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
1
剧辛落后一步入元英宫内廷,叩拜完燕王喜,君臣二人坐定,燕王喜道:
“卿有何言,但讲无妨。”
剧辛伏地叩首,起身言道:“启禀吾王,吾王圣明,虚相印以待秦臣,意在绝秦赵合盟之路,更令赵国生出后顾之忧,不敢全力攻燕。此绝世妙计,前无古人,臣等叹服。然张唐终为秦臣,必不肯真心为吾王燕国计。且列国敌友分合,无信义可言,不过利耳。燕要取利于赵,必自强自为也。”
燕王喜心里有些不耐烦,心说人老了说话就是啰嗦,这番道理寡人还用得着你说?他压了压心头的不悦,皱着眉头道:“卿有何妙计,不妨直言。”
“臣遵旨。”剧辛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却是一根筋转不过来,又絮絮叨叨把一路上对张唐的不满唠叨一通,气得燕王喜恨不能站起来,一脚把他踢到一边。
剧辛看出燕王喜不耐烦的脸色,心知铺垫已到,该使出杀手锏了,便道:“启禀吾王,秦王欺人太甚。太子殿下为吾王入质秦国,本是为他秦王解危难却强敌,却不想那秦王全然不念吾王的恩德,竟然在大殿之上对我太子殿下大打出手,致太子殿下失落两粒门齿。”
燕王喜一惊,噌地挺起身子:“竟有此事?”
“臣不敢妄言。臣闻此事,恨不能拔剑而起,怒斩秦王,以死相拼。只是念及吾王重托在身,这才强忍愤怒,含垢复命。”
燕王喜猛一击案,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停住脚一指剧辛道:“卿言之有理,秦人只可利用之,不可轻信之。燕要取利于赵,必得自强自为也。”
“吾王圣明!”剧辛伏地叩首。
“如何自强自为,卿可直言谏来。”
“臣斗胆进言,张唐不可信。吾王圣明,叫其入磿石宫偏殿,正可以羁之为质,以挟持秦王。如其阴谋有私,便可囚之杀之。”
“嗯,寡人正是此意。”
“吾王圣明!”
“可如何退敌?卿有何谏策?”
“若吾王还信得过老臣,臣请吾王授臣上将军印,臣必巧借秦魏攻赵之势,替吾王消灭李牧,彻底解除蓟都兵患。”
“好,甚好,卿是忠臣。”燕王喜说完转一圈,又停住脚步道:“可是寡人听说,赵将庞煖正率领几十万大军,已围攻武阳数月,卿若击李牧,岂不两面受敌?”
“启禀吾王,庞煖乃庸人,不足为惧也。”
“卿如何断言庞煖为庸人?寡人听说前番其率军击魏无忌,战功卓著,一举而下河东郡。”
剧辛伏地叩首,挺身奏道:“吾王教诲,臣刻骨铭心。然庞煖臣熟知之。昔日臣居赵时,与庞煖多有交往,其敬臣为父,从臣如师也。臣随口一言,其必苦思三日方得其解。臣对其了如指掌矣。”
燕王喜点点头,心下稍弛,突然又想起昔日吃赵国的亏,几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相国栗腹被杀,副将卿秦、参军乐闲降敌,一时又有些犹豫。
剧辛看在眼里,赶紧进言道:“启禀吾王,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燕国大败于齐国,蓟都失守,军溃民散,然先祖昭王励精图治,一战而收复失地,再战而拿下齐国,我将士入齐都,尽取齐王珍宝重器。若昭王不敢振奋,不欲复仇,燕国焉能有今日傲立于七国之雄哉?”
燕王喜一听有理,尤其是先祖昭王的奇迹一下子激发了他的雄心。他自找台阶地对剧辛道:“寡人这是嘱卿要谨慎从事,必叫此战万无一失。”
“吾王放心,庞煖心窄好妒,李牧兵克方城,离蓟都不过数十里之遥,他庞煖本该发兵跟进,一举而围蓟都,可是他却按兵不动,数月尚不能下武阳城。臣料他是不欲李牧立功耳。”
“哦,此言当真?”
“臣熟知庞煖耳,千真万确。”
“嗯,好。”燕王喜转了一圈,还是没立刻应允。
剧辛看了,正正衣冠,伏地叩首道:“启禀吾王,机不可失。我若不抓住时机趁着秦魏攻赵给赵猛击,一旦赵国服软与秦魏议和,我所失城池,便难复矣。”
“可是寡人担心,万一重蹈栗腹之……”
“断无可能!吾王圣明,此一时彼一时也。吾王不见前番蒙骜攻赵,吾王英明决断,果断发兵击赵,一举收复武阳等重镇耶?”
燕王喜想想,也对。哪能一次跌倒便再不敢行路?
