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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韩非

1

辛胜鬼精,在与羌瘣分配进攻目标时,他瞄了一眼地图,见荥阳向东不远处有座城池,唤作卷城,紧挨着河水南岸,是一座背水孤城,又离荥阳近,离大梁远,他赶紧一指地图道:

“末将愿率军先临敌,攻克卷城,为全军打开东进之门。”

羌瘣憨直,也不争,反而朝辛胜拱手道:“辛将军一马当先,率先临敌,末将敬佩。末将必不甘人后,一鼓而下酸枣城。”

卷城离荥阳不到八十里,由于一直以来秦魏都是联合攻赵,卷城魏将对驻守荥阳的秦军毫无戒备,两城商贾往来频繁,两军之粮草一方一时短缺时,还有过几次相互接济的事情。

辛胜心知卷城守军之麻痹大意可以利用。大军本该第二天早起出动,当天晚上他就叫来一百老兵,把军中驮运粮草的骡马都集中起来,叫那一百老兵赶着,扮作行脚商人,分三四拨,连夜向卷城潜进。骑骡马走得快,第二天傍晚,一干人便陆续进了卷城。人问起来都说行商路过,卷城守军也都没人起疑。

到了天亮,有斥兵飞马急报,说秦军离开荥阳,奔卷城杀来了,卷城守将将信将疑,还没把队伍拉到城上,混入城中的秦军老兵此时已在各处放起火来,满城一片呐喊:“秦军破城啦!快逃命啊!”

这时城外辛胜也已下令攻城,只一波冲锋,便有登城的,也有从打开的城门入城的。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卷城失守。辛胜耀武扬威入城,跟着派人向蒙骜报功请赏。

苦活累活落到羌瘣头上。辛胜攻克卷城,战略意图暴露,魏国各城邑一时都警觉起来,一面派人向大梁求救,一面闭城死守。羌瘣的第一目标是酸枣城,此城离荥阳一百八十里,光路上行军就得两三天。一出荥阳,在卷城东南方向二十里,有个小乡邑名叫安城,论位置当属羌瘣的南线,可是如果辛胜厚道一点儿,你既已占领了卷城,就应该发兵进攻安城,即使一时拿不下来,也可以掩护羌瘣东进。要不你就发兵继续东进,也可以牵制魏国各城邑,令其顾此失彼。可这辛胜,只要对自己没好处,他是一定不为。

攻克卷城之后,辛胜就待在城里吃喝休整,等着上将军中军进入卷城,他好当面报功请赏,名义上他是锋锐,旗开得胜的头功已经捏在手里,实际却把那劈山开路的事情留给了羌瘣。

羌瘣是西戎羌王的后裔,秦穆公向西拓展疆域,吞并了羌国,羌王后裔世袭一块食邑,其子孙便在秦国效力,凭文治武功论功行赏。羌瘣靠战功官至校尉晋爵公大夫。

这羌瘣的长相本来就不招人待见。中原人讲究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以国字脸最为正人君子。可是这羌瘣生得瘦长脸,细流长的眯缝眼,还留着个八字胡,叫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诡计多端。再加上当年盘龙道突围时,羌瘣身先士卒,冒死强攻踞虎关,被火焰把右脸烧出一块伤疤,还燎去了半拉头发。羌瘣要遮丑,半拉头发搭过来,脑袋上的伤疤遮不住,脸上的伤疤更加狰狞。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用在羌瘣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羌瘣出荥阳撞着安城,不敢在自己的后路上留下这个祸患,只好发兵攻城,虽是打了一天便占领了安城,却已经伤亡了二三百人。

大军一路东进来到酸枣城下,城上早有戒备,而且三面魏邑都已有了协防,羌瘣不敢贸然分散兵力包围酸枣城,只好于酸枣城西、北两门猛烈攻城。这么着打了两天,酸枣城终于被打下来了,又伤亡一千多人。

此时蒙骜的中军上来了,对比两厢战果,虽然也对羌瘣褒奖有加,却是没法跟辛胜比。辛胜一路几无伤亡,而且还立了秦王东进中原第一功。此后各级军功报回咸阳,也是辛胜奖赏最多,赏黄金千镒,进爵五大夫,高羌瘣两级。

2

却说蒙武闻听叫他回军攻长平,当时便骑在马上当着众卒伍骂道:“老子不是我爹亲生的。”

蒙武当年函谷关大战时伤了腿,医治不及留下残疾,走路跛脚,无法疾行,可是蒙骜的将令却偏是让他跑路。前番叫他救援咸阳,五百里,还要日夜兼程,蒙武一脑门子不乐意。这儿跑出去一百多里地了,已经跑过了成皋、巩县,再有十几里地就到洛阳了,正是人困马乏粮草无着时,又让他掉头去奔袭长平。

蒙武叫中军小校打开地图一看,即使是从洛阳直接南下穿过韩国,也有小四百里。如果照蒙骜的将令,叫他绕道避免与韩国纠缠,那又是五百多里。

蒙武冲着来传令的蒙骜校尉道:“老子的粮草怎么办?”

