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宴
1
相国吕不韦的确应允赴宴,但并不是屈服于嫪毐有仇必报的威胁,而是担心这畜生太过张狂,再这么闹下去给自己招致祸患。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吕不韦跟太后、嫪毐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不出事大家便相安无事,荣华富贵;一旦出事,那就是血光之灾,杀头灭门。
若是依着嫪毐这牲口公驴这般闹下去,国难当头,秦王马上又要御驾亲征蕞邑,你把这小儿逼急了,万一再像前番函谷关那样,又是凯旋,那小儿顺势带兵驰进甘泉宫,手起剑落就能把你宰了。还有蒙骜的十万大军,士绅百姓不定有那不要命的主儿拍案而起,转眼就叫你遭杀头灭门之祸,殃及池鱼,悔之晚矣。
吕不韦曾几次派了心腹泄钧、司空马去唤嫪毐,不料这东西得志猖狂,竟借口宫中事急,拒而不见。他也曾借口进宫想要斥诫嫪毐,却总是没寻着机会。想想无奈,只好借着酒宴,当面敲打他一番。
“相国驾到!宾主群臣出迎致礼啦!”
嫪毐一见吕不韦驾到,得意之余,不免装装样子。他双手抱拳一揖,仰着脑袋掩饰不住志得意满道:“哎呀,相国大驾,嫪毐不敢当。某爱憎分明,有恩必赏,有仇必报。嫪毐能有今天,相国对某有大恩。”
众人听了直瞪眼。怎么当着相国敢说“赏”字?可是事已如此,众人也不敢作色,都跟着一起拍起马屁来:“相国知人善任,周公管仲不及也。”
“是也是也。我等群臣,皆受相国惠恩,如江河浩荡。”
看着群臣向吕不韦拍马屁,嫪毐心下不悦,拿手掌向下压了压,意思是够了,然后转头对吕不韦道:
“相国请。请上座!”
侍立一旁的阉侍接到嫪毐的眼色,便伸手把吕不韦往座席上引。
吕不韦定睛一看,那阉侍的手势不是引向主席?他瞪了一眼嫪毐,便大摇大摆直往主席位走过去,却不想嫪毐一步抢上前来,把吕不韦截住,拿手一指副座道:“相国请入席。”不待吕不韦说话,他又对前来赴宴的群臣道:“列位请入席。”跟着自己走到左侧副席上一屁股落座。
眼看吕不韦拉着脸,嫪毐呵呵一笑道:“相国勿要挑理。今日是太后设宴,本公替太后行酒令,相国坐副席不委屈。”复又转头对群臣道:“列位快坐,休要迟疑。立而不坐者便是抗旨,抗旨斩立决。”说完咧嘴一乐。
群臣见其如此说,真假难辨,也就顺水推舟,山呼一声:“谢太后!”都稀里哗啦入了座。
吕不韦心里明白,嫪毐自己坐主席不敢,空下主席给太后,他就跟自己平起平坐了。吕不韦心里琢磨,你也不能扇他一巴掌当时走人,好在秦时以右为尊,这畜生毕竟没敢一脚爬到自己头上。这么想着,便也只好抱拳朝主席躬身一揖,口中道:“谢太后赐座。”敬完了太后,也不让嫪毐占了便宜,吕不韦拉着脸在右尊副席上坐下。
这下尴尬了,酒席宴上主次不分最是伤人。吕不韦原本应该是老大,被众星捧月,现在突然被冷落一边,还得强颜欢笑,跟一干忘恩负义之人觥筹交错,每时每刻都是煎熬,人生最痛苦最屈辱的莫过于此。
宾客也为难,尤其像内史申肆、卫尉竭等一干人,这都是吕不韦提拔起来的人,都是心腹。可是这会儿你要再捧吕不韦老大,你干什么来了?不是怕得罪嫪毐捧场来了吗?可如果你冷落了吕不韦去捧嫪毐,趋炎附势也太过不要脸了,而且吕不韦还是相国文信侯,今后你还混不混了?
这时候,嫪毐一声酒令:“列位举樽!”
众人举起酒樽,眼神散乱,不知道是敬嫪毐还是敬吕不韦。
嫪毐两个指头捏着酒樽道:“今日承蒙列位宗亲大臣前来捧场,某三生有幸。人生贵贱自有天命,国家危亡全在人心。今日本公替太后、秦王,聚群臣,义饮甘泉宫,为解国难,为国家日后繁荣昌盛,也为某成府宅,贵侯爵,贺庆举樽。某知道某封长信侯有人不服,那无妨。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卿等拭目以待!”说完,嫪毐环顾众人,跟着一扬脖子把酒干了,“咣叽”一声顿樽在案,用手一划拉对众人道:
“某先干为敬,尔等每人一句贺词,先敬后干,抗旨者斩!嘿嘿嘿嘿,酒令无戏言。”
群臣当时傻眼。这一句贺词拍谁呀?拍吕不韦?这就得罪了嫪毐。拍嫪毐?毕竟吕不韦还是相国。
群臣都不由自主左右环顾。
嫪毐一拍案几:“怎么着?”拿手往人群中一指:“你!”
