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
1
熊启见燕丹一撩帐帘钻进秦王政的御帐,伸手一把就将他揪了出来,燕丹佯怒,要向秦王政理论,却不想秦王政躺在地上如死尸一般。燕丹拿手指着熊启呵斥,熊启只拿身体挡住他,并不回嘴。燕丹无奈,只好自己在一边寻了个草窠睡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秦王政还是一句话没有,翻身上马继续向前狂奔。熊启跟在身后跑了一会儿。秦王不说话没人敢说话,他一路跑得无趣,心说吾王受了什么刺激?从没见过吾王这样。如若找个话头打打岔,也许能够缓解。
于是他便追上去问道:“吾王这是想去哪儿?”
“……”
“吾王这是打算去多久?我等可是没备下吃的喝的。”
“……”
“启禀吾王,一干人都饿着肚子还没吃早饭呢,臣可是有些饿得勒不住马了。”
熊启转头冲秦王政笑笑,做出一副就要滚落马下的样子。不想秦王政却突然冲他吼道:“饿死了好!死了干净!”
熊启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复又展了展道:“臣要是饿死了倒没什么,反正我娘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儿。吾王要是饿死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咸阳了,再也做不成秦王了,先王在九泉之下还不恨死,太后闻讯还不哭死。吾王万万使不得。”
“狗屁!”秦王政冲着天空怒骂一声。
他再也不想回咸阳,再也不想见到太后,再也不想做这丢人现眼的秦王了。公叔谋反,吕不韦擅权,亲弟弟生分,亲娘淫乱,更有列国战乱不休,不如就这般马失前蹄一头摔死,一死了之,干净省心。
一只乌鸦被马蹄惊扰,“呱呱”叫着从树梢上飞起,向西边仓皇飞去。秦王政一眼看过去,那乌鸦晃着大脑袋大大咧咧左右张望,就如嫪毐那混不吝的一张脸,一时怒从心头起。他拨马朝那乌鸦追过去,跟着摘下弓箭猛力开弓,“嗖”的一箭射出去,只见那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在空中折了一下身子,跟着翻滚着跌落下来。
麃骑军都山呼万岁。熊启正要策马去捡那猎物,却见秦王政没有一点儿笑脸,拨转马头,接着狂奔。他只好作罢。
一片莽原之上,前方突然出现一株不知名的乔木,一片枯黄的原野,只有那树冠上奇怪地竟然开着一树紫红色小花,星星点点甚是怪异。
马队已经奔驰过去了,秦王政回头又看了一眼,看着那妖艳的小花,就如同看见他娘,在那下贱的嫪毐面前淫荡的笑脸。他猛一勒马兜回来,奔到树下,“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一剑劈过去,便斩断了半个树冠。紫红色的小花被震落,飘飘洒洒,随风散落,如同飘过一片紫红色的烟雾。看着半个树冠还立在那里,他又一剑劈下来,这一次是将那半个树冠拦腰斩断。原本一树仅有的颜色,此时都坠落在没膝深的荒草中,只剩下一片枯黄死寂。
熊启、公孙竭并燕丹看着秦王这般举动,都有些吃惊。
中午时分,一行人饥渴难耐地进入梁山围场,直到这时,秦王政才勒住马缰,喘口气放眼四望。
梁山围场在梁山,其实绝大部分地区是一马平川,没膝深的蒿草与森林参差铺展,只有一处突兀地隆起了一座青石山,形似房梁,故而得名。梁山森林茂密,虎豹出没,是射猛兽的绝佳去处。
熊启看见秦王政的目光在四下搜寻,便上前奏道:“王,此地林木稀疏,便于围猎,臣请吾王明旨。”
秦王政拿手向前一指,熊启会意,朝公孙竭挥挥手。
公孙竭一声令下,麃骑军立刻策动坐骑向两翼展开。跟着令旗舞动,展开的军阵开始向草木丛中推进,围赶猎物。
燕丹紧跟在秦王政身后,四下打量,寻找下手的机会。
不一会儿,两翼远方传来哨声,表示军阵已经到位。熊启叫公孙竭鸣号发令。
号声一起,两翼的麃骑军开始向中间驱赶猎物。秦王政见状,策马向前。很快,一只狍子蹿了出来,从秦王政的马头前一跳,跟着飞奔着向一侧逃窜。秦王政跟燕丹同时把弓拉满,秦王政一箭射出去,正中脖颈,那狍子翻滚一下,又挣扎起来继续逃窜。燕丹把弓拉满,却没有立时出手。
此时熊启见受伤的狍子奔逃,忍不住策马去追。公孙竭想在秦王面前显摆自己指挥有方,也正一门心思调度军阵。燕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后几步,把箭矢指向秦王政的后心。只要二指一松,那利箭必中秦王,穿透后心,叫他立时一命呜呼。
