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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大将军

1

一连几日,赵王偃深居内廷,罢朝歇政,只把蔺相如召进宫,君臣密议。一切议定,心里有谱了,正好上将军庞煖也奉召返都,赵王偃这才召集文武大臣,于大信宫中廷,分议如何一举亡秦,叫群臣各抒己见。

王旨一下,群臣七嘴八舌,各显神通,归纳起来,无非两策:

一是攻荥阳,先消灭蒙骜,然后向西进攻函谷关。但是有大臣担心,此策要几十万大军南渡河水,又要逐一克城,不免耗费时日,进展缓慢。时间一长,就给秦国以离间瓦解的时间。

二是撇开蒙骜,直接分兵三路攻函谷关,攻咸阳,这是当年魏无忌攻秦的策略。又有大臣提出异议,一旦分兵,三路人马联络不畅,缺乏统一指挥,会叫秦人逐一瓦解。再出一回联军反目,恐怕就不会总是赵国占便宜了。

看着群臣议论纷纷,又都不得要领、摇头叹息的样子,赵王偃很是满意。做君王的不能刚愎自用,一言独断。什么叫贤明君主?什么叫礼贤下士集思广益,寡人之谓也。

这时候群臣也都说得差不多了,都拿眼睛看着赵王偃,等他拍板定夺。赵王偃环顾群臣,问一声:“众卿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啦?”

“吾王圣明!臣等无不畅所欲言也!”

“好,甚好。”

“臣等愚钝,万事还得吾王高瞻远瞩,一言定夺。”

“好,甚好。”赵王偃故意看看庞煖,这才转头对蔺相如道:“老相国还没有说话,寡人料老相国定有出人意料之奇计也。”

“不敢。臣只一粗略想法,不过抛砖引玉也。”

“知无不言,言者无罪。老相国但讲无妨。”

“臣遵旨。臣请吾王准臣展图一示。”

赵王偃点点头。

内侍捧上地图,在赵王偃的御座前展开。蔺相如一指地图道:“秦自长平之战后,两度大败,国力大衰。现秦军主力皆屯兵于荥阳,关内空虚。诸位言,攻蒙骜、攻函谷关皆利弊参半,臣亦以为如此。正策不行,不如出奇计。我发一锐师……”

赵王偃插言:“两万足矣。”

“吾王圣明,我发一锐师,两万足矣,号称二十万,从临晋关偷渡西河,然后沿渭水一路向西,迅猛攻击。沿途有石门、阴晋、华山、平舒、武成、郑县、蕞邑,都奋力攻克之,最后兵临咸阳。”

一听这话,群臣都惊讶摇头:“此太过冒险,不可不可。”

“是也,是也,某也疑虑。”

“深入秦国纵深,前有坚城,后无粮草援兵,此非自寻死路耶?”

看着群臣惊恐,赵王偃微微一笑道:“众卿所虑皆是,然无忧也。秦咸阳多年不遭兵患,兵民不免懈怠。这就如同放一只兔子在这大殿内,狡兔乱窜,若想将其擒获,卿等虽人多势众,未必能够得手。”

群臣一听,都山呼万岁:“吾王圣明。”

赵王偃转头对蔺相如道:“卿接着说。”

“臣遵旨。吾王圣明,我锐师一路攻城略地,秦必恐,必命蒙骜回援。待蒙骜一动,魏咎便趁势率军南渡河水,随后追击。此时我军主力则提前移动至河东郡,待蒙骜西返,便从河东郡渡河南下,在函谷关前截住蒙骜。赵魏两军东西夹击,必能一举将秦军主力消灭在函谷关下。”

赵王偃点点头,转头看群臣也都点头称是,便又对蔺相如道:“卿接着说。”

“臣遵旨。吾王圣明,消灭蒙骜之后,我赵魏主力合兵一处,攻打函谷关,我锐师亦掉头向西,与我主力内外夹击,必能一举攻克函谷关。如此一来,克咸阳,灭秦国,当唾手可得也。”

群臣一时都兴奋起来,纷纷点头称是:“吾王圣明,老相国此真乃绝世妙计也。”

“如此何愁强秦不灭,霸业不成也!”

看着群臣七嘴八舌,就庞煖坐那儿不说话,赵王偃知他心有怨气。攻燕打了一半却不让打了,要杀李牧也没被恩准,还有一层恐怕是等着寡人给他封侯。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赵王偃不跟他计较,便和颜悦色地对庞煖道:

“庞煖,卿为上将军,深谙兵战之道。老相国此攻秦之策,卿以为如何呀?”

