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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医不三世

1

隗林闻听人声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见一个人面带微笑,白袍青冠,骑着一头牲口,立在身后。

“秦赵正在恶战,客等为何深入险境?”一干护卫有惊诧的忍不住拔剑在手,那人看了哈哈大笑。

隗林朝来人打量,十步开外猛一看,不过十七八岁的一个青年,可是走近了细瞧,却见脸上眼角诸多细纹,要按隗林的人生阅历,这就得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了。这人胯下骑的那头牲口长着犄角,却不似这一带耕地拉车的黄牛。隗林毕竟见多识广,仔细观察,好像是楚国的水牛。

“敢问仙人,可是夏无神医?”

那人呵呵一笑,并不应承。

“高人见谅。我等行商,不意被这秦赵恶战搁阻于此。只因我家小公子偶感风寒,百药不济,闻听这夏无泽中有神医高人,特来拜求。”

“病可治,命难违。小公子现在何处?”

隗林赶紧把那人引到成蟜的车旁,撩开车幔。那人骑在牛背上往近处凑了凑,看了看成蟜烧得通红的脸,又叫人扶着让他搭了搭脉,完了双手合十,呵呵一笑道:

“客若求消灾祛疾,需得备下百镒黄金。”

隗林心说,饿虎大开口。你一个乡野游巫,落魄水泽装神弄鬼,给你个三五千钱够你活半辈子,如何这等口出狂言?

他转头朝身边的人看看,莫不是几个护卫个个按剑侍立,叫这游巫看出了富贵?可转念一想,百镒黄金若能换公子的性命也值了。于是他便问:

“敢问高人,百镒黄金能解我家公子疾患否?”

“病可治,命难违。客若不弃,请随某行。”

说着话,那人双手一揖,胯下的畜生就跟听得懂人话一般,竟慢腾腾地转过身去,耷拉着脑袋,绕过隗林一干人,径直往芦苇丛中走去。

隗林一干人愣在那里,眼见那人在芦苇丛中“呼呼啦啦”穿行,跟着就听“哗哗啦啦”的蹚水之声,有那侍卫便忍不住嘴里嘟囔:“神仙啊!水火不侵!”

隗林脑子里琢磨着。你要说这人骗钱,可是开出如此天价,他也不问我有没有,带没带,怎么就这般应下了?若不是为了骗钱,我等与他素不相识,秦赵又是死敌,他劳而无功没准还会引来祸患,他图什么?

此时那人停住了转过身来,冲着隗林道:“客既不远千里,小公子危在旦夕,为何却迟疑不前?”

隗林闻言,想想成蟜病重如此,他便咬牙朝一干卫士挥手,说了声:“跟上。”

卫士闻言,立刻仗剑在手,拨开面前的芦苇跟了上去。隗林自己也运了运气,心说好歹自己身边有七八个带剑卫士,不怕你谋财害命。于是便着人赶起成蟜乘坐的简车,“呼呼啦啦”驶进芦苇丛,朝水泽深处走去。

一行人先是踩着松软如垫的芦根败叶,不一会儿便有湖水溢上来,跟着就开始蹚水了,又一会儿,水便没过了膝盖。

一行人正在迟疑,却见那人头前一拐,芦苇丛中出现了一只木筏。那人叫几个人抬着成蟜下车上了木筏,并解下辕马牵着。一行人又七曲八拐地跟着往前走,湖水渐渐地没到了大腿根了,而且芦苇更加紧密,天也显得阴暗下来,隐隐的似有鬼气。

这些人就这么着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行了好一会儿,早已是不辨东西,不知来路去路。隗林心中有些紧张,这要是突然杀出一彪强人,被人杀了抛尸在这迷宫一样的芦苇荡里,真是死不见天日。

他正在紧张着,突然眼前一亮,芦苇丛中竟然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旱地,循迹望去,芦苇稀疏之处,竟然有几间茅舍和一个大院落。这时就听有人发出一声喊叫,接着几个人从院落中飞奔出来,一干卫士正紧张,却见来人都朝着牛背上那人躬身施礼,口呼且公。

水牛缓缓上岸,且公偏腿从牛背上跳下来,对来迎他的人说了声:“备三畜,今晚替客行巫。”跟着又回身朝隗林拱拱手:“客稍息,行走、饮食不必见外。”说完,竟自摇摇摆摆走入院中茅舍,不见了踪影。

隗林心下诧异,我等是来求医治病的,他却装神闹鬼说要行巫,这如何能救得了人的性命?别是黑话暗语,待到夜深人静,我等疲乏睡死了,这帮强人好轻松下手。

他把护卫拢到跟前,吩咐几个人四下偷摸着走走,查看究竟,其他人紧紧跟随,不要有一丝的大意。

“医”字最初并不是指治病救人的医生或医术,而是指一种酒。繁体字写作“醫”,下面是“酉”字底。有这个底,多半都跟酒和酿造有关。

古人云,“一曰清,二曰醫,三曰浆,四曰酏”,这些都是酒的分类。当时人们还没有发明蒸馏法制酒,只是简单地用粮食发酵酿酒。经过多次过滤形成的酒就是“清”,或曰清酒。只一遍过滤,或者不过滤只经过沉淀的就是“醫”。不过滤也不沉淀就这么浑着喝的曰“浆”。刚刚发酵尚未成酒的米浆就是“酏”,后来这个字也当稀粥讲。