于是他夸奖剧辛几句,当即叫侍御史拟旨,委剧辛上将军印,集兵三十万,先期十五万限十日集结于蓟都,交由剧辛指挥,先消灭李牧。后续十五万限三十日集结,集齐之后顺势西进,包围庞煖,争取与武阳城里应外合,将其一举歼灭于武阳城下。
剧辛手捧上将军印伏地叩首:“吾王圣明!臣为吾王、为燕国,必效死向前,马到成功,雪前耻,振国威,上告先祖,下慰黎民,万死不辞!”说着话,已经是老泪纵横。
燕王喜听了却皱了皱眉头。张嘴闭嘴死啊死的,如何这般晦气不吉利?当年栗腹大败于廉颇,就是因为出征前,那丧门星将渠说了些不吉利的话。他想呵斥剧辛几句,张张嘴终于没说出口。他怕自己君王金口玉言,不说则罢,不过是一丝幻觉,真要骂出口了,上天不能不依允,反而弄假成真了。
这么想着,他便低声吩咐道:“大计已定,卿依计行事。其中关键只卿与寡人掌握,万不可泄露给相国。”
剧辛闻言万分感动,又伏地叩首:“臣遵旨。臣一时也没有当他是我燕之相国,不过是吾王手中的一粒棋子而已。吾王如此信臣宠臣,臣万死无以回报,必效死向前,一举消灭李牧、庞煖,高奏凯歌。”
燕王喜点点头,示意剧辛赶紧跪拜退朝,别再张口闭口死啊死的,听了晦气。
2
秦上将军蒙骜,于秦王政四年攻克畼邑、有诡二城,正斗志昂扬要乘胜前进,却不想一道王旨飞驰而来,打开一看,叫他停止前进,退守荥阳。老将军当时就觉兜头一盆冷水,手捧王旨,痴痴呆立,直到中军校尉进来禀报,说是王使已安排妥当,他才被一惊如梦方醒,赶紧叫人唤王翦来。
不一会儿王翦笑呵呵进得大帐,蒙骜把手中的王旨递到他面前,口中道:“退、退守荥阳,何、何意?”
王翦就着蒙骜的手,把那王旨看了一遍,呵呵一笑回道:“退守荥阳,就是放弃畼邑、有诡,退回荥阳,罢兵驻防。”
“岂有此理!必是朝中出了奸臣。”
王翦复又呵呵一笑道:“上将军言之有理。顺者忠,逆者奸,君臣皆然。”
“此、此乃何意?”
“嘿嘿,上将军息怒。”
蒙骜瞪着眼睛看了王翦半天,见他不往下说,忍不住追问一句:“先、先生怎不说了?何、何谓顺者忠,逆者奸,君臣皆然?”
“啊?呵呵。臣顺君意,君褒之忠臣。君逆臣意,臣则讽之昏君,不就是君臣皆然?”
蒙骜此时没心思想那顺呀逆呀,忠啊奸啊,自己转一圈,一屁股在案几前坐下,发了会儿愣,复又猛一击案,撑着爬起来又转了一圈,想想君命难违,只好下令撤军。
大军退守荥阳,一待就是三个月,日复一日,无所事事。人老了,最吝惜的就是时间。到了蒙骜这年岁,别人不说自己也清楚,活一天少一天。今天晚上躺下了,难保明天早晨还能不能爬起来。别人不在意,蒙骜自己最清楚,眼看着一天天衰老,三个月前,坐下去,自己还能站起来,六月的一场阴雨过后,人就明显地不成了,没人扶一把,自己根本站不起来。直急得蒙骜拿拳头使劲在自己身上乱捶,人也变得更加孤倔易怒不讲理,时时挑灯看剑,日日喝酒泄愤。
蒙骜命人写信回咸阳向秦王请命,时不我待,要赶紧东进。三封信过去,秦王政回了一封信:“蒙卿忠心,寡人甚慰。然列国争斗,错综复杂,欲速则不达。东进中原,千秋大业,寡人与卿须待天时。”
蒙骜捧着秦王的回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是什么意思?待天时待到什么时候?怎么看着像是搪塞,像是改弦更张了?他心下着急,一连又去了十来封信,却是石沉大海。
蒙骜着急上火,不免无名火随处发泄,吓得中军一干校尉没事都躲得远远的。一见蒙骜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赶紧溜着墙根鼠窜。
一日蒙骜又借酒浇愁,八分酒醉时,他一拍案几大喝一声:“来人哪!”
“末校在。”中军校尉进帐听命。
“将在外,君、君命有所不受。传、传本上将军令,叫全军立刻打点行装,明日一早拔营东进。本、本上将军要一举攻克卫都濮阳,为吾王奠定东进大业!”
“呃,末、末校……”中军校尉嘴里支吾着,拿眼睛看王翦。
王翦嘿嘿一笑,示意中军校尉去传令。
“末、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走了,王翦端着酒樽陪蒙骜接着喝。蒙骜复又一拍案几,指着王翦道:“尔如何还贪酒不动?还、还不快去替本上将军打点行装?”
王翦复又嘿嘿一笑道:“不用。”
蒙骜诧异,一瞪眼道:“如、如何不用?”
“大军明日一动,随后必有王旨追来,上将军抗旨,轻则罢官,重则枭首。还收拾那些图册印信有何用?”
“切!”蒙骜鼻子里哼一声,“老、老夫抗旨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先昭襄王要杀王龁、张唐,老夫抗命活良将。先、先庄襄王下旨撤军,老夫抗命下晋阳。纵、纵是杀头灭门,老、老夫也要为吾王东进中原的宏图伟业,洞、洞开门户。”
王翦嘿嘿一笑:“老朽只怕此番不同。上将军此一抗旨,顿陷王、国、军、家于灭顶。”
蒙骜没听明白,拿手一指王翦:“直、直言,休、休要之乎者也。”
王翦一口将樽中酒喝干,又使劲将酒樽顿在案几上,抹了把胡须,这才道:“吾王面允魏王增,言定秦魏击赵,这才有魏咎率军渡河。上将军若起兵东进攻魏,无异于陷吾王失信于天下,此非王灭顶乎?”
