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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三言

1

燕王喜正把他那肥胖的身子压在妃子身上快活,却被内侍在门外的一句话惊得从御榻上蹦了起来。他光着身子冲到门口,一把推开屋门,大惊失色:“尔说什么?李牧在攻城?”

内侍吓得趴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启、启禀吾王,岂止是攻城,奴才听说西门都叫他攻破了,若不是守军拼死反击,怕是李牧这煞神此时已经杀进元英宫了。”

燕王喜恨得踢了那内侍一脚:“宣剧辛,叫他来领罪。”

“臣、臣遵旨。”内侍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不一会儿,剧辛急匆匆进殿。相国张唐并十来个文武大臣也闻讯赶来。

燕王喜一指剧辛骂道:“剧辛,尔个老糊涂,寡人说要占卜乞天,天意不可违。上天报应了,李牧打上门来了。西门差点叫他攻破了,尔个老糊涂该当何罪?”说着话,不等剧辛分辩,他便一把抓住张唐的衣袖,乞怜般道:“相国,李牧打上门来了。此人非同小可,只八千骑兵竟然在寡人的眼皮底下往来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相国赶紧设法替寡人退敌才好。”

张唐拱拱手道:“王勿忧,无大碍。他就八千骑兵还能闹出花来?叫四门小心防守便是。”

张唐话音未落,有大臣哆哆嗦嗦道:“相国万不可轻敌也。那李牧虽只有八千骑兵,却是攻城略地,无不克服。”

“有理有理,臣听说李牧一战即攻克西门,若不是城内将士拼死反击,只怕是……”

张唐打断道:“那是城内有奸细内应。”

“若如此,岂非更加凶险?相国焉知有其一而无再三?”

有人急眼了:“相国此言,实乃视燕国、吾王安危如儿戏也。”

几个大臣都在燕王喜面前跪倒:“臣请吾王赶紧下旨,叫附近各城邑发兵勤王,攻李牧解都城之围。”

燕王喜一看这架势,便认定张唐靠不住。看看眼前跪着的几个大臣,慷慨激昂说白话行,真叫其带兵出征,没一个有用的,没一个肯玩命的。他便转头冲着跪在一边一直不言语的剧辛道:“剧辛,尔闯下如此大祸,怎么办?尔说话!”

剧辛闻听李牧攻城,也是吓了一跳,一时有些犯懵。

李牧不是在治水河对岸扎着梅花营架桥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蓟都北门攻城呢?治水这头蓟都城下我有十五万大军,正在展开向上下游运动,不可能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贯穿而过,难道他长了翅膀?

他这儿正犯懵呢,叫燕王喜一声喝问,浑身一激灵,无论如何得先替自己辩理。这么想着,他便伏地一拜,立起身来抱拳施礼道:“启禀吾王,臣以为,当下之势,正是臣与吾王意料之中,求之不得之势也。”

燕王喜恼怒,心说寡人还求之不得呢?求他攻破蓟都占了元英宫,虏了寡人的子孙后妃?

他正要狠狠地把剧辛臭骂几句,剧辛接言道:“吾王与臣定下合围李牧之妙计,原本要在治水河南岸合围李牧,现在李牧自己来送死。如今他后有治水,前有蓟都坚城,左右有我南北两路十五万大军,李牧已经是笼中困兽、陷阱中的饿虎,只有死路一条。吾王圣明,应该高兴欣喜才是。”

叫剧辛这一说,燕王喜想想也对。

边上一个老臣哆哆嗦嗦地进言道:“只怕上将军过于乐观轻敌也。李牧只一击,便攻破西门,若其再而三之,一日城破,赵军呼啸入城,吾王并我等文武诸臣如何跑得过他的马蹄?”

剧辛这会儿想起了张唐可以利用。由于大权在握,被架空的相国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他便不理那老臣,只朝燕王喜拱手道:“启禀吾王,臣以为,相国适才所言,切中要害。只要各门小心防守,肃清奸细,李牧就数千骑兵,断无破城之虞。”

燕王喜看看剧辛,复又看看张唐,转头对剧辛道:“纵是如此,也不能叫他在寡人的都城为所欲为。赶紧叫大军停止前进,返身来围歼李牧,把这只笼中困兽、陷阱中的饿虎,给寡人逮住杀了。”

“臣遵旨。臣这就回府下令,叫已经渡河的大军以后军作前锋,返身合围李牧于蓟都城下。”

燕王喜挺挺胸,梗梗脖子,把刚才那张皇失态彻底抹去了。他下意识地看了张唐一眼,那意思是说:瞧见没,李牧兵临城下,寡人临危不乱,一时就搞定了,等着吧,寡人马上就有消灭李牧的大喜捷报。

却不想张唐却道:“臣以为不必如此周折。”

“嗯?”燕王喜并群臣都朝张唐瞪眼。

“若依臣计,大军既已渡河,可继续前进。先扫荡治水河南岸李牧的营寨,消灭其架桥残部,然后出燕南长城攻击庞煖。如此出其不意,若能一举将庞煖击溃,李牧自然落荒而逃,彼时各城邑开城追击,不愁不生擒李牧。”

一听这话,剧辛心里赞成。这样一来,至少显得自己胸有成竹掌握主动。而且,他还有个担心,照李牧这个战法,神出鬼没的,你闹不清他下一步想干吗。万一自己费劲拔力地把渡河的大军调回来了,却没能在蓟都城下捂住李牧,叫他跑了,那时就尴尬了。

剧辛抬头看看燕王喜并群臣,都在摇头。他也不想叫张唐占了上风,于是便没说话。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着急忙慌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奏道:“启禀吾王,居庸塞急报。”

众人大惊。

“讲!”