古时候巫医不分。巫师占卜,要用酒祭天。给人行巫治病时,会用酒擦拭熏烤。清酒昂贵,所以多用醫酒,渐渐地“醫”字就有了治病或治病之人的意思。又写作巫字底的“毉”,这就跟行巫有关。

最初人生了病都是行巫乞天。后来有些巫师在乞天过程中,烧点火增加气氛,给病人喝点酒嚼点草,以示采集天地精华,天地人和。不想,病人好了,治愈率大幅提升,口口相传,他们便有了名声,于是也就下力在这方面琢磨,这就开始有了医术。

到了战国时期,在王宫贵族圈里,已经有了专门的御医、医郎,能够研究病症,对症下药。但是在民间,由于贫穷没文化,人病了还是以行巫为主,那东西成本低,不需要祖传积累学习研究,行巫之人也就是混口饭吃而已。

隗林官至太子傅、太子府詹事,自然懂得这些,一听这且公治病仅是行巫,便觉不踏实。看看落脚在这样一个匪盗出没的芦苇荡里,便认定这且公最多也就是个游巫而已,没准是行巫骗钱,间或杀人劫财的不法之徒。他哪里知道,这且公其实是个落魄的高人。

且公名夏无且,原是楚国人。其父精通医道,官至楚王太医正监。

《礼记·曲礼下》曰:“医不三世。”千真万确。你别看行医受人尊崇,搭搭脉写个方子,君王宠幸,一朝富贵,千金万钱挣得容易,可是风险也大,还没处讲理。

生老病死原本是人之常情,医术再高明也不能包治百病,也不可能叫人长生不死。可是,你遇到那不讲理的君王,还有那快死了的老糊涂了的,其就一口咬定你误用药石,犯上弑君,把你满门抄斩,那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夏无且一门就赶上了这等悲惨的事情。

楚王元他爹楚顷襄王,也就是秦公叔熊启他爷爷,这年老病了,召太医治病。一干人忙活几个月,不见好转,楚顷襄王一怒,把宫中御医全都罢官夺爵,打入死牢候处,跟着一道圣旨,征召民间高人进宫治病。听说楚王重金征召民间高人,势利之徒不免趋之若鹜。一时间,楚王宫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行巫试药者五花八门。

可是这么着忙活了一个多月,仍是无效,楚顷襄王干脆躺倒卧床不起了。一怒之下,他便以欺君之罪,把眼前的民间高人都砍了脑袋,复又把宫中御医从大牢里放出来,赐爵赏金,叫他们重新戴罪立功。

夏无且他爹有先见之明,从大牢里出来心知凶多吉少,此番进宫必是有去无还,便借口回家去取祖传秘方。到家后,他便叫了儿子夏无且来,嘱咐儿子赶紧收拾细软,但闻楚王驾崩,立时带家人出逃,必得远离楚国。日后也只许稼穑糊口,再不许行医。夏无且少不更事,闻听父亲嘱咐,只点头应允,却没真当回事。

夏无且他爹离家进宫,复又给楚王医病。怎奈人已老迈,到了当死之年,自然是百药无效。不久,楚顷襄王蹬腿闭眼,一命呜呼。跟着楚王元继位,也不知他是真恼怒,还是要做姿态显示他孝敬,一道圣旨,叫把参与治病的太医全部殉葬,余族灭门。圣旨一下,太医便都被捂在了宫里,自然是一个活命的也没有,跟着王宫侍卫便如狼似虎地冲出宫门,四下拿人。

夏无且闻听楚王山崩,果不见父亲回返,跟着又见街衢上军伍奔窜,想起他爹的嘱咐,这才知道害怕了,待要收拾细软带领家人出逃,哪里还来得及?结果满门只有夏无且——一个跟着学医的年幼长子,并几个出门办事的奴仆侥幸逃脱,其余一大家子百十来口,皆被武士堵在府宅内,一气杀了个干净。

夏无且向北渡过河水,逃到赵国,侥幸活命。原本是想照他父亲的嘱咐,再不行医了,可是,说要稼穑为生,谈何容易?你没田地没力气,如何稼穑?没本钱没门路,如何谋生?万般无奈,他只好重操旧业,行医治病,挣钱活命。经此劫难,夏无且想明白了,医道凶险,你没能耐,治不好病,也就没名声,没名声便没人来找你,也就没法挣钱糊口。可是你有能耐了,有名声了,找的人多了,祸患就躲不脱。赵王也有得病死去的那一天,回头来找你再赶上这么一回,如何是好?

思前想后,他便没敢在邯郸城里落脚,而是找了这么个芦荡水泽,藏匿其中,平时装神弄鬼,以作掩护。没几年,夏无且便在这一带有了些名声。赶上一回赵王丹得病了,他儿子即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赵王偃,果然打发人来请夏无且。一干人在水泽边跪求三日,焚香召唤,自然是毫无回应。

太子偃闻报大怒,发了三千军卒来拿他。三千人马不少,可是这茫茫水泽,一望无际,这些人进去就跟澡盆子里撒盐一般。一干人忙活了十多天,有陷进沼泽溺死的,也有入芦荡迷了路再没出来的,总之,损失了三五十人,终是一无所获。不几日,赵王丹吃了太医的药,一时病又好了些,太子偃这才把恼恨放下,夏无且算是躲过了一劫。