那人赶紧伏地叩首:“不敢不敢,公叔在上,下官不敢造次。”
众人都一起拿眼神往外推公叔池。
公叔池左看看右看看,嫪毐、吕不韦谁都得罪不起,他便支支吾吾道:“啊,嗯,老朽愚钝,胸无滴墨,有蔡上卿在,老朽岂敢卖弄。”
嫪毐心知众人不肯拍他马屁,便拉下脸一咬牙,一指蔡泽道:“好,那就由蔡上卿开这头。休要推诿,抗旨者斩,本公绝无戏言。”
蔡泽说客出身,原本就是个能屈能伸之人,加之一心想扳倒吕不韦取而代之而未得,倒是不怕因拍嫪毐马屁而得罪了吕不韦,只是觉得这般明晃晃的贵贱错乱,叫人看低了人格。于是,他双手举樽,朝嫪毐、吕不韦稀里糊涂一摆,口中道:
“嘿嘿,老朽恭敬不如从命。老朽蔡泽,谢太后赐宴、侯公恩宠,祝太后万岁,侯公千岁。”说完,把酒樽朝众人示意:“请,请。”待众人都举樽,他才仰脖将樽中酒一饮而尽,跟着故意咳嗽几声,以掩窘迫。
嫪毐不饶他,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咣”地一顿酒樽,拿手一指蔡泽道:“尔山呼侯公千岁,是长信侯啊,还是文信侯啊?”
蔡泽嘿嘿一笑道:“自然是长信、文信二侯公了。文信侯摄政相国,长信侯秉权甘泉宫,秦国有二公持政,必国富兵强,繁荣安康也!”蔡泽把文信侯、长信侯颠来倒去,叫你分不出前后尊卑。
嫪毐呵呵一笑,心知打完了还得拉一把,便一指蔡泽给他戴高帽子:“老相国果然足智多谋,马屁拍得滴水不漏,分寸拿捏不是常人,国之栋梁也。来,本公敬老相国一樽。”
蔡泽只在秦昭王末年当过几个月的相国,而且那时秦昭王疯痴的症状已经十分明显了,故而在秦国,从来没人认过他这个前相国。现在被嫪毐老相国这一叫,蔡泽心下很是舒坦。他端起酒樽道:“不敢,谢太后,谢长信侯公。”
嫪毐一饮而尽,蔡泽也把酒喝了,环顾众人,却没人跟进。
嫪毐等了一会儿,拿手一划拉又道:“继续继续,不得有重样的。必得青出于蓝超越老相国,本公才好向太后举荐人才。”
还是没人应。
嫪毐按捺不住心下恼怒。他把目光朝群臣扫了一遍,一指内史申肆道:“勿要谦让,酒宴上不分贵贱。朝中老相国起了个头,诸位就从咸阳内史开始,依次跟进。还是那句话,抗旨者斩!不敬太后、本公的也斩。”
申肆闻言,心下懊悔,索性不来赴宴还能有个借口,现在被点将,我不拍马屁说几句,显然就事与愿违了。这么想着,他便拿手去端面前的酒樽,可是就在这当口,不意间瞥见吕不韦的眼风,一时又有些畏缩。
申肆原本只是吕不韦的一个门客,一路官运亨通全仗吕不韦信任提拔。看今天这架势及吕不韦的眼风,如果此时站起来拍嫪毐马屁,势必就得罪了吕不韦。究竟是相国势大,还是太后、嫪毐势大?这之后是相国长久,还是嫪毐长久?他这一犹豫间,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嫪毐看在眼里,一拍案几“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拿手指着申肆的鼻子便要开骂。吕不韦见了,赶紧咳嗽一声,也站了起来:“阿咳!”
申肆刚才那小动作吕不韦看在眼里,如果让嫪毐接着施威,申肆扛不住真就站起来拍了嫪毐的马屁,自己的脸也就没处搁了。
吕不韦阅人无数,深知人的本性多是趋炎附势,趋利避害。此时要是不起来镇压一下嫪毐的嚣张,自己这帮死党都站起来向嫪毐服软,以自己这个相国本已摇摇欲坠的情势,宗亲大臣还不墙倒众人推?
吕不韦故意先咳嗽一声。看着众人惊得一哆嗦,这才端起酒樽道:“各位宗亲大臣,国家危难,强敌近在咫尺。当此国难当头之时,太后设宴犒赏群臣,亲嘱本相代传圣谕,希望我等众卿合力,忠秦王,尽职守,却强敌,保国家。如今吾王马上就要御驾亲征蕞邑,众卿当随本相举樽乞天,上天保佑,列祖显灵,叫吾王再展神威,消灭攻蕞邑之敌,瓦解列国合纵,让咸阳转危为安,秦国繁荣昌盛!”
群臣闻言,都松了口气,“稀里哗啦”均起身端起酒樽,齐声应和:“上天保佑,列祖显灵!”
“乞吾王再展神威!”
“消灭攻蕞邑之敌,瓦解列国合纵,让咸阳转危为安,秦国繁荣昌盛!”
“喝!”吕不韦大喝一声。
“谢相国!”众人都仰脖喝酒。
嫪毐当时便涨红了脸。自己吆喝半天,众人吞吞吐吐,吕不韦一声号令,众人便齐声应诺。看来不把吕不韦的威势打压下去,自己终无出头之日。
这么想着,不待众人喝完酒放下酒樽,他便一拍案几,手指吕不韦道:“相国假传圣旨。太后亲嘱你什么?何时何地?本公与太后寸步不离,怎不曾知晓?”