蒙骜梗梗脖子,没说话。
“上将军河内大溃,吾王御驾亲征函谷关,秦国侥幸苟全。现吾王英明睿智,济燕魏击强赵,秦国方得喘息。若上将军贸然东进攻魏,不惟驱友为敌,若燕赵魏复合纵攻秦,而此时我国内空虚,精壮大部在上将军手中,此非国灭顶乎?”
蒙骜瞪眼。
“上将军只十万军,多为新兵,不过是乌合之众也,若贸然东进,遭赵魏楚燕齐五国来攻,三面受敌,此非军灭顶乎?”
看着蒙骜似有酒醒之意,王翦反倒是拿起酒坛,复给蒙骜的酒樽中斟满,自己也满斟了,端起酒樽道:“若是罪孽如此,上将军自然是罪当枭首,家破人亡。然者,纵是陷身家于灭顶,又岂能救赎上将军之罪孽?”说完,王翦笑嘻嘻地把手中酒樽与蒙骜的酒樽一碰,自己先一饮而尽。
蒙骜此时酒也醒了。他哆哆嗦嗦端起酒樽,复又哆哆嗦嗦放下,瞪着王翦问道:“如、如此,老、老夫东进中原的宏图伟业,岂、岂非付之流水?老、老夫岂非枉活一生?”
王翦嘿嘿一笑:“上将军死了有儿子蒙武,蒙武死了还有孙子蒙恬。东进中原千秋大业,列国分合错综复杂,若操之过急必功败垂成也。”
蒙骜哆哆嗦嗦端起酒樽,一饮而尽,放下酒樽大喝一声:“传蒙武来!”
不一会儿蒙武进来了,不等蒙骜开口,这混球竟一指他爹道:“爹,你他娘的真无道。儿子喝口酒叫你当众笞责,你自个儿他娘的整天喝得烂醉。”
王翦一听,正要上前打圆场,却不想蒙骜双手撑地,撅着屁股使劲爬起来,磕磕绊绊走到蒙武跟前,竟一把抱住儿子哇哇大哭起来,直哭得蒙武莫名其妙,王翦却不禁眼泛泪花。
只有到了王翦这把年纪,才能真正体会蒙骜的痛苦、绝望与无奈。
3
第二天,蒙骜酒醒了。中军校尉进帐禀报:“报上将军,各部集合完毕,候上将军出征将令。”
蒙骜转脸看着王翦,那眼神是问怎么办。
王翦嘿嘿一笑道:“大军久驻,不免懈怠,上将军不如借此机会练兵。一日王旨东进,非有精兵不能克城杀敌,以成大业。”
蒙骜点点头:“好,甚好,正合吾意。”
王翦跟着捧上一卷简牍:“此乃老朽替上将军草拟的练兵要略。”
蒙骜接过来打开一看,要略一分为三,有兵种,有练法,有考验,甚是完备。
全军大致分为弩兵、盾兵、猱兵、戈兵、骑兵诸兵种。各兵种依据特色,分阶段操练技法战术。
弩兵初练射准射距,中练齐射节奏,精练远近配合。杨端和弩法如神,为弩兵督师。
盾兵初练剑法盾法,中练单兵格斗,精练攻防阵法。羌瘣勇猛沉着,精通搏击,为盾兵督师。
猱兵是王翦建议创立的新兵种,以绳索挠钩代替云梯攻城。猱是一种猿猴,善于攀岩。猱兵初练抛掷攀缘,中练援绳格斗,精练虚实掩护,组合登城。辛胜机敏乖巧,善于偷奸耍滑,王翦建议用人所长,叫他为督师,摸索猱兵技法。
蒙武马术好又腿脚不便,做骑兵督师。
蒙骜把王翦的练兵要略仔细看了一遍,甚是满意。当即下令,叫校尉召集各部将领,传达命令。
十万大军当日出荥阳城,都依战斗序列在城外扎营,依照练兵方略,择人所长,重新编队。百人千人为阵列,校尉都尉分头统领,各督师教授技法,检查督导。十日小考,三十日终考。由单兵而后什伍,什伍练成而后百千。必得日日长进,才算完成任务不辱使命。将令一下,各部轰轰烈烈操练起来。卒伍择优入列,弩、盾、猱、戈、骑诸兵种五花八门,各练所长,又取长补短。
中军大帐也不闲着,各路斥兵分赴列国,刺探动静。定期发往咸阳的使者,往来飞驰,传递消息。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着,一晃又是几个月过去了。蒙骜虽也不时着急上火,终有王翦前番王、国、军、家的谏言,也只好勉强按捺住心情,表面故作镇定,视察军列,心中乞天。
人生就是这样,十载平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叫人无聊得难以忍受。可是,突然间就风雨交加,诸事纠缠,惊骇险恶,叫人应接不暇。
这天,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匹快马直穿过荥阳城外的驻军营寨,冲到西城门外。马上的人把腰牌一晃,不等守城军卒查看应允,便打马冲进城去,直驰到蒙骜的中军大帐前,这才勒住马。
中军大帐前当值的百长正要上前呵斥,定睛一看,认识,是中军发往咸阳的探马。他正要上前招呼几句,再细一看,却吃了一惊。只见来人灰头土脸,大汗淋漓,一脸的惊恐不同寻常。被汗水浸湿的尘土,在面颊上抹得横七竖八。胯下的坐骑也跑得顺着鬃毛往下滴汗,他便没敢多言,赶紧挥手叫探马进去。
那探马翻身下马,飞奔着直入大堂,老远就一迭声喊上将军。
“上将军!上将军在否!”