这事之后有半年多,夏无且躲着不敢露面,可是一大家子人,儿子、弟子都张嘴等着他挣钱养活,看看风声过去了,赵王没再发人来拿他,他便又慢慢地开始露面行医,只是越发地装神弄鬼,叫人捉摸不定,高深莫测。

今日遇见隗林焚香来求,他先是装作路人从远处查看,确定了是外乡人不是赵王设的套,才敢上前搭话。等凑近了,你来我往几句话,夏无且断定来人非等闲之辈,你看这一个个带剑护卫,机敏警觉,为首的长者咬文嚼字,车里的小人细皮嫩肉,又都是秦国口音。列国风传,秦国人依法治国,但求能耐,不讲门第,唯才是举。吕不韦一个商人,却能贵为相国。他便有心要结交一番,想法离开赵国,最不济也可以大赚一笔隐居个一年半载。

这么想着,他才破例将隗林一干人引入芦苇深处。

2

夏无且果然是医道高明,说是行巫却是对症下药。他就在那水泽边看了成蟜一眼,又搭了搭脉予以确认,便断定这孩子没病,不过是受了惊吓,一时气血混乱,药石无治,就得行巫以毒攻毒。

这天子夜时分,成蟜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就听一阵人声嘈杂,夏无且的几个下人冲进茅舍,不由分说架起成蟜就往外走,直把他吓得嚎啕大哭,一条声地喊詹事救命。

这天没有月亮,几个下人野地里夜行惯了,也不掌灯,摸着黑竟然健步如飞。就在这芦苇荡里左曲右拐,东奔西走,如下地狱。突然眼前一亮,几个火把照亮了一片空地,四下阴森森,一人多高的芦苇无风自摆,“哗啦啦”如鬼似魅。成蟜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只是干张着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只有瞪大着眼睛瑟瑟发抖的份了。

这时却见夏无且披头散发,白袍白脸如厉鬼,左手仗剑,右手指天,旋转跳跃,口中念念。折腾一通之后,突然天空中落下一只大公鸡,夏无且一把把它接住,拿手中的短剑在鸡脖子上一划,几滴鸡血滴下,口中念念有词转一圈,一闪到成蟜跟前,捏住鸡脖子的手指一松,鸡血“刺溜溜”就滴在成蟜的脸上,热乎乎地顺着小脸往下流。成蟜吓得浑身一紧,一声尖叫:“啊————!”一口气要顶平时的三口气长。

夏无且一剑剁下鸡脑袋,把个血淋淋还在挣扎的无头公鸡就扔在成蟜的怀里,吓得他连推带搡,躲闪不及,爬起来就要逃,却被下人按住了。

这时,堆在场地中央的一大堆干苇子蹿出了火苗,跟着呼呼燃烧,火头有一人多高。一干下人一拥而上,都围着夏无且复又跳跃做法。一人捧上一个大碗,里面盛着醫酒,趁着成蟜哭喊便把他按住了往嘴里灌。

一头羊被牵了上来,众人围着那羊舞动一番,夏无且拿剑一指,一个下人一步上前,抡起一把大砍刀,“咔嚓”一声,竟活生生把那羊头剁了下来。那羊立在那里,并未挣扎,被砍去羊头的脖颈直冲着成蟜,“刺啦啦”地往外喷血,跟着摇摇晃晃朝成蟜走了过来,快到成蟜跟前时血不喷了,变成“咕噜咕噜”一耸一耸地往外流淌,那羊这才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成蟜跟前,两腿蹬了蹬不动了。

成蟜爱吃肉,却从来没见过这等活生生的杀戮场面。他一时四肢发凉,头皮发麻,小肚子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这时候一头豕猪被捆绑着抬了上来,“扑通”一声落在成蟜的面前,挣扎着“吱吱”乱叫。一干人围着成蟜拍手跺脚,念念有词。待到夏无且转到那豕猪跟前,一剑刺下去,那猪猛一疼痛,被绑着的四肢使劲一下抽搐,竟然蹦离地面,直撞到成蟜的身上,踢踹得成蟜胸腹生疼,猪血并激出来的屎尿喷了成蟜一身。

一干下人一拥而上,把那豕猪死死按住,有人拿了个木盆在猪脖子底下接血,汩汩的热血“呼噜噜,呼噜噜”随着那豕猪的挣扎喘息往外喷涌。

成蟜哪里见过这个,直吓得浑身颤抖,一时腹下一紧,一泡夜尿忍不住撒了出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夏无且竟然捧起小半盆猪血,冲着成蟜的脑袋“哗啦啦”就淋了下来,一股黏糊糊、咸丝丝的血腥之气顿时包裹了成蟜的全身。他攥紧两个拳头,耸肩闭眼,用吃奶的力气歇斯底里地惨叫一声:

“啊——!”

