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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议国事者诛

1

秦王政自梁山往咸阳返的时候,走的是咸阳至雍城的官道。御驾一上官道,秦王政就吃了一惊。但见络绎不绝的逃难人群,一眼望不到头。他转头问佐弋竭道:“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吾王,臣料是赵魏联军攻蕞紧迫,百姓惶恐。再不然,便是咸阳已经失守……”

“胡言。”秦王政嘴里说着,却忍不住催马疾行。

“启禀吾王,为了御驾安全,臣请吾王于道边暂且歇驾驻留,待臣前去查明虚实,再返咸阳不迟。”

秦王政看看逃难的人群,虽是满面愁容,却未现惊慌奔逃的神色,料定后无追兵,咸阳无碍。心想这一望无际的人流一时也阻挡不住,可若是都城的人都逃空了,蕞邑哪里还有信心固守?这么想着,他便对公孙竭道:

“传旨,叫麃骑军张扬寡人猎虎凯旋,不日御驾亲征,临蕞退敌。”

“臣遵旨。”

公孙竭把麃骑军百什长都招来跟前,吩咐一遍,众人齐声应诺,跟着策马奔驰开来。突然就听号角齐鸣,跟着山呼震天,护驾的麃骑军齐声高呼:

“吾王神威,猎降猛虎,御驾凯旋啦!”

“庶民避道,吾王驾临,御驾凯旋啦!”

“吾王圣明,不日御驾亲征,临蕞退敌,列国无不闻之丧胆、望风而逃啦!”

“虎豹熊罴,百兽畏服,御驾凯旋啦!”

“吾王圣明,不日御驾亲征,临蕞退敌,列国无不闻之丧胆、望风而逃啦!”

叫麃骑军这一咋呼,逃难人群都停住脚步伸头张望,这一看便叫连日来惊慌苦难的百姓为之一振。只见一队人马威武雄壮,队首四名麃骑军,拿两个木杠子抬着一只猛虎,由于绑扎得好,那虎目瞪人群,像是随时可能扑将过来一般。紧跟着是一水的秦王卫士,高头大马,铠甲铮铮,矛戈如林,威风凛凛。

两侧的百姓,一边不由自主地因猛虎惊吓而避让,一边又忍不住鼓掌喝彩:“虎虎,猛虎!麃骑军威武!”

再往后看,有人惊呼:“王!王!吾王来了!”

秦王政此时十七岁了,几年蹿个儿,一下子长得八尺身材,玉树临风,刚劲挺拔,气宇轩昂。身披一件黑色紫纹绣边的王袍,胸前一个金线刺绣的圆形龙纹,左挎三尺长剑,右挽五尺硬弓,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西戎宝马,名唤乌骓。正好顶头风吹过来,王袍舞动,如风驰电掣。

百姓振奋,大喊大叫,山呼万岁:“吾王万岁!吾王威武!”

突然,有百姓一指惊呼:“虎,虎,吾王手里有虎!”

众人定睛一看,可不是吗,秦王政怀里抱着一只虎崽,其被众人的呼喊声惊吓,使劲往秦王政的怀里缩了缩,藏之无处,便又往前耸一耸,张开只有两颗虎牙的小嘴,冲着百姓示威般“嗷嗷”地叫了两声。

秦王政闻声低头拿手在虎崽身上抚弄几下,复又举手向百姓招手示意。

百姓观之,复又山呼万岁:“吾王万岁!吾王威武!”

御驾从人群中穿过,一路向西逃难的人流便停了下来。人们窃窃私语:“王回咸阳了。”

“就是啊,王回咸阳了。”

“王回咸阳怎么啦?”

“你脑子里是面糊啊?吾王都回咸阳了,我等还瞎跑什么呀?”

“就是,你看吾王根本没把赵魏联军放在眼里,这头都打到蕞邑了,咱王照样去驰猎,照样射降猛虎。”

“就是啊,我说别走,我爹胆小如鼠。”

“当年魏无忌合纵三国六十万大军,围着函谷关猛攻不止,吾王那时候才十三岁,御驾亲征一到函谷关,站在关城上拔剑在手,只一挥舞,当时就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完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狂风过后魏无忌一看,攻城的将伍一个都没了,只有函谷关下堆起几丈高的沙石泥土,把关门都埋了,七八万魏军生生地就被活埋在泥土之下,吓得魏无忌赶紧就败逃了。”

“有这事?”

“那还能瞎说?我等好几个乡里都去服徭役挖土去啦,咸阳好多人都去了,那还能有假?沙土都堆到关城一半高了,挖下去全是死了的魏军。你伢子太嫩,没经过这事。”

“就是就是,吾王不是凡人,那是天神之子下凡。”

众人议论着,当时就有不少人掉过头来,追随着御驾队尾,也跟着麃骑军大喊大叫,朝咸阳而去。

御驾进咸阳的时候,身后官道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原本要出城逃难的人群,被这人流冲撞着,也不得不停下来驻足犹豫了。

秦王政回头看去,很是满意。

御驾直奔咸阳宫,远远地已经能够望见都宫门城楼了,秦王政打算在都宫门前对跟随的百姓说几句鼓励的话,叫大家都回去安居乐业,不必担心蕞邑之敌。可是渐渐离都宫门近了,却觉着气氛不对,只见都宫门前围着许多人,不知看什么热闹。

秦王政一指人群,转头叫公孙竭:“去看看。”

“臣遵旨。”公孙竭策马奔过去,不一会儿回转过来:“启禀吾王,有大臣欲觐见太后。”

“何事?”