“启禀吾王,居庸塞今晨被赵国大军攻破,守关将士大部殉国。赵国数十万大军蜂拥入关,正朝我蓟都杀奔而来。”

“胡言!”

“微臣不敢。有居庸塞守将冒死突围,在殿外跪侍。”

燕王喜并一干大臣顿时面如灰土。

“宣他进来。”

不一会儿,居庸塞守将灰头土脸地进来跪伏于地。众人一看,这错不了了。燕王喜几步抢到剧辛跟前,弯腰俯身道:“剧卿,军情千钧一发。卿赶紧调动大军回防蓟都。一定要在赵国大军兵临城下之前消灭李牧,除此大害。”

“臣遵旨,臣这就去下令。吾王勿忧,有臣一条老命在,必使蓟都、吾王无忧。”

面对眼下的局面,张唐虽是心中疑惑,但也不好再坚持,毕竟只挂了个相国的空衔,又是外来之人,在蓟都他既无帮手也无耳目。燕国朝廷的各路奏报,想叫你知道你才能知道。所以,敌我双方究竟态势如何,其实是两眼一抹黑。

依常理,赵国大军不应该从居庸塞破关攻燕。居庸塞向西向北都是连绵的大山,大军行军不便,粮草补给困难。居庸塞又地势险峻,一条窄道一座雄关,万一攻关不利,大军拥塞于关城下山道间,燕国大军从燕北长城南下夹击,不是战死就得饿死。

可是,现在既然居庸塞守将败逃回来,说赵国大军入关南下了,张唐也不好固执己见。毕竟有那将军就是不信邪,在你认为不可能的地方出奇制胜。

一切不幸叫张唐的担心成了真。

剧辛将令一下,原本已经展开渡河的十五万大军停止前进,复又踢里踏拉返身渡河。十几万大军一旦开动起来,就跟开闸的河水一样,一路向前容易,叫它停下来掉头可就费劲了。

两路大军都是精锐在前,老弱辎重在后,更有医护、厨役和随军的女人夹杂其中。剧辛的将令是叫后军改作前军。南北两路的裨将有实战经验,既然是要回军包抄李牧,而且赵国的大军已经突破居庸塞南下,此时已是千钧一发。叫后军改作前军,一帮厨役女人打头挡道,这哪儿行?

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下令叫前军掉头,后军停止渡河给前军让道。

十几万大军绵延十几里地。中军后军闻令都停下来,散漫在道路两侧又不能安营扎寨,前军踢里踏拉过了一整天,中军后军都是些仆役家眷,一整天没吃没喝,免不了怨声载道。辎重车马拥塞道路,强行被前军赶下官道不免人仰马翻,粮草家什翻倒一地,一时怒气,便有争斗怒骂,最后是前军都尉派了五百军卒拿长戈佩剑开道,这才叫前军得以通过。

这么着折腾了两天,南北两路大军才扭转回来,合围到蓟都城下。可就在这两天的时间里,蓟都东西南北四主八副十二个城门,都叫李牧烧杀了一遍。这天傍晚,斥兵来报,燕国的大军离蓟都还有五里,站在高处已经能够看见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头了,李牧这才朝在蓟都南门耀武扬威的骑兵一声令下:

“撤!”

众骑兵拨转马头,都朝东南方向治水河疾驰而去。到了河边,对岸的河桥已经架设到一多半了。这头数百骑兵翻身下马,把早已备好的船只都划到河中央,拿绳索连接,木桩板条固定,再铺上门板。这么着忙活了半个时辰,一条浮桥便架好了。

此时夜幕降临,李牧便带领骑兵借着天光水色,踩着浮桥鱼贯过河。

2

闻听李牧跑了,剧辛这张老脸实在是有些挂不住了。张唐肯定在一边讪笑了:告诉你逮不住李牧你不信,闭城死守才是上策。一干文武大臣又得讥讽了:瞧见了吧,四十年高官厚禄,其实就一嘴货。

剧辛是五世老臣,侍奉过燕昭王、惠王、武王、孝王,及今上燕王喜,在燕国四十余年,如今七十多岁了。剧辛在燕国没干过什么大事,声望却很高。上自燕王喜,下至文武大臣,没有人敢驳剧辛的面子。举个例子,燕王喜御驾出行,迎面遇见剧辛的车队,不是剧辛下车跪伏道边向燕王喜行礼拜送,而是燕王喜停车凭栏向剧辛的车队行礼。不管你燕王喜乐意不乐意,这是太祖燕昭王立下的规矩。其后燕王喜之曾祖惠王、祖父武王、父亲孝王,朝朝延续,没人敢破了这个规矩。

声望虽高,可也拦不住人在背后嘀咕。

在燕国早有这样的流言,说剧辛只是个嘴货,当年燕昭王礼贤下士要网罗人才,他只是见风使舵,找了个好时机离赵赴燕罢了,虽是高官厚禄,其实没什么真才实学。这种话传多了,不可避免也传进了剧辛的耳朵里,所以这些年他也是憋着劲要显摆一下,叫尔等看看老夫不是没能耐,只是不屑于跟你们争功逐利而已。