蒙骜正在吃晚饭,被外面的大呼小叫一惊,正要斥责,却见探马带着风,裹着土,散着热汗撞了进来,奔到跟前,抱拳施礼,急切道:
“报上将军,属下惊闻,赵魏起大军攻我,已破函谷关,逼近咸阳,军情十万火急!”
蒙骜手里正端着酒樽,叫他一吓,猛一哆嗦,一樽酒几乎泼洒干净,当时便生气地把酒樽往案几上一顿,张嘴骂道:
“胡言!赵国正与燕国大战,哪来的大军攻秦?”
陪坐一旁的王翦也觉蹊跷,便道:“别着急,慢慢说,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回老先生,属下奉命往来于咸阳传递军情,从咸阳回返时,途经华山,见有百姓惊慌奔逃,属下诧异,截住百姓探问,皆言躲避赵魏联军。”
王翦闻言转头看蒙骜,两人都十分惊诧。
华山地处关内,渭水南岸,入了函谷关还要再行约两百里,才到华山脚下。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赵魏联军?如果这种地方都有敌国大军,那咸阳就完了。华山距咸阳也就两百多里,而且无险可守。
二人对视一眼,怀疑情报不实。没准是华山出了匪盗,假借赵魏联军之名打家劫舍,百姓惊恐,信口夸大。
蒙骜下令,叫再出一拨探马,星夜西驰,一是沿途把华山的混乱打探明白,再就是顺道入咸阳,把这事不管真假有无,都向国尉、相国禀报清楚,好做防备。
一阵马蹄声过后,探马披星戴月疾驰而去。
4
探马走后,蒙骜、王翦议论了一番各路消息,不觉已是子夜时分。二人拱拱手,正要各自歇息,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二人扭头一看,竟是刚刚派出去的探马转回来了。
王翦迎上前去:“怎么回事?”
那探马回身一指,一个陌生的校尉几步上前,朝王翦抱拳一揖,转头又几步走到蒙骜跟前,复又抱拳施礼:“报上将军,国尉有急报与上将军。”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份简牍,双手捧着递给蒙骜。
蒙骜一把抓在手里,打开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几行字:“赵魏起大军攻我,已破函谷关进逼咸阳,关内空虚,无兵御敌,王旨上将军速回军救援,十万火急。切切。”下面是国尉公叔傒的符印。
看到蒙骜脸色陡变,王翦忍不住凑近了看那简牍,完了两人对视一眼,王翦朝那校尉问道:“赵魏大军有多少人马?”
那校尉看看蒙骜,这才转头回王翦道:“在下听众吏窃议,总有二十万之众吧。”
“二十万?”王翦看了一眼蒙骜,甚为吃惊。
如果有二十万大军,又是突然袭击,攻破函谷关是有可能的。可是,为什么攻打的时候,没有急报传来呢?
王翦又问:“敢问来使,现在赵魏大军兵至何处?”
那校尉又看了一眼蒙骜,这才回王翦道:“在下离开咸阳时,赵魏大军已掠郑县。”
蒙骜、王翦复又吃了一惊,忍不住目光交流,诉说彼此的惊骇和疑虑。郑县在华山西面,这就已经深入咸阳内史的地界了。如果赵魏联军已经劫掠了郑县,那真是十万火急百万火急了,这也与傍晚探马带回来的情报吻合。百姓逃难躲的不是匪盗,是赵魏联军。离开华山后,联军又向西推进了近八十里。
蒙骜猛一击掌,着急愤怒,又带着亢奋与欣喜。
魏王可恶!吾王仁义,送你回国继承王位,助你攻赵复夺河内之地,你却翻脸背信,背后捅刀子向我咸阳下毒手。你要还是个男人,好歹言语一声。哼!憋屈了这些时日,好歹在有生之年可以为国家、为吾王建功立业了。
千钧一发刻不容缓,他转头对部下喝道:“来人,传本上将军令,鸣号集合,叫、叫蒙武率骑兵为先锋,疾驰西返,救、救援咸阳。”
王翦一把拉住蒙骜的衣袖,嘿嘿一笑道:“上将军且慢。路远情急,如何救援,怕是还当计议一下。”
蒙骜挣脱了衣袖喝道:
“军情紧急,一刻生死。”
王翦复又上前揪住蒙骜的衣袖,边说边拿眼神示意:“上将军勿躁。荥阳距咸阳八百余里,不在这一时半刻。”
按住了蒙骜,王翦又转头对前来传令的校尉道:“上使一路奔驰劳苦,先去稍息片刻,待上将军调动完大军,再与上使信息还报。”
那校尉闻言,抱拳施礼道:“谢上将军。军情紧急,乞上将军万勿延滞。”
“嘿嘿,好好,上使放心。”王翦笑嘻嘻地打发走了那校尉,转头对蒙骜道:“老朽怎么觉得这里有诈。”
“如、如何有诈?”
