江山王位九死一生,立下汗马功劳,王兄你得重赏,必得给弟裂土封侯。”

秦王政一愣,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原本满腔的热情,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你不能说“不行”。当着文武大臣和太后的面,当时拉脸这哪儿行?可你也不能说“行”。出使列国于国有功自然当赏,可是裂土封侯这也太离谱了。秦国自一百年前先祖孝公封商鞅列侯之后,再没封过列侯。像先朝的魏冉、白起、张禄等一干重臣,先祖再怎么器重宠信,封的都是伦侯,只能是食邑收取钱粮,没有统治世袭的权力。此刻若是稀里糊涂微笑点头,回头他当真了,真跟你要裂土封侯,怎么办?坏了法度不说,其他公子、公叔一看这般容易,也都争着要出使列国,出国转一圈回来也都学着要裂土封侯,那怎么办?国家哪有那么多地方分封?

秦王政满脸的笑容僵在那里,一时场面有些尴尬。

太后赵姬一看儿子一别四年,转眼变成一个英俊少年,甚是喜爱,忍不住趋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成蟜,口中道:“我儿平安归来,娘这颗心悬了四年,这会儿终于放下了。”

哪知这成蟜看见秦王政没立时允他列侯,一时恼怒,当着群臣竟把赵姬搂过来的双手一把拨拉开,一指秦王政对他娘道:“娘你偏心。父王山崩,又面临亡国之危难,你叫儿出使敌国,深入凶险之地,保他江山王位。如今儿九死一生,逐退大敌,他却吝啬城邑土地,不肯论功行赏。娘你得给儿主持公道!”

赵姬一听这话,也怕秦王政当真掰扯起来,赶紧一把搂住成蟜口中道:“封封封,有功则赏,有罪当罚,先王祖制,你王兄自然不能例外。吾儿放心,你为国家九死一生,满朝文武都在这儿迎候吾儿,想要哪儿,待你王兄与大臣议定,一定封赏,有娘做主。”说完,赵姬推着成蟜向群臣行礼。

群臣见状,便也向成蟜还礼:“臣等恭贺公子,为国立功凯旋!”

这番下来,像是群臣都赞成给成蟜裂土封侯一般。秦王政心下生气,却也不好当时发作,强颜欢笑拱拱手,寒暄一番,算是没立时翻脸。

此时,护卫成蟜入质赵国的原太子府詹事隗林,还有前去迎接的甘泉宫詹事赵婴,也分别上前向秦王政行礼复命。一通客套之后,虽也是鼓乐齐鸣,一派欢乐祥和的景象,但是秦王政并成蟜心头都是郁郁不乐。成蟜不傻,心知太后这般说道,他王兄终是没有点头应允,这事没完。秦王政心里也不悦,出使一趟邯郸,你哪儿就九死一生了?逐退大敌也不光你一个人使力,前番将士用命在函谷关血战,群臣忙活四面使力,连带寡人冒死御驾亲征,都一笔勾销了,难道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这么想着,心下不免埋怨他娘瞎掺和,这等大事如何能随口应允?

大队往回走的时候,秦王政拉着脸,成蟜更是委屈赌气,干脆就没上他王兄给备下的御驾右座,而是一步蹿上他娘的太后豪车,“咣”地一下关上车门。

在慷慨激昂的鼓乐声中,浩浩荡荡的队伍却笼罩着一股不安的阴霾。

6

人的经历不同,对事情的判断就会有天壤之别。

秦王政亲身经历过平阳侯赵豹一族转眼被灭门,又遭燕国奴才毒打七窍出血甚至差点儿立时送命的事件,还经历过孟津渡刺客飞蝗的箭矢和函谷关十万大军的生死搏杀,他自然想不明白,他二弟哪里来的九死一生。

成蟜不同,没经过什么事,又属于那种窝里横的孩子。赵豹一族被灭门时,他还在他娘肚子里。孟津渡遇刺时他还小,又是坐在车里,什么也没看见,回到咸阳后他就是王孙了,从小养成了颐指气使、口无遮拦的脾性。在他母后、王兄跟前,他总是卖乖撒娇,要星星不能给月亮。他说自己九死一生,在他看来还真不是信口胡言。

原来,这窝里横的孩子都有个毛病,一旦离家身入陌生的环境,反倒会胆小畏缩,不及常人。这成蟜离开咸阳进入赵国地界,立时吓得跟耗子一般,整日啼哭,哪儿也不敢去。随行护驾的隗林,原本是先孝王做太子时的家令丞,在先孝王继位后做了几天的少尚造,先庄王继位后,叫他做了儿子的太子傅,兼着太子府詹事。太后赵姬看他老成稳当,当年对秦王政呵护周全,便把他派了去护驾成蟜赴赵为质。