撕心裂肺,直上九霄。

夏无且这时走上前来,把手中的短剑一下扎在那还在挣扎的豕猪身上,一指那剑对成蟜道:“此豕猪乃公子体内病魔真身,公子要想活命,便用此剑杀此猪,病魔自除。”

人说酒乱性,血张胆,烈火长精神,果不其然。

一碗醫酒下肚,几天没吃没喝的成蟜,一时就觉得浑身发热,长了许多力气。而今他又叫这鲜血从头淋下,人性中残忍雄壮的本性便被激发出来,加上四下火光升腾,众人吆喝跳跃,而且亲眼所见杀生嗜血,又说这就是病魔真身,隗林从身旁一推送,他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干作巫之人拍手跺脚,从旁鼓舞。成蟜真就从那豕猪身上拔出了短剑,那豕猪猛一挣扎,虽是绑着四条腿,却张着嘴猛一纵,直朝成蟜冲咬过来。自卫的本能让成蟜“扑哧”一剑就扎在了豕猪身上。猪被扎疼了,拼命挣扎着,并拿一双垂死的眼睛瞪着成蟜。也许是因为惊怕,他赶紧又往豕猪身上猛刺了几剑,一时间竟然有了快感,豕猪拼命地挣扎,他也越刺越用力,一剑刺在前腿上,一剑扎在肚子上,复又一剑刺在猪脸上。

众人欢呼跳跃,成蟜热血沸腾。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戮快感直从小腹向上升腾,冲向天灵。豕猪在剑下挣扎,被缚了四条腿终是不得解脱,成蟜此时也突然感到自己力大无比,英雄盖世。众人一拥而上,把成蟜举了起来欢呼雀跃。

此时早有人把那没头的羊剥了皮在火上烧烤,下人复又端上醫酒,夏无且拿剑割下一块半生的羊肉,成蟜就着醫酒,把那羊肉大口撕扯着往肚子里咽。也许是他多日没吃东西了,此刻竟然吃喝得香甜美味。一干人也跟着起哄吃喝,直闹到东方微亮,醉倒一片,众人就在这芦苇丛中横七竖八呼呼大睡,直到日头当午才陆续醒来。

说来也怪,经此生肉冷酒,鲜血淋漓,浑身精湿,露天里风霜寒露睡一觉等一通折腾,成蟜的高烧竟然退去了。中午醒来时竟如换了个人一般,东走西走,要吃要喝。

隗林看了长出一口气,竟然不顾贵贱悬殊,走到夏无且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呼神人。

夏无且呵呵一笑,也不谦让,弯腰伸手扶起隗林,口中道:“缘分缘分,小公子得以康复,非某巫力,实乃天意。”

夏无且留隗林、成蟜一行在那芦苇荡中又住了一日,吃喝走动,略叙友情。得知成蟜乃秦王二弟,夏无且惊讶之余,不觉十分意外。因为成蟜病困中不止一次唤隗林詹事,詹事是掌管王后和太子府的高官。又得知成蟜此行是入质邯郸,一时回不了咸阳,又不免有些许失望。好在当时倒没什么危急需要立时逃走,留个秦国的后路也好。

隗林坦言,此次前来未携分文,不日定叫下人奉百镒黄金面谢,望且公勿辞。夏无且也就拱手称谢,并不计较。

第二天,夏无且骑着水牛,亲自把隗林一行送出芦苇荡。望着隗林等一行在岸上骑马登车,双方拱手而别,口称后会有期。

自打从夏无泽回来,成蟜身体好了,胆也壮了,而且跟着便时来运转了。

没过多久,赵王丹山崩,太子赵偃继位。赵王偃要向魏国开战,便想着笼络秦国,成蟜一下子成了赵王大信宫的座上宾。赵王偃的小儿子名叫赵迁,跟成蟜年纪相仿,趣味也十分相投,一时间二人你来我往,打打闹闹,形影不离。成蟜从小就爱跟婢女厮缠,赵迁他娘本就是倡优,传给儿子也有此癖好,而且赵迁技高一筹。刚十一二岁的小公子,就知道带着奴仆寻个婢女将其拖到僻静处,扒了衣裙抠摸揉搓,直叫成蟜长见识开眼界,一时间如鱼得水,自在快活,直觉得这大信宫比自家的咸阳宫还要温暖欢乐。

一日小哥俩玩得兴起,赵迁一把搂住成蟜的脖子,把嘴贴着他的耳朵道:“蟜哥你不是太子真是可惜。”

“那有什么呀,你不也不是太子吗?”

赵迁摇头晃脑道:“弟虽不是太子,命中注定日后要做赵王。”

“切!”

“你不信?”

成蟜不说话了。他信,赵王偃宠幸赵迁他娘,对赵迁也是百依百顺,日后废长立庶是有可能的。瞧他娘长得那个癞蛤蟆样,又是个下贱的倡优,却不想竟有这样的好命,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赵迁心中得意,看着成蟜一时沉下脸来不说话了,便讨好道:“蟜哥不必忧虑,等我做了赵王,我就把代郡赐给你做代王。”

成蟜心知这是鬼话,就算你做了赵王,想要把赵国的城池送与秦公子,那些宗亲大臣也不能答应。于是他便作不屑状:“我才不要那穷乡僻壤。我家秦国关中平原,沃野千里。”

“那有什么用?又不是你的。要不这么着,等我做了赵王,咱哥儿俩联手,把你那讨厌的王兄废掉,我叫你做秦王,然后你我哥儿俩平分天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夏无且说得没错,真正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作巫张胆激发起成蟜身上的雄壮之气,身体的高烧是退去了,心头的高烧却慢慢升涨起来。如今回到咸阳,向他王兄要列侯碰了钉子,他便在心中咬牙切齿。一日当着隗林的面他放狠话道:

“哼,把本公子惹急了,叫你那秦王做不成。”

吓得隗林赶紧把他按住了:“公子说了什么臣没听见。古人云,祸从口出,还望公子日后慎言。”

“怎么着?谁敢把我怎样?父王山崩时,规矩都是太子为质,就赵婴那狗奴才,拿个木牍叫我父王神符一般写两字,说是‘政继’,狗屁!”