吕不韦森森地道:“长信侯公,宗亲群臣在此,慎言。”
“怎么着?某长信侯明人不做暗事……”
“明事也好,暗事也罢,万事都要适可而止。”
“某长信侯就是喜欢得寸进尺,乘胜追击,怎么着?”
“得寸进尺,不知进退,只怕是要赴黄泉。”
嫪毐一怔,看着吕不韦咄咄逼人的眼神,加之被“黄泉”二字一砸,一时无言以对。他嘿嘿一笑,举樽喝酒,以掩窘态。
放下酒樽,见众人都瞪着他,想想又不肯甘拜下风,于是便对众人一划拉道:“喝酒喝酒,太后在上,不喝足了就是轻慢太后、瞧不起本公,皆依欺君之罪处斩。”
众人都举樽,七嘴八舌道:“谢吾王、太后、相国、侯公。”
嫪毐一听,吾王、太后、相国,那侯公就算说的是长信侯,也排在老末,心中恼怒,心说某要不给你们抖点真料,一帮蠢货便不知道谁是真主子。
他哼哼一声冷笑,一指吕不韦道:“相国号称秦王仲父,其实有名无实,某与秦王那才是名正言顺,货真价实……”
“行啦!”看嫪毐一副混不吝的嘴脸,吕不韦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他用力把手中的酒樽顿在案几上,厉声喝道:“尔满嘴酒话,信口胡言。卫尉竭安在?扶长信侯公殿后醒酒歇息!”
卫尉竭闻令一愣。
吕不韦猛一击案:“还愣着干什么?要这厮杀头灭门的话出口惹祸吗?”
武竭这才一激灵,赶紧招呼侍卫往起扯嫪毐。
嫪毐虽是生得雄壮,却是没什么酒量,几樽酒下肚,早已天旋地转,叫一干侍卫上前一扯,他也忘了端那侯公的架子了,只跟侍卫撕扯,嘴里道:“干什么呀,干什么呀?尔等知道某是谁吗?动某一个手指头皆杀头灭门。”
吕不韦看嫪毐一副地痞无赖的嘴脸显露出来,一时有些不忍目睹,大喝一声:“罢宴!”一甩衣袖,率先离席步出大殿。
哪知嫪毐挣扎一番,拿手一指吕不韦背影喊道:“吕不韦,尔休要在本公面前充大。本公乃太后亲夫、秦王继父,惹本公怒起,罢了你的相国并将你赶出咸阳,叫你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正在拉扯嫪毐的卫尉竭当时便惊呆在那里,群臣也都吓得目瞪口呆,大殿里一时死一般的静寂。
2
从甘泉宫出来,所有赴宴之人都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惊恐难当。
有些事是能做不能说的。当年宣太后养面首,淫乱大臣,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游士说客想要在秦国进身,与其跪伏于秦昭王稷殿下,不如想法爬上宣太后的绣龙床。秦王、群臣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酒肆街坊爱怎么演绎,任凭如何瞎说,反正是下里巴人,上不得台面,就当是刮风放屁。
可如今嫪毐一个假阉侍,竟然当着文武大臣,在甘泉宫的大廷正殿公开扬言他是太后亲夫、秦王继父,这可是自己亲言,不打自招,满朝文武都是证人。这可是五马分尸、枭首灭门的死罪啊!祖先的龙脉,先王的声名,当朝吾王的脸面,更有宗亲大臣、国家百姓的法度规矩,真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更有秦律在上,知情不举要连坐受罚。
所有的人的第一感觉均认为应该去举发。可是再一细想,又都惊恐绝望,心知投诉无门。
你向谁举报?嫪毐是吕不韦的舍人,他能假扮阉侍进甘泉宫,没有吕不韦操办如何能得逞?甘泉宫酒宴之上,二人你来我往言语争斗,分明是心知肚明一丘之貉,向朝廷、吕不韦举报你不是找死吗?
要么干脆向秦王举报?但你够不着不说,就算能够着,可那就是一个孩子,朝廷都是吕不韦的人,回家有他娘太后做主,这不更是找死吗!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饭里下点毒,拿床被子将其闷死在御榻上,转头告诉你吾王暴病而亡,你能怎么着?封嫪毐长信侯就是一个榜样。吾王都气成那样了,并兴师动众要跟他娘理论,可进宫时气势汹汹,出来时却灰头土脸,说是要去蕞邑御驾亲征,分明是落荒而逃了。这要是嫪毐使坏,亦或是好运不再,秦王此去还能回得来吗?
地动山摇就在眼前,改朝换代势所难免。是列国破咸阳亡秦,还是公叔、吕不韦与太后嫪毐三方混战,一方胜出?大难临头,如何才能跟对人,站对阵,绝处求生?
老公叔池在甘泉宫不敢出一言,出了咸阳宫却一脚进了侄儿公叔傒府,进门就拿手里的拐杖一个劲地戳地,喷着吐沫星子哆嗦着嘴唇,声嘶力竭道:“奸人,都是奸人!该死,都该死!必得车裂夷族,碎尸万段啊!”
公叔傒讥讽道:“老叔要去拍马屁,怎么着?被马屁熏着了?为何这般激愤?早知不能咽屁,为何折腰拍马屁呢?”