“回将军,上将军未有吩咐。只叫将军日夜兼程,拿下长平威胁大梁。”

“不等跑到长平城下,老子早就饿死了。”

蒙骜的校尉不管那个,叫蒙武在将令合封上画押签收,自管打马回去复命了。

蒙武勒马转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可想想父亲的将令不能不执行。自己上回就因克城高兴,喝了几樽酒,便叫父亲当众打屁股丢人现眼。这回要是误了军情,叫蕞邑咸阳出了问题,那还不被砍脑袋?

蒙武勒马又了转一圈,嘴里骂道:“他娘的,老子已经给他养下三个孙子了,他不怕断子绝孙,老子还想荣华富贵呢。”

可是这粮草怎么办?他抬头往西边一看,前边是洛阳,耍横不好使。回头向东一看,有个小城邑刚才路过,此时隐约可见。他便一指小城邑问道:

“那是哪儿?”

蒙武的中军小校道:“回将军,那是首阳邑。”

首阳邑不大,只七百来户人家,依首阳山南麓筑城,城不大却是很有名声。当年周武王灭亡殷商,商朝旧臣伯夷、叔齐忠旧主,誓死“不食周粟,采薇而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中,因此扬名。

蒙武心里合计一番,七百来户人家,搜刮一番够吃的了,若是玩硬的也能收拾得住。他便把治粟小校叫来,拿马鞭一指道:“你去,带五百人马借粮,人背马驮,驮不动了够数。”

那小校瞪眼退缩:“回将军,我等没有上将军借令,又无朝廷征赋文牍……”

“你他娘的怎么么多废话?告诉他们老子是蒙武,军情紧急。”

那小校转头朝东看看,哆哆嗦嗦说道:“回将军,这里是相国食邑,将军的威名怕是不好使。”

蒙武大怒,举起马鞭照那小校的后背上抽了一鞭子,嘴里骂道:“不好使就抢,弄不来粮草,老子砍你脑袋。”

那小校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在下不敢,若是惹恼了相国,追究下来,在下……”

蒙武“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兜马回来,拿剑指着那小校的鼻子尖喝道:“惹恼了相国,自有老子这颗大脑袋顶着,你要天黑前弄不来粮草,老子立刻就砍下你这颗小脑袋。”

那小校想想不敢违拗。这爷不讲理,真把你脑袋砍下来,跟谁说理去。他只好趴在地上叩首:“在下遵命。”

看着那小校招呼人马走了,蒙武本应该随后跟进绕道,可他越想越不耐烦,这一路奔命一般跑得辛苦无趣。于是他便把手中的马鞭向南一指,下令道:“给老子开动,奔郑都。”

中军小校一听,赶紧阻拦:“将军,上将军令可是叫将军攻魏,奔郑都无端招惹韩国,我军可只有几千人马,万一叫人包围……”

“你他娘的怎这么多废话?包围老子?你看韩王那秃驴他敢!”

中军小校待要再劝,蒙武早已拨马向南,把手中的马鞭在那小校面前一抖,“啪”的一声炸响:“开动!再磨叽吃老子马鞭。”

中军小校生怕白吃了蒙武的马鞭,不敢再争,大队便向韩国杀奔而去。

3

韩王突此刻正在鸿台宫大宴群臣,过他五十五岁的大寿。正是鼓乐齐鸣,群臣朝贺,一片吉祥热闹时,突听一个内侍仆射惊呼着奔进大殿来,老远就喊:

“启禀吾王,军情急报!”

也因是事情来得突然又怪异,这仆射飞奔到章台下扑倒在地,不等着韩王降旨宣奏,便一条声喊道:“启禀吾王,一支秦军突然离开荥阳南下,直奔郑都而来了。”

韩王突正端着金樽接受群臣的朝贺,闻声当时一惊,不由自主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金樽竟跌落在地,酒水泼洒一身。他当时恼怒,一拍御案,指着那仆射道:

“斩,立斩。”

群臣受此一吓,都收住了笑脸,互相偷觑一眼,便低着头不说话。

随着年岁的增长,韩王突一天天衰老,其脾气也变得越发地暴虐乖戾。这也不奇怪,但凡对上司奴颜媚骨之人,对下属都狠毒蛮横。能量守恒,物质不灭。这头受的气,那头必然要加倍撒出去。

韩国地处中原核心,四面无险可守。北面受赵国压迫,南面受楚国侵蚀,西面要侍奉秦国,东面还受魏国的气。所以,韩王突自即位以来,不得不整日给别人赔笑脸,年纪越大,积攒的屈辱就越多,掉过脸来,焉有不朝自家大臣奴仆撒气的道理?故而除了“光”“亮”“突”“图”等诸多与“秃”字谐音的字,不小心出口要被杀,更有那莫名其妙的雷霆之怒,叫大臣奴仆整天心惊肉跳,不知何时大祸临头。

此时寿诞大喜的日子,仆射趴在地上一条声地讨饶,太子傅张佋于心不忍,便起身劝道:“吾王息怒。适逢吾王五五大寿盛典,杀之不吉。依臣见,情况不明,吾王不如赦他不死,叫他再探再报。”

张氏一门是韩国的望族,在韩国的势力十分了得。若说韩氏世袭为韩王,张氏可以说是世袭为韩相。韩国的五世朝政都由张氏家族把持,大小官吏大多是张氏家族的私党。张佋说话,韩王突不能不给个面子。

看着韩王突黑着脸不说话,只把手握着个拳头在案几上顿了一下,张佋见此赶紧给那仆射使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恩探报?”

