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走了斥兵，蒙武烦躁恼怒，大喝一声：“拿酒来！”
中军小校站着不动。
“你他娘的聋了，给老子上酒！”
“在下不敢。上将军有令，若将军再酗酒，不惟将军要被砍脑袋，在下也要连坐受罚，在下不敢。”
蒙武“仓啷”一声拔出佩剑，指着中军小校道：“你他娘的拿是不拿？”
中军小校一边后退一边摇头：“不敢，在下不敢。将军身负重任，麾下还有几千军卒的性命，在下不敢。”
“你他娘的不拿，老子自己去找。”说着话，他便提着剑一撩帐帘出去了，一出去就嚷嚷：“来人啦，给老子拿酒？他娘的酒藏哪儿啦？违令者斩！”
过了一会儿门，帘一闪，蒙武抱着个酒坛子进来了。他把手中的佩剑“噌”的一声扎在地上，抠掉酒坛上的封泥，举起来“咚咚咚”一气灌下去小半坛子，跟着往地上一坐，抱着酒坛子抬眼冲着中军小校道：
“你他娘去汇报，反正老子也是兵临绝境，一条路死定了，先他娘喝个痛快再说。怎么着？你他娘不服？不服，老子把你立斩阵前。”
中军小校不敢搭茬。
蒙武举起酒坛“咚咚咚”又喝了小半坛子，一时有些迷瞪，抱着酒坛子抬眼对中军小校道：“你他娘懂什么呀，今日就是用险，老子是不得已。一旦叫韩成识破，大军杀出，你他娘早没命了。你还这那的，敢跟老子抗命。”
中军小校不搭茬，就当是在听狗吠。
“明儿怎么办？怎么办？还这般如法炮制，他娘的韩成不傻，若要换了老子，我发几千军卒攻你一下，你他娘的便会立马现原形兵败身死。你他娘的说话呀，婆婆妈妈，你他娘不是挺能说的吗？咋没词儿了？”
中军小校怕他喝糊涂了，真一声令下把自己砍了脑袋，趁着蒙武又抱起酒坛子灌酒，遮蔽了视线，赶紧一撩帐帘躲了出去。
蒙武喝口酒放下酒坛子：“你他娘的……”四下一看，呀，这是在哪儿？怎么没人啦？刚才谁惹老子动怒？对，就那斥兵可恶，看老子兵临绝境，编那等瞎话来挤兑老子。
杨端和，那蔫屁也就是有点儿箭法，就几千人马如何能大败赵魏联军几十万，编瞎话你也他娘的编得圆乎点。还杀了庞煖？人家联军主帅是赵国的上将军，怎么可能跑到山阳邑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去？人家中军在长平，没准根本就在邯郸。说瞎话你也动点脑子。
蒙武这般豪门长公子，对杨端和这样出身卑微的人，骨子里就有十分的瞧不上。当初作为弓弩兵百长在麾下听命还好说，如今一下跟自己平起平坐了，蒙武哪里能服这口气？这要不是他亲爹上将军蒙骜亲命所为，蒙武早闹翻了。
杨端和算个什么东西？不就箭法有点儿准头，雕虫小技而已，他娘的统领万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镇守函谷关力挫魏无忌十五万大军，救亡图存，保咸阳，卫秦王，安社稷，论战功论谋略，论吃的苦受的伤残，他娘的他哪一点儿能跟老子比？
大半坛子酒喝下肚，胸中的恼怒便往上涌：“来人啦！”他要把那编瞎话的斥兵拉来打屁股，只当是打着杨端和的屁股，一泄胸中的愤懑。
没人搭理他。
“来人！”
还是没动静。
“他娘的反了你了。”
他想爬起来出帐吼人，伏地一撑，人一踉跄，复又跌坐在地。
蒙武抱着酒坛子越想越委屈。人家做亲爹的都想方设法提携自己的儿子。蔡泽老儿一朝得势，马上把弟弟蔡齐弄去做了秦王的中大夫令。相国吕不韦那是生不出儿子，可是门客舍人哪个不是高官厚禄？就连王翦老儿那是我蒙府的一个奴才，也知道使劲提携他那个傻儿子。天底下只有我爹胳膊肘往外拐，吃苦受累的事都交给自己的亲儿子，加官进爵领赏的时候都给别人。他娘的老子真真是投错胎了。
想起他亲爹，蒙武脑子一转，又想起杨端和，心觉怪异。你说这瞎话虽是胡扯瞎掰，如何瞎掰得这等有鼻子有眼的？杨端和、山阳城、前不久，时间、地点、人物一个不差？他个斥兵如何瞎编得出来？如果是我爹从中军放出来的流言，要瓦解敌人的斗志，那也应该是我爹上将军蒙骜在河内大败联军、斩庞煖，听起来也靠谱，才能有人信，才能有震慑作用，轮不上他个名不见经传的杨端和。
“来人！”
还是没人搭理他。
“来人！叫斥兵都来，老子要问话。”
这句话管用，只听外面一声吆喝，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中军小校一撩帐帘进来了，后面跟着一堆斥兵。
“刚才是谁说杨端和斩了庞煖的？”
一堆斥兵犹豫了一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人推不过，吞吞吐吐道：“额，回将军，是，是在下。”
“你是听谁说的？在哪儿？”
“回将军，在下是听一个行脚的商人，好像是在、在……”
“在你娘个头！少废话，说，那行脚商人怎么说？”
“他说秦将杨端和在山阳城大败赵魏联军，杀了庞煖。”
“还有什么，讲。”
“没了。”
“他哪儿听来的？”
“在下不知。”
“他听谁说的？”
“在下不知？”
“这传言可靠吗？”
“在、在下不知。”
“滚！”
众人爬起来就往外走。
“回来！”
众人吓得又都跪下。
蒙武一指那斥兵道：“你他娘的有功，有大功，老子要赏你。”
那斥兵吓得以为要赏他一顿板子，正不知该讨饶还是分辩，蒙武一指中军小校道：“赏酒，每人有份。”
一干斥兵都伏地叩首：“在下不敢。”
“他娘的都算老子的。上将军责罚下来，都是老子喝的，听见没有？”蒙武朝中军小校瞪眼。
秦人都馋酒，一听这话，有那胆大的斥兵就爬起来，抱去蒙武脚下的酒坛先“咕咚咚”喝了一大口。
看着蒙武刚才还愁眉苦脸，现在喜笑颜开了，想是全军有救了，中军小校也就没拦着。一干斥兵几口喝干了坛底的酒，中军小校又出去搬来一坛，算是将军赏功。