人越是老了,便越会在乎名声。那年月都讲究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固有一死,你不能人一死了就如青烟散去,总得留点故事让后人传诵,让子孙敬仰。所以,剧辛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变得慷慨激烈起来。前番出使秦国是他反复力谏,自告奋勇的结果,果不其然马到成功,还领来了张唐,这就堵了一些人的嘴,也叫剧辛自己滋长了自信。七十来岁佩上将军印,又有秦魏大军夹击赵国,剧辛是想要一战消灭李牧,跟着全歼庞煖,如此才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如今这局面,剧辛心里折腾一通,痛下决心,看来坐等捷报是不行的。古人云,为将者就应该亲临前线,身先士卒。没别的,只能是自己亲临前线,亲率大军追击。即使不能追上李牧将其包围消灭,好歹也将其赶出国境,也算是战胜退敌了。好在居庸塞守将谎报军情已被燕王杀了,没什么数十万赵军破关而入,杀奔蓟都,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于是他立刻升帐,叫人把燕王喜刚刚赏赐的十万镒黄金从王宫府库提出来,堆在帐下,又把益封的三万户封策摊在案几上,一指诸将道:

“吾王圣明,重赏本上将军十万镒黄金、三万户食邑,吾感念圣恩,不敢有私。现本上将军将此黄金、封邑明示尔等,此番出战,有进无退,尔等消灭李牧、生擒庞煖,本上将军将以此黄金、封邑论功行赏。”

他拿起供在案几上的宝剑,“仓啷”一声拔剑在手,剑锋朝上举到眼前:“此乃吾王钦赐本上将军之宝剑,如若不能退敌,吾与尔等一起战死沙场,有去无还。”

众将肃然,齐声道:“末将遵命,惟效死国家,报效吾王!”

剧辛当即下令:“骑兵都尉听令,本上将军命尔率本部一万骑兵,援桥渡河,寻踪追击,必得缠住李牧,待我大军赶到,一举围而歼之。”

“末尉遵令。”

“南北两路裨将听命。”

“末将在!”

“尔等不要懈怠,立刻掉头渡河,兵分两路追击李牧。”

“末将遵令!”

“传本上将军令,各城邑闭城自守,见李牧不得出战,只等大军前来合围。擅自开城迎击者,立斩不赦!擅自弃城者,立斩不赦!守城不力而致城破者,立斩不赦!”

众将森然,复又齐声应诺:“末将遵令!”

剧辛拿手猛一撑案几,身边的校尉会意,赶紧上前扶他起来。剧辛站定,把手中的宝剑向南一指,大喝一声:“出征!”

十五万大军掉过头来,很快在河上架设好十几座浮桥,连夜过河不敢迟滞。几十路信使也带着剧辛的命令,飞驰各城邑传达闭城死守的将令。动作最快的是燕国塞外的骑兵,当天午后就赶到治水边,把李牧没来得及拆毁的浮桥修整一下,很快就过了治水,一路寻踪追击,傍晚时分就追上了李牧。遵照剧辛的将令,骑兵都尉向李牧发起骚扰性进攻,一时两军便纠缠在了一起,打打走走,胜负不定。

论骑兵实力,应该是赵强燕弱。可是人是铁饭是钢,李牧军差不多已跑了两天时间,人没好好吃饭休息,马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吃料饮水。

双方刚一接触时是赵军凶猛,可是稍一纠缠,燕军就占了上风。单骑对杀,有那赵军一剑砍过来,被燕军拿剑一格,竟然有崩脱手的。盘桓追击时,赵军的马时有自己被绊住,一头栽倒在地的。加之燕军人多赵军人少,很快李牧便陷入了困境。

接下来,连续几天的奔驰作战,李牧军人困马乏,粮草食尽,被燕国骑兵纠缠着,也不敢攻城补充。又由于有将令要他诱敌,故而只能撤退,这便失去了隐蔽性,只得就这么一路败退下去。

第二天,很多马都跑垮了,原本用马驮着的伤员也不得不丢弃,跑死的马零星地倒毙在路边,死了马的骑兵徒步奔跑,没多远便被燕国骑兵赶上俘获斩杀,真正是丢盔卸甲,大溃无疑了。

剧辛接到战报不放心,这时正好第二梯队的前锋一万塞外骑兵赶到了,剧辛便率领这一万骑兵离开中军,兼程追赶上去察看虚实。一路看来,剧辛果见被赵军跑死的马和被丢弃的伤卒随处可见,一时放心了。

正在这时,一路探马飞驰来报:“报上将军,围攻武阳城的庞煖主力突然撤围,不知去向。”

“什么?”剧辛心下一惊:“他哪儿去啦?”

“回上将军,在下不知。”

难道这李牧一路丢盔卸甲是诈败?如此一来,就应该赶紧停止追击,至少应该等自家的两翼包抄上来再追击。剧辛策马驰上一处高坡,放眼往东南方向瞭望,只见约莫十里地之外,一片尘土飞扬,前军骑兵正在与李牧纠缠鏖战。这要是下令停止前进,生生地把李牧放跑了,实在是可惜,憋屈!

他转头看看跟随其后的一万骑兵,心里琢磨,两军合拢,我有两万人马,他李牧一路战死减员,最多不过五六千人,冲上去速战速决,我还拿不下他?