那仆射叩首如捣蒜:“奴谢吾王不杀之恩,奴立刻再探再报。”说着话,赶紧爬起来一溜烟地逃了出去。

这头人刚走,那边又接二连三有急报进来,说是荥阳的秦军发威了,据说分兵四五路,有北渡河水攻赵的,有向东攻魏的,更有主力一路向南而来。群臣闻报都觉怪异,秦国人这是要干什么呀,四面开花与天下为敌?

当年就打个上党、邯郸,还两次大溃,险些亡国,如今赵魏燕楚卫正合纵攻秦,兵临咸阳,猛攻蕞邑,秦国人不去救咸阳,却这般不顾死活进攻列国,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玩命了?

太子傅张佋进言道:“启禀吾王,秦人四面为敌,是自取灭亡也。臣请吾王速发重兵,趁赵魏燕楚卫合纵亡秦之势,将来犯之敌包围歼灭,进而兵锋向北,夺回荥阳、成皋。如此一来,便可与列国合盟,消灭蒙骜,彻除郑都兵患也。”

有大臣附和:“有理有理。”

“太子傅果然高明。”

一干人正吵吵着,突听一人“哼哼”一声冷笑,跟着举起面前一盏银樽,一扬脖子把樽中酒一饮而尽,又十分放肆地“咣”的一声把酒樽顿在案几上,目光远眺大殿之外,结巴一声道:

“愚、愚、愚蠢。”

众人当时静声,偷觑一眼韩王突,又都把目光盯在各自面前的酒樽上,大殿里顿时死一般寂静。

谁敢在大殿上当着韩王突如此放肆,没有别人,那是韩王突的弟弟,公子韩非。韩王突杀大臣从不手软,可是对这个弟弟却忌惮三分。

韩非善于属文,此时早已名满天下,你要是把他得罪了,写篇文章骂你几句,那还不遗臭万年?你也不能把他杀了,一刀下去倒是痛快,史家笔下你还不成为昏王暴君?

韩王突不说话,举起酒樽喝一口酒,就当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韩非开言:“秦、秦非攻韩也,实、实攻魏也。此、此乃上天恩宠,前番错失之良机,再、再次降临也。”

韩王突脸一红,赶紧扭过脸去。满朝文武也都端起酒樽闷头喝酒,只当是个疯子痴人说梦。

韩非说的“那前番错失之良机”,是韩王突并群臣不愿触碰,打死也不愿承认的耻辱疮疤。

4

人太聪明了不免曲高和寡,被人看作疯子,痴人说梦,这事常有。

韩非天资聪颖,从小伶牙俐齿,并不是天生口吃,看问题亦不同常人,时有惊人之语。

三十二年前韩王突刚即位时,韩非才十二岁。一次朝会,他就如老人般临殿进言,叫他王兄效商鞅之法,废分封,立郡县,变法图强,蚕食诸侯,以便立于不败之地。韩王突自然不会搭理他。废分封,那都是自家的叔伯兄弟,笼络还来不及呢,向自己宗亲开刀,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韩非久言不中,在韩国待着憋屈,过完二十岁的生日,便开始周游列国。后来赴楚国与荀子研习多日后回到韩国,他又给他王兄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治国方略,概括起来三十六个字:“外修商鞅之法,内行驭臣之术。西借强秦之威,东取弱魏之土。因时合纵连横,以成中原霸主。”

韩王突一听,心下发笑,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呀?还“东取弱魏之土”?韩魏相比,谁强谁弱你都搞不清楚,还整天说得头头是道,自以为天下奇才举世无双。可笑!

韩非一眼便看透了他王兄的心思,也不点破,却跟教导弟子学生般侃侃而谈道:

“王兄,强弱盛衰,因时而异也。昔郑国雄霸天下,挟天子而治半壁江山,诸侯畏服。时韩初为诸侯,势单力孤。然先祖哀侯却能灭郑国而全取其地,可见强弱非一成不变也。齐国乃东方大国,为东帝傲视群雄,然乐毅却率弱燕,掠齐地,入临淄,尽取齐王钟鼎宝器,可见胜败事在人为也。”

韩王突生气,心说你坐而论兵,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便拖腔拿调道:“贤弟,尔不当家,根本不知,寡人四面列强,维之辛苦;韩国四无险阻,立国不易。”

“不然。世间万物,有一弊必有一利。韩国四无险阻,虽不利于固守,却利于进攻。”

韩王突一时怒起:“往哪儿攻?攻谁?四邻列强谁惹得起?”