“欲求太后收回成命。”

“收回什么成命?”

“启、启禀吾王,是太后册、册封……”

“册封谁?休要吞吞吐吐。”秦王政嘴里呵斥着公孙竭,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册、册封嫪毐,长、长信侯。”

秦王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怒火“腾”地蹿起来,直冲天灵。

十七岁原本就是个叛逆的年纪,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孩子长大了对一些事情有了自己的主见,再就是父母原本掩盖在慈祥仁爱面具之下的人性劣行、性欲丑态暴露出来。

窥破了母亲与嫪毐的丑事,好不容易用理智压制住了情感,只好厚着脸皮佯作不知。可这头大敌当前,国家危亡,作为太后,应该以国家存亡为重;作为母亲,至少也应该顾及道德廉耻,给儿女留一丝脸面。可是母后却这般得寸进尺,火上浇油,这般不知羞耻,非要把事情闹得人人皆知,满城风雨,你让儿子这堂堂秦王怎么做?怎么在朝堂上面对宗亲大臣?怎么跟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讲廉耻、论法度!

秦王政愤怒,黑着脸对公孙竭大声喝道:“清道,叫百姓闪避,寡人回宫!”

“臣遵旨。”

公孙竭一声令下,麃骑军都齐声恫吓:“吾王回宫!百姓闪避!吾王回宫啦!”

围观的百姓闻听吆喝声、马蹄声,回头一看秦王驾临,都赶紧向两边闪避,给秦王让开一条道路。

秦王政策马驶入,折过一个弯,抬头一看,当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只见咸阳宫都宫门前黑压压一帮大臣,足有几十号人,他们个个都拿着个座席铺在地上,大臣跪坐在上面,边上立个家臣,把个都宫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要干什么呀?大敌当前,有话你们不能等朝会在大殿上进谏吗?非得在这都宫门前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模样,生怕寡人的丑事传扬不开?真正是可恶!

秦王政怒起,当时就要打马从人头上冲过去。

2

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就有了这静坐抗议的传统。有史明载,商鞅变法时,有数千百姓从各地来到都城,堵在王宫门前静坐抗议,尽言新法不妥。

当时列国的律法是“议国事者诛”。寻常百姓你就是随便议论一下国事朝政,被逮着了那就得灭门。如今数千百姓堵在王宫门前抗议,这还了得?这就是造反啦!秦孝公的弟弟公子虔、侄子公孙贾都力陈严惩,要秦孝公派军队将静坐示威的百姓全部斩首。

商鞅棋高一着,闻听此事,心觉怪异。

百姓被逼无奈起而造反,这事常有。可是因为不满朝政,却要冒着杀头的危险,还要耽误自家的营生,自备盘缠,风餐露宿,不远百里,跑到都城来进言抗议,千古未闻。

他就派人混在静坐抗议的人群中,看看到了饭点什么人管饭,结果顺藤摸瓜,就扯出了秦孝公的侄子、太子师公孙贾。公孙贾害怕被杀,就招供了主使太子傅公子虔。依旧法,二人的罪过算是谋反,当处斩首夷族。此时商鞅的新法已经颁布,商鞅进言秦孝公,依新法处置,公孙贾处黥刑,公子虔处笞刑。二人因此捡得一条性命。

对于静坐抗议的百姓,因其受主人指使,又无新法规定的杀人盗窃等犯罪行为,不予追究,皆劝退离都。

这一事件在秦国造成了一正一反两个后果。

正面的后果影响深远。自此之后,秦国时有聚众进谏的事情发生。大臣议论朝政,指责秦王,不管话说得多么离谱,多么不给面子,没有被杀的事情发生。博士淳于越在秦王政的寿宴上,公然咒言其江山长久不了,也没有受到任何责难。这就形成了秦国独一无二的开明政治。

反面的后果也影响深远,而且若干年之后才渐渐显现,这就是好心不得好报,善为不得善果。商鞅依新法没杀公子虔、公孙贾,可是二人却并不感恩,反而一再使阴招陷害商鞅。

几年后,公子虔又利用太子傅的身份,唆使只有几岁的太子杀人犯法,意图陷商鞅于两难。杀人者死,处罚太子就得罪秦孝公,不处罚太子则新法废。结果商鞅还是棋高一着,在历史上第一次提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概念。太子未成年,不具有完全行为能力,触法之责当归咎于监护人太子傅。这一次商鞅还是依新法没有杀公子虔,只处劓刑。然而,商鞅好心未能得到好报,善为不成善果。秦孝公死后,心怀仇恨不知感恩的公子虔说动太子,竟把商鞅车裂处死,商鞅一家老小也被悉数处死。

几十年之后,秦王政的三弟秦邦吸取了这反面的教训,凡是对他心存怨恨的人,他都毫不留情一律杀头灭门,叫你断子绝孙。仇恨的种子不让你存留,且将发芽生长的土壤也都彻底铲除。由此建立的王朝延续了两百多年,他自己更捞了个不错的口碑。此是后话,到时再叙。