剧辛这儿正犹豫下不了决心,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身后急促驰近。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燕王的使臣。

“吾王有旨。”

剧辛翻身下马,抱拳施礼:“臣剧辛接旨。”

“王旨:寡人得禀,魏相咎已率大军渡河攻赵,已克安阳、朝歌,兵临邯郸,日夜猛攻。赵王恐,已遣使赴蓟都求和。寡人谕旨上将军剧卿,万勿迟疑,兼程进兵,消灭李牧,全歼庞煖,收复失地,以全王心。”

剧辛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遵旨!”

这就对了,魏咎攻邯郸,赵王不支,所以庞煖撤围不知去向,他是回军去救援邯郸,战魏咎去了。更有赵王遣使向燕王求和,自栗腹大败之后,赵王什么时候向我燕王服过软?此乃铁证如山,李牧你死定了。

王旨来得太及时了,不仅解了战场上的疑惑,也叫剧辛下定了决心。他翻身上马,“仓啷”一声拔出腰间燕王喜御赐的宝剑,朝身后一万骑兵大喝一声:

“吾王圣旨在上,消灭李牧,全歼庞煖,众将伍随本上将军冲杀!”

众骑兵见上将军如此奋勇,便也都“仓啷啷”拔剑在手,挥舞狂呼。

剧辛一抖缰绳,率先策马冲下高坡,一万骑兵紧随其后,呐喊着朝战场冲过去。

“杀!”

“杀李牧,歼庞煖!”

“吾王圣旨,不要叫李牧跑了!”

“杀李牧,赏黄金万镒!”

燕国骑兵排山倒海地冲了过来,原本还在鏖战的赵军此时已毫无斗志,都拨转马头朝东南方向狂奔。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燕南长城,正好是李牧前番攻武遂时拆毁的一段长城豁口,赵军骑兵便策马蹿了过去。剧辛远远看着,心下“咯噔”一声:他李牧逃窜的路线,怎么这般准确?该不是在燕南长城外早已设下的圈套吧?

他那儿正犹豫,一路追击的燕国骑兵不管那个,早已策马跨过残垣断壁,冲出了燕南长城。身边的马队也一时难以停下来,就这一犹豫的功夫,剧辛自己也冲到豁口跟前,跟着被狂奔的马队裹挟着跨过了长城豁口。

就这么着一气追出去五里,李牧又翻身来战。剧辛看看事已如此,又有赵王求和、魏咎攻邯郸的定心丸,杀李牧就在眼前。他便对中军校尉喝道:

“传令,吹响冲锋号角,叫两万骑兵都奋力杀敌,就在此地消灭李牧!”

“呜呜——!”冲锋号角吹响起来。

剧辛放眼望去,闻听冲锋号角,原本应该是全军振奋,打马向前,却突然有骑兵慌乱起来,不是遵令冲杀,反倒是策马盘桓。

剧辛看了正觉怪异,中军校尉拿手一指惊呼道:“上将军快看!”

剧辛循声朝远处一看,当时就吓傻了。

只见南北两翼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人马杀奔而来,隐隐有杀声如夏日的闷雷,轰轰隆隆,摄人心魄。显然,这些人不是自己两路包抄的十五万大军,自己是中了庞煖的埋伏了。

他赶紧下令:“快,鸣金撤退!”

可是,不待传令兵下达命令,身背后的燕南长城上,一下子冒出来无数人头,跟着如飞蝗一样的箭矢腾空而起,一片“铿锵”之声射来,身边一连数人“扑通”落马。

剧辛勒马盘桓,惊慌失措,却见南北两路大军杀到近前,都齐刷刷单膝跪地,一齐朝混战的骑兵放箭。几十万只箭矢腾空而起,黑压压如乌云压顶,复又如倾盆大雨般覆盖下来,不惟是燕国的骑兵,就连赵国的骑兵也如下饺子般中箭倒地,一时间人仰马翻,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剧辛真真地看见,一个赵军将领分明就是李牧,正在招呼军伍不要惊慌,却被一箭射中,跟着就翻身落马。

剧辛纳闷:不是说魏咎正在攻邯郸吗?不是说赵王不支遣使求和吗?这是谁呀?怎么连李牧也一起杀在里面了?

3

剧辛到死也没明白,这七国纷争错综复杂,寻常的因果关系用到七国纷争中不好使。魏咎猛攻邯郸不假,赵王偃遣使求和也不假,可是却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赵国不支了,更不能就此断定庞煖回军救援了。

赵王偃遣使向燕王求和,虽是起于魏咎攻邯郸,却不仅仅是为了解围,而是因为大政逆转,有了一个新的战略计划。

却说赵王偃自打发兵攻打魏无忌以来,一直是顺风顺水,捷报频传。可是,自打行吞燕大计,尤其是李牧占领方城之后,就如古人说的强弩之末一般,赵王偃的好运仿佛突然就到头了。

武阳久攻不下,燕南长城就像一道天堑一般挡住了赵军,使之裹足不前。更有上将军庞煖不断来信告急,言李牧贪功冒进,兵临绝境。就在这时,有细作飞马来报,秦魏燕三国连横,秦将张唐赴燕为相,秦上将军蒙骜统兵十万,兵临荥阳,就要与燕国东西夹击,渡河攻赵。跟着魏王增的弟弟相国上将军魏咎率领十二万大军渡河来攻。由于有秦上将军蒙骜镇守河外荥阳,魏咎无后顾之忧,一路猛进,不久就连下数城,跟着攻克了安阳、朝歌,几个月间几乎完全收复了魏国的河内失地,兵临邯郸,凶猛攻城。

