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建
1
齐王田建心宽体胖,万事不操心,却事事如意。
齐王建出生前,正是齐国有史以来最倒霉的时候,真可以说是亡国灭族。大难临头,眼看就要由于齐宣王、齐湣王两代君主都喜好游说之士,大臣士人崇尚空谈议论,不事耕战实业,国力大衰,将伍懈怠。这一年,燕国的将军乐毅率军攻入齐国都城临淄,把田氏齐国祖上十代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珍宝钱财洗劫一空,又一把火将齐王的宫殿连同供奉祖宗的庙宇焚烧一尽。燕国的军队几乎占领了齐国的全部土地,只有即墨和莒城等两三座城池在孤城苦守。
齐王建的爷爷齐湣王仓皇出逃,正好遇见楚国军队前来救援,齐湣王大喜,赶紧上前招呼,掏出王玺,以证身份。却不想统军的楚将名叫淖齿,一看一个落魄的齐王身无分文,收了他还得把他当爷供着。放眼一看,满眼都是燕国的军队,其势头正如入无人之境,若要保护齐王就要跟燕军作战,如此一来不仅耽误了行程,还捞不着好处,这岂不是白忙一场?
这么想着,这淖齿嘿嘿一笑,一步上前夺过王玺,跟着拔剑在手大喝一声:“大胆的刁民,捡个王玺竟敢冒充齐王!”跟着手起剑落,“咔嚓”一声,就把齐湣王的脑袋给剁了下来,随即收了王玺,把齐湣王抛尸荒野,任其被狼吃狗啃,死无葬身之地。
齐王建的父亲名叫田法章,混乱之中逃出都城,裹在逃难的齐国难民中一路向南狂奔,三天三夜,终于逃进了莒城。他不敢说自己是齐王的儿子,为了活命,只好隐姓埋名沿街乞讨,最后在莒城太史令的家里做了个干粗活的奴仆,苟且偷生。
可是国王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奴仆的苦累。主人叫把马圈收拾了,他却连铲马粪的铲子都不会拿,没用几下手上就磨出了血泡,生疼钻心,可活儿却没干出来,不免叫管家责罚,甚是凄苦。住下人的房间,蚊虫叮咬痒痛难当,晚上睡不好,白天吃不下,还要干那牛马一样的重活,不几日,这法章便面黄肌瘦,反倒比逃难来时更没个人样了。
莒城太史令有个女儿很有眼力,一眼便看出这奴仆相貌不凡,笨手笨脚根本不会干粗活,便认定他不是个寻常人。于是,这女儿就偷偷照顾他,一看管家指使法章干重活,她就招呼一声:
“来呀,把那门槛上的泥土弄干净了。”
管家不能驳主人千金的面子,便让法章干不重的活,让其拿块布擦门槛去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这女儿盛一碗饭,好菜好肉夹好了,吃一口故意“呸”一声:“什么味儿,不好吃,端给那新来的仆佣吃去吧。”
婢女拿去给法章。
这么着一来二去,法章也知道了太史令的女儿对自己好,这女儿也从法章嘴里听到许多新鲜有趣的事,渐渐日久生情,这女儿便偷偷地以身相许,不多久竟然怀孕了,怀的这孩子就是齐王建。
可是俗话说,绢帛包不住烈火。
莒城太史令也就是齐王建的外公,是个极其古板的人,要是知道女儿与人私通怀孕,还是个家中的奴仆,定会把女儿打死。一段日子里,看着太史令女儿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情意缠绵的二人惊恐万分,不知道是该闭着眼睛活一天算一天,还是找人想办法把孩子打掉,或者干脆一咬牙一闭眼双双殉情。可是,齐王建在他娘肚子里,却不知道他爹娘正煎熬在生死一线间。
正在这时,大难不死的几个齐国大臣聚集到莒城,商议着找寻齐湣王的儿子,立君复国。田法章闻说这事,找人多方打听,确定这些旧臣没有恶意,于是便拉着太史令的女儿去求见。几个大臣一见,认识,赶紧伏地叩首,立时就在莒城立田法章为齐王,史称齐襄王。又立太史令的女儿为王后,史称君王后。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太史令闻听此事,不但不欣喜,反而恶狠狠地骂道:
“为女者无媒自嫁,苟且如猪狗,羞辱门庭,我没这个逆种!”
从此再不认女儿为亲,无论齐王法章与君王后如何求情下礼,竟终生不复相见。
想想这事,若是法章夫妻一时没把持住,坦白了实情,或是大臣再晚月余传出欲立新王的消息,君王后还不让她爹打死?齐王建焉能活命?