庞煖本心并不赞成合纵攻秦。燕国已经被打趴下了,此时当一鼓作气向东推进,包围燕都,猛攻而克之。可是,庞煖这人聪明,一看这架势他就知道,此攻秦之策蔺相如与赵王偃早已密议过了,现在不过是拿出来演绎一番君王贤明、集思广益而已。

从前线回到邯郸,原本以为赵王偃会御驾亲出邯郸城,迎接他凯旋,却不想只是大廷之上虚言几句,赏金十万镒。庞煖一打听,原来蔺相如得势了,不免心下一惊。

蔺相如这帮出生卑贱的大臣都念李兑的好。过去赵国都是王室当政、宗亲专权。自打李兑饿杀赵武灵王之后,为大司寇专权,这才破了祖制,提拔了许多卑贱之人。赵王偃没有恩准杀李牧,没有立时给自己封侯,庞煖料定必是蔺相如从中捣鬼。

庞煖的为官之道是惟上是从,谁官大势大就听谁的。明摆着的,你要想升官发财,荣华富贵,都得上级赏给你。事情干得好坏,仗打赢还是打输了,也是上级说了算。听上级的,仗打赢了,上级高兴你奔走有功,自然是加倍张扬,加倍恩赏。即使仗打败了,上级自然会极力掩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叫那坏事变成好事,大败变成大胜。比如不提大败只张扬小胜,这事常有。把那败将加倍恩赏,就是要叫群臣看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要不听上级的,碰巧打了败仗,杀头灭门你活该。即使打了胜仗,治你个骄傲自满、居功自傲,不赏反罚,到时你上哪儿讲理去?真治你个谋反,把你杀了,你又能怎样?

就攻燕这仗,赵王偃的谋划你要不是照着执行,那如今治你个罪,说你拖延时日,致自家骑兵损失惨重,把你下狱抄家,你还不是活该罪有应得?庞煖不会傻到像庆舍那样,逆龙颜,犯众怒。国家未来跟你有什么关系?赵王一怒把你罢官下狱,国家再繁荣富强,你也只有披枷带锁、皮开肉绽、一边生气的份儿。若是把你杀头灭门了,只被千人踩万人踏,谁还记得你?

此时看着赵王偃并蔺相如都把目光看向自己,他便起身一揖道:“臣惟王旨是尊。若吾王下旨,委臣统兵攻秦,臣便立刻调动大军向西疾行,在函谷关前伏击蒙骜,定将其一举歼灭。若吾王旨,叫老相国佩上将军印,臣惟听吾王、相国驱遣。”

“甚好,卿是忠臣。”赵王偃点点头,心里甚是满意。既聪明又顺服,不彰功不贪权,还知兵善战,这样的武将,哪儿找去?

的确,蔺相如此计是君臣已经商量好了的,而且蔺相如曾举荐李牧为攻秦主将,赵王偃没同意,蔺相如又暗示自己亲自指挥,赵王偃也没同意。蔺相如有诸多不用庞煖的理由,赵王偃却只一根主心骨,不为所动。

兵权要掌握在忠心听招呼的臣下手中,有没有才能那是次要的,这是个原则问题。将相要分权,再不能出廉颇杀乐乘这等凶险,这也是原则问题。你弄个李牧、赵牧之类的,他是能打几个胜仗,可是一旦撒出去给你胡作非为,不听招呼,勒不住马,没法收拾。再说了,既然大计已定,他上将军不过是遵旨执行而已,听话是最主要的。不能跟李牧似的,自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也不言语一声就自行其是,闹得损兵折将,自己差点送命,决不能再有此事。还有那廉颇也是前车之鉴,父王叫他上将军佩相国印,结果他动不动就甩脸子,大敌来犯叫他出征还得看他的脸色。最后是叛逃到魏国,谢天谢地,好歹没杀进王宫弑君废立。寡人手里也决不能再出这等惊险。

此时赵王偃看着庞煖一脸驯服的样子,心下高兴,便问道:“庞爱卿,卿以为,谁可将锐师啊?”

“回禀吾王,臣以为,可叫李牧戴罪立功。”

赵王偃点点头,很有些意外,也很是高兴。这下好,将相一心,国之大幸。蔺相如原本担心庞煖反对攻秦,庞煖没反对。蔺相如要用李牧,寡人不允,现在人家庞煖主动举荐。

赵王偃点点头,张嘴要说“正合寡人之意”,却被蔺相如拦住了:

“启禀吾王,臣以为万万不可。”

“嗯?老相国不是数言李牧贤能,叫寡人用之攻秦吗?李牧为骑将,善于奔袭,其下武遂、克方城,正是锐师出奇制胜也。”

蔺相如满肚子的道理说不出口。

攻秦不比攻燕。燕国蓟都四周地面开阔,可以迂回腾挪。咸阳却只一条窄道,北面是渭水,南面是骊山,真让人堵住了无法腾挪。蔺相如一眼便窥破庞煖的诡计,他这是要置李牧于死地。想想自己前番力谏李牧,此时不把他推入火坑里便救不了他,于是便咬咬牙道:

“启禀吾王,李牧贪功冒进,损兵折将,吾王曾要执法杀他,臣恐其闻之,心生怨恨,一旦深入秦地,生出异心,恐坏吾王大计。”

赵王偃一听点头:“嗯,老相国言之有理,想得周全。”

庞煖心中恨恨:蔺相如这门关得太严实了,一点儿缝也没有。自己不能说臣保李牧没异心。否则那前番为什么谏言杀他?万一他真在秦地投降了,拿自己脑袋抵罪?庞煖不敢强辩,低头不语。

“庞爱卿,李牧不成,卿可再荐。”

庞煖故意想想,然后摇摇头道:“臣一时尚无合适人选。”

赵王偃把眼睛看向群臣,众人受此鼓舞,七嘴八舌荐了几个人,庞煖都摇头,说出来的理由也都让人无可辩驳。眼看着一盘好棋就要让一个过河卒子的人选给卡住了,蔺相如只好自己谏言道:

“启禀吾王,臣举荐一人。”

“哦,谁呀?老相国看中的人,定是不会错的。”

“吾王圣明,此人名冯毋择。”

“冯毋择?寡人怎没听说过呀?