可就在这时,他眼风一扫,看见公孙竭手持佩剑在指挥军阵,几个护卫挺着长戈,往来驰骋。
燕丹心里一哆嗦。这要是一箭把秦王政射翻了,不一定就能取他性命,可是自己定然脱不了身。这几柄长戈刺下来,更有公孙竭手中的佩剑,自己还不被分尸八段。
心里想着,他手一软,箭是射出去了,却是毫无目标,既不是冲着秦王政,离那逃窜的狍子也八丈远,惹得几个侍卫转头讪笑。
秦王政却没有理会眼前的一切,看着那受伤的狍子跑远了,继续策马向前。这时候,远处草丛中一个灰黄色的东西一闪,却是一只狐狼。这狐狼狡猾,它没有跳起来逃窜,反倒是往下俯身,立刻消失在了草丛中。
秦王政看得真切,张弓搭箭,朝那草丛中一箭射过去,只听“嗷”的一声怪叫,那狐狼一蹦三尺高,却掉头朝秦王政冲了过来。秦王政的马猛一受惊,“呼”地扬蹄直立起来,幸亏秦王政敏捷,扔掉手上的弓箭,一把抱住马脖子,折腾一下勒住了马。只是燕丹心不在焉猝不及防,“扑通”一声坠落马下。那狐狼被落马的燕丹一吓,愣了一下,看清了落在草丛中的是个人,便转头朝燕丹扑了过去。
秦王政在马上看得真切,一时紧张,大喝一声:“畜生!”一面拔剑在手,一面拨马朝那狐狼冲了过去。那狐狼想要故伎重演,“噌”地朝秦王政转过身来,张开獠牙,露出血盆大口,跟着怪叫一声,再次朝秦王政的马冲了过来。那马受了惊吓,复又扬起前蹄躲闪,这回秦王政已有防备,双腿紧夹,左手攥紧马鬃,稳住自己,跟着俯身把那佩剑朝着狐狼冲过来的方向一划拉,但见血光一闪,那狐狼便被挑翻了,并在空中打了个旋转,跟着“噗”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几下不动了。
这时候公孙竭并侍卫也都折返过来,惊魂未定。一个侍卫拿长戈挑起狐狼,一干人都山呼万岁。
燕丹这会儿才从惊恐中醒过梦来,一时害怕恼怒,外加羞愧后悔,一瘸一拐地冲四下发怒:“本太子的马呢?”
公孙竭看了,赶紧叫一个侍卫下马,叫燕丹骑上。
一阵惊乱平息了,一行人接着又向林木深处驰骋,不意间太阳已经偏西,眼看着就要落在梁山的青石山顶上了。
正在这时,一个麃骑军什长带着几名军卒有些惊慌地驰来,公孙竭迎上去,询问了几句,跟着也有些紧张地策马回来,向秦王政禀报:
“启禀吾王,附近发现一只猛虎。天已将晚,臣请吾王就此罢猎。”
秦王政闻言问道:“哪儿?”
公孙竭往密林丛中一指:“那什长报告,前方八百步遥,发现燕质子的马,是被猛虎咬死丢弃的。”
燕丹一听,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此刻他已顾不上一路谋划的阴谋,策马上前一把扯住秦王政的衣袖道:
“贤弟,猛虎最是狡猾,又有这林木遮蔽,贤弟还是回避为上。”
秦王政一扯衣袖,一副故意作死的劲头,拿手向前方那光秃秃的青石山梁一指道:“叫麃骑军向中合围,把那猛虎赶上那山坡。”
“贤弟贤弟,不可不可,万万不可!猛虎最是狡猾,此时怕已绕到我等身后了。”
秦王政也不说话,只拿脚在马肚子上猛磕一下,催动坐骑就向那猛虎出没的地方驰去。
燕丹心中哆嗦,心说这傻小子真正是作死了,你知道老虎藏在哪里?你去寻它,没准它就突然从你身后扑出来,一口咬死你,你喊一声的空儿都来不及。
他扭头四下看看,想找个安全的去处自己躲开。可是一眼看过去,却不免更加害怕了。四处不是茂密的森林就是齐腰深的蒿草,每一片树叶都像是猛虎的眼睛对他虎视眈眈。蒿草丛金黄斑斓,像是猛虎要突然扑出。一旦掉队,迷失在森林中,不被老虎咬死也得饿死。
这么想着,他只好硬着头皮策马上前,紧跟在秦王政身后。想想仍不踏实,他又朝公孙竭喊道:“左右护驾,当心猛虎从背后偷袭!”
叫他一喊,公孙竭不敢怠慢,赶紧叫侍卫合拢过来,挺起长戈,四下警戒。
秦王政急了,拿手一挥道:“都闪开,挡着寡人的道了。”
公孙竭没辙,又叫侍卫略微散开。此时两翼的麃骑军已经得到命令,都开始挥舞旌旗,同时大声吆喝,向着假想的猛虎所在地策马驱赶。这么着折腾了一阵,太阳已经挂在了梁山的山腰上,半个脸已经没入山背后,天光顿时阴暗下来。一行人也已经驰近梁山脚下,却不见猛虎。
秦王政有些失望,勒住马四下眺望。
燕丹松了口气:“贤弟,猛虎受此惊吓,想已经逃走了,贤弟咱也撤吧。”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阴风吹来,呼呼有声。跟着就见蒿草倒伏,连合抱的大树也晃动起来。众人汗毛一紧,忍不住四下查看。就在这时,只听远处“呼啦”一声响动,跟着就见茂密的林木中一道金光一闪,一只斑斓猛虎一下便蹿出了树林,“噌噌”几步,攀上梁山的青石山坡。
众人看见,都发一声喊:“噢——猛虎在那里——!吾王万岁!”