“前番河内的探马还报,赵之上将军庞煖与前锋李牧在奋力攻燕,魏上将军魏咎已占领安阳,正向邯郸推进,哪来的赵魏大军破函谷关,还劫掠华山、郑县?”
“分、分兵一部有何不可?”
“可老朽以为,赵王偃不会愚蠢到同时与三国开战。魏国几年前刚刚吃了赵国的亏,也不会这般容易就与赵国冰释前嫌。”
蒙骜想想也对。赵国跟燕国还没打出个名堂来,邯郸又被魏咎攻击,两头都还没整明白,又来招惹秦国,除非赵王偃脑子坏了。
再想想魏国,如果是在一年前,秦军占领畼邑、有诡二城时,魏王翻脸助赵还有几分合理。可是我军早已送还二城,退守荥阳,此时放着到手的河内之地不取,为何却翻脸攻秦?不合情理。
王翦又道:“再者,函谷关失守,为何前番探马毫无察觉?”说着话,王翦拿起案几上的简牍道:“国尉这信也很怪异。”
“如、如何怪异?”
“国尉信中说,‘王旨上将军速回军救援’。若吾王真要上将军回军救援咸阳,送来的就应该是王旨,不应该是国尉代言。”
蒙骜一想:对呀,吾王到底有旨没旨呀?论尊卑,我上将军在你国尉之上,王若有旨,就应该把王旨直接下给我上将军,轮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看着蒙骜沉思不语,王翦凑近了低声提醒一句:“国尉无权调兵。”
蒙骜看了一眼王翦,又抬眼朝中军大帐扫了一眼,见那中军校尉还候在一边要去传令,便朝他挥挥手:“你去帐外侍候。”
“末校遵令。”
看着中军校尉走了,蒙骜低声问王翦:“先、先生以为这其中有何内情?”
王翦拱拱手,嘿嘿一笑道:“老朽也无十足把握。不过前番咸阳盛传,公叔傒谋反,上将军必也有耳闻。”
蒙骜点点头:“若、若其真反了,老夫不是更应该赶紧回军,护、护驾吾王吗?”
“荥阳距咸阳八百余里,光路上行军就要十天半个月,哪里还来得及?”
“那老夫也应该表示决心,震、震慑逆贼。”
“只怕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上将军这里一动,那头便落人把柄,说上将军谋反,正挥军攻逼咸阳。”
“可是,若、若真是吾王有难,老夫却只图自保,不去尽忠,你叫老夫如何于九泉之下面见先王?”
“上将军不畏个人生死,虽是忠勇可嘉,然若叫这十万大军落入歹人之手,岂非无意之间助纣为虐?”
蒙骜一想也是,真要是这般冒失回军咸阳,叫人拿住了,说自己谋反,要率军攻咸阳,自立为王,自己说没有,有什么证据?就一块简牍上面有一枚印符?公叔傒真掏出自己的印一对,不同。把自己斩首灭门,上哪儿喊冤去?公叔傒得了十万大军,他再杀王自立,还不易如反掌?
“若、若依先生计,老夫该如何应对。”
“按兵不动,赶紧派探马去河内、咸阳,探明实情。”
蒙骜猛一击掌,蹒跚着在屋里转磨。万一真是赵魏大军兵临咸阳,万一真是公叔傒谋反,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良心上哪里过得去?性情上哪里按捺得住?
王翦猜透了蒙骜的心思,从旁言道:“主公,当今时下,在这错综复杂的危急时刻,为吾王把住这十万大军,便是主公报恩于吾王,立功于社稷也。”
蒙骜想想,别无良策,便只好强压住内心的急切,下令派出五路探马,分赴河内、咸阳,打探实情。
探马派出去了,蒙骜度日如年,望眼欲穿。
不几日,探马陆续回来,各路情报汇总,真真假假,错综复杂。不过有一点却不幸被证实了:赵魏联军的确兵临咸阳,甚至比国尉公叔傒来信时更加急迫。联军前锋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蕞邑,离咸阳不足百里。
蒙骜、王翦纳闷:赵国与燕国不是在生死大战吗?几十万大军,两千多里,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集结西调的?又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能耐叫赵魏两国一抹脸就冰释前嫌,进而合盟攻秦?
魏国放着河内之地到手的利益不取,反过来攻秦,它图什么呀?前车之鉴也就是几年前的事情,赵魏合纵,魏无忌兵临函谷关,却叫赵国背后捅刀子,丧卒失地。惨痛的教训难道一转眼就忘了?
赵国许了魏王什么好处,叫他这般记吃不记打,做出这等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还有,赵魏联军如何就这般轻而易举地攻破了函谷关,以致兵临蕞邑,叫咸阳危在旦夕呢?