哪知韩非早有准备,“哗啦”一声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地图:“王兄,此乃愚弟为王兄绘制的韩国称霸中原图。”

韩王突瞥了一眼,只见韩国的国土向东抵达济水与齐国相邻,向北以河水为界与赵国相邻,向南扩展到淮河与楚国相邻,向西以函谷关为界与秦国相邻。韩王突一时眼热心跳,心说祖上要是给寡人留下这样一个韩国那多好?北、东、南三面以河为界,西面以函谷关崤山为界,真乃天降自然,四面城池,不费苦力,皆可据险而守。更有中间一马平川,沃野千里,人口稠密,物产丰饶,天下中正,再没有这样的风水宝地了。

想想他又生气,心说先祖立国一百多年,为什么不朝这一目标开疆扩土?那些个大臣吃我王家俸禄,为什么没有忠臣高士进谏此良策?弄得个这等孱弱的韩国给寡人,四面临敌,无险可守,叫寡人整天提心吊胆,到处作揖,甚是可恶。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地图,复又瞪了一眼韩非,心说现在你跟寡人说这些有什么用?纯属痴人说梦。消灭魏国,还要蚕食楚国淮河以北的大片土地,更要把秦国打回函谷关去,生出这等想法来就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韩非看见韩王突先是眼睛放光,跟着却不由自主摇头叹息,便十分自信地用手在地图上一划拉道:“王兄,事在人为。秦国原本是西部边陲一个蛮夷小国,楚国也只是巴蜀边缘的一个小小子男之封地,其目标明确,战略得当,锲而不舍,如今终成强秦大楚,傲视群雄。韩国先祖原本也只是晋国的一个家臣,先祖锲而不舍,巧妙运作,始有子孙今日。王兄当效先祖,励精图治,外修商鞅之法,内行驭臣之术。西借强秦之威,东取弱魏之土。因时合纵连横,必成中原霸业。不然,愧对先祖,有负臣民。”

韩王突恼怒。寡人昏庸,愧对先祖,有负臣民,你能,叫群臣来评评理,是寡人昏庸不励精图治,还是你个疯子痴人说梦。一怒之下,韩王突真找了几个心腹大臣,把韩非的地图摊开了拿手一指道:

“我贤弟英明盖世,为寡人谋此励精图治、一朝强盛之策,如何?众卿替寡人谋议。”

当时相国张平还活着。张平在史上没什么名声,可他有个儿子名叫张良,因帮助秦王政的三弟平叛复国,名扬天下。此是后话,到时再叙。

相国张平很有些见识,看了韩非这个远景蓝图,不觉点头称是,只不过一句话出口,却成了悲叹惋惜:

“唉!公子要是早生一百年,叫先祖三家分晋之初,就照着这个目标去开疆扩土,韩国必不是今日之韩国矣!”

韩非心里哼哼一声冷笑,鄙陋之人,总想着天上掉馅饼,自己坐享其成。祖上已经给他挣下了万贯家私,他还一样抱怨为什么不是亿万富翁、天下首富。

韩非瞥了一眼那几位大臣,见他们都在低头叹息,便正色道:“庸人悲叹过往,智者预谋未来。先祖以一家臣之卑微,而成三家分晋,封侯称王成大业,皆因智者善谋未来也。我等子孙当百尺竿头,更上一层。韩地虽小,却百倍于先祖之基业。且雄踞中原,人民稠密,土地肥沃,更有能工巧匠、志士谋臣云集;秦虽强、楚虽大,却不免穷乡僻壤,树大招风。只要我外修商鞅之法,内行驭臣之术。西借强秦之威,东取弱魏之土,因时合纵连横,一旦天时降临,抓住机会,锲而不舍,励精图治,必能成中原霸业。”

韩王突和几个大臣都在心里气道:你什么意思?这是在骂我等都是庸人,就你英明伟大、聪明盖世?

大臣不敢说话,韩王突杵一句道:“贤弟,天时为何?”

“列国一心要合纵亡秦,秦亦一心要复邯郸大溃之仇,王兄只需静等其两败俱伤之时,便可因时而动,或因秦灭魏,或因列国而侵秦,便可一举而成霸业也。”

韩王突呵呵一声讪笑,心说你个书呆子,别看你文章写得头头是道,唬得天下人把你当作旷世奇才,其实你就是想当然、一厢情愿,只会做白日梦而已。你说的那种两败俱伤的好时辰,天下无有。

长平之战秦赵都伤亡惨重,可以算是两败俱伤了吧?你去给寡人把上党拿回来看看?秦国给你吗?邯郸战役列国倒是把秦国打得大败,你去给寡人“因列国而侵秦”,拿回几座秦城看看?人家赵魏能让你捡这便宜?人家占领的秦地能给你?

韩王突这一通话虽未出口,一旁的大臣,包括相国张平却已经心领神会,深有同感。大臣不敢当面驳斥韩非,便空对空发了一通感慨,说了一通废话,扯到天黑,散朝回府。

韩非没辙,心中悲叹:下智之人,何以为谋?

可是没过几年,那韩王突并群臣都认为痴人说梦的机会,竟然真的来了。

5

韩非所说的天赐良机,出现在韩王突二十六年,也就是秦庄王三年。

这一年,秦将蒙骜河内大溃,赵魏联军一口气把秦军打回了函谷关,而后秦庄王山崩,赵魏楚三面夹击要灭亡秦国。

可是就在这时,赵魏突然反目,赵牧攻繁阳切断了魏军后路,跟着魏无忌狼狈东溃,在韩国的管城遭到阻击,进退两难。紧接着赵国又内讧,两相国廉颇、乐乘大打出手。而此时,出函谷关追击魏无忌的蒙武,只两万来人又是残兵败将,楚国的主力远在武关与秦纠缠。韩非闻讯,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就直闯进韩王突的寝宫,惊得韩王突衣冠不整、惊慌失措爬起,一个妃子还光着身子躺在御榻上,慌得尖叫一声,赶紧拿锦被遮蔽身体。

韩非却视而不见,满脸涨红,兴奋异常地对韩王突高喊:“王兄!弟数言与王兄的天赐良机,如今来也!”