秦王政神情一振,打马上前,张弓搭箭,指向那猛虎。此时那猛虎转过头来,嘴里叼着个东西。秦王政以为是那舍不得扔掉的马肉,满弓发力,正要射击,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猛虎嘴里叼着一只小虎崽。
众人都呐喊:“吾王快放箭,猛虎走投无路了!”
“一箭二虎,吾王万岁!”
那猛虎被喊声惊吓,放下口中的虎崽,冲着人马吼叫几声,复又叼起虎崽,向山坡高处猛蹿几步。
八百麃骑军都张弓搭箭,这要是一排箭雨射过去,有一半命中,这猛虎母子指定没命。
秦王政却突然一阵心酸。怪不得这猛虎没有埋伏在密林中袭击人群,原来它要护着自己的幼崽。此情此景,叫秦王政心头一颤,忍不住想起他娘。当年父王从邯郸逃走,娘搂着他伤心痛哭。在赵王马厩,自己被燕国的奴仆暴打,娘发了疯一般拼死救护。更有那七年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娘白天忍辱操劳,夜晚孤单哭泣,一幕幕,一样样,都涌上心头。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痴呆呆地望着那猛虎,下意识地扔了弓矢,跟着滚鞍下马,竟迈步朝那山坡上的猛虎走了过去。
“吾王止步!”熊启大喊。
“吾王止步,危险!”麃骑军也都惊慌呼喊。
公孙竭赶紧发令:“麃骑军持戈护驾!”
军阵闻令,都挺起长戈,打马向前。
那猛虎看着人潮涌过来,又放下虎崽,示威般吼叫一声。见军阵还在向前,它便猛地向前一扑,跟着便吼叫着朝山坡下冲了过来。
熊启大惊,拼命大喊:“放箭,快放箭护驾吾王!”
公孙竭也扯着嗓子狂呼:“放箭!快放箭!”
一排利箭腾空而起,呼啸着向猛虎射去。那猛虎受此惊吓,赶紧掉头向山坡奔逃,待逃到那虎崽跟前,却不忘低头叼起它的幼崽。可就这停步低头的功夫,箭雨到了,几十支利箭“噗噗噗”射入猛虎的后背,深入骨髓,那猛虎向下猛一蹲,复又奋力蹿起,脚下打着滑,吃力地拼死向上奔逃,嘴里死死叼住它的幼崽,斑斓的虎纹被鲜血染红。
见此情景,秦王政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嘴里呜咽:“母后,娘——”
2
甘泉宫詹事赵婴奉太后之命,去召相国吕不韦。车一出咸阳宫都宫门,他便吃了一惊。
只见街衢主道上车水马龙,富贵人家车装金钱细软,拉着妇女家眷,占据主道中央,寻常百姓肩扛手拿,拖家带口,赶着牲畜,行走在道路两旁,都一齐向西而去。不时有一队军卒,拨拉开向西而去的行人,在车与人之间挤出一条窄道,逆行向东,匆匆而去。一眼看去,一副亡国景象。
秦自一百年前迁都咸阳,如此景象史无前例。
赵婴心里纳闷,这是咋啦?公叔傒反叛啦?发洪水啦?列国来攻啦?都不应该啊。
他匆匆忙忙一脚迈进相府,却见相府也是一副逃难的景象。吕不韦的妻妾进进出出,大呼小叫打鸡骂狗,下人仆役更是如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乱作一团。衣物家什丢弃一地,两个女人为争一件什么东西在撕扯哭骂,一个管家在呵斥几个婢女。
赵婴被这一路的景象感染,不免也胆战心惊起来。
门监引着赵婴往里走,进了中堂,见吕不韦正指使中庶子、尚书等几个家臣里外奔忙。赵婴上前施礼,吕不韦抬头见了,也只拱拱手说了声:“詹事大驾,有何吩咐?”
赵婴正要应答,那头中庶子泄钧问了句什么话,吕不韦又转头只顾吩咐,直把赵婴撂在了一边。
等了好一会儿,泄钧、司空马等都应诺奔出去了,赵婴这才赶紧插话问道:
“相国这是……这是怎么啦?”
吕不韦只狠狠地跺脚,叹了口气:“唉!”
这时候,中庶子泄钧又返身进来,急匆匆问道:“禀相国,府库里的金钱怕是不能一时全都运走。”
“运不走也得运。叫西大营校尉发一千军卒,人背马驮。”
“仆遵命。”泄钧转身出去了。
“列国又合纵攻来了?”
“都破函谷关了。”
“啊?那、那,怎么没听说啊?那赶紧叫蒙骜回军救援呀?”