种种诡异惊变,叫蒙骜和王翦都百思不得其解。
5
还是那句话,战国七雄的纷争,远比两国鏖战要复杂多变。七国七王,一人一个想法,一时一个想法,一人心变,天翻地覆。
赵王偃变心了。
当时,有个术语叫“合纵连横”。所谓合纵,从地图上看,北面赵国,中间魏国、韩国,南面楚国,从上往下,纵向联合,向西攻秦。当然也可以加上东面的燕国、齐国。所谓连横,则是西面的秦国,中间的韩国、魏国,东面的燕国或齐国,从左至右,连横向北攻赵,或向南攻楚。
赵王偃突然变心,固然有秦王政连横攻赵的压力使然,但根子却是庞煖的一点儿私心,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是谓也。
剧辛说得不错,庞煖几个月来按兵不动,的确是不愿让李牧立功。
庞煖精明得很。寻常一句话他也要琢磨三天,不是其脑子慢、木讷愚钝,而是其弯弯肠子太多,他要把利害赔赚计算清楚了,才肯出招。李牧就一个小小的骑兵都尉,其率八千骑兵,前临大敌后无粮草援兵,却叫他探囊取物般下武遂、克方城,兵距蓟都不过几十里,对比起来,自己统兵几十万,打了半年连个武阳城都没打下来,孰愚孰贤,谁庸谁能,岂非一目了然?
更有甚者,若是自己率大军跟进,燕国必然顾此失彼全军崩溃,可是论速度自己的步卒哪里能比得上李牧的骑兵?一旦燕国崩溃,必是他李牧抢先入蓟都,掠王城,如此一来,自己这些年不都白忙活了吗?赵王偃不懂战事,一时高兴封赏下来,他李牧还不得佩相印封列侯?决不能干这等替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
主意已定,李牧攻占方城后,捷报传来,庞煖不仅按兵不动,反而下令叫李牧退兵,叫他继续执行前番将令,去助扈辄夹击武阳城。偏巧李牧不是那种唯命是从的主,明知再奋力一击,燕国就崩溃了,他哪里肯乖乖退兵?于是,李牧一面在蓟都附近烧杀劫掠,到处祸害,诱使燕王喜发兵迎战,一面不断报捷给庞煖,力陈利害,嘱其跟进。
这一来庞煖更加恼怒了,不仅压着李牧的捷报不往邯郸送,反而开始隔三岔五给赵王偃送去密报,说李牧贪功冒进,身陷重围,乞请赵王偃速发救兵钱粮,予以解围。
别看这一封封告急文书,这也是庞煖琢磨三日,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最后才决定冒险施行的。
李牧明明打了胜仗,在燕国如入无人之境,自己却谎报败绩,这可是欺君灭三族的大罪。可是庞煖计算清楚了,谎报战功揭穿不易,谎报败绩更是如此。我上将军给吾王的密报不可能让你李牧知道。纵是让你知道了,你李牧一个小小的骑兵裨将,不可能有大殿奏事的机会,你想上书也绕不过我这顶头上司。纵是你真有能耐,真让你的捷报上达吾王了,我一句话说你谎报战功,你就洗脱不净,搞不好吾王震怒,还治你个欺君之罪。
算清了自己的利害再计算李牧。就他这孤军冒进,只要自己按兵不动,李牧被燕国消灭是迟早的事情。对自己,一个统兵几十万的上将军,损失八千骑兵微不足道。对赵王,我庞煖神机妙算,早就知道李牧这般会被包围消灭,可他拒不从命,我也没辙。对国家,打赢了燕国,赵王你也不会封我燕王,我还只能是上将军,最多封个列侯。消灭了李牧,顺手就把代郡历来桀骜不驯的塞外骑兵抓在手中了,赵国唯我独大,封列侯不过是早晚的事,甚至封不封都无关紧要了。在代地做无冕之王岂不快哉?
算清楚了利害得失,庞煖便在中军大帐按兵不动,只不断下令叫扈辄加紧攻武阳。
这日,有细作从蓟都飞马而来,入中军大帐向庞煖急报:“报上将军,属下探得机密军情,特日夜兼程还报上将军。”
“讲。”
“燕王下诏,委剧辛为上将军,欲集兵三十万,两路包抄李牧。”
“哦,竟有此事?”
“在下不敢妄言。”
庞煖呵呵一笑。转一圈想了想,他复又呵呵一笑,心里得意:这燕王真乃本上将军的玩偶也,本上将军意欲何为,他便惟命是从。
把细作打发走了之后,庞煖关上门自己琢磨三日,翻来覆去斟酌再三,这日升帐下令道:“来呀,传本上将军令与李牧,叫他立刻渡治水向蓟都发起进攻。”
中军校尉闻言一愣,哆嗦一下小声问道:“敢问上将军,在下斗胆,万一李牧渡河被敌半渡而击如何是好?”
“李牧不傻,自会绕道择渡。”
“可是一旦渡过治水,前有坚城,后有治水,左右再被剧辛合围,岂非死路一条?”
庞煖猛一击案:“放肆!本上将军破敌妙策岂是尔等庸才俗人所能领会?”
