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蔺相如这一番分析,群臣有人附和:“老相国言之有理。”
“秦人无信,和秦难成。”
赵王偃听群臣这么一说,也点点头。
哪知这庆舍倔强,干脆离席走到台阶下,伏地一拜,直起身来抱拳施礼道:
“启禀吾王,秦人无信,列国也无信。历次合纵亡秦,哪次不是以失败而告终?这不是列国无信的明证吗?再说了,秦强而列国弱,合纵就好比一群羊要合起来消灭一只狼,虽是一时人多势众,彼此壮胆,可是狼一龇牙,稍一离间,羊群便混乱逃散,不知所终。故而合纵难成,亡秦不可得。”
叫他这一说,赵王偃不高兴:寡人是羊啊?不会说话!他秦国是狼,寡人就是虎!
有大臣质问庆舍:“老将军言亡秦不可得,眼下的事态又明示和秦亦不可得。老将军意欲何为呀?”
庆舍道:“当下就应该固守邯郸,全力攻燕,消灭燕国,先壮大自个儿的实力。”
闻听此言,底下的大臣都不干了。你这一句话简单,若是蒙骜、魏咎一起攻来,万一邯郸守不住,我等的妻儿老小和万贯家财怎么办?这帮大臣朝廷里官做久了,办实事不一定行,可搬弄是非都有些手段。众人心知直接跟庆舍辩理一时分不出胜负来,赵王偃不一定会如何取舍,不如攻其根本有效,于是就有大臣冲着庆舍嚷嚷:
“老将军为何畏秦如虎耶?”
“是也,是也。”
“为何总是替秦人美言,不知是何用心?”
“那是叫秦人吓破了胆。”
庆舍一听急了,“刺啦”一声扯开衣袍,袒露胸膛,转头对群臣道:“老夫为秦美言?老夫与秦战不下十余次,身被数创,深入骨髓。”
“所以啊,老将军一变而畏秦如虎。”
“尔等放屁!”
庆舍转身,手按佩剑,幸亏逮不着说话的人,不然就能打起来。经过这一闹腾,正事儿反而被撇在一边了。
庆舍是个武将,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劝谏进言也要技巧和策略。竹筒倒豆子般直来直去,有时候不好使。
比如你先问一句:敢问吾王,亡秦与亡燕哪个容易?毫无疑问是亡燕容易,亡秦难。赵国几年前就有大败燕军、包围蓟都的先例,此番庞煖已经大败剧辛,乘胜追击再度包围蓟都,七分的把握应该是有的。只要攻克蓟都,亡燕成矣。可是你要亡秦,八字还没一撇呢。能不能战胜蒙骜,能不能攻克函谷关,能不能兵临咸阳,合纵的列国会不会又有人反目,一切都还是未知。何以抛弃看得见的果子,却要去够那天边的月亮?
比如,再问一句,五年前,赵魏联军已经在河内大败蒙骜,魏无忌已经兵临函谷关日夜猛攻,我军也已兵临西河,只一声令下,就可以西渡河水攻入秦地,此时吾王为何改弦更张,叫赵牧袭繁阳、庞煖攻魏军?不就是因为合纵亡秦,于赵不利吗?所以,吾王才要和秦全取河内,先壮大自己。这之后五年,赵国都是向这个方向使力,而且已经取得了成效,夺取了魏国的河东之地、河内之地。进攻燕国也取得了重大成果,亡燕不能说唾手可得,至少是曙光已现。现在改弦更张,且不说五年的付出皆会付之流水,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这时候,再掉过头来说眼前的困难。是,不错,今天赵国遇到了困难,魏咎攻邯郸,蒙骜屯兵荥阳,秦燕合盟,张唐入燕为相。赵国真要攻燕急了,齐国也有可能助燕击赵。可是,欲成大事哪有不遭遇困难的?合纵亡秦就能一帆风顺?历次合纵亡秦为什么都惨遭失败,不都是遭遇了困难,六国离心反目吗?此次攻秦若再遇困难怎么办?难道是回过头来再次和秦?
古人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又云:“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做事情老是这样善变,遇到点困难就推倒重来,哪里能做得成事情?这就好比打仗,再巧妙的作战计谋也有那需要咬牙忍耐、拼死血战的时候,没这点儿坚韧,没有这点儿英雄气概,万事免谈。
赵国现在就应该咬牙忍耐,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全力攻燕。其余一切皆围绕这个目标实施。邯郸血战死守。当年秦昭王猛攻邯郸两年,也未能攻破邯郸,难道魏咎能比秦将王龁更厉害?此时,河内之地也可以暂时放弃,打下燕国后,回头再收拾魏咎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齐国如果有助燕攻赵的举动,就遣使去求和,割几座城池甚至几十座城池,目的就是要争取时间。一旦攻破蓟都,全取河内的伟大目标便一举实现了。那时候再看天下大势,赵国就是天下第一大国了,以吕梁山、王屋山为城,环河水为池,进可攻退可守。到那时,就该齐国、秦国、楚国操心自己的生死存亡了。
所有这些事情,庆舍自己是想明白了,可惜说不出口。
劝谏是一门学问。要想说服君王,尤其是各怀私心的群臣,那可是一门大学问。庆舍一个武将,哪里琢磨过这个?心里觉得有理,他便直奔主题,不想却犯了众怒。
看着大殿里乱作一团,赵王偃心里也麻乱起来,眉头紧皱,黑着脸不说话。蔺相如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道:
“老将军息怒。老将军所言,本相以为有理。固守邯郸全力攻燕,的确是一招好棋,然也是一着险棋。是与六国为敌孤军攻燕,还是合纵六国一致亡秦,吾王圣明,自会定夺。”
说着话,蔺相如把目光转向赵王偃。
赵王偃一想,是啊,寡人怎么能与天下为敌呢?合纵六国一致亡秦,即使不能成功,至少不至于亡国。你要与天下为敌,成了孤家寡人,万一灭亡不了燕国,六国还不落井下石灭亡赵国?何况合纵六国立刻就能见到好处了,邯郸的兵患立刻就能解除了。
于是赵王偃便清清嗓子,环顾群臣道:“合纵亡秦,是寡人与老相国议定的大政方略,此不必再谏。卿等要议定的是,如何出奇计一举亡秦,不要再重蹈一百年合纵瓦解的覆辙。”
群臣山呼:“吾王圣明!”
赵王偃看着庆舍气鼓鼓地跪着,担心再要议论起来,他个死倔头一定还会捣乱。看看天也不早了,今日必不可能有个定论。不如私底下分召重臣先密议,待事情大定,再于大殿上过过场,然后宣旨实行。
这么想着,他便朝群臣道:“诸位爱卿,天色已晚,具体攻秦方略,众卿可酝酿于胸,待庞煖凯旋还朝,寡人与卿等再议。退朝。”
群臣复又山呼万岁。
庆舍待要再争,赵王偃已经起身走了。跟着群臣也都闹哄哄地往外走,他只好一人坐在台阶上,郁闷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