魏军突然兵临城下,叫赵王偃吃了一惊,满朝文武更是大惊失色。

说来叫人不信,赵国打燕国盛气凌人,战秦国也不怵,唯独对魏国有前朝阴影。邯郸为赵国都城一百多年,虽屡遭列国围攻,却是固若金汤,唯一一次被人攻破屠城,就是魏国攻邯郸。当年魏惠王攻破邯郸,在邯郸烧杀屠城,赵国的王公大臣家家都有本血泪账。如今魏国人又来了,叫邯郸君臣百姓如何不惊恐!

赵王偃环顾天下,突然发现自己竟成了孤家寡人、天下共敌。魏国从南面攻,秦国从西面来,还有燕国,那是自己招惹的,胜负难料。若是真如庞煖所言,一旦李牧被歼,大军溃败,叫三国合围于邯郸城下,岂不是亡国灭族就在眼前?

赵王偃赶紧叫人去请上卿乐闲,求教退敌之策。内侍飞奔而出,不一会儿灰头土脸回来,趴在地上不说话。

赵王偃抬眼往身后一看,乐闲没跟来:“人呢?”

“启、启禀吾王,老上卿身体有恙,叫奴才回禀吾王,只要闭城坚守,邯郸无忧。”

赵王偃猛一击案,满腔怒火。好你个老帮菜乐闲,关键时刻你拿搪称病。寡人明白,你这是挟敌自重,跟寡人要侯爵封邑。

他转头一看内侍中郎郭开伺候在侧,咬牙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一指郭开道:“尔去,带着寡人的御驾人辇,告诉老上卿,只要他还能动弹、能爬,就用寡人的人辇抬着来。”

“奴才遵旨。”郭开退了出去,飞也似的去乐闲府传旨,不一会儿也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人呢?”

“启禀吾王,老上卿真的是病得爬不起来了,如何是好?”

赵王偃“噌”地站了起来,大踏步往外走,心说寡人还不信了。

郭开看了赶紧一声唱喏:“吾王出宫,御驾伺候啦——!”

赵王偃出了大信宫,乘御辇直奔乐闲府。走近一看,没乐闲,只一班儿孙在府宅门前跪地迎候。赵王偃心说:好啊,寡人倒要看看,你是真要玩完了,还是在跟寡人装蒜?

进了府门直奔后堂,郭开唱喏一声:“吾王驾临,亲来下探老上卿啦!”

跟着两个内侍一撩门帘,赵王偃一步迈进去,一眼看见两个婢女正使劲把乐闲往上推扶。乐闲那儿也挣扎费力:“呃,吾、吾王恕、恕罪,不知怎地,老、老朽……”

赵王偃一看,当时吃了一惊。

怎么这人前几日看着还红光满面,声若洪钟,今日一下就变成这样了?满脸的皱褶都耷拉着,腮帮子干瘪地塌陷下去,眼睛凹陷着,眼皮也耷拉下来了,不像是装病。人老了就是风烛残年,果不其然。

这么想着,他便用和蔼的语气说道:“寡人闻听老上卿突然身体不适,甚是挂念,特来勉慰。”

乐闲自然不知道赵王偃心里那通反复,闻听这话,当时就感动得老泪纵横:“吾王如此圣恩,叫老朽如何消受得起?快快,扶老朽起来,老朽要给吾王行大礼。”

两个婢女又使劲推了推,愣没推起来。乐闲急得拿手使劲向外比划,意思是快出去叫人。

赵王偃看着一把按住了:“老上卿不必多礼了。前几日寡人见老上卿还好好的,如何一下子病成这样?”

“臣叩谢吾王。只因几日前,饮食不慎,一时、时,上吐下泻,竟、竟……”

“啊,”赵王偃本想宽慰几句,城外一阵杀声飘来,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直言道,“魏咎正在邯郸城外日夜攻城,庞煖也频繁告急,更有秦将蒙骜统兵东来,不日要渡河击赵。老上卿全取河内的方略言之虽好,却行之不易。如今寡人三面受敌,如何是好?”

一听这话,乐闲枯槁的脸色突然涨红起来,一句话出口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启禀吾王……咳咳咳咳……吾王,成大事……呃……断无一蹴而就;创伟业……哪、哪得一帆风顺。吾王必咬牙忍耐,临深渊,履薄冰,方能排除万难,成、成就伟业。”

赵王偃听了不免火起。寡人说要一蹴而就了吗?临深渊,履薄冰,说得轻巧,寡人一脚掉下去怎么办?不可能一帆风顺但也不能兵临城下、国破家亡吧?净说些空话废话。

他压了压心中的怒气,黑着脸道:“怎么办?万一庞煖战败,魏秦燕几十万大军包围邯郸,如何退敌?”