“回禀吾王,冯毋择乃故韩国上党郡守冯亭之子。其祖为韩将,免不了耳濡目染。他又自幼习兵,臣以为可以为锐师将。”

“哦?”赵王偃想了想,忍不住点头:“嗯,此计甚妙。”

冯毋择的父亲冯亭曾为韩国上党郡守,就是因为他借刀杀人,把上党献给赵国,秦国才在长平、邯郸打了两场大仗,结果是秦军大溃,伤亡几十万。上将军武安侯白起、相国应侯张禄、将军司马靳、河东郡守王稽,皆人头落地。秦国人恨死冯亭了。冯亭战死在长平,冯毋择也恨死秦国了。派他去,不会有叛变投敌之虞,杀起秦国人来必然也不会手软。

更妙的是,韩王怕得罪秦王,临阵退盟,叫冯毋择在秦地一通烧杀劫掠。如此便会叫韩王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王偃看了一眼蔺相如,心里更加叹服。转头看看庞煖,似乎也没有反对。一切议定,于是赵王偃当即下旨:

命蔺相如立刻动身往柯邑会盟,说服列国照此方略行事;

命庞煖为联军统帅,立刻返回军中,调动大军秘密向西运动,准备攻秦,伏击蒙骜;

命冯毋择为锐师将,组建锐师立刻出发,沿王屋山北麓隐蔽疾行,偷偷潜入秦地展开进攻;

命相关大臣立刻筹备军饷粮草,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圣旨宣毕,群臣各自领旨,伏地叩首,齐声山呼:“吾王圣明!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悼襄王偃三年岁末的这次持续了十多天的朝会,在赵国历史上至关重要,做出的决定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之后,老上卿乐闲在抑郁失意中病逝,从此再也没人提起“和秦全取河内”的战略计划了。此后的赵国基本回归“合纵亡秦”的老路,并为此行事战斗。

公元前242年是赵王偃三年,秦王政五年。是年冬,包括赵魏两国的相国、燕楚两国的上卿以及卫国一大臣在内的五国重臣在齐国的柯邑会盟,议定合纵击秦大计。赵魏各出一万壮士为锐师,渡西河奔袭咸阳,赵魏主力于河内张网以待。燕国杀张唐以示绝秦,集兵十万归庞煖指挥,一致攻秦。楚国于楚方城集兵十万,待蒙骜西返时,借道韩国宜阳,于函谷关前夹击蒙骜,一举将其歼灭。

计议停当,五国歃血为盟,取马牛羊三大牲于盟坛下,三柄五尺长剑磨得锃亮。五国重臣以蔺相如为首,五掌合一都在那剑柄上一碰。三名壮士走上前来,跪倒在地,双手把那剑捧过头顶。

鼓乐声一起,三人起身走到牺牲跟前,蔺相如一声令下,三壮士大喝一声,“噗”的一剑捅进去,直达牺牲心脏。

此时,五国重臣走上前来,又都五掌合一,“哗啦”一声拔出长剑,顿时鲜血“噗”的一声喷将出来,底下人拿酒樽接住。如此再三,酒樽中盛满了酒血混合物,五国重臣也溅得一身鲜血。蔺相如领头,举起酒樽上告天神先祖:

“上天神灵,列国列祖,今我五国在此盟誓,从今往后,合纵亡秦,不达目的,至死不休。歃血为盟,以戒不诚,如有背信,终如牺牲。今已濡血,再无怜惜,奋力杀敌,不负誓言。上天神灵、列国列祖保佑,此行大事,一帆风顺,灭亡秦国,天下太平!”

五国重臣都伏地叩拜,然后起身将血酒一饮而尽。

鼓乐齐鸣,震天动地。

就在柯邑会盟的鼓乐声中,冯毋择率领两万锐师,已经从紧邻西河的蒲阪下河登船,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第二天黎明时分,趁着朦胧的天色,突然在风陵渡登岸,出其不意地消灭了镇守渡口的秦军,跟着便义无反顾地向咸阳杀奔而去。大军从石门、阴晋、华山一掠而过,继而烧杀武成、屠戮郑县,只十几天的工夫,便兵临咸阳最后一道屏障——小城蕞邑。

2

秦太后赵姬自得了嫪毐,心知自己老端着太后的架子便得不到实在的享受。男人就是这等表面骄傲虚荣、实则软弱自卑的动物,你不低三下四地犯贱献媚,他就吓得软塌塌打不起精神来。故而自那以后,再唤嫪毐陪侍时,赵姬就主动轻贱,酒至半酣,甚至自称婢女、贱妾,只图哄得嫪毐自大亢奋,好奋勇使力给赵姬干活。

这招果然奏效,三樽酒下肚,嫪毐头抬起来了,说话也放肆了,昂然四顾,把那眼风朝侍立一旁的婢女乱扫。赵姬看见了,拿手在嫪毐腿上拍一下,娇嗔道:“卿不要把着碗里的馋着锅里的,那都是些雏,没长开呢,哪里吃得消卿的神器。”

嫪毐嘿嘿一笑,赶紧收回眼风:“奴才不敢。”