可是好命的齐王建对此惊险一无所知,在他娘肚子里怡然自得,吮吸着他娘脐带送来的营养,茁壮成长。没多久,瓜熟蒂落,平安降生,他立时就被立为太子。这命多好,苦日子一天没挨着,虽是生在王家,却没有宫廷里明争暗斗之苦,也无蘖庶兄长争位的凶险。齐襄王夫妻恩爱,他也没有别的妃子的儿子争宠。王、后二人连带文武大臣,都宠爱这唯一的王子。齐王建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到了五岁。
齐王建五岁那年,发兵占领着齐国的燕昭王死了,他的儿子继位为燕惠王。这燕惠王不知何故,一继位就收了乐毅的上将军印,用自己宠信的骑劫取而代之。乐毅害怕被杀,就逃到了赵国。
齐国即墨城中有个王室族人名叫田单。当初燕国围攻即墨城时,这田单就受城中父老托付,率全城青壮据城死守,竟使即墨得以幸免。此时田单一看,燕国大丧,新王即位,能打仗的乐毅跑去了赵国,这不是复仇的机会来了吗!他便派人偷偷出了即墨城,去联络周边城邑准备反击。又把即墨城里的精壮男人都召集起来,挑选了五千壮士组成敢死队,好酒好饭饱餐一顿。其余老幼妇孺于此时挖城,把城墙从里面挖出几十个大洞穴,不挖透了,只留薄薄的一层外皮。
这天傍晚,约定的日子到了,一切准备就绪,田单一声令下,百姓推倒墙皮。五千壮士手执火把一拥而上,杀出城去,先就一排火箭,朝燕军营寨射去,跟着呐喊着便冲了过去。
此时燕军正在睡觉,睡眼蒙眬中突然火箭射来,立时燃着了帐篷、粮垛、草堆,顿时烟雾弥漫,很快便火光冲天,燕军惊慌失措,四下逃窜。田单身先士卒,带领五千壮士杀入燕营,肆意砍杀,燕军被烧伤、刺伤、砍伤及死者无数,全军大溃。
混战中,刚刚上任的燕将骑劫被杀,燕军大乱,望风而逃。田单乘胜追击,周边城邑也闻风而动。此时被燕军占领的齐国城邑纷纷反击,百姓乘机杀燕人投奔田单。数月之后,田单竟将被燕军占领的七十余座城池全部收复。
田单率众人来到莒城,迎接齐王还驾故都,登殿临朝。齐王建他爹齐襄王便堂而皇之地回到了都城临淄,重新坐北称王。齐王建也顺理成章地真正享受起太子的奢华和尊贵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齐王建他爹齐襄王励精图治,他娘君王后公正贤明,深受国人爱戴,国家渐渐恢复了元气,府库中钱粮充足,市井里商旅繁荣。这时候齐王建也长大成人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也想有点儿自己的小权威了。就在这时,刚刚过完二十虚岁生日的田建,一日,他爹齐襄王突然就驾崩了,于是,他又不慌不忙地做了齐王。又一日临朝升殿,群臣山呼万岁,他受之泰然。
要说那年月,做诸侯王其实并不省心,列国战乱不休,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说来也奇了怪了,自从齐王建继位为王,韩赵魏楚燕秦合纵连横,翻云覆雨,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可单单就把齐国晾一边,独享太平。
齐王建六年,秦昭王发兵五十余万攻赵于长平,赵国向齐国求救借粮。齐王建接见了使者,“嗯嗯嗯”“好好好”,一通敷衍把使者打发走了。
齐国有个大臣名叫周子,上前伏地叩首,起身进谏道:
“启禀吾王,臣以为吾王当借粮与赵国。唇亡齿寒,敌益我损。赵国受挫必使秦国强大。若吾王借粮与赵国,秦王闻之,恐齐赵合纵攻秦,必会自动退兵。如此,赵国必感恩齐国听命于吾王,列国亦必敬重齐国拥戴吾王。吾王不动刀兵,霸业可成矣。如若不然,今日赵国灭亡,明日祸患就危及齐国也。”
齐王建听了还是“嗯嗯嗯”“好好好”,完了就把这事撂一边了。
齐国的文武大臣支持周子的不在少数,可是无论你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齐王建总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笑嘻嘻虚心纳谏,之后却纳而不践。
这么着过了小半年的时间,秦赵最终在长平展开混战,打完后秦国说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余万,赵国说立斩秦军将伍不下三十万。不管怎么样,赵国没亡。
一日临朝,齐王建在大殿上当着群臣,一指周子笑话道:
“卿不是说唇亡齿寒吗,你瞧寡人的唇还在,齿不寒。嘻嘻嘻。卿就是虚张声势,大惊小怪。”
周子哑口无言。
不久,秦昭王又发兵攻打邯郸,赵国又派人来求救,齐王建越发是老一套了,“嗯嗯嗯”“好好好”,完了一切如旧,该吃喝玩乐还吃喝玩乐,弄得群臣连同赵国的使臣都没脾气。
吸取上次的教训,这回倒是没人劝了。真没人劝了,齐王建反倒觉得有些寂寞了。这日上朝,齐王建主动挑起话头问群臣:
“秦攻邯郸,赵王数度遣使求救于寡人,众卿以为,寡人该不该发兵救援啊?”
他这一问,自然有人憋不住了,慷慨进言道:“启禀吾王,此次吾王定要发兵救援。此番秦攻邯郸不同于鏖战长平。邯郸乃赵国都城,秦军重兵攻城,秦王更是数度增兵,严旨惩将,定要攻克邯郸灭亡赵国。吾王若不赶紧发兵,邯郸一座孤城,断难持久,赵国定然旦夕而亡。”
齐王建又环顾群臣,征求意见。
群臣都说应该发兵,越快越好。
见群臣都慷慨激昂,齐王建开心了,嘿嘿一笑,对群臣道:“寡人敢跟众卿打个赌,秦王攻不下邯郸。若秦王攻下邯郸,寡人把这齐王让你们做。”
闻听此言,群臣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谁敢抬头呀?你一抬头,什么意思?心动了,要应赌?对王位有想法?