3

却说秦王政憋了这些时日的着急、羞辱,此时叫静坐抗议的大臣一激,当时就要打马冲过去,燕丹在旁惊呼一声:“此乃造反!贤弟叫麃骑军将他们一一拿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闻听此言,秦王政一愣,回头看看燕丹,当时就勾起往事。当年自己在大殿之上任性胡为,一通拳脚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遇事要冷静,举措须三思。”秦王政把这句时常告诫自己的话在心里默念几遍,按下心头的怨怒浮躁,这才回头对燕丹道:“无妨。大臣有言欲谏,此忠臣也。寡人恕言者无罪,择善而从。”

此时卫尉竭立在都宫门前阻挡群臣,一抬眼看见秦王,赶紧一溜小跑穿过人群迎上来,伏地叩首:“臣武竭叩见吾王。”

群臣闻声,也都在座席上掉转身来,伏地叩首,直起身来一条声唱喏道:“臣等拜见吾王。臣等请吾王做主,敦请太后、相国收回成命!”

秦王政绷着脸道:“众卿有言进谏寡人,当于朝堂之上依礼而为,如此拥堵宫门、使百姓围观,成何体统?”

一帮大臣们却并不示弱,七嘴八舌一通嚷嚷:“启禀吾王,封阉侍伦侯,千古未闻!”

“是也。昔日卫灵公与阉侍同车乘行,孔子知之,深以为耻,立去卫国,永不复返。”

“列祖列宗在上,大敌当前,将士不赏,却封一个阉侍为侯,天理何在?”

“真是岂有此理,千古未闻,千古未闻也!”

“秦之所以为秦者,皆因商君立法,奖励耕战。若如此赏罚不明,人心离散,臣不知何以立国也。”

“是也是也,若此时蕞邑将伍闻听此讯,不知还有谁肯为吾王死战却敌。”

“亡国啊,这是要亡国啦!”

叫群臣这般七嘴八舌一通谏骂,话虽说得难听,却叫秦王政深觉有理,他那强压着的怒火又被拱了起来,心里怨他娘,也怨吕不韦,真是胡作非为,甚是可恶。

他拿眼睛在大臣中扫了一遍,没见公叔傒等一干宗亲,心下一沉。大臣无旨进不了都宫门,宗亲不然,很显然,咸阳宫里甘泉殿前必定还有一拨人。

这么想着,他便翻身下马,朝群臣拱拱手道:“众卿言之有理。此处不是议论朝政之地,都随寡人进宫临殿,计议对策。”说着话,也不等群臣应喏,自己就迈动脚步,从群臣座席间曲折穿梭,径直往咸阳宫里走。

群臣见状,也都伏地叩首:“臣等遵旨!”说完都爬起来,随秦王政入都宫门。

卫尉竭见状,不敢拦挡,挥手示意叫侍卫放行。

一行人来到甘泉宫前,果见公叔池等一干宗亲在甘泉宫外,一样的做派,也是都拿个座席,静坐抗议,见秦王驾临,又都七嘴八舌进谏责讽。

秦王政拱拱手道:“公叔众卿不必多言,寡人都知道了。寡人这就进宫面见太后,尽言是非曲直,叫太后更旨圣断。”

闻听此言,众人都一起山呼:“吾王圣明!吾王依法行事,国之大幸也!”

4

十七岁真正是个尴尬的年纪。论个头儿已经是成年人了,对世间万物也有自己的看法,可是人情世故毕竟浅薄。比如君臣母子细微之处,处理起来不免幼稚鲁莽。

大臣在咸阳宫门前聚众跪谏,就算你认为出于公心,言之有理,也应该先好言劝散,然后自己悄悄进宫,面见母后,察言观色,择机进言。如今倒好,秦王政自己气哼哼直奔甘泉宫,一帮大臣山呼圣明震天动地,叫人看了不免来势汹汹,整个一个逼宫的架势。早有阉侍远远地瞄见,赶紧奔进去回报太后。

太后赵姬闻听殿外群臣的呼声,又见阉侍添油加醋的回报,原本还有些心虚愧疚,此时却被愤怒和委屈取代,她拍着榻沿道:

“好啊,这就是孤养出来的白眼狼。什么亲儿子、活命之恩、母子情深,狗屁,反了,这就是!”

嫪毐趁机进言:“太后,来者不善,奴以为不能不防。”

赵姬激愤之下也没闹清楚嫪毐要怎么防,只点点头,叫嫪毐去准备。

嫪毐当即飞奔到后面,叫几个阉侍死党都操了火钳、木杠子藏于两厢,低声道:“只听本公一声吆喝,尔等都杀将出来,本公指哪儿不管是谁,尔等都往死里下狠手打。”

一个阉侍哆哆嗦嗦地问:“侯公,往死里打谁?”

“休论是谁,本公指谁打谁,没太后没本公,尔等只一个死!”

众阉侍都点点头。

此时外面一声唱喏:“秦王给太后请安啦!”