公叔池一步上前,哆哆嗦嗦抓住公叔傒的衣袖道:“贤侄,必得出手了,不然祖宗的脸面、先人龙脉、秦国的气数就全完了!”
“嗐,老叔何时这般忧国忧民过?”
“嫪毐那个公猪,太后那般……”公叔池咬咬牙,把个“贱人”二字咬住了没出口。
公叔傒闻言道:“不就是嫪毐假冒阉侍吗?”
“若仅如此,老叔何至于此?那畜生在甘泉宫大殿上,竟公开狂言他是……是太后亲夫、秦王继父。若一日这公猪真搞大了太后的肚子,以太后如此专断,吕不韦等如此狼狈为奸,贤侄,如何收拾啊?”
公叔傒一愣,转眼看向家臣士仓。
士仓正要上前进言,公叔池却“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两行老泪夺眶而出,跟着呜咽道:
“贤侄,韩赵魏杀晋君三家分晋,田氏杀姜氏篡齐,前车之鉴,血雨腥风啊。一日这等奸夫淫妇、奸商奸相杀王另立,两家分秦,我等嬴秦子孙焉能活命?秦祖八百年的基业,先祖大费传下来的嬴氏两千年血脉,岂非一朝断绝啊?”
公叔傒没去扶他老叔,而是几步走到家臣士仓跟前,瞪着眼恶狠狠地低声道:“尔把那前日说了一半的话再说一遍。”
士仓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公叔池,又朝四下一瞥,见并无外人,这才低声道:“臣听说,太后已有身孕,传言不知是嫪毐或吕不韦谁的种。”
公叔傒咬牙切齿道:“奸人,贱人!”
“完了,完了,先王啊,列祖列宗啊!”公叔池扑倒在地,呜呜咽咽。
士仓问:“怎么办?”
公叔池背过身去,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太后得死。”
士仓迟疑片刻,低声问道:“王怎么办?”
公叔傒没说话。
公叔池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走到侄儿跟前,拿拐杖拄着地立住了,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说道:“贤侄,振作起来吧,万勿再昼寝贪睡啦。想当年贤侄辅佐先祖昭王,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何等的英明勇烈。先祖八百年基业,嬴氏两千年血脉,就靠贤侄奋起一击了。”
公叔傒还是没说话。
奋起一击是不错的,此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可是击谁?多大的范围?怎么才能一击命中制敌于死地?
只杀太后留下秦王行不行?这样操作起来容易,自己也避免了弑君篡位的嫌疑。只要一公开太后的劣行,想必宗亲大臣不会有人反对。太后娘家无人,也不会招致外伐内战。此举最好,可以万无一失。
可是不杀秦王行吗?
说实话,现在公叔傒对秦王政除了当初的恨之外,又多出了些许的敬。
公叔傒侍奉过几代秦王,对列国诸王也略知一二,论聪明大度,英勇沉着,没有谁能比得上这小儿。几件大事叫公叔傒刮目相看,心悦诚服。函谷关激战,英勇;谢罪燕太子丹,大度;前番陈兵府门外,机智宽仁。这要是换了旁人,还不干脆把你拿下杀了一了百了。更有这回叫蒙骜不救咸阳,反而奋力东进,一朝心头恐惧过去,公叔傒不能不承认此举英明。若非自己取而代之,宁愿叫这小儿做秦王掌实权,比现在那个奸商当政强百倍。
可是只杀太后不杀秦王行吗?
都说秦王感念太后养育之恩,情深似海,难以离间。太后与嫪毐私通,明摆着叫他父王做了乌龟,而且宗亲大臣闹成那样,寻常十几岁的小儿谁能隐忍?可是这小儿秦王却生生地忍了。可见在他心中,他娘太后比天大。你要动了他娘把他留下,他不跟你拼命?
一块儿都杀了能成吗?
那就等于要把秦王、太后,连带嫪毐、吕不韦一锅端了。以现在吕不韦的势力,秦王的威望,恐怕难以得手。动起来凶多吉少。万一杀了太后、秦王,反叫吕不韦得了把柄,正好顺势将自己并嬴秦宗亲就此灭绝,岂不是弄巧成拙,成千古罪人!
急切难下那就只有徐徐图之。
离间嫪毐与吕不韦。若二人反目得以除掉一方,或是太后与嫪毐反目,太后、嫪毐与吕不韦反目,但凡这其中有一方有隙闹腾起来,便好趁势而为。无论是除掉嫪毐还是吕不韦,彼时混乱之中再除掉太后,哪怕连带秦王一起解决,都胜算较大,此是万全之策。
可转念一想也不行,太后的肚子不等人。
一日肚子显形,甚至孽种坠地,不等你采取行动,人家可是要动手了,到时候你再空言什么八百年基业、两千年血脉,怕是只能在黄土之下对先人鬼魂去哭诉了。
公叔傒思前想后,一团乱麻。他想向家臣士仓问计,又担心公叔池一时老糊涂泄露口风,于是便转身对公叔池道:“老叔言之有理,本公并不是贪睡不肯振作,只是这事儿千头万绪,搞不好反倒引火烧身,必得仔细琢磨,万无一失。老叔先回府歇息,待本公初有方略,再与老叔计议。”
士仓闻言赶紧道:“来人,送老公叔回府。”
送走公叔池,士仓返身来到厅堂,见公叔傒双眉紧锁,低头沉思,似有难解之结,便上前躬身道:“禀主公,老公叔已经送走了。”
“嗯,好。”公叔傒心不在焉,忍不住叹了口气:“唉——!”