齐王建见状,高兴得嘻嘻一笑:“如何,没人敢跟寡人打这个赌吧?卿等就是大惊小怪,虚张声势。”
结果,又让他蒙对了。秦军攻邯郸两年,也没把这一座孤城打下来。最后反倒是赵魏联军一个反击,秦军大溃,不仅过去占领的河内之地,什么上党郡、太原郡全部丢失,而且还丢了自家的河东郡,甚至被廉颇渡西河攻入上郡,一气占领了上郡、北地郡二十二个城邑。更有秦军副帅郑安平率两万多秦军被围投降,秦河东太守王稽丢失守郡逃亡,情急之下,秦将张唐阵斩蔡尉以遏制溃败。秦昭王一怒,杀武安侯白起,杀相国张禄,杀将军司马靳,杀河东郡守王稽,杀杀杀,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战报传来,齐王建特地临朝升殿,喜笑颜开地问群臣:“怎么样?寡人说得不错吧。幸亏众卿没跟寡人打赌,要不卿等可就惨啰。”
群臣没辙,只能山呼万岁:
“吾王圣明!深谋远虑,臣等拜服!吾王万岁万万岁!”
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了,齐国国泰民安,素无战事。
秦楚燕韩赵魏六国,都曾想方设法拉拢齐国,却都叫齐王建哼哼哈哈、礼贤下士地给挡了回去。这倒不是齐王建有什么高明的治国之道,他就是懒得活动。往好了说这叫爱好和平,知足常乐;往坏了说,那叫胸无大志,没有担待。
说他知足常乐,若是叫他帮帮谁,他则嫌麻烦。说事成之后谢你五座城池行不行,他会说,寡人要那五座城池干吗使?放眼天下,跟齐国比起来都是穷乡僻壤。北面的燕国、赵国,一到冬天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南面的楚国,一到夏天高温酷暑,瘴气蚊蝇。西面的魏国、韩国,一动河水泛滥,房倒屋塌,饿殍遍野。秦国就更别说了,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看齐国,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依山傍海气候宜人。更有那盐铁之利,就算是老天不开眼,三年大旱颗粒无收,齐国人也不会饿肚子。山上挖点石头,炼出来铜那就是钱;放点海水进来待几天,就变成了白花花的盐,那可是人人争抢的宝贝。想让齐王建为那些穷乡僻壤去发兵使力,他瞧不上。齐王建时常感慨:“哎呀,寡人这么大的齐国,再活二十年也没法走一遍,要那么大地方何益?”
说齐王没有担待,可国家间的战争也不能一句话便斥之为君王好战,穷兵黩武。
因为很多战争都是国家利益、民众意气引发的。比如两国边民争斗,就如同两村相邻,争水争地,就会发生械斗。两国相邻,这等争斗更是难免。再有那歹徒匪盗,杀人掠货,奸淫民女,完事了逃对面去了。百姓吃亏遭难报到官府,官府解决不了,乡里郡县报上来,作为君王,你不能不管。子民百姓平日为你服徭役、纳贡赋,见了你山呼万岁,现在你得给百姓撑腰做主。
别说君王了,就是父兄族长,此时也会丈夫一怒,出面跟人理论。理论不成,自然拳脚相加。你要装聋作哑一次服软,他就会得寸进尺骑在你头上拉屎。有担待的君王拍案一怒,发使理论,理论不成,自然就会兵戎相见。一来二去,双方死伤惨重,没完没了,如此一来,还不如一鼓作气将对方灭了。
所以,历史上所谓穷兵黩武的君王,大多是有骨气、敢担待、肯为国家百姓出头的君王。
齐王建则正好相反。有那边境争斗报上来,他嫌烦:“一点儿蝇头小利,争之何益?给他。”
底下再报:“这回不成了,得寸进尺杀了人了,占了我村子了,房屋田地都叫人抢去了。”
他更不耐烦了:“卿等什么意思?叫寡人发兵把那匪盗劫去的田地夺回来?成何体统?寡人堂堂齐王,跟那山盗毛贼一般见识?泱泱大国,以德服人。想那山盗毛贼,杀人掠货,抢田夺地,必也是生活所迫。传旨,赏他荒地百顷,黄金百镒,叫他感念寡人恩德,一朝自会幡然悔悟。”
这么着一来二去,便再也没有大臣敢报这等事情了。
过一阵子,齐王建还自己得意:“瞧见没,寡人以德服人,果然是四境安宁,再无边患。”
群臣只好山呼万岁:“吾王圣明!”
齐王建这种做派,叫列国合纵连横都无机可乘。所以,蔺相如要想把齐国拉下水,着实不易。
2
却说蔺相如离开魏咎的中军大帐,返回邯郸便直入大信宫,向赵王偃复命。
“如何?”赵王偃问。
“大事成矣,只差一件宝物。”
“什么宝物?”
“存于大行府库的和氏璧。”
赵王偃一惊:“卿要那宝物何用?”
“与齐王。”
“嗯?”
蔺相如便把如何与魏咎言定等关节,详细禀报了一番。
赵王偃闻听摇摇头:“和氏璧虽是稀世珍宝,然以齐王建的为人,为一块石头不惜抛弃公主、违背和亲而合纵击秦,断无可能。”
蔺相如嘿嘿一笑道:“臣只向齐王建借一边境小城,予我赵魏议和,臣料齐王断无不允之理。”
“什么?”赵王偃差点没蹦起来,“当年秦昭王以十五座城池换和氏璧,父王不允,卿冒死于秦廷力争,由此不辱使命,扬名列国。如今卿竟然只换一边境小邑,还只暂借一用,岂有此理?”