嫪毐赶紧示意众阉侍隐蔽,自己奔到屏风后面,从缝隙中往外张望。

秦王政进殿叩首:“王儿给母后请安。”

赵姬瞪他一眼,把脸扭向一边,既不应答,也不叫他起来。

想想当年,两手捧着一团肉,十七年担惊受怕九死一生,把他养大成了八尺少年,如今竟然反过来跟他娘作对,她心里想着找句狠毒的话来骂儿子。

秦王政见他娘没回应,抬头一看,只见他娘怒气冲冲一个人坐在那里,偌大的殿室空荡荡,立时就想起赵婴哭诉的那些话,娘的确是孤苦伶仃,需要有个人照慰。他便在心里嘱咐自己,娘孤苦,要冷静,说几句可心的话叫娘高兴。

于是,他便压了压心头的怒气道:“启禀母后,儿去梁山驰猎,托母后的洪福,儿擒获了一只虎崽,甚是可爱,儿带回来孝敬母后,叫母后养着解闷。”

说着话,自己爬起来走到殿门外,把虎崽抱过来团在怀里,复又折回进殿,特意带着笑意朝他娘走过去,嘴里道:“母后瞧,这虎崽跟狸猫一般,毛茸茸的,花色斑斓,甚是可爱。”说着话秦王政走上前去,伸手把那虎崽捧到他娘跟前。

赵姬绷着脸不接。她看出来了,儿子这是在讨好自己。可是几天来,叫大臣们闹腾积攒下来的恼恨,加之对儿子的羞愧,还有担心儿子先礼后兵,便一时放不下脸来。

秦王政见他娘不接虎崽,便凑上前去道:“母后抱抱。”说着话,就把那虎崽往他娘腿窝上放。

哪知这虎崽也有些通人性,抱在秦王政手中时,乖乖地曲成一团,金黄斑斓的绒毛丝绢一般的光泽,甚是可爱。可刚一接触到赵姬的衣袍,便猛一打挺,张开只两颗乳牙的小嘴,冲着赵姬“啊呜”地叫了一声。毕竟是虎崽不是狸猫,赵姬一吓,当时双手一胡噜,把那虎崽抛在地上。虎崽就地打了个滚,一出溜钻到秦王政衣袍下,掉过头来冲着赵姬“啊呜”地叫着示威。

赵姬刚刚缓解的心情复又激愤起来,一指那虎崽骂道:“养它什么用?养大了也是个吃人的畜生,不知道感恩图报的白眼狼。”

秦王政被这一骂,心中五味翻滚。想想伤心,娘就为一个嫪毐,儿子、国家、人情、脸面,什么都不要了,娘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么想着,他便一梗脖子回了句:“母后,儿不是白眼狼,母后对儿的养育之恩,儿永世不忘。儿一辈子孝敬母后。”

赵姬一拍榻沿,一指儿子道:“你这是孝敬你娘吗?你弄这些大臣堵在外面,这是逼你娘死啊。”

“母后息怒。儿刚从梁山驰猎回来,见大臣宗亲云集都宫门并甘泉宫外,儿觉得大臣宗亲所谏有理。”

“有什么理?哪儿有理?他们那是看你娘孤儿寡母好欺负。”

“母后明鉴,商君立法,非耕战有功不得封赏,如今母后……”

“狗屁!”赵姬尖着嗓门恫吓一声,“噌”地站起来,拿手指点着儿子厉声道,“张禄有什么耕战之功?那就一个魏国的逃犯,你先祖昭王封他应侯,怎么不见宗亲大臣提商鞅之法?蔡泽那老不死的有什么耕战之功?你先祖封他刚成侯,满朝文武怎么没见有人放个屁?你娘就封了嫪毐,一帮大臣就这么闹腾,亲儿子也跟他娘作对!你想怎么着?你想怎么着你说?叫你娘死?你活过来了,长大了,能耐了,当了秦王了,一言九鼎了,来呀,你娘就坐在这儿,你个忘恩负义的不孝之子,动手啊!”

“母后息怒,儿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母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儿不以身作则,不带头遵法,儿只怕……”

“狗屁!公叔傒谋反那是哪门子国法家规?你怎么不将他依法斩首灭门啊?当初你爹山崩时,不是你娘拼死护着你,不是赵婴拿块木牍把着你爹的手写下‘政继’二字,你早不知死哪儿去了,现在给你娘讲国法家规了。”

秦王政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一时赌气;“母后要这么说,儿不当这个秦王就是了,谁想当谁当。”

赵姬闻言,“噌”地转身,几步走到儿子跟前,气不打一处来,拿手指一杵儿子的脑门喝道:“你再说一遍?你不当秦王叫谁当?叫公叔傒当,你能活命?像先祖出子那样,母子二人被人家如捆死猪一般捆起来,扔进深潭,溺死在水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说着话,赵姬悲从中来,一拍大腿,仰天长啸一声,捂着脸痛哭起来:“夫王啊,你都养下个什么儿子,这般没出息、不知好歹!当年妾一家被灭门,妾拼死拼活在赵王马厩中护下他的性命,苦死累活把他拉扯大,指望他能顶天立地,叫妾有个安稳日子,再不用担惊受怕。早知这般,还不如死在邯郸一了百了,好歹一家人做鬼在一起啊。”

赵姬一哭,秦王政有些慌了,赶紧伏地叩首:“母后息怒,儿就是一句气话,儿知错了。”

“夫王你听听,说这等不知好歹的话,他说是气话。”赵姬低头拿手使劲一杵儿子的脑门,满脸泪痕呜咽道:“一句气话,说得轻巧,你这是想把你娘气死。你以为你安安稳稳做着秦王那是老天保佑?不是你娘整天担惊受怕,没脸没皮地拉拢这个、讨好那个,你这王位早让人夺去了,你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一句气话?你就是想把你娘气死!”