可是老成稳当呵护周全,却未必有八面玲珑的办事能力。主仆二人带着一行护卫到了邯郸,彼时正是赵、魏一致亡秦,廉颇、魏无忌风头正劲时,根本没人搭理他们。一行人住在传舍里,成蟜整日哭泣,闹着要回家,隗林着急没办法,跑到王宫相府求见,却都被一通呵斥骂了出来。晚上回来,成蟜哭,隗林叹,一行随从愁眉苦脸,终是于事无补。成蟜哭急了,便揪住隗林又踢又打,隗林只好跪伏于地,任其所为,怎么着都成,只咬牙一件事不敢允,就是立刻离开邯郸回秦国。待到成蟜一通踢打完了,累了困了倒头睡着了,隗林这才爬起来看着面带泪痕的十岁小孩儿,着急心疼却是一筹莫展。

这之后不久,又发生了一起入室行窃的事件。半夜隗林听见门窗有动静,爬起来待要点灯查看,却听见“乒乓”一阵乱响,似有人绊倒了,他惊喝一声:

“什么人!”

跟着就见一个黑影一闪,有人夺门而出。

隗林惊魂未定,哆哆嗦嗦点亮油灯四下查看,虽是东西细软没有丢失,可是人已入室,近在咫尺。隗林担心这是行刺,毕竟赵国与秦国当年有仇今日有怨,而且赵国有不讲信誉追杀质子的先例,既已合纵亡秦,能够刺杀秦公子,必也能提头请赏。

成蟜受此惊吓,缩在床角哆哆嗦嗦,只是不停地啼哭。隗林不敢提行刺之事,只说是毛贼行窃,并无大碍。出了屋门,把聚拢过来的随行侍卫骂了一通,叫他们小心守卫。

一切安抚停当,以为没事,哪知第二天成蟜就发起了高烧,一连十来天喝药扎针终是无效。眼看着人一天天消瘦,脸上一天天没了血色,隗林着急害怕,这要是让二公子病死在了邯郸,自己回去如何向太后、吾王交代,纵是殉死邯郸,也难抵罪过。

又过了几天,看着成蟜似已没有力气起床了,把他一向爱吃的烤兔肉送到嘴边也懒得张口了,隗林心知不好。思前想后,住在邯郸终是无益,不如先救二公子一命。这么想着,他便叫底下的人收拾行装,离开邯郸返回秦国。

说来也怪,一听说要回家,成蟜脸上顿时就有了几丝精气神,出了邯郸城,精神头立时又好了许多。待到行至河水岸边,住进河阳城时,一连几十日的高烧竟然自己退去了,人虽是瘦了一大圈,却又神气活现要吃要喝了,这叫隗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原本是第二日早起,要于孟津渡过河继续赶路,可这隗林一看成蟜烧退了,便又想起了肩负的使命。所以第二天早起,他就磨磨蹭蹭挨时间,跟着又吞吞吐吐把返回邯郸履命的想法说了出来,哪知成蟜一听便哭闹一场,跟着就又发起了高烧,直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胳肢窝好似能捂熟一枚鸡蛋。隗林一看没辙,只好赶紧好言相劝,咬牙跺脚,决定明日渡河,回家。

人说一报还一报,相生相克善恶轮回,许是不假。秦王政折腾燕太子丹来来回回,他弟弟成蟜也如出一辙,被命运折腾。

第二天早起,一行人收拾家伙启程上路,刚一出河阳城南门,却见官道上、田野间,漫山遍野全是人马,隗林定睛一看,当时吓出一身冷汗。原来是魏无忌亲率十几万大军战罢上党,正乘胜追击要渡河水去攻函谷关。隗林赶紧叫人收了符节、旗帜,退至树林僻静处避让。幸好魏军前锋着急赶路,也没太在意四下的商贾行人。

隗林、成蟜一干人躲在树林中直等到中午,魏军后续源源不断,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隗林看看心想,总这么藏着不是个事儿,一会儿二公子饿了要是闹腾起来,按捺不住,那可如何是好。于是,他便派了个机灵的小卒叫他返回河阳,看看城中动静如何,不行就先退回城里住下,再作打算。那小卒应命不敢走官道,扒拉开树丛乱草往回返,半个时辰后返回来报告,说是河阳城里全是魏军辎重,怕是回不去了。