韩王突恼怒,口不择言:“寡人后宫禁地,何来的天赐良机?”

韩非此时激动不已,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只匆匆把天下大势概括一番,跟着扯住韩王突道:

“王兄,此便是愚弟所言的天赐良机,王兄赶紧下旨,集全国之兵,先于管城消灭魏无忌,然后趁魏国主力一举被歼之势,张秦之威,顺势东进,攻克大梁,一举吞并魏国。”

韩王突胡乱穿好衣袍,大步往厅堂走。韩非紧随其后不断催促。韩王突被他催急了,猛一急停,转身瞪眼道:

“贤弟你尽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寡人发兵攻魏,叫秦国人抄了后路怎么办?”

“断无此种可能。秦人仇魏,魏无忌两度合纵攻秦,大败秦军,叫秦人死伤无数。王兄攻魏,秦人求之不得,怎么会抄我后路?断无可能!”

“列国反复无常,恩仇不定,岂有一定之规?”

“王兄,秦人新败,又逢大丧。新即位的秦王乃十三岁小儿。弟闻秦公叔宗亲多有不附,此时断无与我反目之理。”

韩王突不肯被韩非占了上风,又道:“还有赵国。赵国虽相国内讧,可是其大败秦军实力了得。万一其南下攻我,我首尾不能兼顾,岂非自惹祸患。”

“王兄,赵王偃初即位,便有两相国相互攻伐之事,可见其王位不稳,已摧梁折栋。此时赵国自顾不暇,断无大举渡河攻我之理。何况赵魏反目,我攻魏即是助赵也。”

韩王突一面摇头一面搜肠刮肚:“韩魏唇齿相依,魏无忌落败而寡人攻之,此不仁也。”

“王兄,列国间无仁义可言。王兄言韩魏唇齿相依,可魏王屡屡发兵攻韩,何时与王兄言过仁义?孟子每以仁义标榜,却力谏齐王趁乱攻燕,杀燕王燕相,屠戮燕民无数,何仁之有,何义之在?王兄,当今之势,生存为要。”

“生存为要,便是不可轻起事端。魏无忌两败秦将王龁、蒙骜,怎生了得。万一战而不胜,岂非自招亡国灭族之祸!”

“王兄,魏无忌此时已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其狼狈东溃,只一管城便久攻不下。王兄与愚弟五万人马,愚弟必全歼魏无忌军于管城之下。如若不成,愚弟自刎,叫家臣倒提着我的人头来见王兄。”

韩非从来没这般屈身下礼求过人,可是任凭他说破大天,韩王突却只是摇头。韩非真急了,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扯着他王兄的衣袍,眼含热泪哀求道:

“王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看在先祖奋发图强,开疆扩土,好不容易给子孙创下这等江山基业的份上,愚弟求王兄振作一次,奋发一回,抓住这天赐的良机,消灭魏国,从此扭转韩国衰落之颓势,叫韩国从此发展壮大,蒸蒸日上。王兄,愚弟韩非求王兄啦!”

韩非跪伏于地,叩首不止。可是韩王突却不为所动。

也许是几十年萎缩惯了,突然叫他奋发图强,八面威风,不敢想,也许是骨子里就是不愿叫这个名满天下的弟弟占了上风,让群臣百姓当真认可了韩非高明、自己是昏君。总之,任凭韩非说破大天,叩首哭谏,韩王突终是不允。

韩非没辙,从鸿台宫出来,想想自己的蓝图相国张平曾点头赞赏过,张氏家族又把持着韩国的朝政命脉,如果能说动张平,便可推动王兄。一向高傲不求人的韩公子,此时咬牙低头,一脚进了相国张平的府宅,见到张平,不惜屈身下礼,又把形势急要向张平游说一遍,跟着一把抓住张平的衣袖道:

“老相国,天机千载难逢,失之不再。我王兄素来敬重老相国,还望老相国去说动我王兄,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发兵攻魏,一展宏图。”

闻听此言,张平沉吟。

首先他认为韩非所言不虚,对于韩国来说,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秦国被打残了,魏国也被打残了,楚国的主力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武关,路上行军就得几个月。唯一的赢家赵国又内讧,相国廉颇和相国乐乘在赵国树大根深,这两族要是打起来了,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再说赵国明显是要在河内发展,南渡河水的可能性不大。魏国此时是秦国和赵国的共敌,韩国发兵攻之,不会招致秦赵阻拦,的确是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可是,想完了国家想自家,结果就不一样了。

韩王之所以五世叫张氏专权,就是因为国家孱弱,外有强敌。如果真说动韩王发兵攻打魏无忌,打赢了会怎么样,打败又会怎么样?