“母后息怒,儿不敢叫母后生气,儿知道母后操劳辛苦。”

赵姬抹了一把眼泪,走到秦王政跟前呜咽道:“娘看你小,有些事情不敢告诉你,怕你担惊受怕。若不是娘觍着脸拉拢住吕不韦,又弄了熊启、熊卬日夜守着你,公叔傒一干宗亲早就在宫里朝你下手了。公叔傒这会儿夹着尾巴了,那不是你一句话他就感恩戴德了,那是你娘逼着吕不韦调动麃骑军封堵咸阳,一干宗亲那是被吓的,不得不暂时收敛。吕不韦也不是个好东西,也靠不住。你父王驾崩的时候你在场,亲眼看见的。一干大臣居心叵测,非要你去邯郸入质,吕不韦就是其中一个,那就是不想让你继位,待你爹一死他们好篡位。”

赵姬回到御榻前坐下,抽抽鼻子,缓了缓口气道:“儿啊,你小不懂事啊,咱娘俩命苦啊。孤儿寡母,在这咸阳宫里,就如两棵小草,谁一脚踩着了那就是一个死啊。你以为娘封你弟弟、封嫪毐是为了娘自己啊?那是为了你啊!你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势力,哪能坐得稳这王位?些个大臣公叔,谁不替自己打算?谁不想当王?娘命苦,你父王死得早,娘又没个娘家人可以依靠。若像你先祖昭王有个有能耐的舅舅穰侯……”说着话,赵姬又忍不住伤心呜咽起来。

“娘息怒,娘别难过了。儿孝敬娘,儿听娘的话,努力做好这秦王就是了。”

秦王政不得不服软。想想当年在赵王马厩中,娘一个人孤苦伶仃担惊受怕,拉扯自己和弟弟成蟜,想想父王山崩时娘的悲伤和绝望,想想眼下的情形,十七岁的少年突然醒悟过来,是自己莽撞了。

天下事,远不是一个是非曲直那么简单;做秦王,母后宗亲,大臣百姓,也不是一个道理能够讲清的。

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看事情,都是觉得自己有理。公叔傒认为长幼有序他应该做秦王,你不能说他没道理。娘要护着自己的儿子,培植点自己的势力,吕不韦能提拔舍人,养门客上万,娘怎么就不能提拔一个嫪毐呢?所以娘自然觉得有理,说起来也是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如今这事,想叫娘改变主意收回成命,显然是不可能了。自己尚未亲政,相国摄政,母后垂帘,两颗大印都已经盖上了,你能怎么着?

大敌当前,不能为这点事情就跟母后、相国翻脸,导致自家内讧。要解开这个死结,只能是自己暂且服软,想办法安抚群臣,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这么想着,秦王政就趋步上前道:

“娘,儿鲁莽了。娘深谋远虑,其中的甘苦道理,儿愚钝未能领会。儿这就去安抚大臣,叫宗亲大臣同仇敌忾,先解了蕞邑的兵患,不知这般娘可满意?”

说着话,他又把他娘手中捏着的绢帕抽过来,双手捧着举到他娘眼前,口中道:“娘勿要再伤心了,儿这一辈子都孝敬娘。娘对儿的恩情,儿这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儿请娘恩准,叫儿替娘拭去悲伤的泪痕。”

叫他这一说,赵姬心头一软,一把将那绢帕夺过手中:“八尺男儿堂堂秦王,替你娘拭泪,不怕大臣笑话。”

“儿不怕,只要娘高兴,儿什么都不怕。”

赵姬拿绢帕擦擦眼泪,叹了口气道:“儿你要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

“儿知道了。”

赵姬心虚,又把自己的道理絮叨一遍。秦王政立在一边唯唯诺诺,净捡些宽慰的话哄他娘高兴。

看着他娘气消了,也该用晚膳了,秦王政这才叩首退了出来。

5

一干宗亲大臣等候在甘泉宫外面,见秦王政耷拉着脑袋出来了,心知碰了钉子,没能斗得过太后。一干人都一起叩首山呼“吾王圣明”,加压力把秦王政往上拱。

秦王政环顾群臣,定了定神,鼓鼓勇气道:“寡人已就封嫪毐长信侯一事,与太后言明道理。今日天色已晚,各位爱卿也都劳累一整天了,都请暂且散了。明日朝会,寡人升殿与众卿计议对策。”

群臣一听这“言明道理”四个字,就表明秦王承认自己战败了,只讲明了道理,没争得结果,明日“计议对策”,那就是秦王要跟群臣一起想办法。

想想也不能再坐一晚上不睡觉,有大臣就口呼万岁,起身要退。

公叔池却挺身道:“王!圣人礼仪,国家法度,是非曲直,一言而明,臣不知有何必要再殿议对策。当下之事,不过太后一言,收回成命而已。王不能因亲逾礼,因私废法。若太后不立正逆行,老夫就叩请至死。”

听公叔池这一说,一干宗亲没捞到封赏的,又都被激起不平,也跟着嚷嚷道:“吾王圣明,不能因亲逾礼,因私废法。”

“是也,知错必改,先祖垂范。吾王当力谏太后,为臣表率之。”

“太后收回成命只一言耳,何必再议?吾王不准臣奏,臣等就随老公叔叩请至死。”

众人一通嚷嚷,又群情激愤起来。

秦王政扫了一眼,发现大臣宗亲已经有了区别,闹腾最凶的是宗亲,挑头的看来就是公叔池,背后是否是公叔傒指使尚不明确,当务之急是要把人散了。

他便一指公叔池道:“老公叔此言差矣,太后是否‘因亲逾礼,因私废法’,寡人需要时日以便查明……”

公叔池不待秦王政一句话说完,抢言道:“封阉侍伦侯,此非逾礼废法乎?如何还要费时日查明?吾王这是受制于母子之情,于国法社稷于不顾也!”