隗林闻报无奈,只得好言说与成蟜,先啃点干馍在这树林深处避下,待魏军过完再做打算。成蟜眼睁睁地看着敌军成千上万,一时也吓得够呛,不敢再闹,缩在卧车角落里点点头,禁不住浑身哆嗦。

魏无忌的大军一直过了三天三夜才过完,成蟜便在这荒郊野地的树林里心惊胆战地窝了三天,他又冷又怕,一时又发起了高烧。

隗林寻思,咸阳定是回不去了。赵魏楚三国合纵,必然分进合击,入咸阳的路必被大战阻断。回不了咸阳不如回邯郸,好歹成蟜是质子,说起来是秦国的使节,赵王再不讲理,也不该无缘无故地杀人。若是落在这荒野里,军卒匪盗可不管那个,见财起意,杀人请功,若撞上一个,必是难逃一死。

这么想着,他也不管成蟜应允与否,便诳言回咸阳,下令一行人掉头奔邯郸而去。

一行人在路上行了两天,远远地望见邯郸城了。成蟜偶尔伸头向外张望,一眼看见远处的邯郸城,心下一惊,便问:“前面是哪里?”

隗林心知不能总瞒着,便上前施礼道:“公子明鉴,前面是邯郸城。”

一听“邯郸”二字,成蟜眼一瞪,像是一口气憋住了,当时就涨得满脸通红。隗林赶紧解释:“公子明鉴,魏无忌几十万大军正向咸阳猛进,赵国楚国必也是大兵压境,咸阳一时回不去了。若是不回邯郸,路上遇见匪盗敌军,臣怕危及公子性命。”

经隗林这样一说,成蟜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像是把那憋住的一口气倒了出来,跟着嘴巴一撇,两行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通红的腮帮子流了下来,泪眼婆娑中,可怜巴巴地看着隗林哭求道:

“詹事,我不去邯郸,死我也不去邯郸。詹事,求求你,我要回家,我要母后,我要我娘——”

看着孩子可怜,隗林的心都要碎了,他赶紧劝道:“不去邯郸,公子不去邯郸。我等只在邯郸城外落脚,以避匪盗。假若某日咸阳战事好转,臣立刻引公子回咸阳。”

“你骗人——你总是骗我——你说了多少回了回咸阳!母后——娘啊——救救儿吧——!”成蟜伤心痛哭。

“臣不敢诳言。太后将公子安危交与臣下,臣不敢一时有私,必保公子安然无恙,与太后、吾王团聚咸阳。”

隗林嘴里说着话,车马却一刻不停地往邯郸城下赶。成蟜心知拗不过,只好蜷缩在车的角落里,哭泣絮叨。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车到了邯郸城南门,隗林果不食言,就在南门外寻了个小驿馆住了下来。又跟掌柜的商议,将原本就不多的几个行脚住店之人都好言哄走,把一行护卫都四下安排妥当,一日四时不停地巡逻护卫,再不许出些许差错。

一行人安置停当,却不想成蟜又发起了高烧,而且这回是一烧就躺下了,渐渐地浆食不进,拉屎撒尿都没气力爬起来,你若是一时看不住,他就把屎尿拉在炕上。

隗林着急奔走,百般用药,却是毫无成效。走投无路之时,店掌柜指了个人,说是邯郸向东七十里,牛首水、滏水与漳水三水汇合处,有一处沼泽雁荡,原本无名,后因雁荡中出没一位神医,姓夏无,便被乡里百姓唤作夏无泽。

隗林问:“敢问掌柜的,这夏无氏之医道有何神灵?”

掌柜的一拍大腿:“那还用说?自然是妙手祛病,起死回生。”

“那敢问我家小公子终日高烧不退,那夏无氏能治否?”

“这个小的却不敢说了。”

隗林奇怪:“掌柜的既说这夏无氏能妙手祛病,起死回生,如何一个高烧却又不好说呢?”

“上人有所不知,世间神医,都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不知上人你家小公子犯的是病还是命?”

闻听此言,隗林心中已有三分不屑。治好了是病,治不好是命。江湖游医岂不都是这般诓人吗?可是想想,自己百般的力气都使过了,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于是他便问道:

“那敢问掌柜的,如何才能知道是病还是命?”

“这个不难,上人只需去那夏无泽边上老槐树下,聚柴焚香,向天祷告,若是犯病能治,那夏无氏自会显身,小公子必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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