打赢了无疑会使韩非得势。机会是韩非发现的,远景蓝图是韩非绘制的,而且张平听说,管城守将就是韩非的学生。他一个小小的管守敢于不顾韩魏盟友,向魏无忌开战,在管城拼死阻击,据说也是得到了韩非的暗中授意。一旦在管城消灭了魏无忌,韩非的学生掌握了韩国兵权,韩非一言,国家强盛,开疆扩土,自己张氏为相五世,却使韩国每况愈下,结果怎样,不言而喻。

打败了更不用说了。张氏虽五世为韩相,却从来没有见过韩国八面威风、克敌制胜的事情,战事一开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一旦战败家破人亡,还不如像现在这般维持原状,好歹自己是相国,在韩国几乎是无冕之王,外有列国兵患,韩王也不敢对自己太嚣张。

抛开国家命运不说,不想遥远的将来,与其冒险求发展壮大,像商鞅那样,一心为国家变法图强,最后国家强大了,自己却被灭门断子绝孙,还不如维持现状。

就算是韩国一天天衰败,一天天被蚕食,好歹有这么大的地盘,有列国可以合纵连横,有秦国、楚国那么多大树可以躲在底下乘凉。看看卫国,就濮阳那点地方都维持了小一百年了,韩国再怎么不济,好歹这么大个国家,再苟延残喘个五代一百年,应该没有问题。那时候,张氏再五世为相,自己死了叫儿子张良继位,儿子死了再叫孙子张不疑继位。张不疑现在还在吃奶,重孙曾孙还不知在哪儿呢,何苦杞人忧天操心那老远的事情?

这么想着,任凭韩非慷慨陈词,软磨硬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晌午一直闹腾到日落西山黄昏降临,张平却只点头微笑,终是不肯应诺。

天黑之后,一身疲惫、悲怆绝望的韩非从张府出来,一脚进了祖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一场,直哭得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半夜,府上奴仆闻讯找来,把奄奄一息的韩非抬回府宅,韩非从此病倒,在床上一躺就是三个月。

就这段时间,形势发展不幸被韩非一一言中。赵国忙于内政与经营河内,没有南渡河水;蒙武追击一阵就停了下来;魏无忌受阻,管城久攻不下,杀缩高之后不得不绕道返回大梁。天赐的良机稍纵即逝,全歼魏军主力、进而吞并魏国的机会从此消失。

韩非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虽是没死缓了过来,却有一年多不肯开口说话,见谁都绷着脸不搭理。这么着过了两三年,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痛渐渐缓解,慢慢地也上朝并开口说话了,可是从此口吃,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了。

也正由于此,他便更加专注于埋头属文,将自己的治国之道一腔热血都倾注在文章中,词句主张也不免偏执孤鲜,不意却更受天下人追捧,在韩国也更加孤单不受待见。韩王突并群臣仿佛故意要跟韩非作对,你越谏什么,他们就越是跟你背道而驰。

这会儿韩非谏言,应该放蒙武过去叫他攻魏,韩王突并群臣原本还拿不定主意,现在就跟约好的一般,都一致主张发兵拒敌。

韩王突点将他七弟韩成:“横阳君,寡人命你统兵五万,去拦截秦将蒙武,护卫郑都。”

韩成起身抱拳应命:“臣弟遵旨。”

群臣都拿眼偷觑韩非,却见韩非仍然目视远方,只举起酒樽朝内侍要酒。内侍上前斟酒,大殿里静得只听到“滋溜溜”的倒酒声。

这时却听韩成道:“启禀王兄,若蒙武攻击臣弟,臣弟如何应对?”

韩王突一愣,一时没有作答。

有大臣底下插言:“敌寡我众,横阳侯公必当一鼓作气,将蒙武围而歼之。”

韩成看了一眼韩王突,嗫嚅道:“那王兄几十年小心谨慎,一意和秦,岂非一战而前功尽弃?”

韩王突一想对呀,可是王旨已下,不能改口叫韩非笑话。他便道:“贤弟可见机行事。”

韩成追一句:“启禀吾王,臣弟如何见机行事?”

韩王突当时就要发急。

张佋见状赶紧打圆场:“横阳侯公,臣揣吾王之意,如今秦将蒙骜不回军救咸阳,反而四面出击,是明知回军救援已来不及,故而垂死挣扎也。吾王圣明,料定联军锐师不日必克咸阳,虏秦王。蒙骜必也难以持久,必被联军分割围歼。此时,侯公便可见机行事,将蒙武包围歼灭。”

韩成眨眨眼,用探寻的眼光看着韩王突,等待应准。却见韩非“噌”地站起来,举樽将酒一饮而尽,跟着“咣”的一声掷樽在地,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望着韩非的背影,韩王突咬牙切齿低声道:“作吧,你就作吧。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韩成闻言,生怕韩王突的杀气一时转嫁到自己头上,赶紧伏地叩首:“臣弟遵旨。臣弟这就去点兵御敌。”

6

封嫪毐长信侯之事,已闹得满城风雨,群臣谤议,秦王母子差点反目。国难当头,在这样的关键时期,依常理,你嫪毐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能再给太后、秦王火上浇油添乱了,可是嫪毐却不肯如此。

嫪毐读过书,说其知书达理不为过。又在市井乡野混过,更深谙人性阴暗丑陋。

人皆欺软怕硬,苛善屈恶。你越是讲道理,依法办事,屈身下求,他越是跟你斤斤计较,鸡蛋里挑骨头,甚至蹬鼻子上脸。你是君子那是你应该的。你若不讲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老子就是恶魔,对方反倒逆来顺受,美其名曰: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跟坏人一般见识。甚至助纣为虐,顺势捞些好处也是常有的事。

一个人一辈子杀人放火,坏事干尽,十恶不赦,只要临死前给那快要饿死的瞎眼老妪一个抢来的吃剩的鸡腿,马上就会被赞若圣人,之前作的恶一笔勾销,还美其名曰:浪子回头金不换。