“老公叔此言又差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不论身世地位,此乃秦法之根本。张禄乃魏国一逃犯,先祖昭王因其谏议有功,不以其出身卑贱而封其应侯。难道先祖昭王也是‘因亲逾礼,因私废法’?”

秦王政又把目光看向蔡泽。蔡泽被这目光一刺,不觉萎缩,心知自己这刚成侯的来路也上不得台面,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公叔池不服:“嫪毐一个阉侍,他有何谏议之功?”

“有无谏议之功,老公叔当予寡人时日以便查明。何况寡人年少,相国摄政,太后监国,如今相国太后一致议定,封嫪毐长信侯,印玺封策一干程序完备,寡人如何能因公叔大臣一时之请,不问青红皂白,当时就一言而废之?如此一来,寡人岂不是刚愎自用一言独断?岂非操国事如儿戏乎?”

闻听此言,宗亲大臣都无言以对。

公叔池却一梗脖子道:“王不准臣奏,不立正逾礼废法之命,臣就叩请至死。”

秦王政一看,心知与公叔池这般做派已没法讲理了,于是他便环视群臣道:“天时将晚,内外有别,大臣都请按时出宫。宗亲欲彻夜坐请者,男女有别,甘泉宫不便,请都移座咸阳宫。”

公叔池一听这话,便对侍立身后的家臣道:“扶老夫去咸阳宫。”说着话,双手费力地撑着膝盖,就要起身。

秦王政一指公叔池道:“不成。老公叔这把年纪了,寡人不能让老公叔一晚上就在这咸阳宫外寒风霜露中露宿。来人!用寡人的御驾送老公叔回府,天大的事情明日朝会再说。”

一干侍卫闻令,都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架起公叔池就往外走。

公叔池挣扎着呼喊:“吾王不准臣请,臣绝不离开。臣要昼夜跪请,直到王择善而从!”

不一会儿御驾驶来,几个侍卫把公叔池塞进去,驭手吆喝一声,侍卫护驾左右,一溜烟驶出了咸阳宫。一干大臣见此情景,蔡泽带头,都起身往外走。一干宗亲群龙无首,想想真要一晚上不睡觉,就坐在这露天下,谁吃得了这苦?便也起身,跟着大臣接二连三地往外走。

看看宗亲群臣都散了,秦王政松了口气,却是不敢就此回宫歇息。大敌当前,蕞邑那里千钧一发,嫪毐之事如果不能立刻化解,一旦闹腾起来,人心离散,万一出了内奸,后果不堪设想。

御驾去送公叔池了,秦王政便叫熊卬随侍,徒步往咸阳宫走,一路上他苦思冥想,寻找对策。

但凡聚众之事,即使没有人组织指使,必也有人煽动蛊惑。公叔池虽然闹腾得最凶,必不是那指使煽动之人。想完了公叔池再想群臣,印象中闹事的好像没有吕不韦的人。嫪毐之事虽然母后做得不对,你吕不韦也脱不了干系。嫪毐是你的舍人,怎么弄进甘泉宫的难道你一无所知?他在后宫淫乱,你作为摄政,为什么不尽早想办法阻止?直闹到如今这步田地,你还装聋作哑,叫众矢之的指向我母后、指向寡人,甚是可恶!

这么想着,他便转头对紧跟身后的熊卬道:“宣相国中廷候见。”

“臣遵旨。”

“御驾伺候,寡人要去公叔傒府。”

熊卬吃一惊:“啊?吾王就这么去?”

“发八百麃骑军护驾。”

熊卬又吃了一惊:“带这多兵马?”

“快去。”

“臣遵旨。”

熊卬待要跑去传旨,想想却问道:“相国来了怎么办?”

“叫他候宣。”

“啊?吾王这一去公叔傒府,几时才能回返?”

熊卬想说,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怠慢了相国。想想他又忍住了,只应了声:“臣遵旨。”

6

公叔傒足不出户,却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

秦王回咸阳,进甘泉宫叫他娘骂了出来,跟着宗亲大臣一波声势浩大内外夹击的请愿,叫他又暂时化解,公叔傒摇头叹息:“这小东西,真不可小觑。”

他叫家臣摆上酒肉,特别叫人把先祖昭王恩赐的金樽拿出来供在主席,自己侧座,慢慢地喝着吃着,但等秦王上门。

经这一闹,太后丑行传遍咸阳,官民唾弃,人心丧尽。秦王遭此羞辱,恼羞成怒,必追查幕后指使,以便杀人嫁祸,欲杀人嫁祸必剑指本公。

好啊,来吧。外有赵魏联军兵临蕞邑,近在咫尺,内有宗亲大臣义愤填膺,众志成城,我看你能把本公怎么地?