“吾王勿虑,臣、臣料,不、不至于此,咳咳咳咳……”

乐闲没有带兵打仗的经历,故而谋划大略方针可以,你问他具体如何退敌,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君臣二人又你来我往说了些空话,越说赵王偃越生气,郭开在一旁看着赵王偃真的快要按捺不住了,便赶紧上前低声道:

“启、启禀吾王,奴才看时候不早了,老上卿也病成这样,不如吾王……”

赵王偃一下醒悟,心说跟这老帮菜磨牙也磨叽不出个退敌之策来,便起身宽慰乐闲几句,叫内侍引着出了乐闲府。

4

赵王偃六神无主直奔御驾,一路奔驰回大信宫无话。御驾进了大信宫,直到内廷停下,郭开拉开车门,赵王偃迈脚下车,立稳之后没立时往里走,而是痴呆呆愣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转头朝着郭开,眼神却散漫着不知看向何处,嘴里嘟囔道:

“怎么办?如今这时刻,还有谁能替寡人分忧?”

郭开闻言眨巴几下眼睛,看看四下没有闲杂人了,便往前凑了凑,低声道:“若是吾王不弃,奴才想起一个人来,或能为吾王分忧。”

“谁?”

“奴才不敢妄言。”

“讲。”

“奴才怕……”

“休要啰嗦,讲,恕你无罪。”

郭开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遵旨,奴才斗胆,奴才想起那一向抱病的老相国。”

“哪个老相国?”赵王偃明知故问。

“蔺……蔺相如。”

赵王偃皱了皱眉头。他不爱搭理蔺相如。当初乐闲提出和秦击魏燕,赵王偃下令庞煖攻击魏无忌时,蔺相如就极力反对,赵王偃生气不搭理他。那时赵王偃的父亲赵王丹还没死,这蔺相如就闯进王宫,跪在赵王丹的病榻前哭谏。赵王偃被他哭得烦透了,也怕父王老糊涂了突然反悔,便找了几个内侍把他死扯活拽好不容易弄出宫去。他竟又跑到祖庙大哭一场,据守祖庙的官吏密报,赵王八辈子祖宗都叫他数落了一遍。后来廉颇跟乐乘火并,廉颇逃亡大梁,乐乘不知所终,这蔺相如就撂挑子不干了,从此称病不朝,叫赵王偃折威丢脸。要不是这家伙在列国名声了得,赵王偃早就把他杀了。

赵王偃气哼哼地瞪着郭开。郭开十分会察言观色,虽然赵王偃怒容满面地瞪着他,但是却没张嘴呵斥,他知道自己一言中的了。于是他便假装惊恐地伏地叩首:

“奴才有罪,奴才不该提老相国。只是国家危急,吾王忧虑,奴才看了心疼,只一心想要为吾王分忧,口无遮拦。奴才口拙心直,乞请吾王恕罪。”

“起来吧,寡人是那听不进逆耳忠言的昏君吗?”

“吾王圣明!奴才万幸,若是遇见那不纳忠言的昏君,奴才这般口拙心直,脑袋早被砍下一千回了,哪里还能跪伏于此。嘿嘿。”

这马屁虽然拍得舒服,可是赵王偃现在着急城外的魏军,便扯回话头道:“老相国病重,寡人哪里忍心叫老相国抱病退敌?”

“吾王这般宽仁体恤,奴才要是老相国,必是感激涕零,死而后已。”

“老相国有何能耐,尔如何敢言去了就能退敌?”

“奴才不敢妄言。奴才只是觉得,当初老相国只身一人,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威震秦廷,耍弄那秦昭王如戏猴般。叫老相国去说魏咎,事成则兵患解;不成,吾王再依律责罚,岂不仁义国法两全?”

赵王偃一听这话,心说这奴才说得还真是有点儿道理。你蔺相如要是把事情搞砸了,也别再充大尾巴狼枉食俸禄,杀了你,叫你哑口无言。

这么想着,他便朝郭开点点头:“有理,传旨起驾,寡人要亲往相府探望老相国。”

5

赵王偃御驾一行复又出了大信宫,羽林军开道,一路前呼后拥。眼看着快要到蔺相如的相府了,赵王偃对立在驭手右侧参乘的郭开道:“尔去通报一声。”

郭开嘿嘿一笑,拿手一指前方道:“吾王请看。”

赵王偃不解,心说看什么呀?伸头往前一看,只见远远地有个人跪在道路中间。

“那是谁呀?”

“还能有谁,老相国蔺相如啊。”

“嗯?他跪那里干吗?”

“奴才想是迎驾吧?”

“谁透露了寡人的行踪?”

“奴才不敢。”

“那他如何知道寡人要来?”

“嘿嘿,吾王,蔺相如不可小觑。”

赵王偃心下暗暗吃惊,心说这是什么人啊?寡人肚里的虫子?寡人从大信宫出来,他就未卜先知?心里想着,脸上不露声色。既如此,寡人干脆就演一出礼贤下士。他喝令一声:“歇驾。”

御驾停下,郭开拉开车门,扶赵王偃走下御辇,跟着吆喝一声:“吾王御驾相府,亲慰相国病恙啦!”