“敢问主公,何事叹息。”
“一团乱麻,又如此紧迫,如何是好?”
士仓左右看看,见无他人,便凑近几步低声道:“臣斗胆,虽是一团乱麻,臣料离间二字可用。”
“离间谁?”
“自然是吾王、太后,还有吕不韦、嫪毐。”
“他们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狼狈为奸,如何能一时离间?”
“臣料那则流言可以一用。”
公叔傒转头看士仓:“哪则流言?”
“吾王乃吕不韦孽子。”
公叔傒定定地看着士仓,等他往下说。
“吾王生于邯郸,先王驾崩,太后族人被赵王丹灭门,此事只太后一人说得清,可是她却有口难辩。无论她如何解释,嫪毐必然不信。”
“如何?”
“若吕不韦子可为秦王,嫪毐自然亦想自己的儿子为秦王,如此嫪毐必生杀吕不韦、杀秦王之心。”
公叔傒看着士仓不说话。
“若太后淫欲至昏,顺了嫪毐杀秦王、杀吕不韦,主公便可乘势而起,诛嫪毐与太后。”
公叔傒不由自主点点头。
“若太后不允杀秦王,太后、嫪毐必然有隙,主公亦有机可乘,令其反目相攻。”
“如何令其反目相攻?”
“嫪毐张狂,必不甘心隐居甘泉宫,只伺候一个半老徐娘。一日其冷落了太后,太后必起杀心。一旦其做大,吕不韦必也不会容忍。”
“可是太后的肚子不容如此徐缓。”
“此正可为主公所用。若依流言,秦王非嬴氏血脉,宗亲必然因恨而聚于主公麾下。即便是主公的姑母并熊启、熊卬也会投靠主公,与秦王离心,如此秦王势孤矣。”
公叔傒沉吟不语,来回踱步,听着士仓往下说。
“太后生下孽子,不仅宗亲愤慨,秦王必不能容忍,必生诛嫪毐之心,嫪毐不肯坐以待毙,必抢先下手。待其一方落败或两败俱伤时,主公振臂一呼,杀孽子、杀嫪毐、杀吕不韦,跟着杀太后、杀秦王,一气呵成。主公乃先祖孝王真血脉嫡长,顺势继位,岂非顺天承义,孚众望而得民心哉?”
公叔傒重重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士仓的肩膀:“尔言之有理,果然不负本侯多年的器重。”
“谢主公赞誉,仆为主公万死不辞。”
公叔傒转了一圈,突然又有些担心起来:“尔说太后有孕了,此言当真否?”
士仓一愣,抱拳道:“想必是不假。”
公叔傒想了想说道:“此事得想法断真。”
此时他突然感到,太后怀孕反倒成了谋大事之基础。只有太后淫乱生下孽子,这才能引起公愤,形成离间。若只淫乱,不弄出孩子来出不了事,便死无对证,自己反倒不好下手。一定要把这关键罪证坐实了。
公叔傒在案几前坐下,想想复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如何能断真?想来想去,有两个渠道。一个是甘泉宫詹事赵婴,那是太后的心腹,这可以叫士仓去笼络接近。还有一个是自己的姑母并其两个儿子熊启、熊卬,这得自己亲自出马。姑母一生贞洁,定是容不得太后如此淫乱。熊启、熊卬要是知道自己拼死护卫的不是秦王,而是吕不韦的孽子,必也容易拉拢。若是能说通姑母,跟着把熊启、熊卬拉过来,秦王小命就捏在自己手中了。这么想着,公叔傒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回身来,复又从容在案前坐下,故意徐徐抬手,端起案几上一樽淡酒,慢慢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酒樽,他又拿一块丝绢擦擦嘴,这才开口对士仓道:
“太后有孕这事,需得验真。你去找赵婴,要不动声色。”
“仆遵命。”
3
嫪毐一觉起来酒醒了,想想那日酒后真言,索性得寸进尺,实施第三招:抓兵权。
他叫一个秉笔阉侍起草了一道圣旨,盖上太后的玺,派了个阉侍去向佐弋公孙竭传旨:“太后谕旨,长信侯驰猎,旨佐弋公孙竭发三千麃骑军护驾。”
公孙竭闻旨一激灵,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来。
长信侯驰猎?就这长信侯后面跟这“驰猎”二字,那就是越制,依律就当处枭首。太后怎么可能下这样的谕旨?