赵姬支开婢女,回头一指嫪毐裆下:“行了,卿快把那神器捧出来吧,贱妾打熬不住了。”

“嘿嘿,某遵旨。”

嫪毐说着话起身来,撩开衣袍,一抖裙带,亮出家伙。

赵姬故意惊叫一声:“不好,卿这神器要活脱起来了,吓死妾了!”说着话,故意裹紧衣袍做爬起奔逃状,却叫嫪毐一把扯住,只稍一使力往回一扯,赵姬便顺势倒在地上……

赵姬守寡几年,枯燥得如久旱的禾苗,一时得以润泽充满,那美意满足真是任何言语皆难以形容。

赵姬也是经过几个男人的,却从来没经受过这样的享受、这般的震撼,仿佛心肝、五脏、皮肤、毛发和每处骨肉都在被洗刷揉搓,都在被重新组合焕然一新。她也不知是故意不管那宫廷的礼仪、做人的廉耻,还是血脉筋络早已不能自已,只管撕心裂肺地叫喊,直把门外侍立的婢女吓得心惊胆战,而嫪毐却是斗志昂扬。

太后赵姬从嫪毐身上尝到了这种震撼,便再也离不开嫪毐了,与之日日交欢,夜夜云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人与人相处,若非智者,此时便会难以把握自己,尤其是卑贱之人,一朝得志,免不了狂妄自大。

嫪毐看见太后离不开自己了,便不由自主地把尾巴翘了起来,隔三差五要些封赏,对仆役下人颐指气使,就连甘泉宫詹事他也不放在眼里,遇有不遂,便要太后给他出头,直闹得整个甘泉宫鸡飞狗跳,官吏奴婢怨声载道,却是敢怒不敢言。

更有甚者,他还时常溜出宫去,在外面显摆鬼混。这事让赵姬知道了,骂了他几次,他竟耍起脾气来,弄得太后浑身乍汗,最后不得不低三下四哄他高兴,想方设法求他打起精神干活。

这么着一来二去日子长了,太后就有些忍无可忍了。

这日晚膳,嫪毐陪侍,酒过三巡赵姬就要求欢,这嫪毐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王绾的旧恨,一面用手搂住赵姬,一面嘴里道:“廷尉府那个正监王绾,甚是可恶,某要把他办了。”

赵姬求欢心切,也就顾不上细问,只回一句道:“卿别管他王碗、侯碗,先把妾这肉碗填满了。”边说边往嫪毐身上靠,却不想被嫪毐一把扒拉开去。

也许是因多日的积怨,赵姬不由得拉脸问道:“怎么着?”

“不怎么着。”嫪毐说着话,端起案几上自己那樽酒,一饮而尽,又使劲把酒樽顿在案几上。

“你想干吗?”

“不想干吗。”

赵姬火起,一指嫪毐道:“嫪毐,你别蹬鼻子上脸。本太后抬举你,你不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嫪毐并不示弱,“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抱拳一揖道:“哎呀,多谢太后恩典。某无才无德,不敢受太后如此大恩。”

赵姬气得一拍案几:“反了你了!”

嫪毐也不说话,竟一转头,撂下赵姬自己走了。

出了膳宫,嫪毐没回自己的隐宫,借着酒劲转了一圈。正好遇见一个下值落单的婢女,他便一步抢上前去,伸手掐住那婢女的脖子,当时就按在路边花园里一块大石头上,掐摸揉搓。那婢女吓得哭泣讨饶,嫪毐反倒大呼小叫,直惊得过往的仆役婢女惊呼逃散,避之不及。

赵姬闻报大怒,当即叫甘泉宫詹事赵婴家法严惩,把嫪毐和那婢女各打一通板子,关进监房听候发落。

一通闹腾完了,人都散了,赵姬关上门生闷气。此时已经半夜了,夜深人静,一挨着床,赵姬就觉得饥渴难耐,浑身皮肉就跟被吹足了气一般,饱胀难忍,非得用力揉搓一番,叫其猛一散开,才能舒服解脱。

这么着辗转反侧一夜未睡好,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越姬困得睁不开眼,生理的欲望却更加强烈。

“贱货!”赵姬心里骂自己。

婢女送来一碗红枣糯粟羹,看着那黏糊糊的东西,赵姬一把夺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婢女吓得都扑倒在地,一条声地乞求道:“太后息怒,奴婢乞请太后息怒”。

越姬转了一圈,在心里发狠:我一个太后还治不了你一个面首?离了你我还不活啦?这回不把你这个小畜生降住了,将来你还不蹬鼻子上脸!

赵姬咬牙忍耐。一连数日,终是饥渴难耐,心里怒道:“天下也不就你个狗东西一个男人。孤贵为太后,使个男人怎么啦?”

这么想着,她便不管不顾地叫侍立一旁的阉侍道:“去,把甘泉宫值日的侍卫叫个进来。”

阉侍心里明白,哆哆嗦嗦问:“敢问太后,唤谁?”