真闹腾起来撕破脸,叫群臣百姓看看,谁无道,谁是真命秦王。真的闹腾起来,咸阳一乱,蕞邑溃散,赵魏联军不日入咸阳屠宫廷,杀的是你秦王,不会是我这个虚职无权的公叔。到时候联军要收复人心,平定大局,只有请本公出山。

公叔傒嘬一口酒,慢慢咽下,放下酒樽替秦王想。若你不是来问罪,而是来问计,那好啊。

当今之事,罪魁祸首是吕不韦。吕不韦淫乱太后在先,复又始乱终弃进献嫪毐在后。现在又与嫪毐狼狈为奸,封长信侯以图壮大自己的势力,控制太后、操王之生死,图谋无冕之王,甚至弑君自立。秦王你不愿跟你娘翻脸,你想显示正义威严,好啊,本公助你,擒拿吕不韦,历数十大罪状,罢相斩首,抄没家产,以彰天下。即使蕞邑失守,赵魏联军兵临咸阳,以本公当年与蔺相如的交情,本公替你去化解兵患。当然了,果真如此,本公就要见机行事了。

这么想着,公叔傒便又滋溜溜地嘬了一口甜酒在嘴里,细细品味着酒的热辣甘甜、在口中舌尖上下翻滚浸濡的快慰,只等这种快慰自然流淌到舌根咽喉,再顺势而下,这才是饮酒的境界。

正在这时,突听一阵“嘚嘚嘚”的马蹄声,那阵势得有千骑,公叔傒心下一惊,心说,果不出所料,来了。看这阵势,不是来问计的。

公叔傒心里冷笑一声,心想,本公倒要看看你怎么问罪。赵魏联军近在咫尺,蕞邑存亡只在一念之间,太后胡为,宗亲大臣正同仇敌忾,此时你再拿本公,那是自掘死路。这么想着,他便坐着没动,嘬一口酒,放下酒樽对家臣士仓道:

“出去看看,人喊马嘶的为何如此嘈杂。”

“仆遵命。”

士仓转身正要往外走,秦王政一步迈了进来:

“公叔勿惊,是寡人来访公叔。”

公叔傒故意端着架子,不与秦王见礼,却呵斥士仓道:“胡为,王驾临,如何也不通报一声,叫臣失礼、王怪罪?”说着话,这才跪伏于地,拱手施礼道:“臣有罪,王驾临寒舍,臣有失远迎,乞请王恕罪。”

秦王政“嘿嘿”一笑道:“公叔免礼。不赖公叔仆臣,是寡人不让他们通报。寡人要给公叔一个突然袭击,看看公叔是不是又在谋反。”

“臣有罪。臣请王重责臣之罪。”

“公叔快起,寡人戏言。公叔,内忧外患一时交迫,寡人亲来求教公叔,还望公叔替寡人却外患、解内忧。”

公叔傒一怔,他实在是有些不习惯秦王政这等直截了当。事情真都摊开了摆在桌面上,反而不好讨价还价了。

他抬头看看秦王政一脸真诚的目光,想了想道:“敢问王,何为外患?”

“赵魏联军兵临蕞邑,离咸阳寡人的王宫只几十里之遥。”

“外患不足惧。”

“公叔是忠臣。满朝文武多惊慌失措,裹挟细软要逃离咸阳,若咸阳宗亲大臣都逃空了,秦国岂非不战而亡?惟公叔镇定自若,堪为楷模。”

“臣一生清廉,不好敛财,无细软要裹挟逃离。”

“嘿嘿,所以,前番有人告公叔谋反,寡人不得不信。一日公叔为秦王,咸阳府库金钱如山,何必一生辛苦敛财。”

公叔傒复又一怔。“谋反”二字历来为王者避讳,怎这秦王今日张口“谋反”闭口“谋反”?就是敲山震虎,你也该想想上天报应。

他正想着说两句狠话,把秦王这话头堵回去,却不料秦王政复又“嘿嘿”一笑道:“寡人戏言。公叔教寡人如何解内忧。”

公叔傒不得不从谋反的思路上拉回思绪,想了想回道:“敢问王,何为内忧?”

“宗亲大臣离心离德,为难太后,叫寡人进退两难。”

“内忧亦易解。”

“如何易解?”

公叔傒沉吟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如果直接把矛头指向吕不韦,叫他一句话回绝了,便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不如先迂回铺垫,叫其禀明太后罢嫪毐长信侯,王必为难,再言不罢嫪毐则人心离散,王威受损,蕞邑必溃,此时叫他走投无路,再提出罢相吕不韦,或可心动。至于怎么运作,再徐徐进言,此事或可成矣。

这么想着,他便端起酒樽,送到嘴边小嘬一口,放下酒樽又捋了一把胡须,这才徐徐道:

“此事不难,只需王禀明太后,封嫪毐长信侯有违礼仪法度,叫太后下旨依律行事便可。”公叔傒等着秦王政俯身求教,却不想秦王政一笑回道:

“公叔所谏,寡人已经如是禀明太后了,太后点头应允。”

“哦?”公叔傒有些吃惊,这与刚才宗亲密报的不合呀?他定了定神,故意从容道:“如此,内忧解矣,王还有何不释要问臣?”