秦人尚武,宗亲大臣打猎本是寻常之事。可这“打猎”“驰猎”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宗亲大臣带着家臣好友外出打猎,那叫打猎、围猎。只有秦王打猎才可以调动军队,才能叫驰猎。王系有个官衔叫佐弋,是专门负责秦王驰猎的武将。能够驰猎就能够随时调动麃骑军,就等于掌握了兵权,掌握了谋反、杀大臣的权柄。
“佐弋,为何不应诺接旨啊?”前来宣旨的阉侍拖着长腔拉着脸。
“臣,遵旨。”公孙竭接了圣旨,看着宣旨的阉侍走了,自己在屋里转磨。
前日甘泉宫酒宴公孙竭虽然没去,但是故事已经听说。嫪毐行太后令,早已势压吕不韦。而且他已放出自己是太后亲夫、秦王继父这等杀头灭门的话,可见其势力了得。
公孙竭长期侍奉在咸阳宫,对嫪毐、太后、吕不韦之间的纠缠是清楚的。入宦海要想趋利避害往上爬,只有一个诀窍,那就是趋炎附势抱粗腿。自己一个东周君庶孽的公孙,落魄赴秦,只因抱上了吕不韦的粗腿,这才官运亨通,几年间官至佐弋,作威作福。眼下世道在变,嫪毐腿粗了,吕不韦却摇摇欲坠,不未雨绸缪那是愚钝,不见风使舵那是痴傻。好在嫪毐张狂是吕不韦铺的路,自己遵旨行事没错。纵是二人反目,嫪毐后面有太后,吕不韦后面却不一定有秦王,自己遵旨行事就算得罪了吕不韦也没错。
主意已定,第二天一早,公孙竭便拿着太后的谕旨,去咸阳西大营点起三千麃骑军,浩浩荡荡开进咸阳城,早早就在咸阳宫旁刚刚起了个门楼的长信侯府两侧列队侍立。
日出三竿,嫪毐在阉侍的护卫下,策马驰出甘泉宫。嫪毐这人本就生得浓眉大眼,口阔面方,此时披挂上铠甲战袍,挽弓挎剑,左右又是阉侍策马簇拥,真有些气宇轩昂,不可一世。
公孙竭策马上前,抱拳施礼:“禀长信侯公,臣佐弋公孙竭,奉旨率军列队完毕,乞侯公令。”
嫪毐很是得意,心说看见没?什么他娘的秦王威严、相国律法,在本公面前那就是狗屁。
心下得意,一指公孙竭道:“知道干吗去吗?”
“回侯公,知道,遵旨护驾侯公驰猎!”
“知道去哪儿驰猎吗?”
“回侯公,但听驱遣。”
“不错,佐弋忠心,本公必重赏。传旨,打起某长信侯的旌旗,吹响号角,出发!”
公孙竭一声令下,原本该是秦王驰猎的号角,呜呜地吹响起来。旗手展开长信侯的符旗,迎风一吹,猎猎有声。跟着马队催动,一时尘土飞扬,震天动地。几千只长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更有那老远就听得见的吆喝:“长信侯驰猎,闲人避让!”就连秦王都没这般威风过。
嫪毐骑在马上,昂然四顾,俨然就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上将军。为了显足威风,他特意叫马队穿城而过,特意从吕不韦并公叔傒府门前呼啸而过,又沿着渭水灞桥,在南面热闹处绕了半个咸阳城。
行了,一切不言而喻。谁是老大,谁手握权柄敢于胡作非为,顺者昌逆者亡,岂非一目了然?
果不其然,一干大臣有那心知好汉别吃眼前亏的,便都悄没声地各使神通,向嫪毐表忠心。没过多久,投到嫪毐门下的门客舍人竟达数千人。一日嫪毐召集门客宴饮,看着众人跪伏于地,山呼千岁,不觉志得意满。
4
蒙武率领五千人马折道南下,直奔韩国的都城郑都。一入韩国纵深,蒙武就有些后悔了。放眼望去,四周一马平川,此时庄稼已经收割干净,天又晴朗,前后左右十几里之外的韩国城邑隐约可见。
回头再看看自己,就五千人马,刨去拖后劫粮的,和中军的差役马夫,真正能上阵厮杀的不过三千来人,就这么明晃晃地在人家韩国的官道上行进,一点儿遮蔽都没有。这要是让人捂住了消灭了,回头流传出去,老子的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这么想着,他便转头问身边的中军小校:“附近有山没有?”
“回将军,有。”
“你他娘的倒是说在哪儿啊?”
“回将军,向东五里有座九龙山,山势东南走向。”
蒙武一想,这好,真乃老天助我。东南方向正好附和自己的行军方向。他便一声令下,叫前锋折道向东,奔九龙山。
大军在路上行了半日,抵达南山口,放眼望去,果见东侧群山连绵,草木茂盛。蒙武看了心里高兴,下令折道东南,沿着山脚前进,如遇不测可以暂避山中。
队伍继续前进,蒙武骑在马上抬头东张西望,欣赏着这山色林木,忍不住一甩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响,口中道:“好山!”
这头话音刚落,山势一转,眼前一丛林木划过,迎面却见一座韩国城邑当道。
“嘶——”蒙武勒马一指,“前方当道的是什么城?”
中军小校策马上前道:“回将军,唤作石井邑。”
蒙武眨巴眼睛想着怎么办,中军小校却道:“将军,下令鸣号冲过去?”