“不管谁,是个公的就行。”

阉侍悄没声地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悄没声地回来了,跪在地上奏报:“启禀太后,擅入内廷是死罪,侍卫不敢。”

“孤唤他有要事。”

阉侍趴在地上不说话。

赵姬转身打开御匣,拿出太后进出咸阳宫的金牌拍在案几上:“拿着金牌唤他进来。告诉他,擅入内廷死罪,违抗太后谕旨也是死罪。”

“奴遵旨。”

那阉侍躬身挪到案几前,双手捧着金牌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那阉侍领着一个卫士进来了。

“在下叩见太后。”

赵姬一看,这卫士长得倒是人高马大,却是吓得头都不敢抬起。

“平身抬头。”

“在下不敢。”

赵姬猛一击案,那卫士吓得浑身一激灵。目睹此景,赵姬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般混不吝的勇气一下子也泄了。吓成这样的男人,还能指望他干什么?这么想着,她便东拉西扯问了几句宫门守卫的事情,便把那卫士打发走了。

经此一事,反而拨弄得自己更加欲火焚身、情不自禁,赵姬忍不住念起嫪毐的好处来了。深宫大院,贵为太后,不是什么男人都使得上的。何况嫪毐这能耐,夫王、吕不韦哪里能比?即使不提那事,平日里宫中朝廷有点儿什么事,想找个人商量一下,哪怕是倒倒苦水、叙叙心中的怕,也多亏了有个嫪毐。这些日子没了嫪毐,一天到晚跟些阉侍婢女待在一起,整天端着太后的架子,活得真不是人。想想自己如今还不如当年赵王马厩里那些马夫奴才的婆姨,就跟野地里的猪狗一样,性情所致,打情骂俏,偷腥交欢,随心所欲。

正在这时,赵姬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决心,咬牙忍住的欲望,这时候都轰然崩溃。她大哭一场,一条声叫婢女去唤赵婴。

赵婴来了,趴在地上叩首请旨:“臣赵婴听候太后吩咐。”

“你去,释了嫪毐,叫他来见孤。”

“啊?”

“怎么着?”

“太后不是要他认了错,立下保证以后再不敢了……”

赵姬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休要废话!快去!”

“臣遵旨,臣遵旨,臣这就去释嫪毐,叫他来见太后。”赵婴赶紧退了出去。

3

嫪毐被下狱之后,两股心绪不断在心里交错着翻腾。

一股是恐惧。冒充阉侍又淫乱后宫,那是杀头的死罪。想想好不容易到手的富贵淫乐,一时得意忘形,失了分寸,落得这般遭刑下狱,自己后悔莫及。

他在牢房里转了一圈,忍不住拿头撞墙。这么想着,他就琢磨着是不是叫牢役传个话,自己服软向太后赔个不是。一旦太后饶恕,以后自己一心一意伺候太后,好歹也可以在甘泉宫享受富贵。

可是过一会儿撒泡尿躺下,拿手一摸自己裆下的宝物,想想太后被弄得欲仙欲死,另一股雄壮之气便翻涌上来。

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一辈子不男不女地埋没于后宫,总得想法争个出头之日。再说了,后宫里满眼嫩枝雏女,嘴边的美味吃不着,岂非枉负一生?富贵险中求,想想太后那般的饥渴,不如咬牙忍耐,一鼓作气赌个输赢。一朝真把太后彻底拿住了,也就拿住了秦王,拿住了吕相,这才好有出头之日。

这么想着,他便又一拍胸脯,不吃不喝,咬牙忍耐。

在监房里的这几日,嫪毐便是这般翻来覆去,一会儿撞墙,一会儿拍胸。胸口拍红了一片,脑袋撞了几块大包。

这日傍晚,他正昏昏沉沉躺在铺草里,沉浸在一片恐惧中,牢门“当啷”一声开了,一个牢役走进来唤他:“毐公公,毐公公……”

嫪毐一听叫他“毐公公”,心下一震,睁眼一看,头晌还凶神恶煞的牢役此时满脸的谄媚,心里琢磨,是不是赌赢了。这么想着,他便故意把眼睛一闭,不搭理那牢役。

牢役看着嫪毐睁眼又闭眼,想着自己这几天对嫪毐的嘴脸,怕他一朝又得势了回来报复,便越发谄媚地凑上前来,顺势往嫪毐跟前一跪,伏地一拜道:“毐公公,詹事上官有令,叫毐公公赶紧洗脸更衣,好随詹事上官去见太后。”

嫪毐心头一喜,知道自己真的赌赢了。转念又一恨,心说赵婴个狗东西你等着。

牢役看着嫪毐还是闭着眼睛不动弹,便朝底下人挥挥手,两个仆役端进来一盆水,牢役亲自动手要给嫪毐洗脸,却不想被嫪毐一把拨拉开去。

“毐公公,好歹也起来换身衣服,这等囚服,污秽不堪,一时詹事上官看了发怒……”牢役伸手要给嫪毐更衣,也被嫪毐一把推开。

牢役吓得扑倒在地,叩首不止:“毐公公恕罪,奴才也是遵命行事,多有冒犯,毐公公大人大量,饶奴才一回。奴才该死,有眼无珠冒犯公公……”

看着此时牢役奴颜媚骨的狗样,嫪毐睁开一只眼,斜睨着那牢役道:“怎么着,怕了?有种你就这么抬着某去见那狗詹事。”

“不敢不敢,奴才不敢,毐公公恕罪。”

“叫某什么?”