赵王偃随着吆喝声走上前去。蔺相如伏地叩首:“臣蔺相如,叩见吾王。”

“啊,老相国快快请起。老相国既然身体有恙,何必远道出迎?寡人就怕这个,所以才没叫奴才来通报老相国,你看看,结果还是……”

赵王偃这儿还虚套着,蔺相如却不给脸地打断道:“臣蔺相如已准备就绪,但候吾王差遣。”

赵王偃一愣:合着我想干吗这老帮菜都了如指掌啦?想想不服,他便故意打岔道:“啊,寡人此来无他事,只听内侍禀报,说老相国近来身体大不如前,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臣叩谢王恩。臣虽老迈病笃,仍可为吾王出使退敌。”

赵王偃恨得咬牙,你个老帮菜,寡人的心思全叫你猜透了。你既然这等聪明,怎就不会顺着寡人的心思行事呢?寡人要演礼贤下士,你就应该顺着寡人的意图感激涕零才对呀?想想他又暗自摇摇头:这等既聪明绝顶又桀骜不驯自作聪明的臣子,不能用。这么想着,他便道:

“一个魏咎何足挂齿,不劳老相国费力。”说着话,赵王偃抬脚要往前走,却不想被蔺相如伸手拦住了:

“既如此,臣请吾王还驾。臣府宅寒酸凌乱,吾王入之不便。”

“嗯?”赵王偃按捺不住,差点要蹦起来了。

你个老帮菜不要搞错了,寡人是赵王,想去哪儿你还敢挡驾?寡人一句话,把你斩首灭门,叫你那相府夷为平地,你敢怎么着?

赵王偃恼火,一甩衣袖撂下蔺相如,抬脚从他身边迈过,直往相府。心说寡人不信,倒要看看你在这相府里是金屋藏娇还是囤金积铜,若叫寡人抓住你的把柄,看不治你个夷三族的大罪。

走到相府门前,两个老奴伏地叩首。赵王偃没搭理,一抬脚跨进门槛,抬眼一看,当时就傻了。这哪儿是当朝相国的府宅,整个儿一个破庙。一眼望去,家徒四壁。柱梁门窗黑乎乎的也没粉刷个漆彩,几个仆婢跪在道边,一眼看过去不足十人。

赵王偃到前堂中堂转了一圈,几张案几,案几前放着破旧的席垫,再转到内堂,几个妇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跪伏于地,想必是蔺相如的妻儿孙女,也都是粗布麻衣,还不如别的大臣家的奴婢。赵王偃伸手一撩门帘,闯进一间卧室,炕榻上几床粗布棉被,两个褪了色的藤箱。他使劲一甩门帘退了出来,朝跟在身后的蔺相如吼道:

“这是卿的相府?”

“臣惭愧。”

“如何这般家徒四壁?”

“臣惭愧。”

“寡人父王赐你的食邑呢?取之一二也不至于如此啊?你这叫寡人情何以堪啊!”说着话,赵王偃也不知是感动还是气愤,竟然两眼泛出泪花。

蔺相如抱拳施礼道:“吾王恕罪。臣起自卑微,生性简朴。先王不弃,委臣上卿,赐臣食邑万户。然臣于国家无尺寸征战扩地之功,又老迈病笃,不能为吾王驱遣分忧,不敢枉费国家钱粮、贪食百姓膏脂。虽粗食淡酒,足矣。”

赵王偃拿手指点着蔺相如,张张嘴不知是该骂他,还是该怨他。

郭开在一旁低声进言道:“老相国也真是的。奴才听说老相国食邑的百姓,每年都按时入都向老相国缴纳钱粮,可老相国清廉简朴,每次都只留够一年的粟米柴火,其余皆璧还。真是上有贤君,下必有忠臣也。”

闻听此言,赵王偃心动懊悔。想不到天下真有这等清正廉洁之人。锦衣玉食不贪,作威作福不取,一闻国家有难,这把年纪抱病在身,却主动请命,寡人有这样的忠臣、能臣、廉臣却不用,真正是愧对祖先。

赵王偃长这么大,做太子时穷奢极欲,做赵王后又为所欲为,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忏悔。人能如此,难能可贵,王能如此,更是可喜可贺。

赵王偃一把拉住蔺相如的手,忘了君臣尊卑,也再不想着礼贤下士地演戏,先拿手一指侧席,跟着自己在正中间的席垫上坐下,待蔺相如行礼坐定,赵王偃没一句废话,便把当下的困境、乐闲的病笃、连带自己的担心着急,一股脑地和盘托出,说完了便问蔺相如道:

“寡人已谕旨叫庞煖回军驰援邯郸,老相国意下如何?”

蔺相如也不客气:“臣以为不用。魏咎儿时,臣与之有过一面之交。臣这就出城去会魏咎,臣出三言,魏咎必退。”

闻听蔺相如说三句话就能退敌,赵王偃“哦”了一声,口中道:“如此甚好。”他的心里却泛起一阵不悦:寡人束手无策,你三言就能退敌?大话张狂。

“吾王不如叫庞煖一鼓作气击败剧辛,燕王受此挫败,才好合纵击秦。”

“合纵击秦?”

赵王偃闻听要合纵击秦,当时就瞪起了眼睛,跟着摇摇头没说话。

蔺相如参透了赵王偃的心机,接着进言道:“吾王想要和秦全取河内,此乃一厢情愿,必不可得也。臣之前曾有千言万语,不抵今日事态为证。吾王发兵攻燕,不待燕国灭亡,魏国已复夺河内之地也。若韩国复攻上党,秦国出兵河东,吾王必顾此失彼,难以应对。”

赵王偃梗了梗脖子想要反驳,可是战局困境就摆在眼前,再怎么能言善辩终也是辩不过现实的。他只好叹息一声:“唉,都是乐闲误导寡人。”

“当今之势,吾王只有合纵击秦,才是解脱之道。”

“如何解脱?”