“公子慎言,公子慎言,臣什么也没听见。”

3

嫪毐惊魂一场,虽是没真的被施以宫刑,却从此不能显示男人本色,一身阉侍的行头装扮起来,自觉矮人三分。初进甘泉宫,不免战战兢兢,畏首畏尾。见了太后赵姬,那是救命恩人,抬头一看,珠光宝气、雍容华贵,一时亮瞎了眼,不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当当”一连叩了九个响头,口中山呼:

“太后隆恩,天高地厚,奴才嫪毐万死难报,只求能为太后当牛做马,至死方休!”

赵姬看着嫪毐跪伏于地,经了这等生死大难,虽不免落魄憔悴,心知并无大碍。细看去,一张英俊雄壮的脸庞,虽是没了那阳刚的胡须,却也干净利落。她一时欣喜,竟起身弯腰将他扶起来,口中言道:

“起来吧。尔大难不死,那是你的造化。日后小心勤勉,孤不会亏待你。”

“奴才感激涕零,惟做犬马。”

“宫中的规矩尔要小心遵守。”

“奴才明白,詹事上官已经吩咐奴才,奴才惟听太后驱遣。”

一通客套之后,赵姬早已是急不可耐,便对一旁伺候的几个贴身婢女道:“尔等都退到外面伺候。”

一干婢女都心领神会,低头掩息退了出去。

赵姬一抹脸,除去太后的高贵威严,拿手把嫪毐的脸勾起来,一面看着他的双眼,一面用双手在嫪毐的脸颊上一通抚弄,口中道:“嫪毐,你那宝贝还在不在?拿出来叫孤看看。”

嫪毐心知自己的使命,也是一心要报答太后,赶紧回道:“奴才感激太后恩典,幸得宝贝还在,今后只一心一意伺候太后,必叫太后满意了,奴才活着才算是人。”

“别光嘴说,快拿出来呀。”

“奴才叩请太后准奴才起身,才好拿出宝贝。”

闻听此言,赵姬撒了手,后退几步在坐榻上落座,随手抓起案几上一块绢帕,在嘴上胡噜一下,一指嫪毐道:“行了,孤准你恣意行事,拿出你的宝贝来吧。”

“奴才遵旨。”说着,他起身将自己身下阳具掏了出来。

赵姬看得眼直,拿手指勾勾道:“你过来,近前来。”

“奴才遵旨。”嫪毐晃晃荡荡走近太后,一步远停下。

“孤叫你近身来。”

“奴才遵旨。”嫪毐又迈了两下碎步,走到赵姬跟前。

“天下女子哪里能容得下这等雄壮之物。”

“太后圣明。”

一番淫言浪语之后,赵姬忍不住抬头看嫪毐,一努嘴,轻声道:“你这小奴才这是怎么啦?”

嫪毐也着急,赶紧道:“太后明鉴,奴才一心要伺候太后,奴才想是太后锦袍凤冠吓着小奴才了。”

赵姬一听,也觉有理。赵姬一时性起,对嫪毐骂道:“狗奴才真正是样子货,没用的东西。”

嫪毐经此一吓,赶紧跪伏于地,叩首不止:“太后息怒,奴才该死。奴才是想一心一意要伺候太后,万死不辞的,可是也不知怎的了,这小祖宗就是不肯替奴才使力。”

要说嫪毐在吕不韦的相府里是那等的雄壮,如何到了太后的甘泉宫,其一心想要报恩又连带着自己快活,如何就阳痿不起呢?奇怪吗?不奇怪。

中国自古就讲究个男尊女卑,这在现代文明看来让人不齿,却不知在这男女床笫之欢上,自有它一番道理。男女交媾跟动物交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要繁衍后代,传承强势基因。所以动物无论是搏斗争夺,还是展示引诱,都是叫雌性动物择强而从,优胜劣汰。雌雄交配时,也都是雌性动物俯身臣服,雄性动物骑踩压制,只有这样,雄性才亢奋,激素分泌旺盛,受孕率高,优秀基因便得以传递。人也不能例外,男人只有在心理上占据强势,他才骄傲亢奋,连带着雄起勃大,恣意妄为,女人才能满足痛快。

赵姬毕竟是过来之人,嫁个男人,先是落魄,后来又一步为王,自己又跟吕不韦两度有染,体会过男人的变化。更有那赵王马厩里,目睹耳闻那帮奴才婆姨野合胡搞,心知嫪毐言之有理,那是吓的。

于是她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冠抚抚云鬓,重新在坐榻上落座,努力把浑身的躁烦、心头的怨气压了压,这才和缓了颜色对嫪毐道:

“恕你无罪。你一片心意孤知道了。你先下去收拾干净了,晚膳时来侍膳吧。”

嫪毐赶紧伏地叩首:“谢太后不罪之恩。奴才为太后效力,万死不辞。”

4

国尉张唐跟随上将军蒙骜,日夜兼程向东进发,几天之后便进了荥阳城。正在这时,燕上卿剧辛奔驰回国,也来到荥阳。原本剧辛是要在荥阳歇息一日的,此时一看张唐已备好大船准备走水路,他心中着急方城的李牧,也想着抢先回蓟都向燕王喜报功,当时便决定撂下随行的燕卒,只带几名贴身护卫,跟张唐一起登船走水路,急返燕国。岂料这一来,一路上却闹出许多不快,存下芥蒂。

船队行驶两天两夜后,入燕齐河段,剧辛便要登岸走陆路奔蓟都,却被张唐拦住了。

“敢问上卿,李牧现在何处?”