吕不韦里外忙活,闻听此言转身瞪眼:“这老东西老糊涂了,本相数次下令,叫他回军救援,这些时日却不见动静。”
赵婴心里紧张,想着赶紧把这危急的消息禀报太后,转身要往外走,突然又想起自己来的使命,复又转回来道:“相国,太后有旨,宣相国进宫议事。”
吕不韦闻言一愣。赵姬把嫪毐下狱的事情吕不韦听说了,此时宣自己进宫,不会是又饥渴了吧?他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这要再续上了,从此便藕断丝连,再无干净的时候了。
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偏西,府里还有许多事情忙活不清,倘若耗一耗,天一黑今天就躲过去了,明天太后过了那个劲也许就算了。于是他就嘴上应道:
“本相知道了,烦詹事先行一步回禀太后,赵魏联军攻咸阳危在旦夕,本相有军情大事一时难以脱身。”
赵婴四下看看,也觉言之有理。
打发走赵婴,吕不韦接着里外忙活。可没多一会儿,就见门监急匆匆跑来,脚跟还没站稳,嘴里就匆匆禀报:“禀相国,太后驾到。”
吕不韦心下一惊,正琢磨一个托词叫门监去挡驾,太后赵姬已经一步迈进了门槛。
“哼!好啊,相国大驾,本太后请不动你了。”
“岂敢岂敢,太后恕罪。只军情紧急,一时拖累,这不,本相正要动身进宫。”
赵姬嘴里哼哼一声冷笑,讥讽道:“别紧张,不劳烦你。”说着话,她转头朝周围的人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吕不韦的一干仆役都伏地叩首,爬起来退了出去。
吕不韦一看这架势,心知太后不是来找他解渴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便拱手施礼道:“太后有什么吩咐,本相敢不尽力?”
“是吗,那好,孤有个急事,要相国立刻给办了。”
“太后请吩咐。”
吕不韦一边说着话,一边过去要给太后正席让座。
“封嫪毐伦侯。”
“呃,啊?”吕不韦闻听吓了一跳,脚下一绊,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上。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长信侯。”
“这,这……”
伦侯是能随便封的吗?秦国的律法明文写着,那得有赫赫的战功才可以。嫪毐名义上是个阉侍,一件正经的事没干过,二十级的爵位他连初级的公士爵位都没有,一脚就上到十九级伦侯,哪能这么干?满朝文武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能混个十四五级,什么五大夫、左更的,若是能随便封赏,那还不都反了!
看着吕不韦发愣不说话,赵姬把美目一瞪,厉声道:“怎么着?不行?”
“不行不行。太后,这个事万万使不得。”
“那我就要呢?”
“臣也不敢。先王把秦国的江山托付给臣,臣不敢……”
“哼,你不敢?你什么事不敢?”
“太后明鉴,臣不能……”
“你什么不能?”
“太后明鉴,秦有律法,非得立有耕战之功,才能赐爵封侯。”
“你那些家奴都立了什么耕战之功了?你那泄钧、司空马,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们能赐爵,孤的人就不能?”
“太后明鉴,那是论功行赏,那也得一级级累进。臣不敢……”
“你什么不敢?孤的事你就不敢啦?瞧你这相府,妻妾成群,先王的后宫也没你阔气。本太后你都敢淫乱,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敢?”
吕不韦吓得赶紧压低了嗓音急切道:“太后小声,隔墙有耳。太后明鉴,封嫪毐伦侯,那是得昭告天下的,一旦群臣闹腾起来……”
“闹腾起来怎么着?”
“太后明鉴,此时正是国难当头,正要群臣将士用命。一旦闹腾起来,臣只怕……”
“休要拿国难当头来吓唬本太后。秦昭王围邯郸时,孤就在邯郸城里,怎么着啦?魏无忌三国合纵攻函谷关,孤就在秦咸阳城里,又怎么着啦?”
“不行不行。”吕不韦还是摇头。
赵姬怒了,一屁股在正席坐下,随手抓起案几一个笔架,重重拍下:“行了!孤也不跟你废话了。告诉你,孤有喜了,不是嫪毐的就是你的,你看怎么办吧?”
吕不韦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白光一闪,耳边如晴天炸雷,当时就僵在那里。汗珠子顺着额头、后背刺溜溜地往下流,张嘴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怎么会闹到如此地步?一心谋划的好事,怎么会一下变得如此凶险?想当年,自己神机妙算、左右逢源,闭着眼睛要月亮,伸手不摘星星,难不成,人要是背运了,越是谋划越是给自己挖坑?
“说话呀?”
吕不韦张张嘴,没吐出半个字来,只往里吸凉气。
“嫪毐是你的门客,主意是你出的,人也是你进献的。”
吕不韦复又张张嘴,心里真正是悔断了肠子。
“你乱了先王的龙脉,脑袋早就应该被砍下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敢?”
此刻吕不韦真就觉得,后脑勺嗖嗖地往上蹿凉气。
“说话,别傻站在那里。我要封嫪毐长信侯,现在就要。你是现在就遂了孤的心愿呢,还是孤去朝堂上,径直朝群臣宣旨,言明真相?”
吕不韦转转眼珠,搓搓手,脸色煞白,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在屋里乱走起来。
赵姬起身走到他跟前,挡住了去路道:“你怕什么呀?秦王是我儿,当年在邯郸是我把他的小命保下来的。我儿听我的,你放心。我儿是秦王,江山是我们家的,我们家的江山我爱封给谁就给谁,文武大臣他们管得着吗!”
闻听此言,吕不韦哆哆嗦嗦扯扯衣袖道:“那、那既如此,太后不如叫吾王降旨……”
赵姬猛一击案,厉声道:“孤现在就要你办!”
看着太后不管不顾,定要封嫪毐伦侯,而且是步步紧逼,吕不韦哆哆嗦嗦道:“太、太后,臣、臣怕没这个权力……”
“你放屁!先王是不是叫你摄政?你给自己捞好处时有权力,给本太后办事你就没权力啦?”