“不敢,公公在上。”

嫪毐“噌”地坐起来,使足了力气,抡圆了手臂,“啪”的一声,给那牢役一个大嘴巴,只打得那牢役一头栽倒在一边,爬起来时嘴角和鼻子滋溜溜往下流血。

“奴才该死,公公打得好。”

嫪毐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那牢役,抡圆了胳膊又狠抽那牢役的嘴巴,一下一下,一连打了七八下,跟着问道:“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奴才该死,日前对公公多有不敬。”

嫪毐又使劲扇了那牢役一个大嘴巴:“再问你,为什么扇你嘴巴?”

“奴才有罪,奴才不知,奴才得罪了公公……”

话音未落,嫪毐一个巴掌又扇了过来:“再问你!”

“奴才该死,求毐公公明示……”

又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奴才真的不知,奴才求……”

嫪毐一指那牢役:

“叫爷。”

“爷,奴才该死,叫爷,得叫爷。”

那牢役这时才想起来,牢中仆役私传嫪毐不是阉侍。他便赶紧趴在地上叩首不止,嘴里一条声道:“叫爷,叫爷。爷,爷,爷,奴才知错了。”

嫪毐哼哼一笑:“知道错啦?”

“奴才该死,奴才知错了。”

“狗眼看人低。”

“奴才是狗。”

“去,就这么抬着爷去见那狗詹事。”

“奴才不敢。”

“照爷说的办,爷回头赏你。”

“奴才……”那牢役抬头看看嫪毐,哆哆嗦嗦地问道:“爷说的当真?爷不洗洗脸换身体面的衣服?”

“爷不用,倒是把你的狗脸洗干净了就行。”

那牢役拿手在自己脸上抹一把,这才知道自己被嫪毐打得整个脸都肿了起来,鼻涕血污一片。“奴才遵命。”他赶紧就着水盆胡噜一把脸,又找来个担架,让几个下役把嫪毐抬上,出监房去向詹事赵婴交差。

4

赵姬一见嫪毐被担架抬了进来,吓得惊叫一声,几步奔过来,要不是一干奴婢在场,这就一头扑上去了。看着嫪毐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还有受刑的血迹,赵姬悔恨交加,当时就绷不住了,指着赵婴就是一顿臭骂。

赵婴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心知自己办了这倒霉的事,终将是两头不讨好,一旦这嫪毐复又得势,自己定是没有好下场。

“还死在那里干吗?还不快滚!”

“臣遵旨。”赵婴赶紧叩首退了出来。

骂走了赵婴并一干仆役婢女,赵姬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扑在嫪毐身上,伤心痛哭。

嫪毐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不出声。

赵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一阵,摇摇嫪毐,摸摸脸,亲一亲,问问疼不疼,嫪毐不说话。赵姬复又骂赵婴该死,下手这般狠毒,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嫪毐还是不说话。

赵姬看嫪毐还在赌气,她竟“扑通”一声跪在嫪毐身旁,拿手摇摇嫪毐,抽泣着哽咽道:“妾错了,妾知道错了,妾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妾吧。你睁开眼睛看看妾好不好?”

嫪毐睁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殿顶道:“奴才不敢,奴才但求一死。”

“你别说这伤心的话行不行?”

赵姬亲自动手给嫪毐脱囚服,嫪毐却犟着劲不让。

“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妾,你说嘛。我什么都给你行不行呀?”

嫪毐还是裹紧了囚服。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太后的玉玺也叫你掌着。”

嫪毐还是只有一句话:“奴才不敢,但求一死。”

赵姬伸手在嫪毐的裆下抚弄,却被嫪毐一把拨拉开了。

赵姬急了,一甩手道:“我有身子了,是你的孩子。”

她以为嫪毐定会大吃一惊“蹭”地坐起来,没想到嫪毐还是那句话:“奴才不敢,但求一死。”

赵姬没辙了,乞求道:“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说嘛,我全听你的。将来我让你的孩子继位做秦王行不行啊?”

嫪毐一看差不多了,正色道:“嫪毐原本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实指望能为国家建功立业,也好耀祖光宗。可如今为了伺候太后,蒙耻受冤,永无天日。某一腔豪气,岂肯屈辱苟活,这般行尸走肉令祖宗蒙羞。但求太后赐某一死,也免得惹太后腻烦糟心。”

赵姬一听嫪毐说这话,一把抱住嫪毐,一条声地道:“你说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你洗脱屈辱,怎样才能让你耀祖光宗?你说,你说嘛,妾都答应。”

“太后办不到。”

“有什么办不到的?秦王是我儿,相国是我儿之臣,没有办不到的,你说嘛。”

“那你就给我封侯。”

“啊?”赵姬吓一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名义上的阉侍,又没有耕战之功,连最低一等的爵位都没有,一下就封你为侯,满朝文武还不反了?你叫我儿如何面对宗亲大臣?公叔傒一干宗亲贼心不死,正找机会要篡位,这不是送人机会吗?