“冲个头,叫前军绕道上山。”
中军小校也不知是有意跟蒙武打趣,还是被蒙武一贯的大话养得也目空一切。他在马上挺挺腰杆道:“绕山道费时劳苦,小小石井邑也就百十来户人家,不在话下。”
蒙武有些下不来台,举起手中的马鞭朝那小校背上抽了一鞭子:“再废话,老子打烂你的屁股。”
中军小校勒马赶紧去前面传令。
古时没有绕城大路,所有的官道都是穿城而过,被狭窄的城门挟制。攻下石井邑自然不在话下,可万一在这里纠缠起来,周边韩邑四下增援,自己就几千人马,定然凶多吉少。
前军绕道上山。山中无路,林木茂盛,还时常有嶙峋怪石挡道。蒙武也不得不下马徒步,翻山越岭。可他那腿脚本来就不好使,这下真是吃了大苦头,一瘸一拐,爬高下低,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这么着直到天黑,才把这石井邑安全地绕了过去,一干人马只好在山坡上露宿,人困马乏啃点干粮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大军起来下到官道继续赶路,遇见韩国城邑复又上山绕道,这么着比那当初原路返回,再从韩魏交界处奔长平,不知耽误了多少时间。蒙武心里发急,怨自己又没地方撒气,便把那眼前的小校马夫无端地怒骂鞭笞。好在这一干人也都惯了,蒙武骂,他们就当自个儿聋了,要不就当是野地里的犬吠,你打他就闪,闪不及就吱哇乱叫,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么着路上行了三日,原本一马平川的西边,突然一座山脉靠拢过来,蒙武一问,名曰嵩高山。再往前走,两山竟合拢得只剩下一条窄道唤作黄花沟。蒙武正要下令停止前进,叫人放出尖兵搜索前进,却见前军千长惊慌地策马回来。
“怎么着?”
“报将军,前方山道有韩国大军筑寨把守,似有五六万人。山崖两侧更似有重兵埋伏,怎么办?”
“他娘的!”蒙武在马上猛一击掌,此时真是悔之晚矣。
早知当初,沿荥阳原路返回,此时早该到了,没准长平早已被拿下,并已在那里喝酒吃肉了。现在吃苦受累绕这一大圈,反叫人家重兵堵在这两山之间,真正是倒霉憋气、自作自受。
他勒马原地转了一圈,怎么办?冲过去?两山挟制又有重兵挡道,岂不白白送死。退却绕道?只怕是一退叫人看出胆怯,反会招致随后掩杀。
他娘的进不得退不得,那就只有一条路。他便转头对中军小校道:“传老子将令,就地筑寨防守。”
中军小校道:“将军,人家筑寨是为了阻挡我军前进,咱筑寨为哪般?”
蒙武扬手一马鞭:“那你他娘的说怎么办?进退不得,老子只有筑寨防守。”
“可、可、可是,上将军命我等去袭占长平。”
“是啊,老子不是在想办法吗?”
中军小校跟前军千长都齐声问:“怎么办?”
“你们他娘的催命啊?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老子不是在想吗?”
“要不咱们打一仗,冲过去?”
蒙武勒马转一圈,摇摇头。打不得,万万打不得。老虎不开牙虎威还在,你要是开牙一扑没扑着,那就露馅了。
他勒马回来对中军小校道:“传令筑寨死守。”又转头对前军千长道:“走,跟老子上去,叫他们给老子让道。”
前军校尉将信将疑,拨转马头策马在前面引路。不一会儿二人来到军前,眼看着快要进入弓弩射程了,前军千长道:
“将军止步。”
蒙武不搭理,继续策马向前。韩军营寨里一阵忙乱,就见弩兵张弓,步兵挺戈,如临大敌。蒙武故意视而不见,继续策马向前,直到离韩军营寨只有三五十步了,这才勒住马,冲着营寨喊道:
“嗐,老子是蒙武,叫你们将军出来说话。”
里面没人搭理他。
蒙武骂道:“他娘的尔等都是死人啦?秦韩盟友,互为兄弟,老子奉秦王之命借道攻魏,吾王跟你家韩王说好的事情。误了老子的大事,你家韩王砍尔脑袋!还不快去叫你家将军前来回话?”
他这一说管用,就见里面一阵忙乱,跟着有人喊了一声:“将军稍候。”
营寨内一人飞也似的跑了。不一会儿就见一队人马簇拥出来一位将军,策马上得营寨内的一处高坡,隔着寨墙道:
“蒙将军,久仰久仰。我乃韩横阳侯韩成是也。将军不远千里,兵临于此,不知有何贵干啊?”
“哎呀,原来是横阳侯公,久仰久仰。某蒙武奉秦王之命,借道韩国,去会魏王。还望侯公借道五尺,叫本将军过去。”
韩成嘿嘿一笑道:“蒙将军见谅,不是本公与将军为难,只是王命在身,不敢有私。”
“什么王命?”
“啊,便是阻挡将军。”
“你他娘胡扯!秦韩盟友,互为兄弟。老子是奔魏王去的,跟你家韩王何干?给老子让开!”
“蒙将军见谅,恕难从命。”
蒙武急了:“好你个韩成吾儿,老子的话你也敢不从?韩王老儿狗胆包天,敢背叛我秦王叫你拦阻老子,倘若惹老子怒起,老子一声令下便踏平你的营寨!”
“蒙将军有胆那就请便。谅你不过数千人马,又孤军深入,本公十万大军请君入瓮。”
蒙武没词了。他怕韩成放暗箭,也不打话,拨转马头就往回走,看看快出弓弩的射程了,这才拨转马头放声道:“好你个韩成吾儿,你等着。老子一封信给我爹秦上将军蒙骜,立时大军南下,灭了你的郑都,擒尔韩王。你等着,不是老子揪下你的蛋毬,就是韩王砍下你的头毬,有种你等着。”
韩成闻言哈哈大笑:“赵魏燕楚卫正五国合纵攻秦,兵临咸阳,秦国都要亡国了,尔个匹夫不知死活,孤军深入,还口出狂言!”