看吕不韦如没头的苍蝇在来回走,知道此刻让他做决断一时也难,赵姬便从衣袖里拿过一席黄绢,拍在案几上:“王旨我都写好了,太后的玉玺我也盖上了,你用印就行了,此事自有本太后担着。”
吕不韦还想再劝几句,抬头一眼看见赵姬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心知其已经被嫪毐摄魂取魄,无可救药了。这要是被逼急了,她真跑到朝堂上一通嚷嚷,一干宗亲磨刀霍霍,自己岂不立刻就要被杀头灭门?
事情既已闹到这等田地,躲是躲不过去了,劝也劝不住了。遵太后旨虽是早晚要败露,难免一死,可是不遵旨没准立刻就败露,立刻就得死。他伸头朝案几上的黄绢看了一眼,太后的玉玺已经盖在了上面,他便就坡下驴道:
“既如此,本、本相遵旨。来人!”
中庶子泄钧进来:“仆在。”
“取相印来。”
“仆遵命。”
中庶子泄钧捧着相国大印进来,吕不韦拿起相印亲手盖上。赵姬心满意足,一把将那盖有太后玉玺和相国金印的圣旨拿了起来,捧在手中上下端详一番,复又放回案几上,冲着吕不韦开心地一笑,跟着吩咐道:
“孤明日就要朝堂宣旨。一干典策符冕赶紧制作,不然孤拿你是问。”一切吩咐完毕,太后赵姬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望着太后的背影,吕不韦叫苦不迭。太后肚子里真的有嫪毐的孽种啦?但愿那只是要挟的说辞。如果真有了怎么办?谢天谢地,先王神灵保佑,最好是太后和嫪毐心生畏惧,自己把孩子打掉,免遭杀身之祸,也免得殃及池鱼。
嫪毐封了伦侯会不会得寸进尺?若是再来要食邑怎么办?但愿这畜生心有餍足,别欲壑难填。
吕不韦原本是个生性洒脱、不知忧愁的人,可也许是年纪大了想事多了,也可能是为官日久,难免会被诸多利害纠缠,被嫪毐这事一击,一时变得灰心恐惧。他心知,自己这下完了,被太后和嫪毐彻底套住了。今后的日子就好比是坐在了火山口上,心惊胆战不说,指不定哪天山崩地裂。
这时候尚书司空马进来禀报:“启禀相国,府库的黄金都已装车完毕,是否发车,请相国明示。”
“发车。”
吕不韦此时的想法是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再回来,最好叫赵魏联军攻破蕞邑,扫荡咸阳,最好是天塌地陷,好叫眼前的灾难困境一扫而光。
3
上将军蒙骜退守荥阳憋屈了一年多,突然风云变幻,五国合纵攻秦,赵魏联军兵临蕞邑,他那儿正犹豫不定,要不要回军救援。恰在这时,王旨到了。蒙骜打开一看,这回错不了,秦王的王玺明晃晃盖在上面,而且是限十日抵达,逾期罪为抗旨。蒙骜大喜。无论是东进还是西返,只要动起来就行,别在这日复一日无所事事中衰老死去。
蒙骜把儿子蒙武叫来,命他率领新练成的两千骑兵、三千步卒为先锋,立刻出发,日夜兼程去救援蕞邑。
蒙武眨眨眼,翻个白眼对他爹道:“今儿走不了,粮草辎重什么都还没准备呢。”
蒙骜也不生气,蹒跚几步走到儿子跟前,拍拍儿子肩膀道:“吾、吾儿无妨。咸阳危急,抢时要紧。吾、吾儿先行,粮草辎重为父叫后续部伍跟进补给。”
蒙武梗了梗脖子没再坚持,抱拳一揖道:“儿遵令。”
蒙武出帐之后,蒙骜又接连发出几道上将军令,叫荥阳各部有留下来守城的,有向南向东警戒韩国魏国的。大军主力分前后两部,粮草辎重装车打包,以二日五日为限,依次离开荥阳向西开拔。
这儿正紧忙活着,前军三万人马也已经整队完毕,立时就要开拔,中军校尉突然进帐来报:“报上将军,郎中令公叔启来传王旨。”
蒙骜一惊:“嗯,怎、怎么又有什么王旨?”
他赶紧出帐,迎接熊启:“公、公叔劳苦,秦上将军蒙骜礼见公叔。”
熊启翻身下马,拱拱手:“上将军有礼。”说着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匣,一只手拿着,朝蒙骜道:“吾王有旨,蒙骜接旨。”
“臣、臣蒙骜,接旨。”
熊启打开锦匣取出一块木牍,捧在手里一字一句地念道:“王政亲笔——前旨废。旨蒙骜东进行大计,攻魏胁大梁,万勿延误。秦王政五年八月癸酉。”
蒙骜闻言大惊。不让回军救援咸阳啦?那咸阳兵患怎么办?再看这王旨,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胆敢把吾王的名字也写在上面?还“王政亲笔”?蒙骜为臣几十年,历四朝秦王都没见过这样的。
“臣遵旨。”蒙骜口中这般说着,心里断定王旨有诈。他从熊启手中接过王旨,果不其然,没有加盖王玺。
蒙骜便问道:“敢、敢问公叔,既、既是王旨,如、如何未加盖王玺?”