中军校尉一怔,后退半步不敢再言。
庞煖脑子一转,赶紧缓和了颜色。虽说自己是上将军,握有生杀大权,可自己的身边不可能没有赵王偃的眼线。没准这中军校尉就是,不然他怎敢出此妄言?这么想着,他便缓了缓语气道:
“尔等有所不知,本上将军这是叫李牧诱敌深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其不渡治水,他骑兵马快,剧辛步卒慢,如何追得上?若不令其攻蓟都,只装模作样诈败,剧辛不傻,其居赵多年,谙熟我军战法,必不肯轻易入我围瓮。”
中军校尉一听,这也说得通。可是想想,就这么把八千塞外精骑卖了,还搭上李牧这等良将,实在是有些肉疼。
庞煖看出来了,呵呵一笑宽慰道:“李牧善战,叫其渡治水攻蓟都,一旦剧辛左右合围,其必能突围而出。如此一来,稍损兵骑,才好显得仓皇西溃,好叫剧辛上钩。”
中军校尉想想也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上将军这个妙计要是成功了,便能一举全歼燕国主力,接下来克蓟都灭燕国,吾王大计才能成功。这么想着,他便抱拳行礼道:“属下愚钝,上将军高明。”
“传令李牧,他要再敢抗命,误了吾王大计,本上将军立斩不赦,决不轻饶!”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下去传令了。
庞煖呵呵一笑,得意于自己这一箭多雕的妙计。
老是向赵王禀报李牧身陷重围,若是灭了燕国叫李牧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赵王焉能不起疑心?现在叫他替本上将军深入虎穴去诱敌,若是战死了,那是他命不好,谁叫他逞能?纵是侥幸能活命回来,必也是损兵折将,丢盔卸甲,叫赵王看自己没说假话。更有前番自己按兵不动,李牧他不可能不心存怨恨。待他逃回来,他要是服软,跪伏于地感念救命之恩,本上将军或可宽宏大量将其收到帐下,不失为一员冲锋陷阵的骁将;若他口出狂言,心有怨恨,就此拉出去杀了一了百了,于理于法也没有任何破绽。
一切谋划停当,就看李牧从是不从。
6
李牧接到庞煖的将令,打开一看,心知这是叫自己去送死。
退却的命令可以不执行。可以借口陷入重围,也可以借口被敌纠缠脱不开身。进攻的命令却不能,否则被论个畏敌不前,贻误战机,甚至为奸通敌,轻则斩首,重则灭门,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从占领方城之后,李牧曾多次去信,叫庞煖留扈辄佯攻武阳,自己亲率大军出武遂跟进,一同夹击蓟都,只要大军包围蓟都,武阳可不战而下。可是一封封信送出去,不是石沉大海,就是换来退却的命令,李牧明白了,庞煖这是嫉贤妒能,宁愿劳师无功,叫国家受损失,也不愿叫他李牧立功。
李牧有些进退两难了。就此撤军心有不甘,但要是渡河向蓟都发起进攻,兵力单薄,还会陷入重围。所以,这段时间里,李牧就率领骑兵在方城一带游击,并一反常态纵兵劫掠,意在激怒燕国集兵来战。几个月下来,虽是攻占了十来个乡邑小城,钱粮不成问题,但是也不免有些人困马乏了。
这里就有个上下级之间极其微妙的为官之道了。庞煖有罪,李牧也有错。
庞煖罪在何处?赵王偃信任他,委他为上将军,将举国大军交他统领,他若是个正直贤良的人,就当以国家利益为重,不计个人得失,任用贤能,打下燕国给赵王长脸,为赵国立功。纵使他是个自私自利之人,也应该知恩图报,不该辜负了赵王偃的信任嘱托,不应该把赵王给的权柄拿来害人牟利。如此妄为,这样不顾一切地害人,实在是该死,也怪赵王偃有眼无珠,不识人也。
为什么李牧也有过错呢?
李牧虽是有才,又出身豪门,可现在也只是个前锋裨将,受人家庞煖节制。遇到这等小人,如果李牧心思缜密,为了国家的利益,就应该把困难想周全了,想方设法把事情办成了,不能是如今这般心态:反正我努力了,别人使绊子不能怨我。你想想,你一个前锋裨将,叫你夹击武阳,你不言语一声就自作主张攻武遂、破方城,他上将军庞煖心里能乐意吗?如今你又去信,叫人家如此这般,照你的意思随后跟进,一起夹击蓟都,这要是听了你的,究竟谁是上将军?谁在指挥大军?
所以,不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一般人,也受不了这个。李牧要是会做人,别那么孤傲,学着屈身低头,使点为官之道,率军南下之时,先去上将军的中军大帐点卯听令,跟着找个适当的氛围,把自己的战略主张委婉巧妙地变成上将军的主张,让人觉得这是上将军的妙计,而不是李牧高明,这样推行起来也能顺风顺水,没准不待蒙骜出动、魏军北渡河水、上卿剧辛回到燕国,蓟都已经被攻破了。
当然了,这样的要求,对李牧来说,有些求全责备和强人所难了。两军相对,争分夺秒,攻守战局瞬息万变,更何况人无完人,各有脾性,即便是李牧老老实实夹击武阳,或即使委曲求全进谏良策,若他庞煖就是不允,赵军此番可能毫无进展也说不定。
此时,李牧叫人摊开地图,把蓟都周边的山川河流又核实一番,便下令,叫全军拔营,向治水挺进。
八千边塞铁骑闻听将令,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停当。人背干粮马驮草料,离开方城向治水疾行,眨眼间便抵达治水河边,众人一看都傻眼了。
治水,其故道在今永定河之北,发源于燕山山脉,沿蓟都西南向东流淌。当年气候寒冷,燕山山脉冬季积雪,故而治水在春夏两季,河水湍急,河面宽广,一路向东南奔腾流淌,贯入大海。
先锋校尉策马回来向李牧报告:“报将军,治水当道,无法徒涉。”
李牧眼皮也未抬一下便吐出两个字:“架桥。”
“啊?”前锋校尉闻令,吃了一惊,心里道:我等骑兵都是驰骋拼杀、杀人掠货的爷,如何能干这等苦力的事情?