嫪毐一看赵姬不说话,便道:“你要是不愿意,就赐某立死。”

“不是不是,不是孤不愿意,历来的规矩是要有耕战之功才能封侯,孤只怕……”

“某不怕。”

“你是不怕,你不知道这里的凶险。前番公叔傒跟一干宗亲谋反,要杀我儿,吕不韦又见风使舵,不给孤使力,这才好不容易给按住了,可他们贼心不死。前日熊启他娘大病一场,不明不白,孤是怕这一来,宗亲大臣都合成一股,孤本就孤儿寡母,还有这肚子里的……”赵姬不觉抚摸一下自己的肚子,鼻子一酸,竟呜咽起来。

嫪毐闻言“噌”地坐立起来,梗着脖子道:“太后以为某要封侯,是为某自己吗?某这么做正是为了太后和吾王。”

赵姬闻言不解,抽泣一声,转头向嫪毐投来乞怜探寻的目光。

嫪毐正色道:“正因为太后孤儿寡母,势单力孤,这帮宗亲大臣才敢如此猖狂。若太后叫某封了侯,有了钱财势力,某就可以招揽门客,吸引人才,到时他公叔、相国不替太后出力,自有某随驾护卫,总好过这般担惊受怕、危如累卵的日子。”

闻听嫪毐言,赵姬心下一怔。对呀!孤贵为太后,却为何要求着你吕不韦?宗亲大臣,谁听孤的,谁替孤出力,孤就叫他富贵荣华。谁敢不听奓毛,孤就宰了他,这才是天道啊。

嫪毐见太后不说话,以为还是不肯,便进一步加码恐吓道:“某闻古人云,废王立王,不用十万雄兵,只需一人忠心。秦惠公死时立儿子出子为秦君,只一个左庶长便杀了秦君,将其母子二人沉于深渊,尸首都找不见。何以如此悲惨,就是因为出子孤儿寡母,没有忠心一士相助也。秦武王怎么死的?就因为秦昭王他娘有个弟弟魏冉忠心,魏冉杀秦武王,杀其长子壮等一干宗亲,连带把武王他娘秦惠王后也杀了,秦昭王这才得立为王。吾王年少,形如惠公、出子,太后孤单,无娘家叔伯兄弟相助,这才危如累卵。太后若叫某封了侯爵,某对太后忠心无二,谁敢动太后、吾王一根毫毛,某必与他以死相拼,杀他满门,看谁还敢不听话、有二心。”

叫嫪毐这一通引经据典一吓,赵姬深觉有理。

江山是我王儿的,凭什么两姓旁人都封侯得好处?凭什么你吕不韦封文信侯食洛阳十万户,还不给我王儿与本太后出力?这要是封了嫪毐,再把次子成蟜也封了侯,成蟜、嫪毐一内一外,都有了食邑钱财,都广招门客有了实力,孤便再不用胆战心惊,从此万事不求人。

这么想着,赵姬一把搂住嫪毐讨好地道:“行行行,尔说得对,孤全听你的,叫我王儿叫相国给你封侯。”说罢,赵姬搂着嫪毐急不可待想要求欢,可嫪毐又一拧身子道:

“太后说话算数?事关生死,太后现在就去办。”

“行行行,孤这就去办。”

说着话,赵姬一面伸手解嫪毐的袍带,一面觍着脸哄道:“那尔也得给孤表表忠心呀。”

嫪毐见事已大成,也不敢太过分了,便抖擞精神鏖战一番,待太后心满意足,又小睡片刻醒来,他便一条声地催促。

太后得了满足,想着事关重大,便也强撑着爬起来,嘴里应道:“马上办,孤立刻就办。来人啦,叫赵婴快去,去宣相国。”

5

秦王政对嫪毐的阉侍身份早有怀疑。

那是几个月前,一日秦王政依例去给母后请安。以往他一入甘泉宫,他娘都是早就迎候在那里,急不可待地嘘寒问暖。这日他去了,却是半天不见母后出来。好一会儿,母后笑吟吟地出来了,身后跟着嫪毐。

开始秦王政并没在意,朝母亲叩首问安之后,闲话几句,他便察觉母后有些坐不住。正在这时,嫪毐一个小动作叫秦王政不意间看在眼里。大约是赵姬身后的衣袍有一处折翘了起来,嫪毐便偷偷伸手往下扯了一下。赵姬发现了,这头故意不动声色,底下却偷偷地伸手打了嫪毐一下。就这一个小动作,让秦王政看在眼里,心觉母后跟这个阉侍似有不该有的过分亲昵。此时他抬头打量,发现这阉侍生得很有些雄壮,尤其是那腮帮子上的青色胡茬子隐约可见。

离开甘泉宫后,他便问随侍的熊卬,那阉侍姓甚名谁,熊卬如实禀报,秦王政这就知道了有个嫪毐。当时秦王政没敢往深处想,看着母后神情愉悦,气色比过去好了许多,心里只是谢天谢地。

可是突一日,闻听他娘把嫪毐惩以家法,又听说跟一个婢女有关,秦王政便有些紧张起来。此时秦王政十七岁,男女之事也已经知道一些了。想想他娘最信任赵婴,他便道:“来人。”

一个侍郎上前躬身施礼:“微臣在。”

“你去,把甘泉宫詹事赵婴叫来。”

“微臣遵旨。”

那侍郎悄没声地出去了,秦王政黑着脸坐在御案前等着。

不一会儿,赵婴来了,在门外躬身施礼:“臣赵婴,奉吾王召,特来拜见。”

秦王政拿手一指一旁侍立的侍郎,那侍郎会意,趋步到门前,俯身对赵婴道:“詹事上官,吾王宣上官觐见。”

赵婴伸头一看,秦王政黑着脸端坐在案几后面,要在平时,早招呼一声叫进殿说事了。赵婴心里紧张,趋步进殿,又欲伏地行礼,秦王政却拿手一指:

“都退下。”

一个侍郎、两个中郎,连带一个侍御史,都躬身施礼:“臣等遵旨。”

看着众人都窸窸窣窣退下了,赵婴心里更紧张了。抬头一看,正撞见秦王政拿手把他一指,压低了声音问道:“赵婴,你说实话,嫪毐是怎么回事?”