“啊,事急,吾王正在驰猎,怕往返驰骋,贻误战机。”
看着蒙骜将信将疑,熊启又补充一句:“此乃吾王亲笔,上将军当以新旨为准,万勿迟疑,速挥军东进。”
蒙骜心说,是不是吾王亲笔,臣哪里辨得清?想想一时又难下决断,他便冲中军校尉道:“来人,公、公叔一路劳苦,快伺候公叔饮食歇息。”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要把熊启往大帐里让,不想熊启却拱拱手道:
“臣要赶紧回去向吾王复命,事急,上将军勿要滞缓。”
说完,他翻身上马,朝身后的麃骑军挥挥手,一干人拨转马头,竟绝尘而去。
蒙骜手捧王旨呆立了一会儿,转身进得大帐,赶紧着人把前封王旨找出来比对,越看越觉得不对。他让人把王翦叫来,屏退左右,一指案几上并排放在一起的两封王旨道:
“先、先生以为,孰真,孰假?”
王翦走到案几前,左左右右看了几遍,回头对蒙骜嘿嘿一笑道:“老朽以为,两封王旨皆真,往东往西就看上将军意欲何为了。”
“怎、怎么可能皆真?南、南辕北辙,相互抵牾。”说着话他一指左边的那块木牍:“既、既无王玺,又不合规范,行文中更有大不敬……”
“所以假不了。”看着蒙骜瞪眼,王翦嘿嘿一笑道:“若要造假,必不能留下如此显著破绽。何况公叔启日日伺候在吾王身边,他如何敢擅自离开,假传圣旨?”
蒙骜闻言,走到案几边,拿眼睛看右边那盖有王玺的御旨。
王翦道:“此也不假。有王玺,合规范,又是咸阳宫谒者亲来宣旨。”
“那本上将军,岂、岂不是横竖都得抗旨?”
王翦嘿嘿一笑:“上将军抗旨也不是头一回了。”
蒙骜朝王翦瞪眼。
王翦朝前凑了凑道:“以老朽之见,当赶紧着人追回蒙武,拔营东向。吾王圣明,攻魏胁大梁,打下濮阳,兵患自解。”
“可、可是咸阳危急,赵魏联军猛攻蕞邑,某、某为上将军,岂能置吾王安危、都城存亡于不顾?”
“若依老朽之见,攻蕞邑者,必是其锐师诱敌也。不过是想把那围魏救赵的拙劣伎俩故伎重演,叫上将军再做庞涓耳。”
“何、何以见得?”
“上将军明鉴,若其攻蕞邑者为赵魏主力,其穿越王屋山,复又渡河水,岂能如此悄没声息?其一路西进,粮草辎重仅靠劫掠县乡,又如何为继?”
“若、若不是赵魏主力,为、为何一路破城掠地,势不可当,如、如入无人之境?”
王翦嘿嘿一笑:“昔日盗跖入洛阳,单枪匹马,劫掠市井,杀人掠货,满载而归,亦如入无人之境也。所以至此,非盗跖武艺超群,能以一敌百,实乃市井百姓安居乐业,猝不及防耳。上将军不见前番李牧破武遂、克方城、劫掠燕都否?”
闻听此言,蒙骜将信将疑。他走到案几前,把那两块王旨拿起来来回翻看。
王翦赶紧接着道:“当今之势,荥阳一城而胁三国,形如插在赵魏韩三国间的一把利剑,北胁赵国,南迫韩之郑都、魏之大梁,又阻断魏咎十余万大军不能南下还巢。一日上将军离开荥阳起大军西返,魏咎必南渡河水,尾随追击。赵军亦可能南下迎头痛击,如此我军危矣。”
“那、那以先生计……”
“遵后旨,立刻发兵东进,攻魏胁大梁。”
“如、如何攻魏胁大梁?”
王翦想了想,走到案几前摊开地图,上下看了一遍,跟着俯身在地图上,拿手指按住荥阳,向东缓缓推移,跟着一指大梁与韩国交界处的一座城邑,抬头朝蒙骜道:
“上将军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如何以其人之道,还、还治其人之身?”