“啊,某离开蓟都时,李牧兵占方城。不过此地离方城有近百里,想不会与李牧遭遇。”

“某以为不如接着走水路。”

剧辛一愣,没明白张唐是什么意思。河水不接蓟都,要想走水路入蓟根本没这可能。

张唐明白剧辛的心思,便拱拱手道:“李牧战法诡异,出没不定。若我等贸然上岸,不期遭遇,必被其所擒。若如此,必大长赵国之势,动摇军心。某听说河水入海,治水也入海。不如某与上卿接着顺流而下,入海后绕道治水逆流而上。”

剧辛原本是赵国人,投奔燕国后一直居住在蓟都。蓟都离海有三百来里,故而剧辛虽然在燕国为官多年,却没有留意过河海之间的贯穿。加之逆水行船主要靠风帆,若没有顺风便只能划桨拉纤。若是顶头风大了,划桨也走不了,只能抛锚上岸。故而剧辛闻听走水路还要绕道,便一个劲地摇头。

“不可不可,此时西北风正劲,水路难行。再说绕道费时,此时千钧一发,一日生死也。”

张唐却胸有成竹。受命之后他仔细研究了燕国的地理,尤其是山川河流可以为战的地方,这之中自然留心到了河海的贯通,故而他便对剧辛道:“上卿不必多虑,余料李牧一时难下蓟都,余与上卿性命要紧。”

剧辛闻言,当时便生出气恼来。什么叫“一时难下蓟都”?李牧破武遂克方城都是一眨眼的工夫。转念一想,明白了,是,李牧打下了蓟都,你是没事,求之不得,转头回家和妻妾儿女团聚去了,我等燕王群臣可是国破家亡啊!

他那儿正琢磨着怎么跟张唐精言李牧的厉害,却不料随行的卒伍都是蒙骜的部下,张唐一声招呼,一干卒伍便升帆打桨,船如利箭般顺流而下,剧辛想要喝止,却是势单力孤,没人搭理他。

此时他有些后悔,没多带些自己的护卫。想想现在是自己求着别人,好歹张唐安全抵达蓟都,对赵国就是一个震慑,也是自己此行不辱王命大功告成的正果。这么想着,他便只好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掉头进到舱里,借口连日奔波困乏了,关上舱门大睡不起了。

这之后,船队顺风顺水一路向东,一气入海,向东一望,烟波浩渺无穷无尽。张唐只在书文中听说过大海汪洋,此时一见,方知文辞难叙,不觉有些心惊胆战。原本河水中的波涛汹涌此时跟大海比起来,简直就是高山土丘,不值一提。这要是叫西北风一气吹进大海,哪里还辨得清方向,如何还回得来?

张唐赶紧命士卒收了风帆,奋力划桨把船靠了岸,叫四艘小艇上的军卒都弃船登岸,将船上的绳索,无论是用作绑帆的还是系锚的,凡是能用上的,都叫士卒拉着,更把自己并剧辛的坐骑也都放下岸去,套上辕索一起拉船,二百军卒分作四班,一个时辰一轮换。一切忙活停当,张唐一声令下,军卒便拉起大船,沿着海岸线,踩着沙土泥沼,翻山越岭向北而行。浪大风疾,海边又无现成的道路,故而一路走得十分缓慢,一天下来,没走出十几里,远远望去还是绵延的海岸线,治水的入海口还不知在何处。

剧辛没乘过海船,也是年纪大了,叫风浪一折腾,便有些经受不住,怒不可遏。他怒气冲冲地从舱底爬上来,扶着船帮踉踉跄跄走到张唐跟前,强压住心头的怒火道:

“国尉何不弃船而行?我与国尉骑马,叫士卒跟随,岂不便捷?”

张唐朝剧辛拱拱手道:“船上有粮草钱财,还有吾王送与燕王的礼物。”

“嗐!”剧辛气得说不出话来。想想忍不住,他转头瞪着张唐吼道:“粮草叫士卒驮着,驮不动扔掉!到了蓟都还愁没吃没喝没你国尉的赏金吗!”

张唐叫他吼得一愣,不觉也沉下脸来:“李牧神出鬼没,有船在,若不期遭遇,我等可退之海上,方可万无一失。”

“嘿!”这什么人呢?胆小如鼠,闻风丧胆,还没与李牧对阵便吓成这样。都说秦国人蛮勇不畏死,怎么偏偏出了这等败类。秦王怎么派了这么个窝囊废来我燕国为相?真正是岂有此理!他使劲跺跺脚,调脸又踉踉跄跄撞下舱里,摔上舱门,再无二话。

这么着在海岸行了五天,终于见到了治水入海口。治水风平浪静,且两岸平坦有河堤如路,故而虽还是顶风,行走起来却快捷多了。张唐命船上的人奋力划桨,船下的人并力疾行,这么着又走了三天两夜,终于望见蓟都城楼了。

剧辛早已忍无可忍,吼着要张唐把船靠岸,声言要先进城去向燕王禀报。张唐也觉有理,看看蓟都就在眼前,并无战事迹象,便下令停船靠岸。

剧辛下船翻身上马,在马上耷拉着眼皮朝张唐拱拱手,一句话也没有,便转头带着自己的护卫一溜烟奔蓟都驰去。

张唐一个贴身的家臣看着剧辛远去的背影,悄声进言道:“将军,怕是得赶紧追上燕上卿,好一起觐见燕王。”

“为何?”