嫪毐一眼便看透了人性的卑劣。无论自己再怎么夹着尾巴做人,四面作揖,卖好行善,也不可能混个好人缘而最终被王公大臣接受。当今之势,不过是自己的大阳具降住了太后,太后降住了秦王,秦王又镇抚了群臣。一日太后爱弛宠衰,抑或是秦王能耐了,列国兵患解除了,群臣今日所受此屈辱,没有不加倍惩还之理。万全之计,就是趁此威势,秦王年幼,列国合纵攻秦,宗亲大臣自顾不暇之时,赶紧培植死党,壮大实力,才好在将来与秦王、大臣一争高下,至少也叫他们投鼠忌器,望而生畏,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培植死党,壮大实力呢?嫪毐也有高招。

一般人的做法是小恩小惠,拉拢腐蚀,对此嫪毐不屑一顾。如此来得慢,拉来了也不牢靠。他的办法是更加飞扬跋扈,更加胡作非为。

天下有忠心耿直之人,也有趋炎附势之人。即使是善良正直之人,也会趋利避害。你张狂到一定份上,一定会有人来卖身投靠。与其小恩小惠去拉拢他,不如叫他担惊受怕,自己趋利避害屈膝来投,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主意已定,嫪毐的第一招就是起豪宅,因为宅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按说你一个阉侍身份且被封了长信侯了,在咸阳城里再起什么样的豪宅,也没人会阻拦你,可是嫪毐还嫌不够霸道张狂。他一指咸阳宫东面头条第一进的一座宅院,派个奴才直往相府向吕不韦通报一声,跟着就自说自话破门而入,指挥奴才拆墙破院,摆出一副大兴土木的架势,直把咸阳城里的宗亲大臣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按照王家的规矩,宅院挨着咸阳王宫越近,地位越显赫。东面头条第一进宅院,原是秦昭王的舅舅穰侯魏冉的豪宅。

魏冉在秦国势力了得,不仅因为他为相多年,更因为连秦昭王都是他立的。秦昭王他娘宣太后与弟弟魏冉密谋,借燕军入咸阳杀了秦武王,连带把秦惠王的王后惠文后也杀了,跟着又把秦惠王的儿子和支持秦壮和惠文后的人都杀了个干净,秦昭王这才得以继位为秦王。故此很长一段时间里,魏冉在秦国专权,占了紧挨着咸阳宫东头的地方起了这豪宅。

秦昭王四十二年,宣太后死了,秦昭王也翅膀硬了,被张禄私下一挑唆,便一道圣旨夺了魏冉的相印,把他赶出了咸阳,转手把相印给了张禄。可这魏冉的宅院没人敢要。虽然魏冉杀秦公子不手软,但是为相期间也提拔了不少有用之人,在秦国朝野很是有些人缘。故而魏冉离开咸阳时,宗亲大臣便明晃晃地去送行,直送出函谷关。据说送行的豪车千乘有余。这之后魏冉虽已作古,在咸阳的豪宅也空置了近二十年,可一直没人敢觊觎,朝廷还专门安排人洒扫维持,至今完好如初。

嫪毐深知这一点,只要占了魏冉的宅院,不用多言,群臣自然明了自己的威势。群臣算什么?吕不韦算老几?谁敢忤逆了长信侯,那就是顺者昌逆者亡。

嫪毐首先把那已经十分气派的门楼捣烂推倒,只一天的工夫,就仿照咸阳宫的门阙,竖起一个门廓,比相国吕不韦的门楼还要高阔六尺。宗亲大臣看了愤怒,却是没人愿意出头制止。封嫪毐长信侯时众人都闹成那样了,最后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徒然碰了一鼻子灰。众人愤慨过了,骂完了,也只能摇头叹息。

负责都城营造的上造阳腾,想想不能不管。大臣私宅越制,追究下来自己脱不了干系。于是他一边派了人去施工现场,拿着朝廷营造的规制律法说与众人,叫先停工,一边自己去禀报相国。哪知他刚从相府出来,便撞见底下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怎么着?”阳腾问。

“报上官,人说这是长信侯严令,太后御准,朝廷无权过问。”

阳腾听了恼火。想想这事相国不管,要见长信侯当面理论,可长信侯住咸阳宫里自己见不着。看来只有先使强力叫它停工,逼着长信侯来找自己,这才好说话。这么想着,这日他便带了十几个衙役来到施工现场:

“我乃上造阳腾,尔等建这门楼,有越制之嫌,本官命尔立刻停工,不可再建。”

正在忙活的一干人抬眼看看阳腾,没人搭理他。

阳腾火大:“来人啦,封锁现场,立刻停工,有抗命者都给我拿下送廷尉府!”

阳腾身边的衙役一拥而上,把那门楼四周架子上的人都扯了下来,又拿着绳子要把施工现场封锁起来。

外面一闹腾,里面出来个胖阉侍,不由分说把呆立一旁的工匠骂了一通,当着阳腾撂下狠话:“开工!谁敢怠慢说个“不”字,那是活腻了!”

阳腾一步上前:“尔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此门楼有越制之嫌,尔不怕犯了律法坐牢杀头?”