“上将军请看,此城曰长平。上将军可着人追令蒙武,令其停止西进而改道南下,攻占此长平。上将军则亲率主力东进,拿下卷邑并酸枣城,造成两面夹击誓克大梁之势。魏咎主力被阻于河水以北,大梁空虚,魏王必恐,如此,合纵瓦解,咸阳兵患或可自解矣。”
蒙骜想想,摇摇头:“先、先生此计虽好,只怕时日不待。万、万一蕞邑失守,咸阳城破,老夫万死不能抵罪。”
王翦嘿嘿一笑:“上将军勿虑,以老朽之见,攻蕞邑之敌此时必已是强弩之末,咸阳并周围各城邑此时亦必从懈怠中奋起。各城邑集兵数万,围而攻之,攻蕞之敌,深入纵深,四面临敌,粮草无济,进退两难,只死路一条也。”
蒙骜还是下不了决心。
看看熊启送来的王旨,上面就只有不知道谁写的几个字,也没个王玺,又把传旨之人放走了,若是公叔启与公叔傒串通一气,日后大殿上理论起来,熊启不认,自己可是有口难辩。纵是没这凶险,可是若王翦判断失误,这头没攻下长平、卷邑,那头咸阳失守,国家灭亡,自己同样死无葬身之地。
这么想着,他又把两道王旨看了一遍,觉得还是救援咸阳要紧、稳当。首先,王旨齐备,自己依律行事没错;其次,你只有稳当了后方,才能转守为攻。不能再犯当年一味进攻、致河内大败的罪错。
这么想着,他便对王翦道:“先、先生所言虽是有理,然未必有效。本、本上将军还是遵玺旨,救援咸阳为上。”
王翦待要再劝,无奈蒙骜主意已定,当即朝中军校尉下令道:“传、传本上将军令,叫集合完毕的前军立刻出发,向西疾行。”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应诺,转身出帐传令。
蒙骜披甲挎剑,也准备跟着前军先行。这时却见中军校尉又翻身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蒙骜一眼看去,认识,是长史李斯。在东进战略上,李斯在关键时候助过蒙骜一言之力,蒙骜赶紧朝李斯施礼:
“哎呀,长、长史不远千里,有何赐教?”
“不敢。上将军在上,在下奉王旨赴大梁下书魏王,路过荥阳,特来向上将军告安。”
蒙骜正要应答,王翦却在一旁哈哈大笑,完了竟扑倒在地,向西叩拜,口中山呼:“吾王圣明!”
蒙骜、李斯一时不解,都拿目光看着王翦。
王翦也不解释,爬起来竟自说自话对中军校尉道:“尔快去,叫前军暂缓出动,原地待命,上将军另有新策。”
蒙骜心中顿觉怪异,拿眼睛瞪着王翦。王翦也不说话,只拿手指指李斯,那意思是问李斯,一切怪疑皆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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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两道相互抵牾的王旨,现在只有李斯说得清。
原来,就在秦王政赌气梁山驰猎这几日,冯毋择渡西河攻入关中秦地,一路所向披靡,兵临蕞邑,离咸阳不足七十里,骑兵半日的路程,步卒疾走一天也能抵达。
秦自商鞅变法迁都咸阳一百年,列国虽然不断合纵攻秦,却是从来没能越过函谷关。也许是每次报回来的敌军人数都不一样。先说八万,后又说十万、十二万,更有说二十万千真万确的,故而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秦国的都城咸阳跟列国不同。它没有城墙护卫,只有渭水、泾水在咸阳东面汇合,犹如一个躺倒了的“人”字,护卫北、东、南三面。西边则是一个完全敞开的大口子。一旦叫赵魏联军突破了蕞邑,只要有一处渡渭水成功,咸阳便崩溃了。
吕不韦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一干宗亲大臣一改往日勾心斗角,很快便议定五条应对之策:
第一,相国以摄政之柄,发王旨,严令蒙骜兼程回援,限十日抵达,逾期罪为抗旨;
第二,命蕞邑尉桓 固守待援,敢有失城亡走者枭首;
第三,命函谷关分兵一部,回军夹击,争取把来犯之敌纠缠在蕞邑以东,待蒙骜大军赶到,合力歼敌;
第四,命麃骑军西大营发卒一万,防守泾水;东大营发卒一万防守渭水。将二水之上的桥梁都用柴草拥塞,一旦蕞邑城破,便放火焚桥,阻击联军渡河,掩护王室朝廷撤退;
第五,咸阳宫并各衙门府库,立刻收拾细软,做向雍城退却迁都的准备。
议定第五条的时候,稍有争议。公卿豪门万贯家私,说走就走,哪有那么简单?金钱细软可以带走,私库中如山的粮食,雕梁画栋的宅院,这都是大头,一日离开,叫赵魏联军一把火,便是眨眼只有灰烬了。明年春荒吃什么?万贯家私何时才能重新积攒起来?
国尉公叔傒坐在那里,耷拉着眼皮只说了六个字:“舍命乎,舍财乎?”
群臣立刻噤声,就连前番极力反对迁都的吕不韦也点头称是。
大计议定,一刻千金。相府中庶子泄钧当即草拟完毕,吕不韦过目之后,将发给蒙骜的王旨盖上秦王政的王玺,其余的用上相国的金印,都分头发出。
泄钧又都复制一份,用个锦匣装了,叫咸阳宫长史李斯捧着,咸阳宫卫尉竭发两百麃骑军护送,去知会在梁山驰猎的秦王政。
李斯一行人到达梁山围场时,恰逢秦王政痛苦悲愤。他接过李斯手中的文牍打开一看,真就是火上浇油、伤口上抹盐,当时就觉怒火中烧,扬手就把那文牍摔在地上,直吓得李斯并一干随从都跪伏于地,一条声地呼唤:“吾王息怒,吾王息怒!”
秦王政勒马在荒草野地里打了个盘桓,感觉自己是内外交困,敌人四面而来,真可谓泰山压顶。
昨天还好好的魏国、燕国,现在一起翻脸,恩将仇报。可恶的燕王喜竟然要杀张唐,是可忍孰不可忍!最可气的是列国合纵攻秦,齐王竟然是盟主,就连韩国也弄了个冯毋择攻迫寡人,真正是转眼间天翻地覆,四面虎狼,自己身陷绝境。
转脸再看国内,一向敬爱的母后丢人现眼胡作非为,一干大臣关键时刻贪生怕死,居然想出迁都这么个熊蛋孬种的主意。咸阳一乱,蕞邑岂非不战自溃?雍城离咸阳也就几百里,逃到那里就能安然无恙啦?就算有城墙和护城河,若是叫人家大军四面围困,能守几日?