“合纵击秦,便能遏制韩国复取上党,亦能叫秦国自顾不暇,使其无力复夺河东,如此便可保住赵国现在已经得到的利益。”

“可是魏咎已经夺取了安阳、朝歌,寡人河内之地已不全矣。”

“如此吾王只能认赔。”

赵王偃不说话。

蔺相如又追一句:“此乃吾王误信乐闲,决策失误,必得付出的代价。”

赵王偃闻言恼恨,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

如果调庞煖回军击魏咎,未必能夺回安阳、朝歌,可是燕国剧辛必不会老实待着,一定会趁势追击,赵国东边就要吃大亏。如果秦国、韩国再趁火打劫,发兵渡河,搞不好庞煖就会眼睁睁地败在邯郸城下,这样一来,燕秦韩魏焉有不乘胜追击之理?一旦其合力攻邯郸,寡人怕就没有父王当年的好命了。

这么想着,他便只好把那朝思暮想的已经印在脑子里、深入骨髓中的赵国宏伟蓝图,生生地塞进了心中的一个角落,痛苦地面对现实。

“老相国言之有理,寡人甚慰。那就烦老相国替寡人去操办此事吧。”

蔺相如起身离席,复又跪地行大礼,口中唱喏道:“臣遵旨。臣定不负吾王信托,合纵韩魏燕楚,并力攻秦。”

赵王偃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道:“金钱玉帛,老相国如有需要,只需开言,寡人无有不准。”

“不用。”

“若是须割城利诱,卿也可奏来。”

“谢吾王。臣只三言即可。”

“如此甚好,寡人甚慰。”赵王偃嘴里说着,心里的不悦之情复又泛起。就你一个老朽,能三言退敌吗?寡人还没见过这么大话的臣下。

跟着又是一阵无名的紧张袭来。合纵攻秦,又要跟秦国开战了,虽说秦国现在只一个十几岁的儿王和一个屡战屡败的老朽蒙骜,可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提攻秦,寡人怎么就不由自主地心跳肝颤呢?

6

蔺相如轻车简从,只带了个老奴,趁着一段战斗的空隙,打开邯郸南门,驰到护城河桥上。老奴冲着魏军阵营大声招呼:

“赵相国蔺相如,前去会魏相国上将军咎!诸军避道,万勿拦挡!”

这儿喊完了,也不管人家魏军将领应是不应,车子就驶下河桥,朝魏军阵营驶去。这要是遇见个愣头青浑不讲理的,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主仆二人指定就没命了。可是蔺相如却毫不在乎,一路上还微笑着朝魏军将伍挥手致意。就这般,小车驶过军阵,进了魏军的中军营寨。

魏咎闻报,说是赵相国蔺相如进了中军营寨,吃了一惊,心里不信,跑出来查看,果见蔺相如在车上拱手:

“魏公子,多年不见,想不到如今复见,竟然是在两军阵前,相如唏嘘揪心啊。”

魏咎闻听此言,有些尴尬,只好上前施礼道:“失礼失礼,魏某身为魏王将,惟从王命耳。老相国至此,不知有何赐教?”

蔺相如叫老奴扶自己下车,一把扯住魏咎的手,拉着就往中军大帐中走,口中道:“相如只一事不明,来问公子三句话。”

二人进得大帐,分宾主坐下,魏咎拱拱手道:“敢问老相国三句何言?魏咎谨听赐教。”

蔺相如也不客套,略一拱手道:“相如这第一句,公子此番能攻下邯郸否?”

魏咎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蔺相如道:“相如替公子回答,公子攻不下邯郸。昔日秦赵大战,赵于上党战败,上将军赵括死于乱箭之下,四十余万赵军大溃,死伤无数,秦昭王随即发兵几十万攻邯郸,却两年不能下。如今赵国强盛,霸有河内,兵精民众,战无不胜。赵将李牧已兵克方城,亡燕只在旦夕之间。如此强弱分明,公子如何能攻下邯郸?”

魏咎眨眨眼,不得不承认蔺相如言之有理。

“相如这第二句,秦上将军蒙骜统兵十万,屯兵荥阳驻军不前,意欲何为?”

魏咎想说,那是要助魏攻邯郸,可是想想他没说出口。

蔺相如一笑:“相如知道公子想说而不便,蒙骜是在助公子攻邯郸。不过相如以为非也。若是蒙骜要助公子攻邯郸,他就应该随公子北渡河水,两面夹击。其屯兵不前,中智之人亦一目了然也。魏公叔无忌两次合纵击秦,前致王龁邯郸大溃,丧卒几十万,秦昭王死,后败蒙骜屠函谷,而致秦庄王崩。血海深仇秦人焉能不报?秦是等公子疲敝于邯郸城下、赵魏两败俱伤之时,叫蒙骜从公子背后轻松一击,消灭公子,夺取河内,而后复攻邯郸,尽雪前耻也。”

魏咎张张嘴想要反驳,却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看着魏咎不说话,蔺相如知道自己已经击中魏咎命门,接下来是不能叫魏咎还有一丝的幻想和犹豫。如此,魏咎才能痛下决心改弦更张。

于是蔺相如乘胜追击接着道:“相如还有第三句。纵是公子神威,一举而下邯郸,赵国灭亡,魏国能得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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