“在下看这燕上卿,见到燕王定不会有好话说将军。列国反复无常,我等势单力孤,不能不防。”

张唐抬头看看,剧辛早已没影了,他便一摆手道:“随他去。我等为国为王,遵旨行事,听天由命。”

5

燕王喜闻报,说上卿剧辛凯旋还朝,已说动秦王出兵攻赵,又携秦将张唐赴燕为相,一时大喜,立刻下旨要出城三十里迎接张唐并剧辛。这头圣旨刚下,那头剧辛已经跪伏在殿外高声唱喏:

“臣剧辛,叩见吾王!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王喜赶紧道:“宣宣,快宣。剧卿有功,寡人必当重赏。”

剧辛进殿伏地叩首,给燕王喜行大礼。

“免礼,免礼。”燕王喜四下一看只有一人,便问道:“秦将张唐安在?”

“唉!”剧辛叹息一声,伏地不起。

燕王喜纳闷:“寡人闻报,说剧卿一言而下秦王,大功告成,卿为何叹息啊?”

剧辛复又叹息一声道:“启禀吾王,臣奉王旨,于国家危难之时出使秦国。臣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到了咸阳后,臣携吾王神威,力谏秦王天下大势,秦国安危,动之以情,重提前番燕国撤回太子、发兵助秦,晓之以理,说亡赵之后中分赵地之利,终于说动秦王逐退赵质子嘉,与赵绝盟。秦王又遣返魏质子增,发蒙骜携重兵,燕秦魏三家合兵攻赵……”

燕王喜高兴,忍不住打断道:“如此甚好,剧卿于国于寡人皆有大功。若能三家合力攻赵,必能夺回失地,一举亡赵。只寡人不知卿为何叹息?”

“唉!”剧辛复又叹息一声道,“怎奈秦王昏庸,不识人也,派了个张唐是个庸才,未与李牧对阵,已经吓得闻风丧胆,畏敌如虎。”

“哦?”

“臣听说这张唐根本不习战事,其出身麃骑军,不过花架子耳。臣随之一路赴燕,竟一路行船不敢登岸,生怕遭遇李牧,荣华富贵不再。臣担心吾王一旦委其为相,于燕国必然祸国殃民。”

燕王喜眼珠一转,心说这老东西是不是在这儿挑拨离间?赴秦一趟自觉功高,这是跟寡人要相国印吧?这么想着,他便回道:“剧卿有功,寡人必有重赏。委秦将为相乃寡人一语天下,岂能失信?寡人知他张唐原本不过一麃骑军都尉,然寡人用他不过是昭示天下燕秦合一,以震慑赵王耳。”

剧辛还要争辩,燕王喜已经起身对内侍道:“传旨,备九宾大礼,寡人要出城迎接秦将张唐。”

剧辛心下不悦,一时也不便阻拦,只好跟着燕王喜出元英宫去迎接张唐。

一通礼节行过,燕王喜当场下旨委张唐燕相国,赐金十万镒,又在元英宫大宴群臣,给张唐接风。群臣见有秦将坐镇,又闻听秦上将军蒙骜已兵出荥阳,魏太子增已经继位魏王,而且已下旨北渡河水,攻取安阳,一时间便把这阵子被李牧的惊吓恐惧一扫而光,都争相朝燕王喜并张唐欢呼奉承。这一来,叫献此良策、又运作成功的剧辛一无所获,在一旁受冷落而生气。想起一路受张唐的气,此时又受燕王并群臣冷落,他便憋着一口气要与张唐一争高下。

第二天,燕王喜召集群臣,商议退敌之策,只三句话,剧辛便与张唐戗了起来。

燕王喜问张唐:“相国,李牧近在咫尺,寡人闻听,当年邯郸大战,相国只率一万八千麃骑军,出奇计建奇功。相国可否也为寡人带兵出征,出奇计退奇功,击退李牧耶?”

张唐拱手施礼道:“回禀王,臣以为不可。李牧非等闲之辈,其势不可小觑。”

剧辛立时粗言打断道:“依张将军之言,李牧非等闲之辈,我燕国将伍,这殿下满朝文武,都是废物不成?”

此言一出,大殿上有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人的思绪有时候很容易被人言左右。张唐说话的时候群臣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叫剧辛这一引导,众人一想是啊,我等就是废物,就你个小小的秦国尉是大才,一时便对张唐有了几分不悦。

张唐被剧辛这一戗,也是有些恼火,心说你要都这么挑刺,没法说话了。想想身在燕国,临行前秦王嘱咐,万事要忍耐,他便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朝剧辛抱拳施礼道:“啊,老上卿误会了,本相不是这意思。”

“那敢问张将军是什么意思?”

“本相以为,李牧近在咫尺,其又是骑兵,神出鬼没难以对付,此时集结大军与其战,不惟似剑戈刺蚊蝇,得不偿失,必也难以奏效。”

剧辛紧逼一句:“那依张将军高见,该如何见奇效,替吾王退敌呀?”

燕王喜称张唐相国,剧辛却一口一个张将军,张唐心知他是不肯低头认自己这个相国。眼看着自己也快按捺不住了,再这么一句赶一句就得吵起来了,张唐便看了一眼燕王喜,没再接茬。

剧辛却不肯罢休:“张将军为何不言语啦?吾王委相印赐十万金,张将军为秦王献奇计建奇功,为何不能为吾王也献奇计建奇功?”