秦王政忍不住在马上冲天大骂:“可恶!孬种!胡为!忘恩负义必遭天谴!”跟着拔出佩剑,一催坐骑,冲到一棵树下,大喝一声一剑劈下去,“咔嚓”一声,竟将一碗口粗的树枝一截两段。
熊启、李斯并公孙竭吓得只一句话:“吾王息怒,吾王息怒!”
秦王政勒马转了一圈,心知骂人没用。大敌当前,千头万绪,自己必得冷静,万不能自我先乱了方寸。他勒马回来,一偏右腿跳下马,大踏步走进草丛,从那草稞子中捡起文牍,故意来回地看,争取时间让自己冷静。
虽是内外交困泰山压顶,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这六国的兵患,一着不慎,立马亡国。他看看大臣议定的决策,逃跑是断然不行的。
秦王政虽然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可是当年落魄于赵王马厩,跟一帮野孩子打架斗殴却有教训。被人一拥而上拳脚相加时,蹲地抱头想护是护不住的,转身逃跑也只会招来更残酷的痛殴,唯一的办法就是瞅准一个弱敌拼死反击,哪怕是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拼尽全力咬住一个目标穷追猛打,只打得那敌人胆怯不支,进而逃跑,再以追击的方式冲出重围,才能脱险免死。
他把那大臣议定的五项决议复又看了一遍,伸手从李斯手中接过御笔,在第一条“相国以摄政之柄,发王旨,严令蒙骜兼程回援”上打了个叉,又在第四条“焚桥”和第五条“向雍城退却”上也打了叉,转头问李斯、熊启:
“击谁?击谁能解兵患?”
李斯、熊启不解其意,都只在一旁支吾。
秦王政心下琢磨,要依他的脾气,就得击燕。燕王喜可恶,你遭了兵患,派上卿来求救,寡人不惜撤回质子与赵国翻脸,派张唐为相是应你所请,就算你不是人,不讲信誉,现在跟秦国翻脸了,你也不能囚杀寡人的将军,两国相争还不斩来使呢。寡人一怒杀了你家太子,你怎么着?
心里想着,他便不由自主地瞪了一眼跟前的燕太子丹。燕丹鬼机灵,赶紧叹口气道:“唉!父王昏庸,如何能被人利用至如此?若是本太子为燕王,必与贤弟东西连横,灭了赵国,中分河内。”
秦王政没接茬,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否定了攻燕的打算。燕国太远够不着,以秦国的实力也没有一战灭燕的可能,这口恶气只能暂且咽下。
楚国、齐国不行,赵国一时也难有胜算,看来只有打魏国。魏王理亏,主力又远在河内,更有四年前赵魏反目的旧隙,一朝我大军东进,便可一举两得,既可以继续推进东进大略,又可以攻城略地威胁大梁。
这么想着,秦王政一指熊启、李斯道:“攻魏,叫蒙骜万勿回援,全力东进攻魏。”
李斯一听,心里紧张:“臣在咸阳时,听群臣议论,皆以为应该回援。”
秦王政转眼看着熊启:“叔启意下如何?”
“臣不知蕞邑守得住守不住?”
秦王政道:“蒙骜回军,疾走也得十日,若赵魏联军兵力真十万以上,蕞邑必不能坚持这些时日。若一味退守,以秦国一国之力,断不能抵挡六国进攻。”
熊启、李斯都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秦王政。
“进攻,必须进攻!打残一路,令合纵瓦解。”
熊启、李斯看秦王政主意已定,自己虽有想法,却并无把握,便只好道:“吾王圣明!”
“传旨,叫蒙骜不要管蕞邑,依大计向东进攻。”
李斯道:“启禀吾王,叫蒙骜回军的王旨已经用玺发出去了。”
熊启着急:“那就赶紧追回来。”
李斯对熊启道:“相国摄政,公叔要去追王旨,也得回明相国,补一道新旨,还得用了王玺才合律法。”
熊启转头对秦王政道:“既如此,吾王赶紧返回咸阳。”
秦王政闻言,一时有些紧张:“怕是来不及了。这已经耽误了几天,返回咸阳再发旨去追又得数日,只怕是蒙骜早已离开荥阳西返了。”
熊启、李斯并公孙竭闻言,也都着急起来。
秦王政想想有些后悔,不该在这等纷乱之时为母后与嫪毐之事赌气,出来狩猎。击掌跺脚,别无他法,只得拿起御笔,略一思考,提笔写道:“王政亲笔。前旨废。旨蒙骜东进行大计,攻魏胁大梁,万勿延误。秦王政五年八月癸酉。”
新旨写好,还拿原来的锦匣装着。想想李斯为官不久,位卑言轻,恐蒙骜不信,秦王政便对熊启道:“叔启,此事重大,还得劳烦公叔走一趟。”
熊启把眼前的人扫了一眼,抱拳行礼道:“太后谕旨,臣值守吾王侍卫,若臣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