“好啊,有种你等着,有种你立那儿别挪地方。”
蒙武骂骂咧咧回到自己军中,当即下令:“明日天明,发三千精锐出寨列阵,准备进攻。”
前军千长担心:“将军,两山挟制,敌众我寡,若非趁其不备,进攻必全军覆没……”
“用不着你娘的废话,老子这是用计。你不做样攻他,叫他来攻你,人家十万咱就五千,那不死路一条?”
“若如此,不如赶紧撤退。”
蒙武心烦:“少废话,给老子滚!”
“末千遵令。”前军千长退出去了。
蒙武唤来中军小校,叫他赶紧派出多路斥兵,前后左右去寻路,看有没有山间小道能够一冲而过,或是能悄悄撤退下去。
他想起当年他爹河内大溃时,王翦曾在高都城下,用列阵佯攻争取时间安全撤离,又利用山间小道便于隐蔽,一冲而过安抵野王的经历。他也想如法炮制,最好能一冲而过,万不得已能安全撤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5
第二天大早,天刚蒙蒙亮,蒙武就依计行事,发三千军卒出寨列阵,向黄花沟韩军营寨推进,惊得韩军营寨一片忙乱,赶紧各就各位准备厮杀。
一整天,蒙武的军阵在韩军营寨前进进退退,蒙武也提心吊胆在自家营寨里站起坐下,隐蔽观察,一时不敢大意。好不容易熬到太阳下山天黑了,赶紧鸣金收兵。看着自己的队伍撤回来了,韩军营寨也没有趁机掩杀的迹象,蒙武这才松了一口气。
“瞧老子略施小计,就把那吾儿韩成耍猴了。”
他这儿正得意,中军小校进帐来报:“报将军,派出去的斥兵都回来了。”
“怎么样?”
中军小校苦着脸摇摇头。
“他娘的一条生路也没有?”
中军小校一撩帐帘,十来个斥兵灰头土脸进得帐来,往地上一跪,都不说话。
“他娘的说话!”
一干人都仰脸摇头。
“没有退路?”
“报将军,有是有,可都是平原官道。”
“九龙山,他娘的,从来的路难道退不得?”
那斥兵回道:“九龙山没路。即使翻山越岭,也是进得退不得。”
“为何进得,他娘的却退不得?”
“进时我军出其不意,一旦暴露,再要退却,敌必掩杀。”
蒙武一想,真是这么回事。就算没有前面韩成的十万大军,还有沿途的韩国城邑。你进攻时他不明意图,胆怯自保,你若真要退却了,他铁定趁势撵羊,捞不着好处也能在韩王那里骗些封赏。
“他娘的退是不行了,那就进攻。老子不信前面这绵延大山就没有几条山间小道?”说着话,他拿手往跪在地上的斥兵一划拉,大吼一声:“讲!尔等是不是贪生怕死,没敢往南深入?”
“不敢不敢。”一干人都立起身来摆手。
“那如何没探着山路?”
其中一个斥兵抱拳道:“回将军,往南的山间小道是有,可太窄,太崎岖。”
“那怕什么呀?两军相对勇者胜。想当年我爹在高都城下,身陷赵魏四十万大军重围,不是从那王屋山的崎岖山道一冲而过吗?老子不信这九龙山比王屋山还险峻,韩成能比廉颇、魏无忌还厉害!”
一干斥兵都不说话。
中军小校嗫嚅道:“将军怕是不能这么比。”
“为何不能比?”
中军小校被蒙武一吼,忍不住眨眼欠身往后避让。可想想又不甘心,将军一念之差,当兵的可是要送命的啊。他便鼓鼓勇气道:“回将军,前番野王城有接应,如今谁接应将军?前番上将军是一门心思撤退,如今将军是要去攻长平。就算将军能在韩成十万大军眼皮底下一冲而过,可到了长平城下怎么办?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将军就五千人马……”
蒙武傻了,就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立在那里呆若木鸡。
中军小校还在不停地絮叨:“将军一路狂奔,人困马乏,攻城不下,粮草无着,还腹背受敌,如此将军以为后果如何?”
要在过去,以蒙武的脾气,早一脚把中军小校踹出帐外去了。可是今日叫他说到要害,说得后怕,蒙武竟瞪着眼睛,任由小校念叨,最后实在是有气没地方撒,转身一指趴在地上的一干斥兵骂道: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忙活他娘的一整天,一点儿有用的东西也没有,都给老子滚!”
一干斥兵爬起来往外走。
也许是叫蒙武的“没用的东西”骂得不甘心,有个斥兵爬起来想想又跪下了,抱拳道:“报将军,在下听一传言,或许有用。”
“讲!”
“在下听说,杨端和在山阳城大败赵魏联军,杀了庞煖。”
“放你娘的狗屁!”
老子带五千人马受阻于九龙山下,兵临绝境,他杨端和一个蔫屁,也带几千人马却大败赵魏联军几十万,还杀了赵国的上将军联军主帅庞煖?除了放你娘的狗屁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