群臣有人窃窃私语。

燕王喜此时退敌心切,便也追问道:“是也,相国必有奇计能为寡人退敌,寡人愿闻教。”

张唐被逼无奈,只好朝燕王喜拱拱手道:“若依本相见,不若叫各城邑闭城固守。郊野村落皆坚壁清野,人畜皆就近入城。李牧孤军深入,无后援,无粮草,必难持久。待其不支退兵时,我军再趁势追击,必能将其逐出国门,以解危急。”

“切!”剧辛猛一击案。

燕王喜也拉下脸来,明显是不满意。

群臣受此激励,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相国有所不知啊,那李牧日日在四野烧杀劫掠,乡绅百姓损失惨重,怨声载道,纷纷求救于吾王,要吾王发兵逐敌,报仇雪恨!”

“这叫什么话,就一个李牧小竖子,八千骑兵就在我燕国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国之威严何在?军之神武何在?”

“切,要李牧在尔秦国如此祸害,尔也这般不动声色?分明是刀子剌着别人,尔不肉疼。”

“是也是也,要老夫看,这就是秦王以邻为壑的诡计。”

张唐看着群情激愤,心知这些人不满意他的主张。他想解释几句,骑兵善于奔袭,却不善于攻城,故而一旦各城邑闭城防守,骑兵便难有用武之地。可是想想,这等简单的道理,你在大殿上给人解释,岂不又让人说你把燕国大臣当傻子了吗?

自打离开咸阳后,他就一路收集李牧的行踪,琢磨李牧的战法。从李牧破武遂克方城来看,此人深得骑兵攻战之精髓,而且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此时已近夏季,牧草丰茂,哪儿都有吃的,八千骑兵不多不少,虽是深入你燕国,却是可以任意驰骋,不怕你来追击包围。对付这样的劲敌流寇,只有闭城死守。

如果你集结大军去围捕他,终是你慢他快,你大他小。就好比几个人去扑一只跳蚤,哪儿扑得着?你扑不着他,集结大军必然造成其他城邑空虚,好歹他也有八千人马,围住你一个百十来邑兵乡勇把守的城池,一举克城岂非易如反掌?待你好不容易调动大军转过身来去逮他,他早没影了。

所以,闭城固守虽然不易,虽然憋屈,你却只能如此。固守还不是守一两天,一定要熬过秋季,待到草木枯萎,其必自退。

这一通道理,张唐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再看看眼下这群情激愤的群臣,心知讲不清,讲清了也没人听。

燕王喜看着群情激愤,张唐却不说话,此时剧辛说张唐畏敌如虎的话开始发酵起作用了。他拉着脸把手往案几上一顿,指着群臣骂道:“一群废物!尔等只知受寡人恩赏,食国家俸禄,全然不知为寡人操心出力,大敌当前,只会朝堂上空言议论!”

叫他这一骂,群臣都噤声了。

张唐当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指桑骂槐地挤兑燕王几句,可是想想临行前秦王的嘱咐,只得又把心中的怒气强压下去,努力挤出点笑脸,朝燕王喜抱拳施礼道:

“启禀燕王,众卿激愤欲战,一片忠心,张唐敬佩。然李牧只八千骑兵,又出没不定,战之必不能胜。臣赴燕国之时,吾秦王既已定下大计,秦魏大军不日便会渡河攻赵,彼时李牧必退,我军再顺势逐之,不战而胜,岂不稳妥便利?燕王既信臣,委臣为相,臣乞王与臣便宜,臣必使燕国逐退李牧,收复失地。如若不成,臣敢以人头许王,绝无失言。”

叫他这一说,燕王喜也觉得有理。当年赵国刚刚在长平遭秦国重创,相国栗腹慷慨激昂,夸口一战而下邯郸,结果却叫人打得稀里哗啦,最后不得不割地赔钱,方解兵患。这么想着,他便也觉得刚才有些过分,赶紧有些讨好地朝张唐点头道:

“相国所言,甚合寡人之意。相国所请,寡人无有不准。只要逐退李牧,保蓟都不失便好。”

张唐正要应诺,剧辛离席进言道:“启禀吾王,当今之势,秦魏攻赵,地远时缓,李牧烧杀劫掠,害近情急,臣为燕臣,不敢不为燕计。臣有一言,乞请吾王容臣密禀。”

燕王喜一听,也觉得有理。秦魏大军什么时候才能渡河击赵?什么时候才能对邯郸造成威胁?造成威胁了,李牧他会不会退兵?所有这一切都是未知。可是寡人能确定的,却是李牧近在眼前,而且武阳那里还不断告急,万一赵将庞煖一日起大军与李牧夹击蓟都,寡人危矣。

再转头看张唐,佩寡人相印,受寡人封赏,生死存亡却跟他毫无关系,他怎么可能真心实意为寡人谋划?计较起得失来,必是以秦国的利益为上。

这么想着,他便抬头环顾群臣道:“典客安在?”

“臣在。”

“相国张卿远道而来,饮食起居尔伺候妥帖否?”

典客赶紧伏地奏道:“启禀吾王,臣照吾王吩咐,已奉张相国入传舍王子行宫。”

“岂有此理,张将军乃秦王御使,寡人的相国,如何能在传舍栖身?传旨,叫相国入磿石宫偏殿,常随寡人左右,共享荣华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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