蔺相如嘿嘿一笑道:“吾王息怒,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
“彼时虽秦强赵弱,然秦远在河西,赵无兵患。如今则不然,燕在东击,魏在南攻,赵国两面受敌。更有蒙骜屯兵荥阳,虎视眈眈。和氏璧虽为稀世珍宝,实则不过一块石头耳。王虽珍惜,也不过藏于府库,经年累月不见天日。若用此石化解兵患,进而成就合纵大业,消灭秦国,西取咸阳,复而还兵东进,灭燕魏一成霸业,一块石头何足惜耳?即使暂予齐王,失而复得,未为可知。”
赵王偃想想不服:“卿只借边城小邑一盟,如何就能化解兵患,一成霸业?”
“吾王圣明,列国合纵不难,惟这齐王难以搞定。如今秦王又下重礼,要聘娶齐王建的公主。秦齐和亲,不惟合纵难成,更为凶险者,赵国将从此受齐秦两面夹击,其势危矣。若能将会盟的地点设在齐国,一旦盟成,列国攻秦,齐王建就洗不脱干系。秦王年少,性急谋浅,必一怒退婚反目。齐王蒙羞,即使不大怒合纵列国,亦再不会亲秦助秦。如此,赵既除两面之患,合纵亡秦亦大事成矣!”
赵王偃瞪着眼睛看着蔺相如,心里琢磨:人说这蔺相如非比寻常,不可小觑,果不其然,就借个边城小邑几日一用,还有这么大的讲究,真是叫寡人领教了。
再想想原来混在一块儿的那帮侯门之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真乃十万八千里也。再想想乐闲,谋划事情什么时候这般周全过?
赵王偃打心眼里服了蔺相如,于是对蔺相如要求的几件事情一概恩准。他命人从府库中取出和氏璧交与蔺相如,与魏咎的罢兵约书当日便加盖王玺,着人送进魏军大营,又备大礼、发重使赴燕国求和。
一切安排停当,几天之后,蔺相如便率领一个庞大的使团离开邯郸,来到齐国的都城临淄,求见齐王建。
一干人进了齐国章华宫大廷,一通鼓乐礼仪之后,齐国的礼宾有司引导着蔺相如向齐王建行礼。
“臣蔺相如,奉吾赵王之命,拜见齐王陛下。吾赵王祝齐王,万岁万万岁!”
齐国群臣闻言,也都礼节性地山呼:“赵王万岁,吾王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毕,蔺相如回身从副使手里接过一个锦匣,捧在手,举过头顶,复又还至胸前捧着,口中道:“启禀齐尊大王,吾赵王使臣蔺相如拜见大王陛下,奉薄礼和氏璧献于陛下,乞请大王不弃。”说完,打开锦匣,露出里面的和氏璧,捧在手中。
齐王建一听和氏璧,立刻伸头看了一眼,旋即好奇地对内侍道:“快快,取来叫寡人看看。什么个宝贝,竟闹出这许多故事来?”
内侍趋步上前,从蔺相如手中接过锦匣,小心翼翼地捧着,转身走回,呈于御案上。齐王建一把将和氏璧抓在手,没想到挺沉,一闪差点把玉跌到地上,吓得他赶紧用双手拢住,口中连声道:
“哎呀呀呀,这要是寡人一失手摔了,如何向赵王交代。”
他一点儿没个大国尊王的架子,一面笑嘻嘻地打趣自己,一面把那和氏璧捧在手里,送到眼前端详,又在手上抚弄,嘴里道:“哎呀呀,不就一块石头吗,如何叫秦昭王闹出这许多笑话来?”这头嘴里说着,那头却又对蔺相如道:“当年秦昭王要用十五座城池换这石头,赵王不允,寡人可没这多城池与赵王。”
蔺相如闻言,拱手一揖道:“启禀大王,当今天下列国,惟大王德高望重,天下宾服。和氏璧乃稀世珍宝,赵王不敢私有,今委臣献与大王,断不敢有非分之想。”
“岂敢岂敢,寡人较诸王,也就多虚位几年而已。”齐王建嘴里客气,却是不避讳对自己德高望重的恭维。
的确,在战国七雄中,此时只有齐王建年长,且在位时间最长,说是德高望重也名副其实。
齐王建在秦昭王四十三年就继位齐王了,此时已在位二十三年了。这段时间里,秦国死了三个王,秦昭王、秦孝王、秦庄王。赵国的赵孝成王跟他差不多同时继位,现在已死了三年了。燕国燕武成王死了换的燕孝王,孝王死了又换的燕王喜。楚国顷襄王死后换的楚王元。魏国的魏安釐王死了,换的魏王增。只有韩国的韩王突还活着,不过韩国一直孱弱,韩王突虽年长,地位却不如三孙子,哪能跟齐王比德高望重。
齐王建把和氏璧把玩一通,特好脾气地抬头对蔺相如道:“这么大名气的稀世珍宝,寡人不能白要你的,赵王有何欲求,但讲无妨。”
蔺相如一听也就顺水推舟道:“臣奉吾王之命,求见大王,只一事相求。启禀大王,我赵王素来克己复礼,尊贤下士,谨守王道,礼让列国。然燕魏为一己私欲,发兵攻赵,陷赵国两面受敌,邯郸危急。吾王欲与燕魏议和,然城下之盟令祖先蒙羞,吾王断不肯为。乞请大王借一敝邑,叫赵魏燕议和结盟,息兵患,还太平于黎民。千秋功德,万民称颂,乞大王恩准。”
齐王建听了哈哈一笑道:“哦,呵呵,你家赵王想得周到。两国交战,在谁家议和都不放心,也都有个抑扬尊卑的计较,找个中立国最为公平。”跟着,他便特好脾气地朝蔺相如俯身问道:“那你家赵王要借寡人哪里议和呀?但讲无妨,寡人无有不准。”
“回禀大王,边城柯邑,近赵魏,地便宜。若大王能借柯邑与赵魏议和会盟,赵王万分感激。”
齐王建哈哈一笑:“好好,柯邑,知道知道,寡人准了。相国,替寡人传旨柯邑一干邑主吏民,列国使者都是寡人的贵客,要好生伺候着,不要怠慢了人家。”
相国后胜一揖应诺:“臣遵旨。”
蔺相如伏地叩首:“相如替吾王拜谢大王圣恩。”
柯邑地处赵魏齐三国交界处,当时只是个千户人家的小城邑,后来发展壮大,汉设东阿县。就这么个小城邑,怎么蔺相如一说齐王建就知道呢?原来柯邑虽小,却声名远播,此地发生过一件轰动列国的事情,不仅流传数千年,更被人后来使在了秦王政身上。