一听嫪毐二字,赵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伏于地,只一个劲地趴在地上磕头哆嗦。

“说话!”

“奴才该死,奴才有罪,奴才对不起吾王。”

“嫪毐不是阉侍?”

“奴才该死,奴才有罪,奴才……”

“是你弄进去的?”

“奴才该死,奴才有罪……”

秦王政脑子里“嗡”的一声,当时就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了。他伸手抓起案几上的一个东西,也没看是什么就朝赵婴“咣”地砸了过去:“你个狗奴才真乃狗胆包天!你坏先王的龙脉,坏我娘的名声!你个狗东西,你混蛋!”说着话,秦王政抢上一步,伸手“仓啷”一声从剑架上拔出佩剑,几步抢到赵婴跟前,恨不得一剑砍下赵婴的脑袋。

赵婴吓得缩了缩脖子,不一会儿抬起头来,却早已是泪流满面:“吾王圣明,奴才干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甘愿一死,绝不有怨。吾王就是把奴才枭首车裂,全家灭门,奴才也绝无半句怨言。奴才只可怜太后,太后可怜啊——”赵婴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呜咽:“太后命苦啊——,太后真正是命太苦了——啊啊啊啊——太后本是侯门千金,娇生惯养,只因嫁与先王,没过几天好日子,便天降横祸,平阳侯公一家被灭门。太后花容月貌,苦守活寡,拉扯吾王并二公子,在那赵王马厩里,过着猪狗一般的苦日子,七年啊,惊恐度日——啊啊啊啊——好不容易叫天可怜见,却只三年,只三年啊吾王——!三年先王便撒手西归,叫太后青春年华从此孤苦伶仃,枯灯度日。吾王明鉴,寻常百姓尚且夫妻恩爱,儿孙绕膝,可太后孤苦一人,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奴才看了心酸啊。奴才该死,奴才犯下这等夷族大罪,不求吾王开恩免死,只求吾王可怜太后……只求吾王睁只眼闭只眼,饶嫪毐不死,叫太后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吧——啊啊啊啊——”

赵婴趴在地上呜呜咽咽一通哭诉,秦王政心头却是五味翻腾,恨怜交加。自己的亲娘跟人私通,这谁受得了?

自古以来,都是教导人们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之间稍微轻薄一些,言语多一些,都会让人不齿。可是现在,自己的母后、贵为太后的亲娘,竟然弄个男人进宫,整日如猪狗般私通淫乱,哪个做儿子的能坦然处之?父王的在天之灵更是如何能够安息?

可是赵婴的话的确也杵到了秦王政的痛处。

秦王政懂事早,眼看着他娘为了把他和弟弟拉扯长大,劳苦受累,遭人欺负,只几年间便花容不在。更有先王山崩之后,眼瞅着母亲又一天天萎靡下去,秦王政不是不着急,只是不懂关节所在。如今叫赵婴这一哭诉,十七岁的少年似乎明白了一些事理。

理智和情感在他心中撕扯。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恨怜交加,突然大喝一声,猛一挥剑,就听“铿”的一声,竟把立在眼前的一个屏风拦腰劈倒,跟着朝殿外怒吼一声:“御驾!”

郎中令熊启进来:“臣在。敢问王要御驾去哪里?”

“驰猎!起驾!立刻!”

熊启一愣:“启禀王,天色将晚,驰猎也当明日早起……”

秦王政不理他,大踏步往外走。

赵婴怕自己一朝错失,再导致秦王夜路奔驰出点什么事,那可真是罪上加罪了。他赶紧跌跌爬爬追上去,一把扯住秦王政的袍角“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吾王息怒,夜路奔驰危险,臣乞吾王明日天亮了再去。”

秦王政恨死了赵婴,大喝一声:“滚!寡人再不要见到你!”

秦王政一行离开咸阳宫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熊启心下紧张,打马紧跟在秦王政身后。吕不韦新提拔的佐弋公孙竭带领八百麃骑军前后护驾。燕太子丹一直等着这个机会,一时闻报,也赶紧打马追了过来。

一行人出了咸阳城,也没个目标,只躲开向西的大路,朝西北方向的崎岖山间,一路狂奔。

一气奔驰了大半夜,人困马乏实在是跑不动了,秦王政翻身下马,不吃不喝,往山坡草窠里一躺,就如同没打算再起来一般,这么着睡了。燕丹一看心中大喜,这要是睡到半夜,悄悄凑过去,把那白额虫往秦王政脖颈上一扔,大事成矣。

熊启不敢叫秦王躺在露天,喝令一声:“起篷幔。”

麃骑军闻令,赶紧从马背上卸下篷幔,就着秦王政的位置“呼啦”一下展开,能够入地的地方就打个楔子固定在地上,不能入地的地方则找棵树拴牢,有那山坡既不能入地,也没法拴树的,几个军卒拽着绳子整夜伺候,一眨眼的工夫就支好了一座简单的御帐。

燕丹见状,一撩帐帘也钻进御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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