李牧也不解释,又下令道:“全军在治水边筑梅花寨扎营。”
中军校尉闻听将令,疑惑胆寒。骑兵的长处在于机动,这般明晃晃地在此造桥,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成,就算成了,对面还不早布好了口袋等着?更何况探马早已查明,燕国已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在这儿造桥耽误时日,叫其从上下游偷渡过来,一下子把己方包围在这治水河边,七八千人被困在这梅花营里,还不是死路一条?
这么想着,他便凑过来悄声向李牧进言道:“将军,不是说燕国已在蓟都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吗?若我军盘桓于此架桥,又扎梅花营,万一叫燕军分从上下游偷渡过河来,属下怕……”
“无妨。传令,叫前军发一千人去周边收集船只,再发一千人伐木。其余各部警戒筑营。”
中军校尉看李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不敢再劝,只心里七上八下地奔去传令。
第二天一大早,李牧全军便闹哄哄地在这治水南岸砍树伐木,叮咚喧嚣之声远播数里。更有那一千骑兵驰骋于沿途村邑,抓人抢船,免不了放把火威逼恐吓。一时间治水南岸上下十里,浓烟四起,鸡飞狗跳,一片哭爹喊娘之声。
燕王喜闻报,带着上将军剧辛登上蓟都南门城楼,搭手一望,不觉浑身一哆嗦,转头对剧辛道:“剧卿,李牧来了,如何是好?”
剧辛一笑道:“此乃吾王神机妙算,诱敌如此也。”
“此话怎讲?”
“吾王十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正愁他李牧东西驰骋逮他不着。现在李牧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军正好分路渡河,将其包围在治水南岸,一举歼灭之。”
燕王喜一听放心了,客气一句道:“寡人虽是神机妙算,也要剧卿替寡人临阵杀敌,方能大获全胜。”
“吾王圣明!臣请吾王下旨,立刻出兵消灭李牧。”
燕王喜正要点头应允,却突然又想起当年栗腹出征的情景。真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便问剧辛道:“寡人是否应该占卜乞天,然后用兵,确保万无一失?”
“启禀吾王,臣以为不用。天虽有意,然事在人为。李牧不过区区八千人马,又局促于河岸,忙于筑桥。我军只要南北分进将其包围,以十屠一,焉有不胜之理?兵贵神速,臣乞吾王万勿迟疑。”
燕王喜还是有些不放心,尤其是剧辛张口闭口死呀死的,太不吉利,便道:“问问天意,然后行事,岂不稳妥?”
剧辛怕万一占卜不吉,徒叫到嘴的肥肉跑了。就算最后准了,燕王喜斋戒五日再举行个仪式,然后再调动军队,如此十来天便过去了,万一李牧醒过神来,掉头逃跑,哪里追得上?他便进言道:
“启禀吾王,天意昭然,这是要吾王建功立业,灭亡赵国。魏军、秦军此时正北渡河水进攻赵国,赵王必无暇东顾。庞煖虽有大军,然远在数百里之外,又受阻于燕南长城。若不趁此时消灭李牧,树威于列国,臣怕一旦魏军攻击急迫,赵王会下旨庞煖撤军西驰,对付秦魏。天赐良机,就此错失也!”
燕王喜一想,也对。我十五万大军对付他八千人,一人一口吐沫还不把他们都淹死了?就当这是个大戏开场前的锣鼓,待灭了李牧,割了人头正好拿来占卜乞天,那多吉利?这么想着,燕王喜就把那宽大的王袍衣袖猛一挥舞,朝着剧辛豪迈地说了声:
“好,寡人准了!御令上将军剧卿,率大军出征。望卿早奏捷报,勿叫寡人揪心挂念。”
剧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大礼,山呼万岁:“臣遵旨,先祖庇护,天佑吾王,臣必旗开得胜,斩将杀敌,奏捷凯旋。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城楼上下来,剧辛立刻披挂齐整,将府升帐,调动军队分南北两路出发,各于李牧架桥处上下游三十里隐蔽渡河。三日为限,只看蓟都南门城楼狼烟升起,便一起奋力向中合围李牧,不得迟疑,斩尽杀绝,以人头记功。
调度完毕,各将尉分赴各部率军出发,剧辛坐镇蓟都,只等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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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当日扎营之后,便派出几路斥兵,乘船过治水往蓟都打探动静。第二天燕军一动,李牧就得到了报告。当晚,他留下一千人马继续驱赶百姓造桥,自己率领主力于子夜时分离开营地,借着月光沿治水河岸向北疾走。一气奔驰了七十多里,终于找到个水面宽广,水流迟缓的地方。为防不测,李牧下令全军下马休整,吃喝拉撒,直等到黎明时分,依稀可见天光人影了,他才派了十来骑一字排开,涉水去探路。眼瞅着十来骑基本平安过去了,只有一骑可能是马脚别在了石头缝里,虽是人仰马翻,却很快爬了起来。李牧这才一声令下,叫大军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