姜氏齐桓公一朝,距田氏齐王建四百余年。当时齐国强大,鲁国弱小。当朝鲁庄公生得孔武有力,平时好与臣下比力。有个大臣名叫曹沫,投君所好,也练得一身疙瘩肉。史书说这曹沫“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可是有傻力气不一定能打仗。这曹沫带兵与齐国战,三战皆败,鲁庄公不得不割地求和,双方就是在这柯邑会盟签约。就在这盟约的会场,当时的诸侯霸主齐桓公正与鲁庄公盟于坛上,曹沫扬长避短,手持匕首,一个箭步冲到坛上,一把揪住齐桓公,手中利刃便横在了齐桓公的脖子上。齐国武士眼见君主危急,却是没人敢稍有动作。
齐桓公自然也吓得够呛,惊慌问道:“子将何欲?”
曹沫厉声道:“齐强鲁弱,君却恃强凌弱,侵鲁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将何欲?”
齐桓公看着刀尖,心里只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人一死什么都没了,不仅不能称霸诸侯、富国强兵,连荣华富贵、口腹之欲也享受不到了。于是,他就在曹沫的刀尖下,许诺尽归侵鲁之地。目的达到了,曹沫投匕首于地,从容走下盟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齐桓公怒,欲背其约。这时候管仲私下劝道:“臣以为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必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反可张扬主公信德于天下。”
齐桓公当时还雄心勃勃要把齐国做大做强,可想想不能因小失大,便不失前言,割还侵鲁之地于鲁庄公。曹沫三战所失之地,此一招失而复得。结果是双赢,曹沫挽回了颜面,齐桓公获得了名声,从此称霸诸侯,连带柯邑一座小城也从此名扬列国。至于城池得失,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后来齐国把鲁国整个儿都灭掉了,何在三战之得失?
却说蔺相如伏地叩首,谢过齐王,抬头一看,见齐王建满面笑容,欢喜发自内心。蔺相如心里琢磨,这种情况下自己提点过分的要求,齐王建必是拉不下脸来拒绝的。
于是,他又得寸进尺进言道:“启禀大王。当今列国,蔽于私欲,征战不休,叫生灵涂炭,百姓枉死,甚是悲哀。惟大王御齐国,立于东方而傲视中原,国不事征伐,民不浴兵火,天下称颂,万世垂范。赵王斗胆,想请大王御驾为赵魏主持会盟,为天下苍生百姓息战火,平兵患,开千秋万代太平盛世,名垂青史,天下称颂,伏乞大王恩准。”
果不其然,齐王建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可是蔺相如高帽子给他戴上了,一时拉不下脸来,于是他手里把玩着和氏璧,复又把脸上的笑容振作起来,笑嘻嘻道:
“哦,好好好。既是你家赵王这般敬重寡人,又是为天下苍生谋太平,寡人无有不应之理,只好勉为其难了。”
蔺相如闻言大喜,赶紧伏地叩首,口中道:“相如代吾赵王并天下苍生,叩谢大王。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殿下鼓乐齐鸣,蔺相如行大礼向齐王建拜别,满心欢喜返回赵国,向赵王偃复命,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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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建稀里糊涂这一诺,帮了蔺相如大忙,却害了李牧。
原本仅一个赵王邀请,像什么楚王、燕王未必会搭理他。可是一说齐王要亲自主持,楚王元不能不给齐王这个面子,遂答应派相国黄歇出席。燕王喜本不想搭理赵国,上将军剧辛正一路东进,眼看就要消灭李牧,没准就把赵国主力一举全歼了,可是想想齐国万乘大国,就紧挨在身边,燕国几番吃齐国的亏,贸然得罪齐王不妥,不如遣使敷衍着。于是燕王喜也答应遣使出席。
兵临邯郸城下的魏咎,想不到蔺相如竟有这般神通,竟然说动了齐王建主持会盟,而且是齐楚韩赵连同正在与赵国鏖战的燕国都参与合纵亡秦,魏国自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列国为敌。他只好禀明魏王增,应允赴柯邑参与会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解除了邯郸城下的兵患,赵上将军庞煖再无后顾之忧,便在燕南长城武遂附近展开大军包围了燕将剧辛。飞蝗般的箭矢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不仅将燕上将军剧辛并燕国的两万骑兵全部射杀,还将自家的塞外骑兵也射杀了三千多。
骑将李牧被箭矢射中右手,正好坐骑向左一闪,一把不得劲,一时跌落马下。部下拼死抢救,人仰马翻地护住李牧,拼死往外突围。好在真的冲到跟前,放箭的赵军将伍一看是自家骑兵,都手下留情,李牧这才冲出重围,捡得一条性命。
趁着赵军掩杀燕军残部,李牧抓紧收拢败军,但也只活下来三千多人。几个骑兵校尉大怒,拔出佩剑,嚷嚷着要杀进中军大帐找庞煖论理。
李牧摇摇头。这种事情你哪里讲得清?你说遭了暗算有什么证据?死了的都死了,不会站起来说话。庞煖杀了燕国上将军剧辛,大获全胜正在风头上,就凭自己手部那个箭头,如何告得赢他?燕军有可能捡了赵军的箭矢射回来,你自己也可能自伤以求脱罪。就算是自家打误会了,多少是误伤,多少是你李牧不听将令贪功冒进损失的,哪里说得清楚?