“寡人为难。”

“臣不解,既然太后已应允依律行事,只须复下一诏,罢嫪毐长信侯便是,王还有何为难?”

“寡人缺个人头。”

“人头?”

“就是公叔项上的那颗人头。”

公叔傒一惊,瞪着秦王政道:“王非戏言?”

秦王政嘿嘿一笑道:“公叔有所不知,太后虽是应允依律行事,却是要寡人公平执法,亲疏一律。公叔谋反,依律当斩首夷三族。太后应允寡人,若寡人捧去公叔人头,太后立废嫪毐长信侯,更追治其欺君之罪。”

公叔傒大惊,张嘴瞪眼,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屋外“嘚嘚嘚”的马蹄声,原来这小儿是有备而来。

屋里一片死寂。

公叔傒脑子飞快一转,这小儿真的不能小觑,如不除掉,一旦亲政,自己必死无葬身之地。想想眼下,看来只能以苦肉计脱身。

这么想着,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直起身子道:“臣罪该万死,为江山社稷计,臣请吾王依律责罚罪臣,取臣人头以奉太后,臣万死无怨。”

秦王政伸手把公叔傒往上扶起:“公叔快起。寡人前已赦免公叔,万无食言之理。只因大敌当前,宗亲大臣理当舍轻就重,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救国家于危难。公叔,列国屡次合纵攻秦,魏国放着河内之地不取,赵国已大胜燕国却弃而攻秦,可见其非为掠地劫财,其意必在灭亡秦国。解蕞邑之围刻不容缓,寡人决定御驾亲征。公叔乃四世老臣,宗亲大臣无不敬重。明日朝会,群臣计议嫪毐之事,还望公叔以江山社稷为重,替寡人分忧。”

公叔傒抬头一看,秦王政一脸真诚。

此刻,不退一步已下不了台。真死抗下去,反倒是逼着秦王倒向吕不韦了。太后、相国,再加上长信侯嫪毐、长安侯成蟜,还有昌平、昌文侯熊启和昌文侯熊卬,真要在大廷之上,拿自己的人头跟罢长信侯赌兑,岂不冤哉?若自己真被拿下了并以谋反罪被杀了,宗亲还不作鸟兽散?

这么想着,他只好伏地叩首:“臣谢吾王宽赦之恩。王既亲临敝舍,面授谕旨,臣敢不从命。”

“如此寡人甚慰。”

说着话,秦王政端起主席上的那金樽酒道:“这是公叔替寡人备下的吧?多谢公叔。”说着话,举樽就往嘴里送。

熊卬在一旁看着心惊。他不敢阻拦,便抢步上前,拿手一捅秦王政的胳膊肘,酒樽一晃,顿时泼洒满地。

秦王政瞪了熊卬一眼,口中道:“杵寡人干吗?”

“启禀吾王,太后谕旨,吾王饮食都得臣先尝。”

“呸!叫寡人舔你的口水?”秦王政一举金樽道:“你什么意思?担心我公叔在这酒里下了毒?公叔就是要谋害寡人,也不会用这等下作的手段,是吧公叔?”说着话,秦王政真就把那剩下的半樽酒一扬脖子喝了下去。

公叔傒扑倒在地,高声唱喏:“吾王圣明!”

此时早已过了晚膳的时间,秦王政感到肚子饿得厉害,便在主席落座,端着金樽,把公叔傒备下的酒肉胡乱吃了一通,爬起来告辞还驾。公叔傒赶紧起身相送。一行人迈出府门,公叔傒抬眼一瞥,吓了一跳,只见八百麃骑军都骑在马上,长戈在手,佩剑出鞘,把整个府宅连同四下的路口都封堵得严严实实。

此时秦王政正好回身要致礼告别,公叔傒急忙掩饰惊骇,却不想秦王政一指麃骑军道:

“公叔勿怪,有大臣进言,说是寡人入公叔府如入虎穴,必被公叔所害。寡人不信,然亦不能不从谏如流,只好做此排场。”

“吾王圣明,臣一片忠心,纵是……”

“公叔不必多心。公叔一片忠心,寡人心知。”说着话,转头朝麃骑军大喝一声:“还驾咸阳宫!”

熊卬也高声唱喏:“吾王还驾咸阳宫啦!麃骑军护驾!”

秦王政回身朝公叔傒拱拱手,公叔傒赶紧躬身揖礼相送。御驾开动,轰轰隆隆奔向咸阳宫。

熊卬骑在马上护卫一侧,想想佩服,老奸巨猾的公叔傒叫吾王几句话便治得服服帖帖。他便策马上前,在御驾窗口朝秦王政竖起拇指,悄声道:“吾王深入虎穴,数言镇服公叔,御臣之术吾王无师自通也。”

秦王政心中悲凉,没心思搭理他,“哗啦”一声关上车窗。

7

秦王政打小便知道有个御臣之术,自古有无数帮闲文人都爱写这类文字,秦王政对此却不屑一顾。

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自打做太子,太子傅就这般教导,群臣也都这么慨言,文人墨客更是敷衍出无数文章著作。受此熏陶,秦王政少时对此笃信不移。总以为治理国家,无非是自己以身作则,对大臣以诚相待,处理国家大事只依法行事,赏罚分明便可。可是,真到自己坐在了秦王的位子上,这才发现,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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