那胖阉侍冲阳腾哼哼一声冷笑:“尔是何人?尔要是活腻了,就去找我家主子说去。”

说完,转头又朝一干工匠大喝一声:“干活!”

工匠要干活,衙役阻止,撕扯一番终是干不成。有工匠便冲着胖阉侍道:“主子,人官家不让。”

那胖阉侍恼怒,拿手冲着阳腾等一干衙役一划拉,吼了声:“打!都给爷打出去!”

叫他这一吆喝,那人身边立着的一干奴才真就操起手边的家伙一拥而上,把阳腾跟衙役连推带搡往外赶。这头阳腾刚挣扎着推搡了几下,那头土块碎石就砸了过来,阳腾一干人抵挡不住,只得落荒而逃。

回到衙门,阳腾想想气不过,便去相府找吕不韦告状,却不想反叫吕不韦骂了一句:“蠢货,休要给本相惹事。”

阳腾灰头土脸从相府出来,正琢磨写个文牍据理力争,不想第二天相府就一道责罚下来,责阳腾履职不敏,屡生事端,处罢官自省。

阳腾不服,又跑去相府申辩。一向飞扬跋扈谈笑风生的吕不韦,竟然叹息一声道:“尔是还嫌不死不痛快否?”

阳腾哑口无言。

吕不韦恨恨一句:“不长眼。”一甩衣袖把阳腾撂下,径自去了。

阳腾丢人现眼回到家里,只几天,长信侯府的门楼就建起来了,威风凛凛,俨然小一号的咸阳宫。

这还没完,嫪毐的第二招是设宴。

7

寻常宗亲大臣请客,大多在自己的府宅里,嫪毐却把酒宴摆进了甘泉宫;寻常人请客都是亲朋好友,官场同僚,嫪毐是宗亲大臣一个不落遍发请柬,而且一边发着请柬一边叫奴才死党撂下话:

“长信侯公爱憎分明,有恩必赏,有仇必报。”

言外之意,你要不来,那就是不给面子,不肯站队,那就是跟我嫪毐作对,我有仇必报,你等着。

这招管用,原本在封长信侯一事上闹得很凶的一干宗亲大臣,一看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现在得势了,你不种花至少别栽刺,阳腾就是个榜样,罢官夺爵那是轻的。于是,宗亲大臣真就摩肩接踵,跑来甘泉宫赴宴。

嫪毐的请柬送到公叔傒府,家臣士仓捧着来问:“主公,长信侯在甘泉宫设宴,请主公大驾光临,万勿推辞。”

公叔傒一听火起,口中骂道:“这个畜生竟敢在甘泉宫设宴,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着话,一把抓过那请柬,“呱唧”一声扔进火炉里了,慌得士仓赶紧拿了把火钳往外抢。

公叔傒恼怒,一指士仓喝道:“尔作甚?”

士仓一面把抢出来的请柬吹打灭火,一面苦着脸道:“仆全是为主公着想。主公前番得罪了秦王,若是再叫这驴咬上了,王年少怕是经不住小人挑唆,一日太后、吾王翻旧账怒起,主公不值。”

公叔傒拿手指点着士仓:“你你你……”竟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正在这时,公叔池颤巍巍地进来了,老远就举着请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贤侄,哎呀,这、这成何体统?”

公叔傒看了一眼叔父,撂一句:“休要搭理他。”

“不、不搭理他怕是不行吧。贤侄,圣人云:宁犯君子,不犯小人。长信侯有太后宠信,扬言爱憎分明,有仇必报。老叔我担心,若是不去,得罪了这等小人,岂不徒惹祸患。”

“那老叔想怎么着?”

“老叔这不是来向贤侄讨主意吗?”

看着老公叔似有要去赴宴的意思,公叔傒恨恨地道:“行啊,老叔要是觍得下这老脸,堂堂秦王宗亲、国之公叔,一个阉侍狗仗人势……”

“哎呀贤侄,可不能这么说。如今人家得势了,长信侯公今非昔比了。”

侍立一旁的士仓趁势插一句:“仆觉得,老公叔言之有理。小人最是不能得罪的。万一叫这畜生疯狗一样地咬上了……仆听说,就连相国吕不韦都应允赴宴了。”

公叔傒一指士仓骂道:“尔个狗奴才,休要在本侯面前提那奸商!”

“仆该死。”

公叔池赶紧低声道:“贤侄慎言。”

公叔傒叫公叔池并士仓你一句我一句,劝得心里发慌,想想利害,梗梗脖子,终是出身豪门高傲惯了,实在是没脸低下这倔头。他便一甩衣袖对公叔池道:

“老叔要是真能舍得下老脸,但去无妨,晚辈不敢拦阻。”说完转身往后堂径自而去。

公叔池被撂在那里一时下不来台,好在老爷子没脸没皮惯了,喊一声:“贤侄!老叔这不是找贤侄拿主意吗,何至于此?”他摇摇头,冲着家臣喝一声:“回府!”说完便颤颤巍巍往外走。

回到府上再没二话,立时吩咐准备车仗礼物。第二天公叔池早早出门,生怕误了时辰叫嫪毐挑理。

车子来到咸阳宫城都宫门前,公叔池下车步行往里走,老远看见上卿蔡泽,这都是前日谏阻嫪毐封长信侯闹得最凶的人,俩老头儿见面,心照不宣,拱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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