真要掰扯起来,赵王自然是信庞煖,不会听你李牧的。贸然跑去讲理,没准那庞煖心狠手辣,当时就把你拿下砍了脑袋,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万般无奈,李牧只好一声令下:“撤,回代郡。”
一干校尉虽是怒恨难消,可都信服李牧,骂骂咧咧地拨转马头,饥寒交迫,一起往代郡奔逃。
由于伤口没有及时医治,一路上不少人伤口感染,最重的竟然是李牧。也不知是被铜锈感染了,还是根本就是箭头上有毒,第二天走到半路上,李牧的右臂就肿了起来,整个右手青紫乌黑,人也发起了高烧,一时昏昏沉沉竟然骑不住马了。部下担心,进了一个小城邑,寻得一个土医郎给看视。
那医郎只看了一眼,便吃了一惊,直说必得砍掉右手,再施以草药消肿去毒,人或可捡回一条性命。
李牧这时候已经昏迷不醒,要剁将军的右手谁敢拿主意?几个校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剁手人必是没命,要救命就得剁手。可那不是自己的手,哪能说剁就剁?
李牧的中军校尉名叫司马尚,跟随李牧多年,佩服李牧的将才为人,当时站出来道:“将军是我等众人的将军。跟随将军我等才能战胜杀敌,自身不死。我做主,剁手救命。为表忠心,在下也剁下自己的右手,以示与将军同甘苦共生死。”
叫他这一说,几个校尉也一时热血上来,都嚷嚷道:“中军司马言之有理。救将军性命我等也不能袖手旁观,遭受苦难也不能叫中军司马一人承担。我等共同议定,皆剁去右手,以示与将军、与中军司马有难同当。”
司马尚一看这样,心下感动,嘴里却赶紧制止:“不可不可,若我等都剁去右手,皆残废了,日后如何跟随将军上阵杀敌?”
最后几个校尉议论一番,不见血不行,不伤筋骨也不行,最后一致同意,剁掉小指,以示忠心。说着话,几个人真就“仓啷”一声拔出佩剑,齐声大喝道:
“天救将军性命啊!”
跟着“咔嚓”一声,鲜血四溅,骨断筋离,生生地愣是把自己的左手小指剁了下来。鲜血淋漓之际,司马尚忍痛弯腰,从地上把飞溅四处的断指都收集起来,割下一角衣袍托着,放在案几上,这才转头对那土医郎道:
“为将军断腕,生死罪过我等众人担当。”
那土医郎眼看着一群这般血性的汉子,眨眼的工夫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壮举,吓得浑身哆嗦,瘫倒在地。
众校尉横着血淋淋的佩剑一通催促,那土医郎哆哆嗦嗦只能动嘴,指使众人,将李牧绑在一个案几上,把那受伤的手臂都拿木板夹住了绑牢了,磨快一把剑,又在火上燎了燎,趁着李牧昏迷,由司马尚操剑,也就一咬牙一闭眼,“咔嚓”一声,剁下李牧的右手。跟着刮去右小臂上的腐肉,敷上草药包扎了起来。
众人又找来一张大麻布,做成一个布兜,把李牧兜住了由两匹马驮着,这才离开小城邑,继续向代郡奔逃。
此时此刻,上将军庞煖却志得意满,在一队八百骑兵的护卫下,来到武遂城下。
他策马驰上一处高坡,放眼望去,一片人马的尸体,甚是悲壮惨烈,不免心中得意,战无不胜、千古一人大将军的豪情油然而生。他拿马鞭朝旷野上一划拉,下令道:
“传本上将军令,把人头都割下来拴于马前。待攻克武阳,消灭燕国主力,本上将军要在武阳城下拿人头祭天。”
“末将遵令。”
将令一下,军伍便一拥而上,争抢着割人头。开始还挑那燕国将伍的人头,后来人多头少,便把李牧骑兵的人头也都割了下来,骑兵拴于马前,步卒就拿人头上的发髻拧成绳索,血淋淋地挎在胸前。
号令一响,大军开始向北开动,一路耀武扬威朝燕下都武阳方向迎击燕军。此时燕国两路包抄的十五万大军正拼命地赶路。有那个别侥幸逃脱的燕国骑兵往回奔逃,正好迎头撞上,诉说上将军剧辛中敌埋伏,两万骑兵全军覆没,统军的将领闻听大惊,赶紧下令停止前进。
正在这时,庞煖的大军杀到,前锋刚一接触,燕军将伍见赵军马前悬人头、卒伍挎脑袋,惊骇之余,哪里还有斗志,当时就溃散奔逃。坚守了一年多的武阳城,此时守军意志崩溃,叫扈辄奋力一击,顿时城破。赵军追击二十里,大胜而归,筑营休整。
上将军庞煖一声令下,叫人在武阳城南门旷野上,把人头六百个一堆码放成景观,取六数象征着冠压六国,天下无敌。
众将伍闻令,都闹哄哄地把那人头抛来滚去,往一起码放,不一会儿就堆积了三十多个人头墩儿,一字排开,绵延数里。此时中军校尉已经在人头墩儿的中间燃起一堆柴火,把那缴获的燕国军旗扔进火堆中燃烧。赵上将军庞煖拔剑在手,在卫士的护卫下,策马沿人头墩儿一路走过,展示赵军威武,上将军战无不胜。
紧接着庞煖又登上武阳城南门城楼,遥向邯郸方向给赵王奏捷。一通仪式忙完之后,上将军庞煖亲自执笔,给邯郸赵王偃写了一封捷报诉状:
“启禀吾王,臣庞煖奏捷于武阳城下。赖先祖庇佑、吾王圣明,臣遵王旨,大败燕军,全歼燕骑兵精锐两万余,斩燕上将军剧辛于武遂城下。我军乘胜东进,克武阳,大败燕军三十余万,杀敌无数。然骑将李牧抗旨冒进,至我塞外精骑损失过半。其又不遵将令,临阵脱逃,不知所终。为正王法,明军纪,乞请吾王下旨严办,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臣庞煖再拜顿首。”
4
庞煖的捷报传到邯郸,内侍奉旨当廷开宣,群臣闻喜,都松了一口气,跟着七嘴八舌向赵王偃贺喜:
“吾王圣明,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臣等拜服!”
“吾王宏图大略,上将军庞煖遵旨挥军,今大败燕军,斩燕上将军。吾王谋划的宏图伟业,指日可待矣!”
“吾王圣明,冠压千古圣君诸王,吾王万岁万万岁!”
哪知一片欢呼声中,赵王偃一把抓起庞煖的捷报,“呱唧”一声摔在地上,黑着脸恨恨道:“李牧可恶,损兵折将,罪不容恕!”
群臣大惊,立时都住了声。众人心中纳闷,大喜的日子,大好的形势。南面的魏咎罢兵了,邯郸解围了。庞煖打了大胜仗,斩将杀敌,东面的兵患也解除了,吾王应该高兴才对呀,雷霆之怒从何而来呀?
就算是庞煖告状,将帅不和也是常有的事情。说李牧损兵折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李牧总共只八千骑兵,纵然是全军覆没,比之大胜燕军,何足挂齿?吾王何至于打了大胜仗,反要自斩能将呢?
大殿内一片死寂。赵王偃黑着脸,群臣不明就里,也都不敢说话。
好一会儿,有大臣不愿庞煖太过得势,便伏地一拜,直起身来替李牧求情:
“启禀吾王,李牧虽贪功冒进,损兵折将,然其破武遂、克方城、兵临蓟都,大长吾王军威,令列国闻风丧胆。臣闻庞煖本就令他诈败诱敌,遭受损失实乃难免。臣请吾王念其有功在先,令其将功赎罪,免其……”
不待他说完,赵王偃猛一击案:“什么将功赎罪?抗旨罪当夷族!今不严惩,王尊国法威严何在!”
朝中有那当年受恩于李兑的大臣,见直谏不成,就故意叹口气嘀咕道:“唉,塞外骑兵素来桀骜不驯,然抵御匈奴又非其不可,如何是好?”
赵王偃听见了,一下子又勾起了杀赵牧那档事,心说塞外骑兵怎么着?寡人为赵王,不信不能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他便一指那嘀咕的大臣道:
“有话直言。寡人秉公办事,赏罚分明。赵牧乃寡人宗亲,触犯国法一样杀无赦。”
群臣一看,完了,这还拦不住了。
蔺相如坐在班首一直没说话,他料想赵王偃这雷霆之怒不是冲着李牧的。他李牧就一个骑兵都尉,代职前锋裨将,赵王偃又没见过他,就凭庞煖一封信,不该有这等劝阻不住的雷霆之怒。李牧跟赵牧不同。赵牧虽是宗亲,可是常在王侧,言语作为不经意间难免冲撞,一旦留下怨恨便难以化解。
蔺相如有心要救李牧。打仗也需要有奇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是匠人之为也。有奇计才能使巧劲,才能四两拨千斤而出奇制胜。
赵国这许多将军,在蔺相如看来,不过是些将匠而已,只李牧是将才。破武遂,克方城,何等的奇计新奇?只庞煖未能很好利用,这才使整个战局僵持一年多,造成邯郸危急。
蔺相如起身一揖,开口奏言不提李牧:“启禀吾王,吾王昨晚赐臣齐王、韩王书,臣已逐字斟酌揣摩过了,臣以为于合纵大事无碍。”
“怎么会无碍呢?寡人要合纵六国,这就少了两国了。齐王可恶,言而无信。”
蔺相如眉眼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笑意,自己猜对了。
原来,再过几日就要赴柯邑会盟了,赵王偃这儿都收拾好了,人马仪仗,给诸王的礼物,计划是后天动身。可就在这时,齐王建的相国后胜却突然来了一封信,说是齐王建突然身体有恙,不能前去柯邑主持会盟,万分遗憾,预贺会盟成功,罢兵息战火,还太平于苍生黎民,云云。
赵王偃那儿正生气,韩国又来了个使臣,送来一封韩王的信,赵王偃打开一看,韩王致歉:“韩王亲谕致歉于赵王并列国,秦上将军屯兵十万于荥阳,韩郑都兵锋之下风雨飘摇。韩王为社稷百姓,不敢枉起兵凶,合纵之事不敢妄言,乞赵王并列国见谅。”
赵王偃恼火,齐王称病,你小小的韩王也敢不把寡人放在眼里!正在这时,庞煖的告状信到了。人都有无名火,寻常人你只能回家摔盆砸碗,做君王的可就要杀人了。
号准了赵王偃的脉,蔺相如徐徐进言道:“启禀吾王,臣以为齐王不来无妨,韩王不来有理。”
“怎么叫无妨,他不来,寡人去了算什么?”
“启禀吾王,纵是六国会盟,真要动起刀兵来,齐国必不会出钱出力,而事成之后,又必是齐王载誉天下,青史留名。齐王不来正好,其用已尽,列国当以吾王为表率。”
赵王偃一想,也对。反正齐王的作用已经使过了,魏咎已经同意罢兵一致攻秦,到时候真把秦国灭了,名利都应该归寡人才对。这么想着,他便舒缓了脸色,对蔺相如道:“卿言之有理。这等无信之人,寡人以后再不与他来往。”
“吾王圣明。韩王退盟实在臣意料之中。蒙骜十万大军屯兵于郑都门前,韩王哪里敢去柯邑会盟?不过臣请吾王放心,一日合纵成,我赵魏联军击败蒙骜,韩王必俯首称臣,倾国追随吾王矣。”
“如是甚好。”
看着赵王偃怒气消了,蔺相如伏地叩首,直起身子道:“臣还有一事要奏请吾王恩准。”
“卿讲。”
“启禀吾王,合纵亡秦,必有大战。李牧乃大才,孙子、吴起不及也。臣请吾王暂赦其一死,令其戴罪立功,以成大业。”
赵王偃一愣,环顾群臣,努力笑笑缓和一下气氛,拿手一指群臣道:“哼,寡人就知道卿等是串通好了的。”
群臣赶紧伏地叩首,齐声道:“臣等不敢。”
“卿等以为寡人不知道爱才吗?可是若自恃才高就胡作非为,国何以成国,王何以为王?”
“吾王圣明!”
“李牧虽是有才有功,可是两国大战,错综复杂,若都像他那样自以为是,各行其是,如何能克敌制胜?此次若不是庞爱卿巧妙运作,破燕军,杀剧辛,他李牧焉能活命?”
“吾王圣明!”
赵王偃兴致所至,又说了些大道理,最后总算是恩准了蔺相如之请,赦免李牧,叫他在攻秦大战中戴罪立功。
5
按下李牧的事,赵王偃与群臣开始商议会盟的一干事宜。既然齐王不去了,赵王偃自然也不能去了,会盟的级别便改为赵魏相国会盟,暂定由赵相蔺相如主持。
君臣正就会盟的一些利益得失讨论细节,老将庆舍突然直起身子,拱手施礼奏道:“启禀吾王,臣以为,会盟之事不如罢了。”
“嗯?”群臣不解,转过头来拿眼神质问。
赵王偃问道:“卿何出此言?”
庆舍回道:“吾王,既然庞煖已经击败燕国主力,又宰了燕上将军剧辛,干吗不乘胜追击,一举灭了燕国?如此半途而改弦更张,臣恐错失良机啊。”
庆舍资格很老。邯郸大战时,他就是廉颇的裨将前锋,抢渡沙河俘获秦将郑安平就是他的功劳。庆舍为人寡言,此时突然大殿之上出此逆言,赵王偃并群臣一时都愣住了。
庆舍见没人说话,就接着说道:“吾王前与老上卿乐闲定下和秦全取河内的宏图大业,虽行之不易,然行之有效。几年下来,吾王已全取韩之上党,魏之河东、河内之地,今又大败燕军,亡燕只在竭尽全力奋力一击也。成大业必锲而不舍。臣请吾王明察。”
叫他这一说,赵王偃顿时眼神散漫,似有犹疑。他把目光投向蔺相如,要其分辩。
蔺相如会意,微微一笑道:“老将军言之有理。成大业者必锲而不舍。叫庞煖乘胜追击,一鼓亡燕,乃吾王、群臣所愿也。然魏咎十几万大军兵临邯郸城下,蒙骜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屯兵荥阳,齐王应允会盟复又翻悔,凡此种种,我军焉能倾全力攻燕乎?”
蔺相如把目光转向赵王偃:“乐闲和秦全取河内的计谋,实乃一厢情愿。吾王倒是诚心和秦,然秦王撤回秦质子,逐退我赵质子,合盟燕国遣张唐为燕相,又发重兵于荥阳,怂恿魏咎取河内、攻邯郸,凡此种种,已明验和秦不可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